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尤碧禾往后退了几步跌到床上, 反手往后撑着,一张脸在黑漆漆的夜色里胀红了,哀求地叫他:“淙生……回家再……”还什么都没有做, 她声线已经开始抖了。
万淙生两手握住她脚踝打开, 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自己放进去。”
今夜月色昏暗, 尤碧禾两条胳膊趴在窗上, 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清, 一阵一阵地闪白, 雕花玻璃外刻着“赵临生尤碧禾”的木牌在夜色里上上下下晃动着, 她也分不清是风在吹, 还是她身体在晃。
万淙生覆在她背后,吻了吻她脸颊, 陪她一起看那块木牌, 几秒后,碧禾忽然猛地一颤,冒出一层汗,脸埋进胳膊里不敢再看了。
也不知是不是太累, 她几乎一粘到枕头便快昏过去了,迷糊间察觉到手似乎被人捉了过去, 五指被那人一根根摆弄着,套上一个温热的戒指。
隔天早上, 碧禾是被白日刺眼的光晃醒的, 这房间的窗帘许久未用, 已经坏了,合不上,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到她微微颤动的眼皮, 一条缝便睁开了。
她嗓子像含了两块炭火,抬手摸了摸,瞥到被窝里没有人,床头倒是有一杯水。碧禾撑着手肘挪过去,握到杯子是温的,边喝边看着门口。难道是去卫生间了吗?
心里正念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万淙生视线落在露出一侧肩膀的女人身上,皱了皱眉,走过去将被子拉上。
尤碧禾尴尬地摸摸自己冰凉的肩头,仰着头:“淙生,你去哪里了呀。”
“这么粘人。”万淙生曲指刮了刮她脸颊。
“我就是,就是很粘人的呀。”尤碧禾说完匆匆低下头抿了一口水。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摇铃声,尤碧禾困惑地趴到窗上往外瞧,只见几名穿道袍的人手里拿着器具,正跨过铁门往她们这里走。
碧禾心里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昨天来得匆忙,忌日也过得潦草。”万淙生的手落在尤碧禾发顶,看着她茫然的双眼:“你不用操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尤碧禾点了点头:“谢谢你。”
万淙生却没应她这句谢。
尤碧禾赶紧洗漱换衣,站在房间门口看临昀和淙生操持这场法事,心里有一丝怪异,但很快便被她抛走了。她儿时见过这样的仪式,据说其目的是化解亡魂的执念,让他安心离去,不再留滞人间。
午后,尤碧禾躺在庭前的木椅上犯懒,腿上反盖着一本红皮小画册,被太阳晒得发烫,万淙生两指剥去龙眼的外壳,露出白嫩的果肉,递到碧禾嘴边,她张嘴咬住,发出很满足的一声叹,“淙生,要是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
“是么,”万淙生不紧不慢道:“早点遇到我,前夫怎么办?”
“我……”她才说一个字,嘴便被一颗冰凉柔软的龙眼肉堵住了。她讪讪地闭上嘴,反正她也说不出让淙生满意的回答。
“今天下午回松金。”万淙生忽然道。
虽然有些赶,但碧禾也希望早点回去,她好几天没在店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牵挂着那头。
临走前,她去镇上的银行取了点现金,一个人绕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子,看到那扇半掩的木门,终究是没有走近。
她在原地呆站了会儿,门里忽然出来一个妇人,手端着水盆正要往外泼,一抬手,见到尤碧禾立即捂着心口似乎吓了一跳,呆愣地喊了句“哎哟妈呀”,那道水柱在半空戛然而止,地面上只发出很短促的一声“啪”,水泥地湿了一小块。
碧禾抿了抿嘴,那人很快搁下手里的东西很激动地想跑进去喊人,碧禾立刻哀求地摇摇头,她不愿见到他们。
妇人也平复下来了,泪眼汪汪地走到碧禾跟前,握着她双手:“怎么才回家?”
尤碧禾鼻子酸了,但眼里还是没有泪,她不愿多说,只是把一沓钱塞到她手里,说:“我结婚了。”
妇人一愣,立刻追问:“那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尤碧禾没有回答,抽出手:“我要走了。”
她狠下心要走,那妇人只哀求道:“碧禾,给妈妈一个电话号码吧……”
但尤碧禾仍然没有回头,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到车上,闻到旁边的人的味道,再也忍不住去了,扑到他怀里呜呜大哭。
万淙生皱了皱眉,将她拉到腿上抱着,轻轻拍着她后背,最终也没有开口建议。碧禾心里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他只安静地任由她哭,好早回程是乘私人飞机,碧禾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的怀抱,哭到半途没了声,他低头去看,她抓着他的衣角睡着了。
松金市偏冷,飞机降落那一刻,细雪和冷空气包裹着停机坪。
万淙生下机舱,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女人,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男人立即撑着伞上前遮住老板,送他上了车。
他离开两天,公司积压了一堆工作等待他部署和决策。万淙生抱着尤碧禾,将她轻轻放在休息室的大床上,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附身,床上的女人仍睡得很熟,两颊红扑扑的,嘴唇微张。
万淙生在她呼吸的鼻尖吻了吻,随后大步往办公桌走,正好秘书敲门。
“进。”万淙生坐了下来,翻开面前的资料。
秘书走近,手里拿了一个文件夹。
“万总,”秘书将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万淙生,“这是北延大道项目招商周报。目前已签约面积是百分之六十,影院已经定下来了,法务在走合同,超市的铺位……”秘书略微顿了一顿,继续说:“有两家老合作方前天侧面说了一下,说咱们这次设立的标准跟以往不太一样。”
“条件卡得紧自然有卡得紧的道理。你让他们走流程就行了。”说完,万淙生翻到招商周报的下一页,语气如常地询问起其他的。
汇报到尾巴,秘书忽然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神情有些为难。
万淙生盖上笔,淡淡看他一眼:“说。”
“万总……董事长和夫人昨天来过,问我、问我……”秘书艰难地开口:“问我您是不是和尤小姐领证了。”
万淙生笑了声:“这件事上倒团结。”
秘书也不知该说什么,尴尬地站在一旁,万淙生抬手挥了挥,让他出去了。
他知道万宫昊夫妻俩一定是气狠了,他们安排了周启山的女儿与他联姻,他非但没给面子赴宴,还和一个身份差距如此大的女人悄无声息领了证,而他们两夫妻最关注的一点,无非是他没有做财产公证而已。
万淙生并不在意他们的想法。
他走到落地窗前,细白的小颗粒在霓虹灯下闪烁着飘动。这座城市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淙生。”忽然有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叫了一声。
万淙生回头,尤碧禾肩头披了一块毛毯,打了个哈欠走过来,直接撞到他怀里,闭着眼埋怨道:“为什么睡醒又没有看见你呀。”
“在忙工作。”万淙生捏了捏她红润的耳朵,“睡醒了?”
碧禾又是一声哈欠,胡乱点了点头,打起精神说:“还有很多工作吗?我想陪你。”原本惦记着回店里,可现在已然十一点了。
她埋头说着,忽然有一只手抚上她脸侧,“不是喜欢雪么。”
“嗯?”尤碧禾困惑道:“什么?”
万淙生掌着她的脸往侧边轻轻推,尤碧禾的视线由半灰暗的衣服布料转为明亮,玻璃外是纷纷扬扬的雪。
尤碧禾立刻醒了,眼睛一瞬间充满活力,笑道:“下雪了!”
