“您最近看起来很累。”三日月又道。


    他的声音比之前的还要轻,又像山间林涧之中叮叮咚咚的泉水,听上去就很好听。


    不愧是最美的刀啊,连声音都这么好听。


    程柚穗觉得自己好困,打了个哈欠,身体也逐渐放松。


    手中的茶杯被人抽走,轻轻放在身边的托盘上,她声音含糊:“是啊,很累……不过这样的生活也很快就会结束的……”


    “主君睡一觉吧。”她感到三日月的声音似乎里自己很近了,但是自己的身体却没办法行动。


    嗯?她已经困到这种地步了吗?


    那就睡吧。


    面前的审神者呼吸渐渐平稳,眉宇间的愁绪总算在睡梦里消失了几分。


    药研藤四郎从旁边的阴影里走出,看向三日月:“我还以为是三日月殿失眠了呢,没想到是给大将用的。”


    以三日月的侦查是没发现药研的,但是他还是矜持地点点头:“主君这几日一直都没有休息好呢,药研殿没发现吗?”


    他还是勉强给自己狡辩道:“况且主君也没有喝几口呢。”


    药研藤四郎神色复杂,他转身进了粟田口部屋,拿了一条薄毯出来,细心地遮在她身上,半晌,他才道:“虽然三日月殿是为了大将好,但还是在大将醒之后去亲自向大将解释吧。”


    三日月宗近的笑容渐渐变深。


    都在这个本丸一起共事这么长时间了,谁还不知道心里想的是什么。


    药研说的好听,怎么当初不在试图套出审神者真名的事后去请罪呢。


    第35章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年幼的自己,还有一些埋藏在记忆深处,不愿意回想的事情。


    她看到一连生了俩个女儿着急求神拜佛的母亲,也看到自己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父亲。


    算命先生说,你放弃吧,你是不会有男孩的。母亲说,不,我会有的。


    她确实怀上了男孩,可惜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流产了。


    母亲哭着和父亲说,我们去向送子娘娘求子吧。


    她折下了代表男孩的白色绢花,心满意足地放在胸口,终于不负众望,又怀孕了。


    于是程柚穗作为母亲的第五个孩子,第三个女儿出生了。


    她好像看到了母亲流着泪失望的表情,哭着求父亲不要把自己送走。


    画面一转,她三岁了,被母亲抱在怀里,头上带着白布,懵懵懂懂,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变成相框里黑白的样子。


    长辈们说:“柚穗是送子娘娘送来的孩子,怕是你家男人承受不住柚穗的福气喽。”


    程柚穗不懂,她懵懵懂懂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妈妈,奶奶是什么意思啊?”


    母亲只是哭着摇头,说:“不是的,不是柚穗的原因……”


    后来,程柚穗才明白,他们在说她克死自己的父亲。


    母亲一年比一年沉默,她开始筹谋改嫁的事情,但是她没有忘记自己的孩子,她因为有一套房而受尽青睐,所以很快就交到了新的男朋友。


    再后来,再……后来?


    不不不,还是不要想了。


    对,不要继续想了,再继续回忆对你没有好处的。


    ……


    …………!


    不要碰我!


    程柚穗喘着粗气惊醒,她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身处粟田口部屋内,身上还遮盖着一条薄毯,暖融融的,还带着晒过太阳后的味道,令人安心。


    她看到自己身边坐着翻看医术的药研藤四郎,在发现自己醒来之后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


    他什么话也没说,紫色的眼睛像往常一样温和宽容地看着程柚穗慢慢平复心跳,然后接过水杯。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进入胃里,很好地安抚了空荡荡的胃。


    都教授药研藤四郎没有问她做了什么梦,这才让她稍稍放心下来。


    对了,她做什么梦来着?


    经过这么一打岔,程柚穗已经记不太清梦里发生的事情了,似乎是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既然不记得也没必要去深究去自寻烦恼。


    “大将醒来的正好,烛台切殿刚好做好饭。”药研藤四郎等她一点一点喝完水杯里的水,拿过杯子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程柚穗看向窗外,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屋内一片寂静,像是整个世界就剩下了她一样。


    她眨眨眼,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三日月宗近和她说话的时候,前脚说了几句话,后脚自己就不管不顾地睡着也未免太失礼了。


    心里有一点微不可查的愧疚,程柚穗支着下巴,回答了药研之前的话,又问:“烛台切今天做的什么?”


