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监童易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龙涎香袅袅升起?,晕满整屋,皇帝靠着龙椅,拿着边关传来的文书已经看了许久,久到强撑的身?体?都显露出几?分垂老之态。


    过去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崔烈风和管重山两名大将,把还是?皇子的他稳稳送上了皇位。两位也确实是?江山社?稷之才?,刚正不阿,为国?为民。


    ……甚至有些过了头。


    朝野上下?,市井百姓,只知国?公,不知新君。


    君之不君,臣之不臣,国?又如何为国??


    他毕生所?做之事,均是?为了这?一“国?”字。


    可如今看到这?封管重山临死前写下?的遗书,字字泣血,他竟有几?分恍惚之意,喃喃道:“……童易,你说朕错了吗?”


    “……”


    那问句明显不是?寻求一个?答案。童易头低得更深了,一言不发。


    “臣一介武夫,蒙陛下?拔擢,位列将旗。然不得龙心,信而见疑,未能以赤心化解圣虑,此臣之过也。今外寇犯境,山河震荡,臣唯有以身?明志。”


    “此身?已作边关骨,何必春风渡玉门。万望陛下?倾朝野之力以助卫霄,则关隘可保,社?稷可安。”


    “臣,虽死犹生。”


    信上的字仿佛活了,皇帝深深叹了口气?,将文书撂下?,挥了挥手:“童易,宣旨。”


    京城的天要变了。


    段枫玥的身?子已经九个?月了,他现在连屋都不能出,只能和笔墨书册为伴。短短半个?月,闷在屋里?给卫霄写了不下?几?十封信。


    到了收信的日子,段枫玥迫不及待地差流水去驿站寄信和拿信,他等了一天,却见流水两手空空地回来。


    段枫玥高兴的表情一下?顿住了,看着流水手足无措的表情,眸中溢出慌张,他扶着墙要下?地:“怎么?了?信呢?他的信呢?怎么?没拿回来?”


    一连串的问句让流水快哭了,他噗通一声竟然腿软地跪下?了,哭喊道:“夫人,边关出事儿了,夫人!信送不出去!”


    段枫玥听他语无伦次地说完全部,眼前直发黑,他费劲地站起?,却又猛地腿软,一下?跪坐在地上,心如刀绞:“卫霄……卫霄……”


    流水抖着手起?来扶段枫玥,却在目光触及段枫玥一片淡黄色的液体?时被吓到了:“夫人……夫人!”


    段枫玥脸色发白,腹部深处传来一阵阵足以把人痛晕过去的感觉,那么?清晰,他抓紧了流水的手,气?若游丝道:“没事……别怕。快叫大夫。”


    流水匆匆点头,猛然叫道:“来人啊!来人啊!夫人要生了!快来人啊!”


    第35章


    衛霄找到了管重山留下的密信, 上面写了在糧草匮乏的状态下,以防守戰略坚持到朝廷援兵到来的具体方案。


    但衛霄知道,这方案成功的概率只有七成。


    管重山也?在赌。


    更?重要的是……衛霄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用极好?的耳力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水中,士兵们绝望的絮语。


    “昨天盘点糧草, 算上将軍抢来的那些, 精打细算, 只能坚持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鬼知道京城的糧草三个月能不能送来!外面都塌了!禁軍那群吃干饭的货色!”


    “这就是在让我们等死!”


    “我不想?死,我剛十九,我娘还在家里等我……”


    老将軍牺牲后的壮烈没维持到一周,就被灰暗的大雨浇灭了,无望的情绪不知是从谁先开始的, 可?能是清点粮草的士兵,也?可?能是后厨的炊兵……一个接一个, 像疫病般蔓延。


    衛霄呼出沉重的一口气,三天没阖上过?的眼睛充满血丝,一种不疯魔不成活的执念喷涌而出。


    三个月。


    要么活, 赴和段楓玥的一年之?约。


    要么死,让段楓玥得个烈属的名头,后半辈子无忧。


    “赵軒!击鼓!”他仿若做了最终的决定,大吼道。


    “砰!砰!砰!”


    悲壮的戰鼓声响彻营地, 所有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一齐向高高的峰台看去?。


    卫霄一身?玄甲, 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吼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今夜,和他们拼了!愿随我出城厮杀的, 站到左边。不愿冒险的,站到右边,留下守城!不算临陣脱逃!”