天地都蒙上一层白,整个松金市笼罩在轻柔的雪花下,柏油马路、汽车、行人撑伞缓慢地移动着,从五十五层楼往下看,伞面只像一枚白色硬币,灯一照,像硬币翻了个面,闪了闪又成了白色。
万淙生略微低头,她那张富有生气的脸在雪夜里热腾腾的,“嗯。”
“淙生,我们去玩雪,好吗?”尤碧禾有些为难地问出来,她担心影响他工作,“如果你很忙的话,我就、就,”她就了几声,抿了抿嘴,牵住他小拇指低声道:“求求你陪我一起去。”
万淙生像是意料之中似的,笑了:“粘人。”
碧禾已经被他说过很多次“粘人”,也不差这一次,佯装没有听到他的嘲笑,一溜烟跑去了休息室,衣柜里有许多万淙生给她买的衣服,犹豫了一瞬,她还是换上了。
也是一身白色套装,粗花呢外套,黑色长靴,脖子上系了一条围巾,手上还拿了一条。她走到万淙生面前,“你低头。”
万淙生配合地弯了些腰,碧禾抬手将围巾系到他脖子上,离得这样近,淙生冷峻的五官占据她的视线,即使相处这么久,她看万淙生还是会忍不住脸热,把围巾正了正,立刻退开了,微张五指发麻的手,不自然地撇开眼:“走吧。”
她刚抬脚,张着的手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指缝卡得满满当当的,十指紧扣。
万淙生牵她下楼,碧禾跟在他身侧,视线落在旋转大门外,欣喜道:“原来楼下有这么厚一层呀。”
她步子快了起来,从门外踏出去时没有厚此薄彼地先让某一只脚先踩到雪,而是侧头和万淙生说:“淙生,你要扶好我。”
万淙生不只她要做什么,握着她的手刚加大力道,边上的女人便将整个身体的重心施到左手上,蓄力一跃,双脚同时踩到一片白雪,刚停稳却又是一蹦,随后心满意足地回头笑道:“我的脚印出现了。”
“是兔子么?”万淙生替她理了理脖子上的围巾,皮鞋踏上那只略小的脚印,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被冻凉的脸颊轻轻吻了吻:“小心感冒。”
“不会的。”她身体一向很健康,不容易着凉,“芦花镇很少下雪的,有一年出奇地下了一场大雪,镇上的人都跑出来坐在院门口一直看一直看,大家都舍不得铲雪呢。”
碧禾一边说着,一边很慢地朝前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可很快,那串脚印被一双皮鞋踩住,脚尖处长了不少,雪印原本是尖角六边花瓣,现在全都覆盖了一层横褶子,两种鞋印交错着。
万淙生很少听她讲起从前,碧禾三言两语间,万淙生脑中便有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托着脸蹲在屋前玩雪的场景,“是xx年么?”
“……你怎么知道?”尤碧禾踩雪的动作一顿,转身不小心撞到了离她很近的万淙生。
万淙生下意识揽住她腰,皱眉:“看路。”
“噢,”碧禾摸了摸鼻子,“可是我有你呀。”
言下之意,他一定会帮她看的。万淙生捏了捏她脸颊,又摸到一片冰凉,索性像在芦花镇时一样,将她围巾拉到额头上。
“淙生,你还没有说呢,你怎么知道是那一年的雪呀?”碧禾一说话,温热的呼吸由围巾布料返到自己脸上,脸颊很快便热了。
万淙生揽着她肩膀,带她往前走,街上这时车辆行人极少,他们往一条两侧栽满树的道上去:“数据显示,那一年降雪量是有史以来最大的,覆盖范围也很广。”
“原来是这样!”尤碧禾笑着说:“那你当时在做什么呢?”她那时见到大雪很新鲜,将自己当成马良,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盼望着雪上写的一切都能立即跃出地面,写到天黑,两手冻得通红也舍不得回去。淙生呢?
“写试卷。”他还记得正好是写到一张语文卷子,其中考到张岱的文章,也是描写雪的,窗外是翻纷纷扬扬的白雪,他叠起来的卷子也白花花一片。
这是碧禾鲜少了解到的万淙生,她十分好奇淙生的过去,听他说下雪时他在房间里写试卷,感叹道:“好有意思。”
“有意思什么?”万淙生侧头。
“虽然我们那时不认识,也隔了很遥远的距离,可我们在做同一件事呀,”尤碧禾的脸虽然闷在围巾里,但不难听出笑意,“淙生,虽然我们遇到对方的时候很晚,可是冥冥之中是很有缘分的,我相信。”
她说话时,一定是眉眼弯弯的。万淙生忽然停下了脚,看着被围巾遮得严严实实的脸。
碧禾没了人形拐杖,迫不得已停下来,正想侧头问万淙生发生了什么事,脸刚转过去,下巴便忽然一凉,围巾被人从下往上拉到了鼻尖。
她视线依然是黑漆漆的,被遮得严严实实,红润的嘴唇却露到空气中。
万淙生俯下身,含住她的唇瓣。
灯下,一对男女互相拥抱着,在莹白雪上里投出交叠的两道长影。
湿雪纷飞的夜晚,他们接了一个很轻柔的吻。
隔了很久,尤碧禾嘴唇肿了,亮晶晶的,她面色红润,磕磕巴巴道:“怎么、怎么又亲我呀。”这是在外面呢。
万淙生没答,只将她下巴上的围巾重新理好,牵着她回去,碧禾耳边原本是粗糙的风声,忽然走进一个温热无风的空间,双脚忽然停下来了。
“怎么了?”万淙生见她不动,侧头看了她一眼,碧禾已经把围巾取下来了,堆在脖间。
她看着他,说:“我想堆雪人。”
“明天再堆,”她今晚已经冻了许久,堆雪人势必要用到手,万淙生建议道:“明天让人准备暖手袋再来。”
碧禾摇头,“不要。你和我一起就好了呀。”
这是把他的手当暖手袋了。万淙生没应好或不好,但尤碧禾仍笑着,眼里多了几分狡黠,和从前很不一样,像是即将完成什么伟大的作品,脸上的得意藏不住。
万淙生看了几秒:“走吧。”他刚踏进公司,又陪尤碧禾到门口来。
露天的地方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雪,尤碧禾将手伸出来插到雪里,挖了一个洞,将雪拢到手心压了压,压成一个巨大的圆球。
万淙生站在一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后蹲在她身边,将她的双手握住。
那双红彤彤的手在温热的掌心里火辣辣的,随后渐渐回温,碧禾脸颊也很冰,她身子往前一探,脸贴到了万淙生的脸,蹭了蹭,很舒服地舒了口气,那缕白气儿顺着她的嘴唇往上飘,在头顶消失了。
她把大雪球抱到一边,开始努力地搓小了一圈的雪球,摆到大雪球上面,随后又开始做眼睛。她搓了两个小圆点粘上去,懊丧道:“像一直在翻白眼。”
万淙生被她的话逗笑,捏了捏她脸,“怎么会。”
“真的吗?”尤碧禾又信了万淙生的话,立刻活了过来,又很自信地给它做了白鼻子和白嘴巴。
做完后很神秘地朝万淙生抬手,手指在空中转了转,说:“淙生,你背对着我,我有东西给你看。”
大概又是她忽然找到了可利用的材料,给她心爱的雪人做眼瞳,万淙生笑了声,没揭穿她揭晓作品前的手忙脚乱,转过了身。
身后的人像是很担心他突然转身,一直在重复着:“我还没有好……还不可以转身的,还没有好哦……嗯我很快了……好了!”
她很大方地允许他转身了:“淙生,你快转身吧!”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期待。
万淙生不明白她只是堆一个雪人,为什么这样紧张欣喜,只是眼睛而已,白眼瞳的雪人倒也勉强算得上可爱。
毕竟也是她冻红了手的作品,万淙生转身那一刻已然将提前准备好的夸赞说出口:“白——”
他的话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打断了,脸上难得出现怔愣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猜猜是什么?总感觉有人能猜到呢?
