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盏微黄的台灯照着, 尤碧禾侧着的脸在墙上投出五官轮廓的黑影,一动不动的。
她下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住,眼睛定定地看着万淙生, 他锋利冷峻的五官近在咫尺, 像游到了岸边的鲨鱼。
尤碧禾被他凌厉的眼睛盯着,半真半假道:“我、我们后来就分开了。”
“那倒可惜了。”万淙生似乎笑了声, 松开她了。
可那双眼仍是冷冷的, 碧禾没看出他眼睛里有笑意, 恍然觉得自己听错了, 她两指搓了搓自己下巴, 若有所思地看了万淙生几秒。
“淙生, ”尤碧禾手掌撑在椅子上,胳膊直直地支着她肩膀, 她脑袋凑过去问万淙生:“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呀?”
“没有。”
她追问:“那喜欢的女生呢?”
万淙生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静。
尤碧禾“哦”了声,垂着头说:“对不起,我不该问了。”
她低着的头顶若有似无地碰到了万淙生的胸膛,发丝被戳了戳。尤碧禾身体顿了顿, 鬼使神差的,胳膊使了点劲儿, 往前轻轻一撞。
发顶被一道坚硬宽阔的胸膛堵住了。
尤碧禾缓缓抬眼,万淙生的脸朝下, 两道视线对上。
她十分不走心地道歉:“对不起。”
“道歉没有用。”万淙生冷漠道。
尤碧禾有些惊讶, 淙生怎么这样。
她睁大了眼, 语气里夹了丝慌乱,呼吸间,胸膛起起伏伏, “那怎、怎么办呀?”
两人在墙上的黑影对坐着,挨得很近,她起伏的胸.脯贴上他的影子。
尤碧禾不小心瞥到,那一团黑影起伏得更厉害了。
她的脸像刚蒸出来似的。淙生以前和她做的时候似乎是很爱这里,捧着做了许多她从未想过的事情,有一回在浴室,她穿白色短衫,浑身湿淋淋的,背靠着他,他的手指隔着短衫,她两手抓住他小臂撑着,也分不清汗和水了。
尤碧禾看着万淙生,牙咬了又咬,怎么也不敢说出“那你撞回来”这样的话,结结巴巴道:“淙生,我今天还没有麻烦你,可以、可以把这个算成大麻烦吗?”
万淙生:“不可以。”
尤碧禾不吭声了,隔了会儿小声翻旧账:“可是我以前有让你撞过很多次的。”
“而且我每次很疼,我也没有责怪你。”她翻着翻着,倒真有些埋怨了,看着他。
“不是会停下来么?”
尤碧禾拒绝接受他的说辞:“根本没有。你那时冷冰冰的。”
万淙生听着她对自己的指控,“对不起。”
啊。尤碧禾总觉得哪里不对……哦,怎么反过来了?
她摸摸鼻子,很大方地原谅道:“没关系。”
俩人沉默地对视了会儿,灯罩上扑了几只灰尘大的小飞虫。尤碧禾扫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了。
万淙生站了起来:“走了。”
“噢,我送你。”尤碧禾也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房间,他的背影宽阔,头快顶到了门框。也不知道下一次再见淙生是什么时候了。
她站在门口,万淙生已经走下了几级台阶,尤碧禾恍然想起淙生说有东西落在这里,便急急地叫住他:“淙生!”
楼梯的灯亮了。
万淙生停住脚,回头。
尤碧禾走到窗下,一半的身子浸映着月光,像一缕即将消散的薄雾,声音很轻,似乎也是朦胧的:“你的东西拿到了吗?”
万淙生看着她,几秒后说:“拿到了。”
尤碧禾再没有可说的了,点了点头,等看不见他背影了,便转身回了房间。
桌上的小灯还亮着,尤碧禾走过去,正要关灯,余光撇到了两页被画了几个红圈的草稿纸。她看清被圈的字时,放到台灯按钮上的手指顿了一顿。
几只红圆圈里都有字:好难呀、好困、淙生、错。
有一只椭圆的圈很长,被圈的字也多:淙生今晚是不是不会来了呢?
旁边有一个红色的字:会。
尤碧禾的心跳了跳,又缓缓在桌前坐下了,两手捂着耳朵搓了搓,眼睛钉在那个“会”字上,叹了口气。
果然,第二天闹铃响时,她脑子昏昏沉沉的,喝了两袋咖啡才勉强打起神经来进货点货。淙生出了三种主意,建议她一周试验一种。也好,可以换换新鲜感,有了经验也可以放到之后的节假日活动去。
她模仿了附近的超市,在门口拉了粉色的充气摇摆人,长条的身体上写了“欢迎光临”四个大字,在热风中扭动着。
一辆白色卡车驶到店口,车上跳下两个男人,抹着汗朝尤碧禾走过来:“尤老板,你租的东西到了啊。”
俩人拉开车背的铁门,“嘎吱”一声,粉色的人形玩具兔立在那。
“哇老板,”小吴凑过来,“太可爱了吧也。”
小曲趴在收银台上探头往外看,朝小吴喊:“你觉得可爱,你替老板穿了吧!”
小吴回头瞪她一眼,尤碧禾笑着说:“很热的,还是我来吧——来,帮我搭把手。”
她和小吴将玩具兔抬到店门口,头套盖在一边。
没一会儿,另来了两辆车,小刘去冷库卸水果,碧禾与小吴小曲在门口卸饮料,几人叠完几堆半人高的饮品,已是大汗淋漓,擦着汗去空调下将水果切了盒。
“好了,你们把这些端到门口的长桌上吧。我一会儿就来陪你们。”尤碧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将头发绑起来,钻到玩具兔里了。
碧禾身体胖四肢短,小曲捧着兔头帮她戴,快笑晕过去,“老板,你这也太萌了,今天的营业额一准儿要翻翻了!”
尤碧禾的声音闷在头套里,软乎乎的手拍了拍她脑袋:“借你吉言,快去收银吧。”
下午四点的阳光虽然不热,可四周的空气像煮着的一锅沸水,碧禾在里面站了没一会儿便湿透了,前胸后背都烧得慌。
她手上端了一盒哈密瓜,站在门口引流,一群下了暑托班的孩子拉着家长穿过红绿灯跑来抱住她,叽叽喳喳的,很快便造成了簇拥的场景,引来一波注目,没一会儿便门庭若市了。
等围在眼前的人散开了些,尤碧禾余光瞧见对面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一位中年男人从驾驶位下来,走到后座微微弯腰,拉开了车门。
尤碧禾愣了愣。竟然是淙生。
她额头的汗滑到下巴,烧的不仅是前胸后背了,脸也热的慌,端着水果往棚子里隐了隐。
万淙生似乎看了她一眼,脚步有些停顿,随后走进了店里。
尤碧禾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柜台里的小曲扯着嗓子惊喜道:“老板夫来了!!”简直吼出了“恭迎老板夫,老板夫千岁千岁千千岁”的架势,碧禾一听,眼睛闷在兔头里一阵阵发黑,更要热晕了。
她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声音。
万淙生问小曲:“你们老板呢?”