    药研回答了她的问题。


    程柚穗继续看着窗外,一排排飞鸟展着翅膀飞过,她的脸上无悲无喜,神色寂寥,明明离得很近,但药研还是莫名觉得这个人也会随时随着那排飞鸟一样飞到远方。


    药研藤四郎有些心慌,他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就看见程柚穗支着下巴转过头来问他,恢复了一点之前的漫不经心:“药研。”


    “是。”药研下意识回应道。


    “你们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呢?”程柚穗问道,她的表情看起来似乎真的很不理解,眼中带了一些初生儿一样的懵懂,“就因为我是你们的审神者吗?”


    感情这种捉摸不透的东西,难道不应该是双向的吗?不应该是她做了什么有利于他们的事情,所以才会对她交付感情吗?


    她对他们没有什么价值,应该是不应该获得爱才对的。


    而且明明她什么也没有做啊?为什么会对她这么好呢?


    如果只是因为她是审神者的话,那这份感情只是恰好给到她而已,没有她,他们的感情也会交付给一个更加爱护他们的审神者。


    她只是很幸运而已。


    药研藤四郎觉得这个问题应该不能随便回答,因为他发现大将的情感逻辑和正常人是不太一样的。


    他想了想,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温暖的微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微笑,带着炽热的情感:“因为是您啊。”


    “因为您这个人,我们时常都会想,您是我们的审神者我们真的很幸运。”


    ……幸运?他们也会觉得碰上自己是一件幸运吗?


    程柚穗愣在原地,她对上药研认真的眼神,像是被烫到一样,匆匆忙忙地移开目光。


    眼睫不停地颤动,她现在无所适从,不知道应该往哪里看。


    是真的吗?他真的会这么想吗?程柚穗一方面想万一药研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怎么办,一方面觉得药研这老实孩子怎么可能会撒谎,那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们真的这么想。


    她觉得自己一半的心沉入冰冷的湖水,冻得瑟瑟发抖,一半的心被摊开晒在太阳底下,什么污秽都烟消云散,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处,就连呼出的气都是带着激动的颤抖的意味。


    程柚穗开始想世界上为什么没有任何能够测验是否说谎的仪器或药品,不然非得给药研试一试,看他说的是实话还是假话,否则不管什么一律视为假话处理,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她只想逃避。


    “该吃饭了。”程柚穗若无其事地起身,“我记得还有几振刀剑,他们净化完之后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是。”药研点头,同时翻出一个御守来。 “大将这几日失眠,我把一些药材切碎放在御守里面了,大将可以拿去试试。”


    御守是紫色的,很像药研眼睛的颜色,绣着藤花,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


    程柚穗干巴巴地接过,说了一个好。


    **


    本丸里的刀剑们发现阿鲁基再次选择宅在天守阁里,连吃饭也不来大广间,就像是在躲着什么人一样。


    “而且在看我们的时候怪怪的啊。”乱藤四郎摸着下巴,“到底是为什么啊,好不容易阿鲁基才愿意和我们一起吃饭的。”


    众人思来想去,你一言我一语地最终把源头追溯到了药研藤四郎和三日月宗近。


    药研藤四郎吞下嘴里的一口味增汤,放下勺子,还是把当时和程柚穗的对话基本一比一复刻了一遍。


    “啊,家主似乎不太信任我们呢,对吧,腿丸。”髭切笑眯眯道。


    “阿尼甲!是膝丸啊!”膝丸反射性回答了一句,随即严肃点头。


    “这种事情,不是日久见人心吗,不要在意的啦。”懒懒散散的太刀困得眼皮都快撑不开了,被身边的短刀晃悠晃悠醒来,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话。


    “再不采取行动阿鲁基就会跑的啊!国行你振作一点啊!”爱染紧张兮兮地摇摇明石国行,而后者半阖眼皮,看上去马上就能进入甜美的梦乡。


    三日月宗近看上去倒是不太着急,主要是该做的已经都做了,问不出真实姓名,所以不能神隐,也不能囚禁,因为人会跑,虽说有些不太甘心,但是他觉得如果过了这么多天相处,主君还要走的话,那就是他们的无能,是他们活该接受的结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