嗯那个什么,明天有可能有办公室普雷啊,因为我很好这一口(划重点,有可能。因为我也有可能要出门,不一定更新)
五一了,祝大家五一快乐^_^
第42章
雪地被月光照着, 一片茭白。
半人高的白色雪人有了黑色眼睛,只是那黑色的点是晕开的,在雪水里有些化了。
一个女人站在雪地里, 与小雪人并排, 两手捏了一张白色A4纸挡在脸前,纸上写了黑色的几个大字。
——尤碧禾万淙生, 2011年堆。
她眼睛落在纸背上, 只朦朦胧胧地撇见白纸后的黑影动了动, 可却半天没听见男人动静。
碧禾小心翼翼地将A4纸往下拉了一点点, 露出一张期待的圆眼, 额头和一点脸颊是红扑扑的, 瞧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呀?”尤碧禾犹豫了几秒,小声问道。
万淙生的视线由雪人移到尤碧禾的眼睛上, 看了她许久, 神色与平常不大一样,他走过来,边解下自己的围巾,圈在她脖子上, 仍是没有回答。
碧禾的脖子被温暖的软料包裹住,一抬头, 见万淙生依旧看着自己。
碧禾很喜欢他用温柔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即使松金市现在漫天大雪, 她捏在纸上的几根手指冻得麻住了, 一颗心却因他而热腾腾的。
她恍然觉得世界正在下一场太阳雪, 头顶密密麻麻地飘落了金色雪花,蒙住她眼,直到有一个人走近, 将这片暴雪化开了,露出一张朝思暮想的俊脸。
她一时看呆了,忘了挪眼。
万淙生将她手里的纸抽走,卡在雪人的头和身子中间,拉过她红彤彤的指尖放进自己手心里,“哪来的笔?”
“噢。”尤碧禾那双冻僵的手被人一捂,竟有些痒,指尖缩了缩,尴尬道:“是从你办公桌上拿的,一只你很经常用的钢笔。”
万淙生回想了一瞬,没想出她是哪一刻拿的:“什么时候拿的?”
碧禾眼眉弯弯,脸上的得意藏不住。淙生这一回终于比她笨,她很大方地告诉为他解惑,道:“是回去换衣服的时候偷偷拿的。”笔就放在桌面上,她路过时手一伸一缩,那只笔就掉进她袖子里了。
万淙生摸了摸她眼睛,问:“为什么这么做?”
碧禾却不肯说明白了,淙生明明是知道的。她摇摇头,语气期待:“你猜。”
万淙生竟很配合地陪她玩猜谜,神色平静道:“感谢。”
尤碧禾吃了一惊,立刻摆摆手摇头否定:“当然不是!”
万淙生接着道:“贪玩。”他语气里没有一丝猜测的意思,反而有了几分笑意。
“……我哪里是这样的人!”尤碧禾的脸隐隐有些红了,很轻地用额头撞了撞他,怨道:“你到底、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猜呀。”
“不是么?”万淙生轻笑了声,低头在她红润的脸上吻了吻。
尤碧禾缩了缩脸,原想再怨一句,可抬眼又撞上他含笑看着自己的双眼,碧禾对万淙生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叹了口气垂头认输道:“是因为我想告诉你,我很爱你。”
“猜到了。”万淙生笑道。
碧禾一听便愤愤地抬头,刚仰起脸颊便被一双手捧起来,两颊的肉和嘴唇都往中间挤了,紧闭的两唇猝不及防松开那一瞬发出“啵”的一声。她两眼睁大,呆愣愣地望着万淙生,活脱脱是一条小金鱼。
万淙生与她对视几秒,低头吻住她嘟起来的地方,舌头直闯了进去,吻了好一会儿,退出来,咬了咬她的嘴唇,和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对视几秒,随后换了目标位置,咬住她脸颊上的肉,牙齿轻轻磨了磨。
尤碧禾有些心惊和尴尬,她的脸颊再软,可也不是吃的呀,淙生这样很像要把她吃掉,人肉是不能吃掉的。她撇了撇脸,却被万淙生的手更用力地固定住了,另一侧脸颊也被他咬了许久。
万淙生停下来,看着她涣散的双眼。她写那一串字是因为她爱他。是因为她爱他。
他念了几遍,可逐渐品出了其他意味,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开口道:“你说给雪人写上这句话是因为爱我,”他两只手掌依然贴在她脸侧,力道加大了些,眯着眼,“那和赵临生的那一块木牌,也是因为你爱他。”
妻子爱丈夫就是天经地义的呀,况且她那时从来没有嫁给其他人的念头,在别人眼中,她与临生算得上“恩爱”了,碧禾说不出否定的答案,她瞥见万淙生的眼睛,直觉自己要是表露出任何肯定回答,淙生真的会将很用力地惩罚她的。
少说少错,她便索性不说话了,熟练地踮起脚尖抱住万淙生,嘴唇亲在他脸上,一下下啄吻,这频率仿佛像她在说“求求你啦求求你啦”。
万淙生不为所动,头仰了仰,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被他调.教得很粘人。”
也不知是哪个词引她脸热,尤碧禾明显红了脸。
“没有呀。”碧禾有些尴尬地说,“临生以前怨我太冷淡……”
万淙生看着她。
尤碧禾怕他不信,语气很坦诚地道:“恋爱的时候,我们都是保守的人。后来结婚了,我对亲密的事情没有什么想法,更不知道这方面的知识,但是临生喜欢……”
万淙生忽然打断:“临生喜欢?”他笑了声,大拇指按在她脸上的力道重了重,“好亲密。”
尤碧禾不知说什么,难为情地叫他:“淙生……”
万淙生仍是淡淡的:“怎么不继续想念你的临生了?”
她念一句,他便很久都不高兴,况且是他先提的,提了又不准她想到临生。尤碧禾叹气:“都过去了。”
语气听起来倒像是“没办法,临生死了才会轮到另一个男人”。
万淙生见她无奈的模样,忽然好奇,“赵临生要是没死,我跟他,你选谁?”
哪有这样的假设,尤碧禾立即想起赵临生灰飞烟灭的梦,心里打了个颤,只说:“临生已经走了…”
万淙生没应她这话,仿佛并不在意:“选谁。”
这样的逼迫,尤碧禾一时也不知怎么说了,静了几秒:“淙生,不能这样比。”
万淙生“嗯”了声,没再问了。他一副不再深究的模样,牵着尤碧禾回了休息室,自己又到办公桌前处理工作。
桌上有一只黑色的钢笔,是尤碧禾悄悄放回来的。他指尖搭在上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随后侧头,视线落纷扬而下的飘雪上。
暴雪没有要停的迹象。
一只冒热气的手推开浴室的窗,探头往下看,地面仍是厚厚一层亮白,碧禾一伸手,接到许多雪花。她舒了口气,边烘干头发边发呆。
也不知那个雪人怎么样了,深夜会有环卫工人铲雪,不知它能不能活过今晚,要么把它运回超市的冷库呢,能保存很久呢。
头发干了,她捏了捏,拿皮筋绑起来,换了套厚衣服正要推开休息室的门,手机忽然“噔噔噔”一瞬间冒出许多条消息。
除了关机,还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尤碧禾心里一慌,疑心是不好的事,毕竟白天刚见到妈妈。她心跳着解锁,手机还在持续震动着,一个又一个人名交替着出现。
碧禾只能捡最上面两条看。
金露:【还挺快的。】
席嘉元:【你们来真的啊??】
尤碧禾一头雾水,点进金露的对话框,发现她已经给自己发了五条消息了。第一条是一张截图。
显示万淙生的朋友圈。
尤碧禾顿了顿,才往下看。
一张图,配文很简短:碧禾堆的。
图上有一只雪人,眼睛不是黑色的笔,而是切切实实的黑,圆溜溜的。鼻子是半根胡萝卜,嘴唇看不到,因为被两条围巾围住了,一条黑色的围巾垫在最底下,托住一条粉色的围巾,挂在雪人脖子上。
和碧禾堆的雪人唯一不同的是,万淙生图里这一张的雪人头顶有两只白色的耳朵,拳头大小,卡在脑袋两侧,中间是用两本红皮本子搭成的红帽。
红皮上是“结婚证”三个字。
尤碧禾呼吸轻了下来,立刻跑到窗边往下望,只能看到一个很小的黑白相间的点,那人的头顶白白一层,肩头似乎也盖满了雪,低着头望着那座雪人,手似乎搭在那张A4纸上,不知在想什么。
碧禾跳动的心像一株正在生长的藤蔓,爬上万淙生的手臂,缠绕着收紧,紧到她恍然觉得被缠着绑着的是自己,再无法挣脱了。
她跑进电梯,却在一楼大厅慢下了脚步,顿了顿,往右边落地窗走了过去,整个人贴在窗前,望着左侧不远处万淙生的侧影。
他食指的指尖碰到一颗黑色的雪人眼球,轻轻点了点,似乎笑了声。碧禾不知他在笑什么,温热的呼吸将玻璃窗喷了一块椭圆模糊的雾气,只有鼻孔两个洞是清晰的。
看不见淙生了。
她额头抵到玻璃上,闭着眼,心里斗争着出去还是躲在暗处偷偷观察,可她实在很想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便悄悄抬手,在模糊的玻璃上划了一横,玻璃清晰了。
碧禾慢慢撑开眼缝,透过那一横,她看见了万淙生的眼睛。
他头顶和肩头果然都是白色的,脸也比之前白了几分,碧禾像藤蔓被水淹了,心里又一紧,立刻跑出去将衣服披在他肩上,踮脚抱着他脑袋给他挡雪,有些着急道:“笨不笨呀,感冒怎么办。”
万淙生的头被她抱得低了低,视线落在她慌张的脸上,看了她几秒。尤碧禾刚洗完澡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进万淙生鼻间,他将她拉到有遮挡的一面,淡淡道:“你关心错人了。”