“哦,老板啊——”小曲正往外面看。
尤碧禾立即朝她晃动大大的兔脑袋,短手在胸前交叉。
小曲缓缓转回眼珠子,看着万淙生:“……啊不知道。”
尤碧禾缩在里面的肩膀松了松,还未转身,万淙生却突然看了过来,但似乎也只是随意一瞥,便看了眼手机,从店里出来了。
朝自己走来了。
尤碧禾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声。
“试吃?”万淙生在她面前停下,问道。
碧禾顶着大脑袋点了点头,捧着水果盒往他嘴边递了递。
万淙生在桌上拿了一只叉子,看她一眼,似乎在闲聊似的,“不热么?”
碧禾摇头,又点点头。
万淙生:“尤老板给你开多少工资?”
淙生打听这个做什么?
碧禾只能胡诌,伸出手艰难地比了“3”。
万淙生点了点头,道:“30。”
尤碧禾睁大眼睛,他竟把她想得那样小气。她放下水果,朝万淙生又比了一遍,强调道:是300啦!
“300。”万淙生笑了声:“知道了。怎么不说话。”
尤碧禾透过黑色的圆孔看到万淙生的脸上有微微的笑意,反应过来了。他竟是在戏弄她!
碧禾脑袋往前一撞,两只长长的兔耳朵打在万淙生脸上。
他没躲开,隔了几秒,手握住了粉色的长耳。
碧禾整个人像被她拎起一只耳朵,想往下缩,可又怕头套被他拿开了,露出自己的汗脸。她有些慌乱地看着他,见他仍不动,一咬牙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拜托拜托”地摆起来,希望淙生能大发慈悲地放过她。
可万淙生的手握住了她耳朵后便不动了,尤碧禾只好垂着头十分懊丧地喊:“淙生……”
“原来是熟人。”万淙生说着,放开了她。
尤碧禾扶了扶自己的头,不满道:“你竟然把我想得那样小气。”
万淙生:“抱歉。”
尤碧禾根本没听出歉意,不肯说“没关系”,端起水果,与万淙生拉开距离。
“不热么,把头套摘了。”万淙生忽然道。
碧禾与他作对:“很不热。”
她话音刚落,头上一凉。
万淙生手握着兔耳朵提着兔头,尤碧禾一张湿答答的脸转过来,还没来得及捂住,万淙生的手便覆了上来。他的手指轻轻抹了抹她脸颊的汗,皱眉道:“明天让员工来。”
被冷硬的指节摩挲着,尤碧禾呆愣愣地眨眼:“我自己可以的。”
万淙生没应。
尤碧禾从他手里拿回兔头抱在怀里,后知后觉问道:“淙生,你怎么来了?”
“来新项目巡场,在附近。”
“哦。”尤碧禾点点头,天快暗了,碧禾的脑袋吹到风,浑身舒畅了许多,笑着说:“那你注意安全。”
原以为万淙生的在附近巡察,隔天也会过来,但尤碧禾没想到隔天下午只有一名男生到店里来,说是万总交代的工作,来她店里当玩偶人。
尤碧禾抿了抿嘴,给万淙生发信息去:【谢谢你。】
万淙生:【不客气。】
这次堆头活动的效果显著,怕亏本的水果全跟毛利高的便宜水果捆在一起卖出去许多,百货也跟着被带动了。一连几周,尤碧禾脸上都挂着笑,晚上打扫完卫生锁上门,回家的脚步也是轻盈的。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最近回家时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可她每日两点一线,也没有惹上麻烦,况且也没见着人影,便没再多想了。
楼下那颗树旁依然是空的,没有车停在那。淙生很久没有过来了。
她慢慢爬着楼,从亮的一层爬到暗的一层,她跺脚,头顶亮了。
没爬几步,6层的光又暗了,她隐约听到自己门口似乎有脚步声。难道是淙生来了吗,可是她没看见有车停在楼下呀。
这一片老小区住得杂,她从前听过一些事故,平时算很警惕了,门口的鞋架上也摆了男人的鞋子,可毕竟临昀不在家。
她揪住衣摆的手紧了紧,仰头往上看。
微弱的月光透过薄纱窗照到走廊上,透过一圈楼梯扶手,尤碧禾看到了一个黑胖的男人在她门口徘徊。
她僵在原地。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尤碧禾的视线。
一双油亮黏腻的眼睛往下看。
作者有话说:碧禾听到淙生觉得自己只付得起三十块的费用,气晕了。
结尾这个别担心,路人甲坏人而已,给小情侣铺垫同居的啦。(不过现实这种事情还蛮多的,女孩子一个人租房是很容易遇上这样的事情)
第22章
尤碧禾的冷汗一瞬间冒了出来, 脸像冷铁一般僵住,定定地仰头望着那个男人,一时不敢前进或后退, 怕她一动, 便惊了那男人,被他追过来。
她们之间仅一层之隔, 尤碧禾汗湿的手摸进了口袋握住手机,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问楼上的男人:“你在做什么?”
男人盯住她, 没回答。几秒后, 脚下一动。
尤碧禾心里一跳, 立刻转身跑下楼梯,拨了110, 背后有一阵厚重的脚步声, 像头棕熊,踩在楼梯上“砰砰砰”的,尤碧禾一回头,那黑胖的男人离她只几步远, 尖刺的短发贴着头皮,宽大肥厚的一张脸挂在头上, 追赶她时,脸上的油腻的肉被横甩, 神情可怖。
尤碧禾盯准了一个草丛, 绕了过去, 耳边的电话终于通了,她赶紧向警察报了位置,瞄准了一家宵夜店, 喘着气加速冲了过去。
烧烤摊的烟猛地灌进碧禾的肺里,胸口一阵钝痛,她撑着膝盖大口吸气,霓虹灯和闪烁的广告牌红红绿绿地照着尤碧禾惨白汗湿的脸。她回头,那个男人半边身子隐在草堆里,黑幽幽的眼睛盯住她。她吓了一跳,软着的手搭在桌子上。
“欸?尤老板?”烧烤架前的小哥认出尤碧禾,惊讶道:“你怎么跑成这样啊?”转头喊:“丽丽,给尤老板倒杯水!”
