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熹挣脱萧濂的怀抱,跑上前去,抱住楚恻的尸体,“爹……”


    楚熹哭红了眼,萧濂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背,他顺势倒在萧濂怀里,悄无声息了。


    李钰手底下的人替乱臣贼子收尸,谋反者,不入官冢,悬尸示众。


    念在靖南王劳苦高工的份儿上,保留全尸,褫夺封号。楚家男丁充军,女眷流放三千里,财物入国库,充军饷。


    “陛下,楚熹也是楚家人。”


    “他不是,靖……的话你也听到了,楚熹不是他亲生儿子。”萧濂据理力争。


    李钰冷冷道:“临死之人,话不可信。如今死无对证,陛下又怎知这乱臣贼子不是替自己儿子开脱?”


    萧濂寸步不让,“太傅若想动楚熹,就先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李钰:“……”


    “留着他终究是个祸患。臣言尽于此,陛下好自为之。”


    说完,李钰拂袖而去。


    萧濂看向龙榻上的小孩儿,小孩儿迷迷糊糊的,像是做了噩梦。


    萧濂走上前,吩咐人端来一盆热水和一盆冷水,拿来两块手帕。


    沾湿手帕,叠整齐了放在楚熹的额头上。楚熹额头上全是汗,脸颊处堆积着汗与泪,十分可怜。


    萧濂衣不解带的坐在一旁守着,照顾他的事从来不假手于人。


    楚熹再醒来时,已是三天后了。


    他睁开眼,木讷的坐在龙榻上,眼前一阵眩晕,仿佛天地混沌,一片蒙白。


    “醒了。”


    楚熹楞楞的坐着,听不到周围的声音,看不见世间真情。


    “朕伺候小熹儿沐浴。”


    萧濂给他脱衣服,他不动,萧濂将他抱入汤池里,他依旧不动。


    汤池里铺满了玫瑰花,楚熹只觉得红色刺眼,像是城墙上流不干的血。


    吓得他缩到萧濂怀里,又弹开。


    楚熹哆嗦几下,听到萧濂问:“怎么了?”


    楚熹闭目落泪,泪花滴在血玫瑰上,溅在水中,倒泉映红。


    萧濂轻声安抚他,“乖,不怕。”


    楚熹哭到晕厥。萧濂将人揉在怀里,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萧濂将楚熹抱到龙榻上,“睡吧,哥哥守着你。”


    楚熹摇头。他不敢睡,害怕一闭眼就是父亲自刎的画面,更害怕一闭眼就是萧濂拿弓箭射向父亲心口的画面。


    一幕幕叠在脑海里,像是烧不尽的野火,炙烤着如死灰般的心境。


    萧濂抱着他,盖好被子。楚熹吓到闭眼。萧濂以为他睡着了,安心去上朝,楚熹突然睁眼,眼角淌下一滴不甘的泪花。


    拿开被子,咬破手指,留下几个大字:哥哥,后会无期。


    乾清宫里的护卫并不多,自从靖南王死后,萧濂就撤掉了明面上的护卫,只留下几个暗卫。


    楚熹还没摸清暗卫的据点,但已经等不及了,若是不走,就要一辈子被囚禁于此。


    帝王对他好,可太傅呢,群臣呢,会任由乱臣贼子的儿子存在于这个世上吗?到时候,萧濂会两难,他也会两难,长痛不如短痛,今日一别两宽。


    去哪呢?家已经没了。楚熹不想这些,拼命的往外跑,跑出乾清宫,跑出紫禁城,跑出京城城墙,来到了京郊外。


    他没有财物傍身,唯有萧濂给他准备的衣裳值几个钱,他拿着外袍去了当铺,只换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够干什么?楚熹拿着银子,握在手心里,捂热。


    他想起来一件事。


    京郊外有一处破庙,荒凉破败,漏风漏雨。秋末冬初之时,最是磨人。


    七岁那年六月初十,他就是在破庙里喊了一晚上的娘亲,可惜,血淋淋的母亲,再也没有醒过来。


    雨下的那么大,几乎可以砸透他,单薄的身躯跪在破庙里,拼命护住一具冰冷的尸体。凉透了。


    他又来到破庙,已经晚上了,周围昏暗不堪,他抬眼,看了一眼被风雨摧残了百年的石像,坐下来。


    身后传来呼呼的声音。


    “谁?”


    无人应答。


    楚熹缩了缩脖子。


    呼呼……


    楚熹惊呼:“谁?”


    还是无人应答。


    楚熹随手捡起一块板砖,蹑手蹑脚的绕到石像后面。


    一个乞丐拿着一葫芦酒,灰白色乱糟糟的头发不规则的散落下来。


    楚熹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板砖差点扔出去。


    “是人是鬼?”楚熹问。


    那人撩开头发,露出一张黑黢黢的脸,“是仙,酒仙。”


    就这样的,还酒仙?