“噢,”聪明的碧禾立即笑得眉眼弯弯,不管淙生此时的身体有多冰冷,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抱上去,笑着说:“可是我爱你。我爱不爱你和临生没有关系,你在我这里有独一无二的爱。淙生,你这样好,不需要和任何人比的。”
万淙生怀里有一具很温热柔软的身体,这个女人的心总是很软,像一团棉花,高兴的时候是轻飘飘的软,难过的时候也只她一人湿湿重重的软,哭一哭,水干了又变轻盈了,全然忘记之前是如何哭泣的。他毫不怀疑,她对另一个男人也可能如此——如果他还活着。
碧禾,碧禾。万淙生任由她抱着,他的手碰到她的脸颊,怜爱地刮了刮。
碧禾,你说得很对,我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我在你心里拥有绝对独一无二的爱。
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碧禾像找对了钥匙终于撬开一扇关闭已久的门,仰头欣喜道:“你终于笑啦。”
万淙生又笑了声。
碧禾,你说得很对。
但,你以现在这副模样说这样的话。
是只可能被我干.死的啊。
作者有话说:写完这章正好不小心听到一首老歌。
“你的心有一道墙
但我发现一扇窗
偶尔透出一丝暖暖的微光
就算你有一道墙
我的爱会攀上窗台盛放
打开窗你会看到悲伤融化”
忽然发现很适合碧禾视角对万淙生的爱。写完去听了一下,越听越鼻酸。
普雷写不到了,原本想今晚不更的,但是看到你们在等,还是爬起来写了……
周四早上到现在只睡了一个多小时,已经写得要昏过去了,好了我发布了以后就要睡了,晚安。
哦对了,明晚十一点更吧,我怕被锁。我今晚实在熬不到两点修好了,只能明晚弄,尽量准时蹲吧朋友们。
第43章
碧禾说完话, 察觉到头顶一声轻叹,她困惑地退出万淙生的怀抱,一仰头, 见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眼神不太对劲。
“怎、怎么了?”尤碧禾望着他,磕巴道。她明明说的是爱他, 且是不需要与临生相比的爱, 为什么淙生反而一副即将要……
她下意识颤了颤腿往后退, 却被万淙生揽着腰往前轻轻一拉, 又跌回他怀里了。碧禾仰着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无声地看着她, 碧禾只几秒便受不住,隔了会儿眼神飘忽, 双手捂着他眼睛, 不敢再看他了。
雪人的眼睛已经被龙眼籽盖住了,可碧禾先前用笔戳上去的黑点却洇湿在白色雪球上,缓慢地散开了,空气中若有似无地弥散着墨水的气味。她不小心瞥见, 头皮发麻,打了个哆嗦无意识夹了夹.腿。
万淙生的眼睛虽然被她的手掌蒙住, 视线里只有一片肉色,但清楚尤碧禾现在是什么模样, 他笑了声, 语气听起来像是夸赞:“这么快。”
“我……”尤碧禾原本便心虚, 此时整个人都烧红了,一想到这是大街上,在万淙生公司门口, 她的心脏止不住狂跳,脸色有些窘迫,讲了个很拙劣的谎话,“是、是蚊子,”还此地无银地补充,“被蚊子叮得有些痒。”
“是么,”万淙生没戳穿,配合道,“办公室有止痒药。”
尤碧禾绝望了。
淙生的办公室怎么会有止痒药呢,他的办公室看起来像一只蚊子都不会有的地方呀。
她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真的吗?”
万淙生却答非所问,看了她一眼:“还能走么?”
“能的。”尤碧禾只是腿酸,不是完全走不动,可是她刚一抬脚,整个人被一股热流穿过,脸上又立刻“腾”地红了,尴尬地站在原地,一侧头,万淙生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能走么?”万淙生又问道。
尤碧禾抿了抿嘴,不肯回答他了。
万淙生将雪人头上的两本红本放到口袋里,随后将微微弓腰,一条胳膊托着她后脖子,另一条胳膊穿过她膝弯,抱着她回到五十五层。
可万淙生抱着她,却是在他办公桌前坐下了。他坐在办公椅上,她仍在他怀抱里,面对面,像上次抱着他睡觉那样。唯一不同的是……
“淙生……”尤碧禾的脸比任何时刻的红,像一盘红颜色的调料打翻在她脸上,慌乱地提醒他:“这里,这里是办公室。”她呼吸间,起起伏伏的。
“嗯。”他将她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随后低头,含住左边,牙齿咬了咬,她一哆嗦,很快便水光潋滟,他抬头笑道:“比我们的孩子更先尝到了。”
尤碧禾忍了许久却没忍住,看着他有些水白的嘴唇,脸像被麻绳裹紧了,赶紧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脸:“你又乱说什么呀……”
万淙生刮了刮她脸颊,又低头含住右边,一用力,碧禾彻底发不出声了,想去推他的脑袋,但两条胳膊没什么力气,只虚虚搭在他头上,倒一时分不清她是要推还是要抱,整个人往后仰,后背贴到他冰凉的办公桌上,万淙生总算才放过了她。
他将她放到办公桌上,碧禾坐躺在上面,脸歪着,滚烫的脸颊贴到冰凉的桌面才静了下来,视线涣散对不上焦,只模糊地看到一件黑色大衣被放在一叠文件夹上,随即她肩膀被人握住,往前一拉,被迫软塌塌地坐直了。
尤碧禾地思绪和视线甫一回笼,便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万淙生坐在椅子上,盯着她。
碧禾定定地在他身上看了几秒,下意识想往后退,可还没挪动,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了敲。
“万总?”是秘书的声音。
一瞬间,尤碧禾四肢涌上热浪,脑子也“轰”的一声,立刻朝双眼含笑的万淙生拼命摇头。
万淙生却笑了。
尤碧禾心里一紧,便听到面前的男人低哑的一声:“进。”
秘书一推开门,抬脚的动作却顿了顿。
里面昏昏暗的,万总确实是坐在办公桌前,但怀里还缩了一小团,被一件黑色大衣完全笼罩住了。
夫人睡了……是不是不应该出声谈工作?算了,可是万总的吩咐是进来。噢,他恍然大悟,难怪万总的声音那么小。
秘书胡思乱想一通,放轻了脚步,走近才发现万总坐得离办公桌有些远,伸手递文件的动作顿在半空,略一思索,怕打扰到夫人睡觉,指了指他身上的尤碧禾,小声道:“万总,我走过来给您。”
秘书刚想绕到办公桌后,还没来得及抬脚,万淙生的声音打断了他。
“不用。”他皱了皱眉。
“好的。”秘书放在桌面上,口头和万淙生回报了他今天下午交代他办的事情的进度:“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只需要夫人的复印件……”
他说着,见万总坐在椅子上,脚踩在地面往前使了使劲,离办公桌近了,拿到了那份文件,只是睡在他怀里的女人却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这一动,做了噩梦,浑身抖了抖。
万淙生翻开文件,眉头却一直皱着,朝秘书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
门一关上,尤碧禾几乎是立刻直起身子,脸上湿透了,泪水和汗水交错,哽咽道:“你真的、真的很过分,怎么能,怎么能——”她气红了脸,咬断舌头也不敢说出口面那句话。
万淙生怜爱地摸了摸她像火炉一般滚烫却被泪水浸得湿答答的脸颊,这个保守可怜的女人被欺负成这样也不敢大声反抗,甚至连话也说不出口,他难以想象她对那个死人是怎样的纵容,一定是无论那个死人要做什么,碧禾再难为情也会哭着答应。
碧禾正控诉着,突然疼得翻了翻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生气,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呀,正要询问,面前的男人说话了。
“跟赵临生结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被我这样?”他说着,咬了咬她的嘴唇。
怎么又想到这处了。尤碧禾当时哪里能想到丈夫会死呢?万淙生这话立刻让她想到临生的脸,眼神刚一飘,又是猛地一哆嗦,大脑像被闪电劈成两半,手腕被人握住了。
他带着她的手,轻轻按住她有些鼓的肚子,笑道:“像怀孕了。”
尤碧禾被他的话激出两行眼泪,她一边被颠着,一边尝试着挣脱手,手腕翻了翻,可仍是纹丝不动,被他死死按在她肚子上。碧禾哪里做过听过这样的话,也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气得浑身发抖,正泪眼汪汪地要大发雷霆,哀求他不要再这样,手腕却忽然被万淙生松了松。
碧禾才刚如释重负,谁知下一秒,那只手却带着她乱移,在她肚子上像找东西似的。
“猜猜它现在在哪?”