尤碧禾捧着水道谢,瞟到草丛那边的男人似乎已经不见了。丽丽给她递了张纸巾,碧禾坐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丽丽又问她怎么回事,碧禾如实道:“我刚走到家,发现家门口有个男人在蹲我,我一跑,他就追来了。”
“哪啊?”丽丽手里捏着订单给尤碧禾扇了扇风,往碧禾跑过来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那里早没人影了,“天杀的这群渣宰又出来害人了,你这还有朋友吗,今晚肯定不安全了。”
碧禾抿着嘴摇摇头,小曲她们都住另一条街,“没关系,我已经报警了。”
正说着,尤碧禾手机响了,她接通,是附近的派出所,询问她具体位置,没两分钟,警车呜哩呜哩闪着灯疾驰而来。
警察下车,扫了她们一眼:“哪位报的警?”
尤碧禾站起来,声音很小:“是我。”
她跟着警察去做了笔录,被女警官送回房子。
尤碧禾一踏上楼梯,脑中满是那张肥肉横甩的脸,脚颤了起来,下意识往警察身上靠了靠。
“别担心,他们在调监控了。”女警官看出她害怕,拍了拍尤碧禾的肩膀,虚扶着她胳膊陪她回到房间,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柜子和床底也都带着尤碧禾查看过一番才走。
尤碧禾将所有灯都打开,又反复推了推门,验证了它是锁紧的,才缩在毯子里闭上眼。合眼,那张油腻的脸又瞬间浮出来了,脚步声哒哒哒的,仿佛就在两耳间穿梭。她侧躺着,捂住耳朵。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是抱了一只枕头睡着了,房间的金属锁扣冒出微小的“丝丝”声,碧禾的心“咚咚”不停,立刻睁开眼,盯住那扇门。
“丝丝……”
“丝丝……”
尤碧禾一动不敢动,望着那扇似乎在抖动的门板。
“笃——”
尤碧禾大汗淋漓,猛地从梦中睁开眼,窗外窜走一只鸟啄窗户的鸟。房间亮堂堂的,那扇门紧紧闭着,寂静中,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
几秒后,她坐起来,手机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二。尤碧禾立刻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按了免提后将脸埋进膝盖,听筒里传出几声长音。
“嘟——”“嘟——”
“喂。”一道低哑的男声,似乎刚睡醒。
尤碧禾闷在膝盖里没说话,一直崩着的双肩渐渐松了下来。
电话里沉默了下来,很久没声音。万淙生皱了皱眉,坐了起来。
尤碧禾沉默着,忽然听到万淙生道:“在家等我。”
她的双肩一点点塌下去,隔了会儿微微耸起来,一顿一顿的,细小的啜泣声响起。
万淙生的脚步声似乎也跟着顿了一顿,“做噩梦了?”
尤碧禾哽咽地点头,可是点头声传不进听筒,她又“嗯”了声。
随后便挂了电话,放肆地哭出声,胳膊很快被眼泪淹湿,一滴滴滑落。
大门口忽然有脚步的动静,尤碧禾的哭声戛然而止,一看手机,才过去二十分钟,应该不太可能是淙生。
尤碧禾没来得及擦泪,握着手机开了房间门,轻脚走到猫眼前,拨开小圆片,屏住呼吸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套过去。
模糊的圆孔外,万淙生站在漆黑的走廊里,头发难得微微凌乱。
他正抬手要敲门,两道锁扣飞速转动,门忽然被猛地拉开,一具柔软的身体瞬间扑上来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膛,小声的“呜呜”起来。
万淙生被她撞得向后退了小半步,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
“怎么了?”万淙生低头,一颗脑袋抵着他下巴,在他胸前小幅度转了转,大概是不想说话。
“胆这么小。”万淙生笑了声,任她抱着,走进来将门关上。
尤碧禾的脸紧紧埋在他胸前,什么也看不见,像跳交际舞似的,跟着他步子挪动。走了几步,泪便止住了。
“啪——”
万淙生似乎关了灯。
尤碧禾脸朝下看,脚尖在月下灰而模糊。
“现在能说说,做什么噩梦了么?”万淙生问。
尤碧禾的脸上满是水珠,分不清是泪还是汗了。她胳膊缓缓松开万淙生,脚后跟抵到了小沙发,她回头看了眼,坐下了,然而头还是垂着的,眼里有一双灰色的男士拖鞋。
隔了几秒,眼下忽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了张纸巾给她,“擦擦。”
尤碧禾接过,盖在自己眼睛上蒙住,随后沙哑地开口:“我锁了店门回来,发现有个坏人在我家门口,我一跑,他就开始追我,然后我跑到人多的地方报了警。”
“在你门口?”万淙生皱了皱眉。
尤碧禾点头,“嗯”了一声:“睡觉的时候梦到门要被他撬开,吓醒了。”
她说完,双手捂着脸,鼻间长长叹了声,头顶忽然落了只手,放了很久没挪开。
他道:“你很勇敢,做得很对。”
尤碧禾似乎没了声音,肩膀又崩住了。
万淙生也没再说什么,拉开阳台的门出去了。
尤碧禾侧头,指缝间,万淙生宽肩窄腰背对着她,握着手机似乎在打电话,简短交代了几句后便挂断了,回头朝客厅看过去。
昏暗的客厅一角,尤碧禾穿白色睡裙,两肩缩着,手挡住了脸,像一株很小的蒲公英,似乎风再大些,她便要七零八落地散了。
万淙生推开门,尤碧禾已经移开了脸上的手,仰头望着他。
“困么?”万淙生问。
尤碧禾摇摇头。
万淙生去厨房,拿了只浅蓝的陶瓷杯倒了温水。
尤碧禾的眼珠跟着他转,最后落到自己手心的杯子上,轻声说:“谢谢你,淙生。”
她牙齿咬住坚硬的杯壁,出神了几秒,随后小口地灌水。
没一会儿,她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公安局。
尤碧禾心里一跳,立刻将水杯放到腿上按了接听。
“喂,是尤碧禾吗?”女警官的声音。
尤碧禾立即应道:“是的。”
“是这样啊,蹲你门口的男人已经抓到了哈,我们现在就在楼下,你看你愿意下来认认吗?也顺便让他给你道个歉。”
尤碧禾看着万淙生。
万淙生道:“我陪你去。”
尤碧禾回女警官:“好的,谢谢你们,辛苦了。”
“应该的。”警察挂了电话。
尤碧禾回房间洗了脸,穿了件薄外套和万淙生一起下楼了。
楼下停了警车,两名穿制服的男警察押住那个黑胖的男人,那头男人的脸贴着警车的车头,脸上一片青紫,右脸已经浮肿了,他恶狠狠地瞪着尤碧禾,嘴里骂了几句脏话,瞥见碧禾身边有个高大的男人时又闭了嘴,“呸”了一声。
尤碧禾被那男人的脸吓了一跳,脚步顿了顿,但仍然走过去了,在他面前停下来。
警察问:“看看,是他吧?”