    “呸!我看你是酒鬼!”楚熹说。


    那人呵呵一笑,“天下之伤,唯酒可愈。”


    那人举起葫芦,黑亮的眼眸流转,紧紧的锁着酒葫芦,像是盯着情人。


    楚熹童言无忌:“你受过情伤?”


    那人一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了口气,像是释怀。


    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你小子!”那人将葫芦放在一旁,“瞎说。小小年纪不学好。”


    楚熹看中了酒葫芦。酒葫芦没有多精致的点缀,却特别干净,和那人乞丐的穿衣打扮严重不符,看上去像是偷来的。


    “为老不尊。”楚熹反驳道。


    那人:“……”


    “你和我儿子真像。”


    楚熹:“?”


    “算了,不提那小兔崽子了。”那人拿起酒葫芦,悬空而饮,“还是酒好。”


    “真有这么好喝?”楚熹好奇的看着他。


    “想喝?”那人举了举酒葫芦,“不给。”


    楚熹“切”了一声,“小气。”


    “若是能从我手中抢走,我就给你喝。”


    一听这话,楚熹抬手去抢,与此同时,那人凌空一跃,跃到了石像上方。


    楚熹怔住了,从未见过有人轻功这么好,除了……那日在大监面前救他的那位,不过当时没看清他的脸,现在想想也后悔。


    石像不高,被风雨冲平了顶部,脑袋只剩下一半,斜在上方。


    楚熹轻功也不错,但怎么也上不去。他刚上去,就会被那人打下来,一遍又一遍。


    气的楚熹席地而坐。


    “怎么,生气了?”那人大声喊道。


    楚熹不理他。


    那人又喝了口酒:“小家伙这么容易生气呢?你爹娘还真惯着你,要是我儿子,早就被我军……揍一顿了。”


    楚熹还是不搭理人。


    那人也觉得无聊,欺负小孩子也没什么意思,就跳了下来,将葫芦递给楚熹,“喏。”


    楚熹接过酒葫芦,擦干净葫芦口,仰高了头喝了一口,酒液下溜,溅到前颈上。


    “你别糟蹋啊!不对嘴吃酒算了,还浪费这么多……唉……”


    楚熹倒头就睡。


    乞丐刚想抱起他来,抬眼就看到了明黄色龙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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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前情12


    乞丐朝帝王行礼,帝王让他禁声。


    “退下。”萧濂说。


    乞丐退却,在外面给萧濂守门。


    看着烂醉如泥的小孩儿,萧濂眉目暗沉。萧濂坐下来,将小孩儿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哄孩子似的哄着小孩儿。


    过了好一会儿,小孩儿诈尸似的从帝王腿间弹起来,指着帝王的鼻子,“嘿嘿~你长得好像……好像狗皇帝啊?”


    “……”


    楚熹碰了碰萧濂的鼻尖,“啪”的一巴掌扇在萧濂脸上,气愤的叉腰大喊:“狗皇帝!!!”


    腰被萧濂搂住,他扭着身子挣扎,被萧濂按趴在腿上,给了几巴掌。老实了。


    身体老实了,不动弹,但嘴上话不停。


    “狗皇帝就知道打我!”楚熹闭上眼,开始鬼哭狼嚎,“呜呜……狗皇帝,烂皇帝,臭皇帝……”


    “啪!啪!啪!”


    “唔……”


    楚熹禁声了。哭喊累了,趴在萧濂的腿上安稳睡了过去。


    直到三天后,大雨瓢泼,楚熹才睁眼。


    “嘘!”乞丐说。


    看到那人抽出腰间的软剑,楚熹警惕的盯着他,那人做出“嘘”的手势,“有人追来了,在这等着。”


    有人追来了?楚熹不合时宜的想起来萧濂,会不会是来抓他的。


    他盯着乞丐,觉得对不住,就冲到了乞丐的前面。


    乞丐瞪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逞什么能?”


    楚熹没搭理乞丐,走到外面,乞丐紧随其后。来人穿的便装,但楚熹一眼就认出来他们的身手。


    楚熹和乞丐同时说:“宫里的人?”


    二人四目相对,大雨打湿了彼此的视线,楚熹抹了把脸,严阵以待。


    “小心,是锦衣卫。”楚熹提醒说。


    乞丐点头,软剑刺向带头之人。带头之人当即跪了下来。


    楚熹:“?”


    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就看到了伞下的萧濂。龙袍明艳,暗渡春光。楚熹拔腿就跑。萧濂将伞递给乞丐,乞丐自然接下,为帝王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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