尤碧禾瞳孔骤然缩小,再哭不出来了,一刹那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锁骨似乎埋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她艰难地睁眼,视线里一颗黑乎乎的脑袋。
尤碧禾愣了愣。淙生怎么埋在她胸前睡觉,会很闷的呀。她立刻绷紧身子,手肘撑住床垫往旁边一挪,四肢却发酸,脑中迅速闪过很多画面。
她又不动了,抿了抿嘴犹豫一阵,十分狠心地任万淙生闷在她怀里。最好能闷坏了他。
“哎……”她无知觉地叹了口气,一分钟后便轻轻抬手掀开被子,露出万淙生的脸,替他扇了扇风,脸歪到前面,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七点。
她忍着酸疼,下床换了衣服。这里离她从前上班的生鲜超市很近,她知晓附近有一家便利店,原想去买早饭,可刚一出去,便看到落地窗旁围了许多员工,都背对着她,贴着玻璃窗往下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几乎每个人都拿着手机,摄像头对着楼底。
碧禾好奇心被勾起来,左右没有看见认识的员工,Jessica被挤到最里面,她不好意思去找她,在原地定了定,那些人没有一个要退开的,碧禾连一丝缝也窥不着。
她认得这是哪一面楼,正是公司大堂这一侧,她昨晚还和淙生在这里堆了一个雪人。
雪人。她愣了愣,正好电梯“叮”了一声,她穿过闸机,推开玻璃门侧头瞧过去。
那个雪人竟然还没有化,被一只玻璃罩子罩住了,底下铺了一块泡沫板,脖子上挂了条项链,样式很独特,垂在脖子前的不是吊坠,而是一张写了字的纸。
没了围巾,雪人多了一张嘴,不只是淙生用什么画的,冲着尤碧禾咧嘴笑,有一种傻气的可爱。
尤碧禾不自觉走近玻璃罩子,手放在上面,一点也不觉得冻手,反而是暖的。
她也对着雪人笑了笑,看了几秒,拍了一张照片。
一只套了蓝色钻戒的手盖在玻璃上,底下是一个在笑的小雪人。
尤碧禾看了一阵,撑伞买了早饭回到万淙生办公室,见他已经醒了,正在打领带。
“淙生,”尤碧禾将早饭放到桌上,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店里啦,我先回去了。”
万淙生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我陪你一起去。”
尤碧禾摆摆手,这样的小事不需要他陪:“我自己去就好,快过年了,你肯定很忙。”
年底确实有许多工作需要清结,万淙生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送尤碧禾回去。
碧禾很久没到店里,小曲当时正背对着她摆香烟,一转过身却见到尤碧禾,被吓了一跳,惊喜道:“老、老板!”
“嗯。”尤碧禾笑着进来,手里提了几个纸盒,分了一只给小曲,“吃吧。”
“蛋糕!”小曲一看到里面的东西便等不及了,三两下拆开,塞了一大口含糊道:“大早上吃这个会不会有点太奢侈了?”
碧禾摸了摸她脑袋,被她逗笑:“不会的。辛苦你们了。”
“哎……”小曲被她摸得不自在,脸红了,“我拿工资,应该的嘛。”
尤碧禾没讲虚的,说:“这个月工资会多发一千块。”
小曲一个字也客套不了了,笑嘻嘻地说自己要多辛苦,捏捏尤碧禾的肩膀,捶捶她后背,狗腿地说:“谢谢老板。”
碧禾又摸摸她的头。
小曲眼睛闪了闪,惊叫了一声,握住她手腕,“老、老板,这是什么!”
尤碧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蓝色的钻石在灯下闪了闪,她道:“是戒指。”
“你订婚了?”小曲捂着嘴,睁圆眼睛,她死也没想到老板看着温柔老实,竟然这么快下定决心和一个男人结婚。
碧禾摇摇头,“不是订婚。”
小曲蒙了:“啊?”
“是结婚。”
“啊?????”
第44章
“结、结婚了??”小曲瞠目结舌, “这么快!”
刚走进点里的赵佳轻被小曲一声吼震了一震,一侧头见是碧禾回来了,三两步走过去, 看看小曲又看看碧禾:“谁结婚了?”
“是我。”尤碧禾腼腆地笑了笑。赵佳轻是赵临生的朋友, 也做过她的伴娘,对着佳轻说这话, 她心里总有些怪异。她赶紧把蛋糕递给她, 道了几句谢。
赵佳轻心里明镜似的, 立刻爽朗地笑着说:“恭喜恭喜!”随后岔开话题聊别的了。
“诶——”小曲舔着勺子, 抬下巴指了指门外, 含糊道:“这一站地铁过几天就正式通了……也不知道咱们店能不能吃到红利。”
其中一个口正对着她们店, 多少会拉高一些营业额。尤碧禾走到玻璃窗前,视线落在地铁口, 手扒在上面, 正好摸到了字母A。
当初淙生说这里很快便要通地铁,她也是运气好,这口子一排商铺,她捡到最近的一个, 价格也比其他的商铺低许多。
尤碧禾知道这是个好机会,不愿错过。可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只好抓抓脑袋站在顾客的角度仔细思考她们的需求。
“小吴——”尤碧禾在找货架老板的电话,边喊小吴的名字, 半天不见应, 又回头朝货架里提高声音喊道, “小吴?”
“诶!”小吴正理着货,嘴里正嚼完最后一口包子,急匆匆喊:“来啦!来啦——老板, 你叫我什么事啊?”
尤碧禾一边给货架老板拨号码过去,另一只手指了指小吴背后,交代道:“你把适合促销的商品列出来。”
“好勒!”
小吴跑走了,碧禾耳边的电话正好被接通,她找黄老板订了两个促销柜和一个岛柜,准备放在门口引流,随后又订了一块写价格的黑板,支在门口。
人流量一大,工作量也会变大,尤碧禾又贴了一张招工启示在门口,没隔一会儿便有人打电话过来,是个男声,问碧禾:“你好,请问老板在店里吗?”
“在的,”尤碧禾接到电话,一听是有关招工的事,立刻从冷库往门口去,顺路把单子给小吴,一出来便瞥到了站在门口的人了,她挂了电话朝他招了招手,“你进来吧。”
他走进来,长相干净斯文,声音也不大,问她:“请问您是老板吗?”