尤碧禾点了点头。
“行,确认了没问题以后在这签个字。”女警官拿了本记录给她,另一名警察在边上拍照。
“老实点,动什么!”按住那男人的警察吼了他一声。
“臭xxxx”他鼻青脸肿,说话含糊。
但碧禾猜到不是什么好词,她抿了抿嘴,回道:“你会遭报应的。如果你再敢威胁我,我还是会报警,把你送进去。”
那男人脸色立即变得可怖,又想骂什么,被万淙生打断。
“李东强。”万淙生叫了他名字,神色淡淡。
李东强被他盯了一眼,身子僵了僵。
万淙生留下一句:“你做过什么,自己清楚。我的律师会跟你交涉。”随后便牵着尤碧禾的手腕,带她上楼了。
开了门,尤碧禾困惑道:“难道他是惯犯吗?”
“嗯。”万淙生锁了门,看着她:不用担心他出来打击报复,有人会跟住他。”
尤碧禾回嘴那个男人时,其实浑身都是软的,脑中想过许多被他报复的画面,现在得了万淙生的保证,整个人松了下来,哭过的眼皮沉沉的,但仍不敢去睡。
万淙生又给她倒了一杯水,尤碧禾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的水,小口喝着。
淙生似乎一直在等她喝水……难道是要等她喝完去睡再走吗?
尤碧禾心里有两派小人在拔河,一边高喊“淙生明天还要上班”,一边高喊“让淙生留下陪自己”,两派小人吵得不可开交,铆足了劲儿拔着。尤碧禾叹了口气,张嘴才发现,水杯已经见底了。
她愣了愣,看了万淙生一眼。
万淙生也看着她。
“淙生,”尤碧禾默默将水杯递给他:“可以再帮我倒一杯吗?谢谢你。”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随后接过水杯:“可以。”
尤碧禾又喝上一杯水,慢慢的,小口地喝,偶尔瞟万淙生几眼,见他竟还看着自己。
几分钟后,碧禾又将水杯递给万淙生:“再麻烦你帮我倒一杯了。”
万淙生倒了满满一杯,尤碧禾看到微微晃动的水液,喉咙有些腻得慌,犹豫几秒,还是将嘴唇套到杯口去了,偷偷抬眼一看,淙生靠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笑了一声。
“……笑什么?”尤碧禾佯装要说话,把水杯放下。
“怎么不喝了。”万淙生挑眉。
“因为我要和你说话呀。”尤碧禾道:“说话时不能喝水。”
万淙生点了点头,没应她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尤碧禾只好捧着杯子,喉咙含了口水艰难地咽下去,垂头有些绝望道:“好吧,被你发现了。”
她一咬牙,破罐子破摔,看着他道:“我只是想要你晚一些走。”
万淙生叠腿望着她,等她的下文。
见他许久不说话,尤碧禾声音很小,试探地问:“淙生,你可以、可以陪我睡一晚吗?”
作者有话说:碧禾你简直是在引狼入室你知道吗!
第23章
“一晚。”万淙生道。语气听不出可或不可。
尤碧禾亮出手机的时间给万淙生看, 屏幕跳出三点五十五的字样,她讨价还价道:“三个小时,好吗?”
没等万淙生应, 她搓了搓脸和眼睛, 叹了口气,在指缝间偷偷瞄他, 见他似乎不为所动, 又收回视线垂头, 压低声音扮可怜, “求求你了。”
万淙生看着尤碧禾的发顶, 那颗脑袋一点点垂下, 搭到她自己的膝盖上,好像再也使不出更厉害的招了。他轻笑了声, 站起来, “去睡觉。”
尤碧禾瞬间抬起头,仰着一张惊喜的脸,“真的吗,谢谢你!”
万淙生已经抬脚往里走了。
尤碧禾跟在他背后立刻道:“那我把临昀的房间收拾一下。”她说着, 正往前抬脚,却猝不及防撞上了万淙生忽然停下的后背。
很轻的“啪”一声, 额头贴背骨的声音。尤碧禾捂了捂脸,茫然地抬头。
万淙生回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尤碧禾困惑道, 见他神色淡淡的, 随即十分担心淙生临时变卦, 顾不上他的回答,说了句“没关系”后,赶紧冲到他前面去, 左拐,开了赵临昀的房间门,站到了门里,一副欢迎光临的模样,期待地望着他。
万淙生走到了门口,却停住了脚,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被子整齐地叠在一边。
“临昀去外地以后,我收拾过,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尤碧禾解释道。
“嗯。”万淙生走了进来,站在床边。
尤碧禾将门推到墙壁上,大敞着,随后将床头的枕头拿到了床尾,“淙生,你睡这一头吧,我想看着你。”
万淙生看了眼床尾的枕头,随后朝对面的房间看过去,也只看到了床尾。他“嗯”了声,“去睡吧。”
“晚安。”尤碧禾双手背在身后,呼吸轻了下来,望着他。
万淙生看她一眼,几秒后说:“晚安。”
尤碧禾跑回了房间,将枕头摆到床尾,掀开被子钻进去,随后便望着对面的房间。
万淙生将灯关了,客厅的光照进去,正好够照清他一半的眉眼。他仰面躺在床上,合上眼,似乎已经睡了。
尤碧禾想了想,也坐起身关了灯。房间一黑,她开始哈欠连天,眼皮便渐渐的重了,侧躺着。早上还得起床开门呢…她眼皮子缓缓一开一合,那张锋利的侧脸在眼里变得越来越窄,在上下压下来的两层黑暗里,成了一丝肉色的缝。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抓住了一个念头——她和淙生是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了一个不带任何情.欲念头的觉呢。
碧禾再醒来时,窗帘已经映了一层薄薄的的白光。她惊疑自己睡过了头,慌乱地抓起手机一看,闹钟还有两分钟才响。她肩膀松下来,往对面的房间看过去。
淙生还睡着,脸正对着她。
原来他睡觉时也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端正,一动不动。尤碧禾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拿上衣服轻手轻脚到卫生间去洗漱。
镜子里,肿着的眼皮已经恢复正常了,她的脸色看起来就像睡了午觉,脸仍是白皙透着微微的粉红,精神劲儿很足。她三两下洗漱完,关掉了所有灯,手刚放到了大门上,却犹豫了几秒没按下去,随后回过头朝里看。
门窗紧闭,房子灰扑扑的,那条连接两间房的走廊似乎晃了晃,碧禾恍然觉得自己浑身都镶满了磁铁,一股强烈的吸力抓住了她,引她向另一处去。
尤碧禾踩稳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
在万淙生的门口停住了脚。
窗帘是合上的,碧禾走近了才能看清他的五官。她蹲下,脸与万淙生的脸正对着。他脸上的轮廓线条给碧禾冷硬的错觉,即使是闭上了眼睡着,也依然没有弱化掉几分攻击性。
她双手扒住了床沿,下巴搭在床垫上,静静地看他,呼吸与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尤碧禾像是找到了另一块磁铁,她紧紧扒住自己不准再往前,可脸却不知为什么,一点点地靠过去了。
微微亮的早晨,第一缕金色的阳光跃过城市高楼,照到了六楼一间老房子的窗上,隔着暗绿的窗帘稀稀拉拉地飘进来,飘到一颗挪动速度很慢的脑袋上。
尤碧禾屏住呼吸闭上眼,像跃进深海的一条小鱼,很慢地向万淙生的嘴唇游过去。
微凉柔软的触感贴在碧禾的嘴唇上。她心脏剧烈地跳起来,贴住了没敢动,随后缓缓睁开眼。
淙生没被自己吵醒。
尤碧禾松了口气,仍贴着他的嘴唇,见他睡得很沉,碧禾大胆起来,探出舌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缝。不停地碰,不停地碰。
一阵凉风吹起来,窗帘鼓了,金色的光打在尤碧禾红润的脸颊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见着光线,似乎清明了起来,瞬间盛满了慌乱撇开头,像水缸里突然被人类碰到的金鱼,“梭”一声游走了。
她软着手扶住床沿站起来,低头见万淙生没被自己的动静弄醒,着实松了一大口气,随后轻手轻脚快步走到了门外,背贴着墙滑下来,双手捂着滚烫的脸。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楼下一阵汽车鸣笛的声,早餐店飘着香,包子铺的老板远远看见了碧禾经过,喊了一声:“尤老板,今天不买早饭了啊?”