    一陣死寂的骚动。最终,只有不到一半的人,沉默地走到了左边。队伍,泾渭分明地裂开了。


    当天夜里,卫霄如?同疯狂的饿狼,手持血洗长枪一直冲在最前,身?上很快挂了彩,一枚冷箭猝不及防射来,卫霄闷哼一声,紧接着腹部被锋利的大刀划了一刀,鮮血穿透玄甲,淋漓地落到马背上,和黑漆漆的泥土血肉交融。


    “将軍!”赵軒挥剑斩下一个敌人的头颅,遠遠望着卫霄摇摇欲坠的身?影,崩溃地大吼。


    卫霄眼前发黑,有一瞬间段楓玥的脸仿佛走马灯一般从眼前闪过?,但就是这最后一刻的画面,让他身?体里陡然生出一股堪称奇迹般的力量。


    他猛然摇了摇头,挥枪将胸口的箭矢砍断。


    触目惊心的鮮血从惨白的牙缝中掉落下来,卫霄森然大笑,一□□穿敌人的胸膛:“老子可?没那么容易死!”


    鲜血浸泡的身?影又义无反顾地冲入敌群。


    赵轩眺望着,被寒風吹麻了的眼睛流下滚烫的泪水,一边笑一边哭,举起长剑大喊道:“为老将军報仇!为国效力!”


    嘶吼声传遍了刀剑交错的戰場,一马平川的土地上竟然传出了回音,同样的绝望、悲愤:


    “为了老将军!報仇!”


    “为了大梁国!杀!”


    ……


    “他娘的!老子不要当懦夫了!”


    “出城!将军有媳婦有孩子都拼命,我一个赤条条的光棍有什么资格躲着!”


    “开城门!为老将军报仇!”


    “对!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死在敌人手里!”


    城门后,龟缩着的士兵仿佛被战場的气氛感染了,纷纷叫嚣着。守城的统领见此,犹豫再三,咬牙开了城门。


    一时间,支援的士兵像黑色游龙般,双目赤红着涌入战场,如?同火星溅入油海,咆哮着发出决死的冲锋。


    天蒙蒙亮,最后一个敌人被消灭,传信兵用仅存的手臂颤颤巍巍拾起号角,吹响悠长的长调。


    所剩无几的战士精疲力竭,倒在尸山血海中,又哭又笑。


    卫霄亦然。


    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软着腿跪在了鲜血染就的黑色泥土中,喉咙里腥甜的味道愈来愈胜。


    最后一刻,卫霄抖着手拨开胸前的玄甲,拿出一封鲜血浸透的信笺,那是段楓玥曾寄给他的信。临行时,卫霄随意拿了一封带在身?上,想?着就算以后没机会见到枫玥,也?有他的墨笔和他一起腐烂。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封。


    但现在可?以看清了。


    视野逐渐被黑暗占据,在发冷晕厥的前一秒,卫霄看见了那一句没被血污侵蚀的——


    “我在京城一切都好?。”


    “将军!将军!”赵轩剛从胜利的茫然中脱离,就猛然倒吸一口气,朝着卫霄扑过?去?,胡亂摸索着卫霄有气进?没气出的口鼻,绝望地嘶吼,“来人!快来人啊!救救将军!将军要不行了!”


    一片混亂中,又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响起,远处一杆红黄大旗迎風飘扬:


    “八皇子殿下奉旨犒军!京畿禁军统领,魏云峰,率部护送粮草十五万石,军械五千具……现已抵达!”


    四个月后。


    “他怎么能这么快到?他是大雁吗?能飞?”京城外驿站,负责接待的礼部员外郎张淼手忙脚亂,简直要疯了。


    都道多事?之?秋,今年这初夏,事?儿也?不少。


    先是大雨阻断,边关粮草急缺,通信全断。危急存亡之?时,敌国趁乱宣战,兵临城下。镇关大将军管重山提前得到消息,带领大半士兵冒死抵抗,壮烈殉国。


    紧接着皇宫内阁之?会召开,皇帝震怒,命人彻查禁军贪墨怠工之?事?,一夜之?间十五位官员被革职,五位大臣被抄家砍头。


    八皇子临危受命,亲自押送粮草到边关,所到之?处,必有配合,如?若有怠慢之?人,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那守关的卫霄卫将军也?是神人,在粮草断绝,军心涣散之?际,直接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拼死半个月将敌军主力消灭,重伤昏迷了又半个月后,凭借京城的支援,一直打到玄羯国老巢,把?人家大王和王子活擒了。


    按照正常速度,他还要一个月才能班师回朝,结果刚刚线人来报,他居然一个时辰后就要到京城了!


    单枪匹马,把?大军甩在身?后头,一个人飞回来的!


    “吁——”外头传来兴奋的声音,熟练地发号施令,“给老子换匹马,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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