“是的。”尤碧禾点了点头,迅速打量他一眼。
原本碧禾想招一个女员工,毕竟更细心能干,但既然有人先打电话,她也没拒绝,打算先观察观察。
来的人是个三十岁的男人,叫赵彬,看着清秀踏实,尤碧禾让他负责促销商品的工作,到晚上八点半就把一些蔬菜水果的价格调下来打折,每日换商品也需要他负责。
他跟在小吴边上学了一下午,晚高峰人多了,小吴便自己去忙,赵彬在一旁看小曲收银,小曲从未这样文静过,说话也不再咋乎了,时不时瞟一眼别处,也不知道往哪看。
尤碧禾哪里见过这样的小曲,看着她装忙,一时觉得好笑,正要逗她一句,门口忽然走进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一进门便将目光精准地落在尤碧禾脸上。
“淙生?”尤碧禾有些惊讶地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微微仰头:“你今天好早呀。”
“嗯。”万淙生摸了摸她脑袋,随后视线落到收银台边上的陌生男人身上,那人穿带有碧禾生鲜字样的绿色马甲,年纪不大,正站在小曲边上脸色尴尬地听着小曲说收银操作,偶尔挠挠发红的耳朵,他看了几秒,问尤碧禾:“招新员工了么?”
“是呀,”碧禾边说着,越过他走到门口去,给万淙生指了指外面和入口的一块空地,说:“后天通地铁,人流量会大很多,我打算多招一个员工,负责多留意每日促销商品的工作。原本是要招一个中年阿姨的,但赵彬先打了电话,我看他踏实温和,对顾客也很有耐心,就打算留着试一试。”
万淙生淡淡道:“你倒是很了解这类人。”
尤碧禾没有多想,“嗯”了声,“服务行业嘛。”她一直是优先选择脾气好有耐心的员工,不然好好的生意,做着做着,很容易把顾客全得罪光了。
她脑中还在演练后天的状况,担心这一处过几天会像她刚开业那阵一样热闹,只招一个新员工是不是少了呢。她想得入神,没留意身后的人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淙生,”尤碧禾一回头,恰好与万淙生四目相对,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忘了要说什么:“你、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呀。”
淙生的眼神,别人或许不知道,可碧禾一看便知他在想什么,店里人来人往,她移开视线小声提醒道:“这是店里。”说话时由于偏了偏脸,右边红彤彤的耳朵尖露了出来。
那只耳朵被人用手指碰了碰。
万淙生笑了声:“我知道。”
“知道还……”尤碧禾说着便转回脸,可眼睛一对到他的眼神又迅速躲开了挠挠耳朵,很真心地说:“这里真的不可以。”
万淙生:“昨晚不是也这么说么?”
“曖——”尤碧禾转过脸,哀怨地看着他:“你根本不听我的话。”
她语气不满,用那双乌黑的眼睛望着他。
万淙生看了会儿,朝她的方向往前走了一小步,握住她胳膊,将她拉到角落里,两排高大的货架将她们夹在中间。
两人几乎身体相贴,尤碧禾立刻竖起汗毛如临大敌,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就听到面前的男人眼含笑意地问她:“想我怎么听话?”
“……啊?”她愣了一瞬,但很机智地抓住他的话里的意思,等理明白以后,逐渐睁大一只眼试探道:“是、是准备听我的话吗?”
万淙生:“嗯。”
“我说什么都会听我的吗?”尤碧禾另一只眼睛也渐渐睁大了,再次确认。
万淙生仍是点头:“嗯。”
尤碧禾:“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做吗?”
万淙生没再应,缓缓牵住她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肩头,脸朝她的方向越来越低,放轻了语气:“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尤碧禾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世界上还有这种好事么。
淙生问了她两遍,尤碧禾当真仔细思索了一番,咬了咬指甲退后两步,悄悄回头看了眼背后,有几个顾客的人影匆匆走过。她又转回脸,望着万淙生,手心朝上勾了勾,缩着肩膀很小声地试探:“那你过来一些。”
万淙生看了眼她的掌心,往前迈了一步。
尤碧禾一副魔法生效的模样,惊讶道:“真的听了。”
她呆愣愣的,万淙生忍不住摸了摸她脑袋。
尤碧禾思索一番,又向他确认:“你不会反抗对吗?”
“反抗?”万淙生挑眉。碧禾这样的女人能做出什么让他反抗的事?更何况是在这里——灯光明亮,脚步交错的地方。
尤碧禾认真地点头。
万淙生解了西装的扣子,却没想到尤碧禾率先拽住了他领带。他被两只手骤然拉近,闻到了她急促的呼吸。
“咚咚——”
“咚咚——”
尤碧禾觉得自己的心跳从未如此快过,只勇敢了一秒便立刻像被扎针的皮球,慢慢泄气,手正要一点点松开,万淙生却突然主动往前凑近了,双手缓缓抬起来,举到耳侧,一副任她摆布的样子,笑道:“继续。”
万淙生的鼻尖贴着她鼻尖,碧禾的手有些软了,磕磕巴巴地说:“可以、可以了,就在这里停下,你不许动了。”
尤碧禾把他的脸拉到与自己齐平了以后,自己却往后退了一小步,随后看着当真静止不动的万淙生捂了捂自己的心跳,笑了:“好了。”
她缓缓抬起右手,视线落在自己的手心,盯着自己的右手举过他头顶,又缓缓降落在他的脑袋上,直到一整只手掌完完全全贴到他的头,无意识呢喃了句:“终于摸到了……”
被这只手按住的人像被按住了暂停键,一动不动的。
尤碧禾看他一眼:“说好不可以反抗的。”
面前的男人好几秒都没有出声,随后按住她放在自己头顶的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怎么会反抗?”
“毕竟三月份第一次被摸到这里的时候,”
“反抗的人不是我。”
尤碧禾茫然地看着他,完全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
三月份……
三月份,是她住在万淙生家里的时候。可她完全没有想起,她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况且,况且他们当时——淙生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尤碧禾的瞳孔放大缩小,一阵思索一阵恍惚,问万淙生:“那、那当时反抗的人是谁呢?”
万淙生亲了亲她震惊的眼睛。
“是你。”
作者有话说:OK知道啦,不喜欢这个普雷我就不写了。我xp比较恶.俗,不知道你们的接受度怎样。这本书大概下周三完结吧。完结后会写1、从头开始的相遇,他们是怎么成为py的。2、正文线婚后生活。3、if线,赵临生和万淙生同时存在的修罗场,但是没想好背景。4、一个福利番外(会有些儿童文学的感觉,福利番外是正文订阅率百分百可以免费看的,到时候会几个免费的番外谢谢一直在看and全订的朋友)
嗯,还有什么番外想看的吗?
第45章
“……是我?”尤碧禾彻底茫然了, 双眼陷入回忆中,可思索许久仍一无所获,“我怎么会反抗呢。”
万淙生却不再解释, 直起身问:“吃晚饭了么?”
话题转得太快, 尤碧禾反应了几秒,视线才对上焦, 看着万淙生的脸摇摇头说:“还没有呢。”
“嗯。几点下班?”
“噢, ”尤碧禾回头往收银的地方看了一眼, 小曲他们正忙活着, 她这个做老板的今天刚回到店里就提早走, 影响不好, “我今天还是锁门再回。”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关门前十分钟给我打电话, 我下楼接你。”
“接我去哪里呀?”
万淙生道:“回家吃饭。”
也不知是万淙生太过自然的语气, 还是他这句话的某个词太特殊,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受像发丝扫过她心脏,痒痒的。
尤碧禾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眼睛从货架看到地板, 胡乱应道:“好、好的。”走路时几乎要同手同脚了。
她送万淙生到门口,侧头悄悄瞥了他一眼。原来她和淙生真的结婚了。
这意味着从今以后, 无论发生什么,她和身旁的这个男人将要携手度过一生。他们将有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以及无数个藏在忙碌的生活中平淡幸福的一日三餐。
有些神奇。
尤碧禾目送万淙生的背影在黑夜里变成很小的一个椭圆, 头靠在门边, 眼睛又瞥向地铁口,看了好一会儿,后背忽然被人拍了拍。她一回头, 是赵佳轻。
“都走这么远了还看啊。”赵佳轻下意识打趣,她手上有一包薯片,问碧禾:“这个换新标签了,你看看价格,我录进电脑里。”
这是下午送来的货,货款单在办公室的文件盒里,尤碧禾带赵佳轻穿过几节货架往里走,员工们都在外面,里面除了音响传出的微弱的音乐声,几乎静悄悄的,佳轻和碧禾的脚步一声叠着一声。
赵佳轻余光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笑着说:“你和临生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的。”
猝不及防听到赵佳轻在这时提到赵临生,碧禾心里下意识一紧,“有吗?”她心里是清楚的,但又不太清楚。
赵佳轻点头说:“是啊,不过我也出了卢花镇才晓得你和赵临生以前是怎么回事。”
尤碧禾按在灯光开关的手顿了顿,几秒后“啪”一声,白灯亮起来,照着碧禾若有所思的脸,她随后说:“临生是个很好的人。”
赵佳轻不否认,说:“有时候自私一点才会过得幸福,过去的都过去了,日子还是活人在过嘛——诶,是不是那个文件盒?”