尤碧禾像一只游魂似的,迟缓地回头,店老板掀开蒸笼,一阵白烟“豁拉”冒出来,她像被高温的水蒸气烫着了,立即摆手摇头:“我不了,不了……”
随后快步走到了店里开门,正好和小曲撞上。
小曲:“天啦老板,你怎么啦?”她瞪着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脸和脖子:“怎么全红了啊?”
尤碧禾还未来得及解释,小曲又惊叫了声:“更红了!”
碧禾摸了摸脖子绝望道:“是天气太热了。”
“这么热啊,”小曲不疑有他,赶快开了门,笑嘻嘻的:“快进去吧老板,我们开空调!”
尤碧禾从店外游荡到店里,站在空调风口下,遥控滴一声,空调盖打开了,冷风对着她脸吹。她用力提起肩膀一耸,呼出一串长长的气,被冷风冲掉,随后手背碰了碰冰凉的脸颊,转身去了包子铺买了两份稀饭,提着慢慢上楼。
她是不敢再见到淙生了,一会儿把早饭留下,给他发条消息就走吧。
“嘎吱——”
尤碧禾轻轻推开门,先往里探头听了听声。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声儿也没有,倒像是没有人似的。淙生大概还睡着。她安了心,将早饭放在桌上,又朝那扇门看过去。
只看一眼,只一眼呢。她再没有理由留下他了,除非他来,否则她也不知以什么理由才能再见他。
尤碧禾打定主意只瞧一眼便走,蹑手蹑脚走过去,扒在门口探头看。
只一眼,她定在原地,浑身像浇了盆冰水,僵住了。
——床上没有人。
尤碧禾转身看了眼卫生间,也没人,柜子里的牙刷被拆了,包装盒躺在垃圾桶里。
淙生什么时候醒的?
她心脏砰砰的跳,摸着墙,提着两份早饭失神地下楼,回到店里夹在两排货架间坐着,点开万淙生的聊天框。
她咬了咬指甲,淙生大概是不知道她偷亲了他的,如果知道的话,他一定会睁眼制止。可淙生是个很好的人,万一忧心她尴尬,没有睁眼戳破,也是说得过去的。
尤碧禾抓了抓刘海,头发全乱了,手撑着额头,神色纠结。她试探地发了条微信:【淙生,你睡得好吗?】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是万淙生的消息。尤碧禾松了口气,淙生会回消息,看来没有发现她的偷亲。
可气还没松完,她看清了万淙生发的内容,整个人又如临大敌。
万淙生:【还好,除了天亮。】
尤碧禾对着这条微信冒汗,手心的手机像滑了层油在锅里跳起来,简直快拿不稳了,她好几分钟后才问:【是为什么呢?】
万淙生:【蚊子。】
……蚊子?
尤碧禾挠了挠脸,“啊”了声,心里念道:真是菩萨保佑。
她从未这样喜欢过蚊子。
尤碧禾:【噢,是有很多蚊子的,我家的蚊子很爱咬人。】
万淙生那边没有再回了。
尤碧禾大大松了口气,却坐在原地愣神起来,一整天像一缕轻飘飘的魂魄在店里游荡,偶尔无意识地摸了摸嘴唇,随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便紧紧抿住,舌头碰到唇瓣时又触电般松开大张着嘴,简直不知如何对待自己的嘴唇了。
晚上回去时,她小心翼翼地爬楼,见家门口干干净净的,才加速跑上去开门进去,锁紧了,迅速钻到卫生间去洗澡,对着镜子搓了搓自己的嘴唇,也不知搓弄了多久,嘴唇变得红艳艳的,泛着一层浴室里的水气,红里透着光亮。
她撇开眼,出卫生间,桌上的手机震了一声。
尤碧禾走过去解锁,看清发信人和内容后顿了一顿。
万淙生:【开门。】
同时,门外传来“咚咚”的两声。
尤碧禾的心跳了跳,在原地抓了抓脑袋。
淙生……淙生怎么来了?总不见得是要来找她家的蚊子理论算账的。今天也没有坏人了,他来做什么呢?
她咬了咬嘴唇,随后还是龟速挪过去,扭开锁。
门开了,万淙生站在门外,与白天的居家装束不同,不知是不是参加了什么晚宴活动,他今晚是一身黑色西装,给人冷肃之感,抬脚迈进来,视线落在尤碧禾脸上。
尤碧禾定定望着他,没几秒又撇开眼:“你怎么来了呀?”
万淙生没说话,尤碧禾又悄悄抬眼看他。
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似乎在逐渐往下,随后在某一处停住了。
尤碧禾心里一跳。
是她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万淙生真正意义上的初吻倒计时了。不容易,这么大了还是初吻。
第24章
尤碧禾立刻低下头转身, 很忙的样子,往左走了两步,被桌子挡住脚, 又往右走, 随后指了指厨房:“我去倒水。”
万淙生跟在她身后进去,扫了眼尤碧禾的脸。她刚洗完澡, 额头的刘海微微潮湿, 脸颊光滑, 像从水里剥开的鸡蛋, 圆润饱满, 总以为自己眼睛很小似的, 几次三番地瞟他,垂头双手握住水壶的柄, 倒水的动作很慢。
细长的水在空气里弯出一道弧度, 浇到浅蓝的瓷杯里。
尤碧禾迅速瞟了万淙生一眼,他脸上干干净净的,倒不像是被蚊子叮过。
“好了,”尤碧禾见水杯满了, 将水壶竖在一边,又侧头问道:“淙生, 你怎么来了?”