一个蓝色文件盒叠在其他盒子上面,盖子没粘好,是打开的,里面是满满当当的货款单。
尤碧禾走过去翻了两张,找到印有xx批发部的单子,递给赵佳轻,又订了一个价格,赵佳轻应了声好,便在电脑前坐下来。
电脑幽幽的蓝光打在她泛黄的脸颊上,佳轻比十年前要成熟许多,尤碧禾在她身侧无意识凝视了她许久,忽然说:“谢谢你。”
赵佳轻按在键盘上的手指一顿,侧头笑了声:“怎么突然要谢谢我。”
尤碧禾摇摇头,她知道赵佳轻心里清楚她在说什么,也不愿多解释了。
“那万老板知道你和临生……”赵佳轻试探地问。
尤碧禾没等她说完便“嗯”了声,“知道的。”
“那就好。”赵佳轻边说着,手指在按键盘上的数字,视线落在电脑上,没留意到尤碧禾轻轻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的模样。
等电脑“滴”了一声,赵佳轻起身,尤碧禾把文件盒盖上理了理,随后和她一起去前台帮忙,隔了会儿,人渐渐少了下来,小曲合上钱柜,悄悄朝尤碧禾招了招手,眼珠子四周转着,一副怕被人看到的模样。
“怎么了?”尤碧禾有些好笑地走过去。
“老板,我一会儿请你们吃宵夜吧。”小曲说。
“怎么忽然要请客吃宵夜了。”
“就,那个什么,你早上给我买那么贵的蛋糕,我请你们吃个烧烤。礼尚往来嘛。”小曲稍微提高了些声音,忽然“嗳”了声,叫住要去洗拖把的赵彬,“你要不要去啊?”
尤碧禾也往赵彬那处看。
他忽然被叫住,茫然地回头望着小曲,见尤碧禾与小曲两道直白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他的脸下意识烫起来,摇了摇头,“我要早点回家喂猫,你们去吧。”
“哦。”小曲扯直了嘴角,小声和尤碧禾说:“好好一张脸,怎么这么不会来事儿呢。”
尤碧禾才反应过来,笑着问:“那还请客吗?”
“请呀!”小曲拍拍胸脯,正要说什么,赵彬从门口进来。
他手里提着拖把,挠了挠耳后,对小曲说:“那谢谢你了。”
小曲一听,立即收回刚才那句吐槽,变成个大喇叭,把自己要请客的事情在店里每个角落都喊了一遍,小吴一只手堵住耳朵,另一只手努力拖着地,“知道了知道了——老板,你赶紧扣小曲工资吧,不好好收银到处瞎跑。”
尤碧禾在另一排货架间整理被顾客翻乱的毛巾,闻言探头往小吴那看,小曲一捕捉到尤碧禾的目光立刻像老鼠似的,窜回柜台。碧禾叠完一面毛巾,无奈地笑了笑。
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一直与她们一起经营好这个店,她知道小曲年纪小玩心重,但是她很护着自己的店,一点没有事不关己的样子,她回老家这几天,全靠她们认真经营,要么晚上这顿宵夜自己来买单呢……
毕竟过几天通地铁,少不了累一阵,提前犒劳犒劳她们,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
她理好毛巾,正要出去和小曲说这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万淙生:【想吃什么?】
万淙生:【图片】
万淙生:【图片】
两张照片里分别是西式晚餐和中式晚餐的菜品。
“噢。”尤碧禾顿在原地,一拍脑袋,脸色有几分纠结。她总觉得落了事情没做,原来是这件事。
【淙生,我今晚……】她打完字又一一删除,重新编辑了一段:【淙生,我正想跟你说,我今晚要请员工吃宵夜,会很晚到家。】
消息刚发出去,一个视频通话“咚咚咚”弹出来,突然的声响把尤碧禾吓了一跳,她赶紧点了接通。
“吃宵夜?”万淙生皱了皱眉。她晚饭还没有吃,直接吃油腻的东西容易伤胃。
“啊……对,”尤碧禾摸了摸鼻子,“我不在这几天,很辛苦她们,所以打算今晚下班后请他们吃个宵夜。”
“他们,”万淙生手机屏幕里,那张有些心虚的脸,淡淡道:“所有员工都去么。”
原本尤碧禾还沉浸忘记淙生要做饭的心虚中,一听他这句话便有些愤愤的,幽怨地“嗳”了声,抿了抿嘴,手指移到摄像头遮住,只留给万淙生一个黑乎乎的自己,“我的店很赚钱的,过几天会更赚钱的。”一宵夜而已,再来十个员工她也是请得起的。
万淙生失笑,“知道了。”他根本没往那处想,但以尤碧禾的心思,大概率猜不到他那句话的意思,万淙生也没明说,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他看着漆黑的镜头,说:“对不起。”
下一瞬,镜头里的人果然立刻移开拇指,露出笑盈盈的脸说:“没关系!”
万淙生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屏幕里,尤碧禾的脸颊:“把地址发给我。”
“地、地址。”尤碧禾愣了愣,她私心不愿万淙生一起,一来她总觉得淙生不像会吃这些东西的人,二来怕员工尴尬,放不开,一顿饭吃得不自在。
尤碧禾被万淙生问的时候乱七八糟想了很多,思绪撞一起,反而舌头打结,“我们,我们还没有想好吃什么呢,到时到地方再发给你,好吗?”
万淙生看着屏幕,几秒后说:“可以。”
挂断电话,尤碧禾帮忙一起收拾整理,把店里的灯全熄了,只剩收银台一丝幽幽的蓝光和生鲜冷柜的模糊的红光,白色电动铁门缓缓往下降,小曲几个人拿好包从漆黑的店里一个个猫着腰钻出来。
“走吧。”尤碧禾没有带她们走远,怕她们太晚回去不方便,只在街对面的烧烤店坐下了。
老板是熟人,老远瞥见她们一伙人笑闹着过红绿灯,等人走近了微微惊讶,“这么多人。”
“是啊,老板请客!”小曲搭着小吴的肩膀,轻车熟路地点单。
尤碧禾对烧烤的兴趣不大,由她们点单,自己找了露天的桌子,面朝着马路坐下。这里仰头能看到万淙生的方向,虽然隔着许多栋楼层,但隐约能瞥见半扇亮着的窗户,似乎是卧室。
“老板,看什么呢?”小曲在她旁边坐下,顺着她的视线仰头,除了房子还是房子。
“噢,你们点好了吗?”尤碧禾边问着,调出万淙生的微信,打字说自己就在超市附近的烧烤店,不用担心她。
那头回“知道了”。
尤碧禾关掉手机,桌面上“咚”一声,一只玻璃酒杯放到她面前,小曲给她倒了一杯啤酒,淡淡的黄色,顶端一层白色泡沫堆了起来。
她瞥到小曲手里白红色的啤酒瓶,知道这酒度数不高,低头凑过去咬了咬杯口的一圈泡沫。
“哪有这样喝的,”赵佳轻笑了笑,忽然想到以前的事,“不过你酒量不好,还是少喝一点。”
“好。”尤碧禾知道自己酒量差,也不敢多喝,抱着杯子发了会儿呆,听几个员工互相斗嘴。
烧烤上了桌,几人早已经馋得流口水,一瞬间,十来只手往签子那伸。
碧禾托着脸看她们吃,说:“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过几天可能是我们除了开业和节日以外,最忙的时候,也要辛苦大家几天。”
赵彬好奇道:“开业的时候有多忙啊?”