“不是怕么。”万淙生道。
尤碧禾对这个回答愣了一愣,点头:“怕的。是……很怕的。谢谢你。”
万淙生“嗯”了声, 抬手看了眼腕表, 尤碧禾困惑道:“淙生, 你等会儿是还有什么事吗?”
“五分钟后,助理送衣服过来,”万淙生道:“我不习惯用别人的房间, 东西会放在你的衣柜。”
“噢,好的。”尤碧禾对这样的小事没有任何意见,转而想到了他的话。他不习惯住临昀的房间……
“淙生,你要不要睡我的房间?”尤碧禾若有所思地问。
万淙生看着她。
尤碧禾立即摆手解释:“我睡临昀的房间。”
“不用,”万淙生微微皱眉,几秒后说:“他已经上了大学,你们相处需要避嫌。”
“临昀不是别人,没关系呀——”尤碧禾话头一顿。临昀是临生的亲弟弟,和她确实没有血缘关系。她心里咯噔一下,摸了摸鼻子:“哦、哦,我知道了。”
两分钟后,门板“咚咚”两声。
尤碧禾从厨房出去开门,助理提着一只皮箱还有一只电脑包站在门外,见到尤碧禾时笑了笑:“尤小姐,这是万总的行李。”
“噢,辛苦你了。”尤碧禾接过,回头,万淙生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他朝助理抬了抬下巴,助理微微躬身点头,便走了。
箱子被万淙生接了过去,尤碧禾提着电脑包跟在他身后进了自己的房间。
“放哪?”万淙生站在门口,侧头问她。
“我来吧!”尤碧禾将包搁在书桌上,随后拉开自己的衣柜。
衣柜不大,但好在她衣服不多,夏天薄薄的衣服挂在原木色柜子里,长长短短排列得整整齐齐。
尤碧禾将万淙生的箱子横在地上,刚要打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在她眼前。她顿了顿,仰头。
万淙生挑眉:“你确定么。”
不是淙生自己要求放在她衣柜的吗?尤碧禾有些困惑,随即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他的客套说辞。
“没关系的。我这里很空。”尤碧禾说着,打开箱子,居家服和几套西服叠在最上面,还有一些洗漱用品。
她伸手拿衣架,穿完了这一面的,又托住箱子拉开另一面的拉链。
长长的“撕拉”一声,行李箱隔层的黑色薄面料软踏踏地盖下来。
万淙生低头看着她。
果然,尤碧禾的手顿在了那,整个人也跟着一顿,脑袋垂着,一动不动的。
她呆愣地望着几条男士内.裤,脑中闪过万淙生那句“你确定么”。原来竟是在确定这个!她是怎么回答的?
噢,她说没关系的。
尤碧禾眼珠子又忙起来,转到箱子对面的万淙生的脚上,又迅速转回来,手略过了那几条男士内裤,径直向领带伸过去,一条条挂在衣架上。
她边挂着,边用余光看万淙生。
他站在一边低头望着自己,嘴角似乎带着点笑意。
碧禾又自觉被他笑话,挠了挠脸,“好了,剩下的你、你自己来吧。”
万淙生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她的衣柜里,他的衣服和她的衣服紧紧靠在一起,他的深色,她的浅色。
“放哪?”他问。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呀。尤碧禾怨完,忽然想到,她的三格抽屉柜,一格是内.衣,一格是内.裤,一格是临生买的戒指手镯,还有户口本……
上回临昀好像让她拍了户口本的照片,她下班回来迷迷糊糊的拍完就去睡了,也不知道合上没有,要是忘记了关,那一页纸上的“丧偶”两个字便立刻会跳出来……
时到今日,碧禾已经不知道该不该坦白了,一来他没有问过,二来……她心里是知道的,她和淙生不过是短暂的相交,她也不愿冒险,骤然将真相告诉他,让两人瞬间变远。只要他们不结婚,淙生大概率是不会知道了,然而他们是不可能结婚的,她更是不愿贸然告知真相了。
“怎么了?”万淙生忽然出声,尤碧禾骤然回神。
“啊,没什么……”尤碧禾盯着柜子上的锁扣。她得找个时间锁上。
她说着,手刚拉住内衣那一格的柜子要使劲,忽然有一只手按在她手背上。
尤碧禾侧头。
“放箱子里。”万淙生看了她一眼,将行李箱合上,拉到了赵临昀的房间。
“哦,好。”尤碧禾跟了过去,手扶着门框,在门口望他。
万淙生回头,尤碧禾放下手站直了,轻声说:“那,晚安,淙生。”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随后才道:“晚安。”
尤碧禾上前两步,握住门把手将他的门合上了。门缝里,万淙生的眼睛似乎一直看着她,尤碧禾一顿,“咔哒”一声关紧了,站在门口好几秒没动。
她是不想关上的,可又怕门开着,自己半夜又忍不住去偷亲淙生。早上是蚊子,难道晚上要变成她家里有很多蟑螂吗。
哎。尤碧禾叹了口气回房间去,也狠心地把自己的房门关上了,将枕头挪回原位躺进去。也不知这两日是着什么了魔,总是想亲淙生,或是抱着他。
她摸了摸嘴唇。从前他们做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似乎从不会接吻。他们做的时候几乎没有太多安抚,淙生也不会在她家多停留。
唯一一次,是她不知从哪看来的说法,亲吻可以缓解疼痛,在淙生猛地一下时,她疼得往上缩,嘴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嘴唇,愣了愣,鬼使神差的,她抱住他的脖子贴住了没动,一股细小的电流沿着她的脸往下送。疼痛就这样被另一种感觉占据,当真是不痛了。
但隔了会儿,万淙生的脸动了动,她也慌乱地移开嘴唇,从此再没有亲到过了。
尤碧禾翻身,脸对着窗。枝头挂了颗圆月,清幽的光辉洒进来,地板像铺了霜。一只鸟在枝头跳跃,黑影落在窗上,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反反复复。
尤碧禾望了好一阵,手指围了个圈,套在一只眼睛上,手指的圈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原来月亮不比指甲盖大多少。
她对着手里的月亮拍了张照片,点开微信。
尤碧禾:【淙生,你睡着了吗?】
尤碧禾:【图片】
尤碧禾:【月亮好圆。】
那边没有回复,大概是睡着了。
尤碧禾关了手机,迟迟睡不着,掀开被子下床趴到窗边去,探头,那只鸟停住脚,抓在枝头,头上的红色尖嘴朝尤碧禾一点一点的。
尤碧禾小心翼翼地开窗,一点点的挪,恐惊动了鸟儿。
窗户开了半边,一条白皙的胳膊伸了过去,手指够到了树枝,轻轻搭在上面。那只鸟没跑。
尤碧禾眼睛里满是期待,小声说:“你跳上来。”
鸟儿张开黑色的羽翅,正要动。
“咚咚——”敲门声。
鸟一惊,扑棱棱飞跑了,翅膀打落了几片绿叶,滑过尤碧禾的胳膊。
尤碧禾也被惊得肩膀往上一耸,立即转了头。是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淙生?”尤碧禾拉开门见到万淙生的脸,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万淙生走进来:“看月亮。”随即瞥到那扇半开的窗,“开窗做什么?”