“我不夸张,”小曲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完,拿着一根长木签比划,往空中一拉:“小票能堆这么高。”
赵彬吓了一跳,“不过房租高,老板压力应该也很大。”
“我运气好,”尤碧禾笑道:“这里的房租比别的地方便宜,租下来一年才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赵彬瞪大眼睛。
小曲骄傲道:“区区三十万而已,我们老板现在可有钱了。”
“不是,不是,”赵彬看着尤碧禾,解释道:“这家商铺,我朋友也来问过,一年七十万都没有谈成。”
尤碧禾愣了愣,小曲立刻否定了赵彬:“你听错了吧,哪个房东这么笨蛋,不对,王八蛋。”
她说完王八蛋,几个人都困惑地看着她,小曲无语道:“有钱不赚王八蛋啊,笨蛋——嗷,谁拍我头。”
小曲机警地抱着后脑勺,一侧头发现是小吴打的,两人斗了几句嘴,交织的声音像初学者拉二胡,碧禾觉得有些刺耳,脑子也乱了,向赵彬确认道:“你朋友说的是一年七十万吗?”
被尤碧禾这么一问,赵彬反而没底气了,挠了挠脸,“可能是我记错了。”
尤碧禾抿了抿嘴,“应该是你记错了。”三十万的房租,她签了十年呢,就算相差一些,也不会差得这样离谱。
“好啦别想啦老板,”小曲把酒端给她,“我要是你,巴不得是真的呢。”
尤碧禾思绪沉浸在别处,手里拿到什么便下意识递到嘴边一口接一口喝光了,小曲她们倒是和没事人似的,吃饱喝足哼着歌回家了,只剩下尤碧禾与赵佳轻。
她们的脸和脖子都有些微微的红,一起仰着头,脖子卡在椅子上,望着漆黑的天,今夜月色惨淡。
“这么多年还是一样的酒量差,”赵佳轻握着酒瓶,侧头看到尤碧禾通红的脸颊,不知想到什么,笑着说:“你和临生都是喝多了会上脸的类型,当年我跟在你们身后陪着敬酒,那些宾客都在说新郎新娘感情好,哪里知道你们喝度数那么低的酒都要醉。”
十二月的冷风冻人,尤碧禾吸吸鼻子缩了缩身体,小声说:“我偷偷听到了。”
“我知道,”赵佳轻当时站在她身后:“因为不止脸是红的,耳朵也变红了。”
尤碧禾惊讶地看着她:“真的吗?”她倒是一点也不记得这回事了。
“是啊。”赵佳轻叹了口气,“要是一直留在那个时候多好。”
碧禾知道她的意思。泻水置平地,各东西南北流,在芦花镇一同长大的伙伴,都渐渐走散了,生离死别,竟然也就十来年的事。
她没应声,打了个哈欠搓搓冻僵的脸颊,刚坐直身体立刻又僵住,喝的那点酒也立刻醒了。
“淙、淙生。”尤碧禾舌头打结。
对面的男人不知在她面前站了多久,小臂上挂了一件白色大衣和浅蓝色围巾,视线落在她通红的脸颊上,像座冰雕似的立在那里。
第46章
隆冬的深夜, 柏油马路被路灯照着,路面上有几辆汽车疾驰,一道道穿梭的残影前, 万淙生站在那里, 离尤碧禾两步远,她直起身与他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似乎愣了愣。
尤碧禾轻轻拍拍红润的脸颊站起来, 看着他:“淙生, 你来了。”
“嗯。”万淙生朝她伸出手。
尤碧禾脚下轻飘飘的, 像踩在软绵花上, 慢慢绕过去, 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随后肩上一重, 多了件大衣。
一股冷香罩着她, 碧禾拢了拢,小声说:“谢谢。”随后侧过脸看桌上的赵佳轻,她双眼已经恢复了清明,挎着帆布包也站了起来, 碧禾问她:“能走吗?要送送你吗?”
“我就两步路。”赵佳轻笑着挥了挥手,一个人走了。
尤碧禾跟在万淙生身边, 一起穿过斑马线,她一只手拉着衣领, 一只手被万淙生牵住, 视线落在地面的步子上, 旁边这双脚的主人没有说话,尤碧禾吸了吸冷气,浑身的温度降了降:“淙生, 你什么时候来的呀,怎么没有叫我。”
“刚到。”万淙生按了电梯,替她把下巴上的围巾往下掖,露出嘴唇。
尤碧禾的声音清脆了许多,“哦。”两只眼瞧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回家洗漱完,尤碧禾像一条热腾腾的游鱼,钻进被子。
万淙生将她揽到怀里,一下下摸着她的脑袋,问:“今晚聊了些什么?”
怀里的人反应了一会儿,老老实实道:“交代了一些工作,过几天会有一点忙。”
“累么?”万淙生问。
碧禾闭着眼摇了摇头,她现在的压力较之几年前,已经非常小了,“不累的。”生活平平淡淡,但很幸福。
“你之前和金露说,喜欢开超市,”万淙生忽然道:“如果让你经营规模大一点的,愿意么?”
尤碧禾困惑地“嗯?”了声。
“超市对面的商场,招商几乎都确定下来了,但接地铁口的超市商铺是空的。”
“……什么意思?”尤碧禾睁开眼,脸上愣愣的。
万淙生却没应,他知道尤碧禾已经明白了。
隔了会儿,怀里的人很轻地叹了声。
“不行的。”尤碧禾抿着嘴,隔了会儿轻轻摇头,她想的很清楚,“我没有把握,会搞砸的。况且我的店虽然赚了些钱,但不够我这么快跃到那么高的地方。风险太大了。”
她从来不是一个冒进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保守胆小,这么多年来,她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就是毅然选择离开家乡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以及和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男人上了床。
让她忽然搬到商场里,就像让一只盘旋在鲨鱼头顶的小鸟,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着。
“淙生,我想清楚了。”尤碧禾语气决绝。
“嗯,”万淙生没有逼她做选择,只将客观事实陈述出来:“如果你不想要这个位置,那么你会失去很大一部分客源——你真的想清楚了么?”
尤碧禾刚才那一声叹就是想到这一点,原本她是坚决的,可当万淙生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又不肯甘心了,整个人像被一把斧头劈下来,身体分成两半,一边叫嚣着可以,一边拉扯着她后腿。
她实在不知该怎样做了。
碧禾第一次开店是在很小的镇上,开业前一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四肢轻飘飘的,不晓得以后会是怎样,随后悄悄爬起来打开杂货店的门,在收银台前坐到天明。五六点钟,隐隐听到门外有人群走动路过的声音,许多只布鞋踏在地上地摩擦,隔着一道绿色门板和薄纱窗闷闷地响,踩她的心跳。
这家店生意越来越好,她和赵临生想扩大一点,留出一小块地方卖生鲜。赵临生就死在拿货的路上。那扇绿色木门永远地关闭了。
第二次开店是在松金市一家夜市摊的对面街角,二层楼的商铺,半旋转的店门,她每日透过那扇门托着脸望向街道,看这里住进越来越多人,一个人勤勤恳恳地经营起这家小店。生意越来越好时,创卫开始了,人流量大大降低,她的心降到谷底,很久才打起了精神。
碧禾原以为她会在那里待十多年,结果一场拆迁,又将她逼到绝路去。她又到新的地方开起一家超市。
第三次开店时,她被磨得疲惫了许多,焦虑和迷茫是后知后觉的,但反应过来时,生意已经越做越好了,比任何一次都好。
仔细想想,她这三次奔波,似乎都不是主动选择的,也都是被命运推着着,万般无奈之下才做出的决定——可似乎又是最好的安排。
这一回……
尤碧禾叹了口气,脑子像针扎似的,没把话说绝:“我、我再考虑一下,好吗?”
“好。”万淙生放轻了声音,将她捂着脑袋的两只手拉下来。
尤碧禾仍睁着眼,黑暗中,似乎有一张脸朝她渐渐靠近,与她呼吸交缠。
微弱的月光照进来,万淙生的眼睛幽黑深邃,盯着她神色纠结摇摆的脸,抬手捏了捏,语气含笑。
“怕什么?”
“放手去做,老公给你兜底。”
作者有话说:三章内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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