“噢,”尤碧禾跑过去,“啪”一声将窗户合上,“刚才树上有一只鸟,我想逗它的,可是飞走了。”
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尤碧禾神情可惜的脸上,她整个人披了一层清辉,也像一只小巧的白鸟,靠在墙边仰着脸。
万淙生站在她对面,一侧的五官是清亮的,眼睛盯着尤碧禾:“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尤碧禾老实道。
“害怕么?”
尤碧禾摇摇头,脱口道:“你在,我不害怕。”说完心里跳了跳,立刻撇开眼胡乱指了指树枝:“月亮……月亮在那里,你快看吧。”
然而对面的男人却没有声音,只是抱着胳膊望着她。
尤碧禾被看得不自在,没话找话道:“你怎么没睡着呢?”
万淙生道:“找蚊子。”
“啊,”尤碧禾想起来了,“我忘记给你拿驱蚊液啦!”她正走了两步要去翻柜子,手腕却忽然被万淙生拉住,被迫停了脚。
尤碧禾回头,茫然地望着他。
“吻技不错。”万淙生忽然道。
“啪——”
手机掉在地板上,滑到尤碧禾脚边。她心脏砰砰地跳,蹲下去捡,胡乱应:“什、什么吻技呀,是我们家的蚊子。”
她这一捡,便捡了一分钟,迟迟不敢站起身看万淙生的脸。头顶一时没了声音,碧禾仰头。
万淙生轻笑了声,道:“演技也不错。”
尤碧禾抿了抿嘴,蹲在原地没吭声了,随后缓缓站起来,垂着头自暴自弃地承认道:“好吧。我是蚊子。”
承认完紧接着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偷亲的。”
“确实不该偷亲。”万淙生道。
尤碧禾一听,头垂得更低。
几秒后,下巴忽然被一根冷硬的手指抬了起来。
万淙生眼睛盯着自己,大拇指按在她嘴上摩挲着,开口了。
“现在给你光明正大的机会。”
“敢来么?”
作者有话说:嗯明天晚上狠狠地!!
淙生,你在以为赵临昀是碧禾的弟弟手机就醋成这样,不敢想你要是知道他俩没有血缘关系,且赵临昀是碧禾前夫的弟弟时,有多破防^_^
太期待了。
第25章
一扇银白的窗, 月下一仰一低,两张相近的脸。
尤碧禾疑心自己听岔了,睁着眼错愕道:“什么?”
万淙生松开了她下巴, 神色淡定道:“接吻。”
接、接吻。尤碧禾胳膊搭上窗台, 一只手捂着胸口,愣愣地看着万淙生, 见他神色不像玩笑, 她的思绪像蒲公英一样, 东南西北飘, 有一根轻轻落在万淙生的嘴上, 便久久不动了。
万淙生也没动,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一时,房间里没了声。
白色地板上, 一双明黄的圆头拖鞋, 十根脚趾微微绷直,踩着拖鞋往前挪了一小步,鞋尖抵到灰色的那一双,停住了。
“淙生, 你低下一点……”碧禾的视线落在万淙生的胸膛,声音细小, “我没有你那样高,亲不到。”
万淙生却没动。
尤碧禾没听见声音, 见他迟迟不动, 埋怨地抬头向他看过去, 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双略含笑意的眼睛,愣了一愣。
淙生笑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冷硬,富有攻击性的五官像雪化, 在消融,给尤碧禾一种可以拥抱的错觉,也给她一丝即将被这双眼爱上的错觉。
即使这是她富有天真的幻想,即使,即使……
尤碧禾伸出两条胳膊,圈住了万淙生的脖子,踮脚,吻了上去。
她闭着眼,呼吸急促起来,一开始只是贴着他的唇瓣不动,隔了会儿,微微张开嘴,含住他的上唇轻轻的吮吸。微凉柔软的……鼻间缠绕着他的呼吸。她像一杯银水,全泼在了他身上,湿漉漉,快挂不住。
她吻着,嘴唇有些麻,声音很小,含了几分着急和委屈:“淙生,你动一动好不好,我一个人很累。”说话时嘴唇若有似无地碰着他的,眼睛低着,万淙生的嘴唇在她眼里似乎动了。
“我不会,”他声音也很低,几乎是碰着她的嘴唇说话,“你教我。”
尤碧禾用额头撞了撞他下巴,埋怨道:“你好笨。”
万淙生只是笑了一声,将她的下巴抬起来,嘴唇对准了他的,“再来。”
尤碧禾只好再吻上了他的唇,伸出一点点的舌尖轻轻缓缓地描摹,又咬了咬他的下唇,笑盈盈地亲着,吮吸着,直到双手和两腿软得要往下滑。
嘴唇离开万淙生的那一刻,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猛地将她往上一提,尤碧禾的嘴唇又紧紧撞上万淙生的。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舌头直闯进来。
尤碧禾猝不及防地张嘴,睁大眼“唔”了两声,万淙生却没听见似的,勾住了她的交缠,另一只手掌住她的脸,大拇指轻轻地摩挲她脸腮,嘴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尤碧禾呜咽着要挪开脸。
“亲这么点时间就受不住了?”万淙生大拇指移到她的嘴角抹了抹。
尤碧禾急促地呼吸,余光瞥到月色下,万淙生拇指上那黏腻的银丝正绕着他的指节,朝他的手心慢慢滑下去。
她脸色涨红,可喉咙里仿佛堆满了气,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撇开脸要挣脱。
“躲什么,”万淙生掌着她的脸没动,“自己的东西也害羞么。”
尤碧禾红着脸瞪他,发现挣不脱,随后干脆脸一转,赌气似地直埋进他掌心。
万淙生手心里,一张滚烫的脸扭动着,嘴唇被他的手盖住,声音含糊:“淙生,请你不要再笑话我了!”
话音刚落,尤碧禾的脸又被抬起来了。她倔强地要往下垂,可万淙生的食指却拦着她的下巴不动,静静地看着她红艳的唇。
“肿了。”他评价道。
尤碧禾一听便抿起来。
万淙生笑了声,缓缓凑近了,在她脸前不动。
尤碧禾呼吸轻下来,望着他冷峻的脸,两人的气息将对方缠住,像织了一张网,渐渐地收紧。
万淙生仍注视着她,脸一点点往前。
尤碧禾抿着嘴,心跳起来,下意识闭上眼,只感到一处呼吸落在她脸颊上,紧接着,嘴角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碰了碰。
她睁开眼,呆望着他。那双眼也凝视着她。
尤碧禾在他的注视下又闭上了眼,脸往前一仰,却扑了个空。她额头被一根手指抵着。
万淙生已经直起身了,“今晚没了。”
“……哦。”尤碧禾的头支在那根指头上,戳了戳,随后滑到他肩头,将自己的脸埋住了,小声问:“那明晚还可以吗?”
万淙生笑了声,没应。
圆月照着尤碧禾的后脑勺,她的发丝像银水里浸了,柔软地垂在后背,滑到他的手臂上,轻轻扫荡着,扫荡着……
碧禾也不知这一晚是什么时候睡下的了,原以为第二天会昏昏沉沉的,可却不想整个人像睡了长长一觉,恍然觉得四周所有景物都换了一层新漆,光亮亮的,连水电费那串凶神恶煞的数字都变像被人拔了獠牙,瞬间没了气势,碧禾交完还是笑盈盈的。
小曲边找零边瞟尤碧禾,侧头跟小吴大声密谋:“完了,我们老板疯了,我们得赶快去找下家了。”
小吴拍她一下,“又乱说话!”随后问尤碧禾:“老板,你中彩票了啊?”
“啊,没有。”尤碧禾一摸自己的脸,察觉到苹果肌是鼓的,立刻收了笑:“没买彩票呀。”
“欸——”小曲一拍掌,一惊一乍的,问她们:“红绿灯对面的商场好像在装修了,到时候我每天都去彩票店,还怕这辈子踩不到狗屎运吗!”
“红绿灯对面?”小吴望过去,确实有工人站在高架上,楼外围了几层绿网。她想起来了:“哦,那是万盛的商场啊好像,我看外面有个标。”
尤碧禾听到这名字愣了一愣。这似乎是……
她若有所思地走到门口,越过红绿灯仰头朝那栋楼望去。这是淙生公司的,难不成他说的来工地视察就是在这里吗,离她好近呀。一念到淙生的名字,她又想起他在月下的眼睛,深邃专注,让碧禾仿佛摸到了那面单向玻璃的温度。玻璃对面是有人在的。
“老板……老板?”小曲的手在尤碧禾眼前晃了晃,“你怎么又走神啦?脸好红啊。”
尤碧禾摸自己的脸,还没说什么,小曲拉了自己的小风扇给她:“十月多了还这么热。”
“……嗯。”碧禾胡乱应道,赶紧让自己忙起来,照例干了点杂事,安排着员工理了理商品,将临期的货品下架了,联系供应商来处理,随后又带着小刘从门口的货架开始,将每种商品录到外卖平台上。
这附近是个小区多,其实她也考虑过做一个小程序,方便送货上门,扩大客源,拉动营业额。
从前她在碧禾小店时,附近稍微大点的超市似乎都是这样的,所以有两年夏天,来她店里买雪糕饮料的人没有那么多,都嫌太热,叫跑腿了。可她在这方便经验十分匮乏,没有人过来推广,她不知该去联系谁……要不晚上问问淙生好了。
尤碧禾念着商品条码,又不自觉地朝对面的楼望过去,也不知他今晚几点来呢。
她昨晚一冲动,竟问出“明晚可以亲吗”的问题,现在天一亮,她简直想咬舌。哎。可她转而又庆幸了昨晚那冲动一问,不然让她今晚再问,她是决计问不出口的。
十点半,碧禾关了店门,钥匙圈在她手指间转着,她拐弯没走几步,远远望见一辆熟悉的黑车,脚步顿了一顿。淙生今晚怎么来这么早?她加快速度,三两步跑上楼,灯光亮了一层又一层,尤碧禾仰头透过两圈扶手瞥见一抹黑色的身影,又加速大跨几步。
万淙生听到楼下的动静,回头,尤碧禾白里透红的脸喘着气,撑着膝盖在他面前停下。
她仰着脸,眼睛黑而亮:“淙生,你今天好早!”
“嗯。”万淙生从她手里接过钥匙,插.入孔中。
尤碧禾手指被他碰到,麻了麻,五指张开崩直了一瞬又弯了弯,开始冒汗。
万淙生回头,似乎看了她的手一眼。
锁扣松开的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碧禾似乎又听到一声轻笑。她狐疑地看着他,疑心他又在笑话自己,可她一看过去,却只见到他那张从来都淡漠的脸。
她将手背到身后去,从他身侧钻了进来换鞋。
万淙生落后她一步,带上门,尤碧禾就背手站在他对面,望着他。
他将电脑包搁在桌上,手按在领带上松了松,喉结锁骨若隐若现,“怎么了?”
“……哦。”尤碧禾摇摇头,“我没有事。”
“嗯。”万淙生往前走,似乎是要回房间。
尤碧禾立刻追上他,问道:“淙生,你这么早就要睡了吗?”
说话间,万淙生已经走到了房间,尤碧禾停在门外。
他转身道:“嗯,还有事么?”
“没有。”尤碧禾语调加重了些,看着他,见他似乎什么也没想起,又重重道:“晚安!”
随后不等万淙生回应,便握着门把手大发雷霆地轻轻关上门,垂着头进浴室洗澡。
等她躺在床上翻身时,隐约听到浴室传来水声。碧禾心烦意乱地捂住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水停了。碧禾又翻了一面,面朝着墙,隔了会儿坐起身,将枕头拿到床尾,躺下了,脸转到门板那一面,在黑暗里失神地望着,直到手机推送了条新闻亮了屏,她瞥到时间——这一望竟过去快一小时了!
尤碧禾赶紧闭上眼翻身朝着窗,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刚止住,客厅似乎又有脚步声。
她皱了皱眉,抬起脸又望向门板,凝神听了会儿。
似乎真的有声音,像是倒水声……
淙生这么晚还不睡么。
她坐起来,轻脚下床,开了一丝门缝,耳朵侧过去听。好像又没动静了。
门缝越来越大,尤碧禾半边身子踏了出去,在原地犹豫了几秒,彻底出去了。
客厅窗边,万淙生穿了件很薄的白色睡衣,月光透过叶隙照进来,他上身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
尤碧禾脚步顿了顿,定在原地没上前了。
他安静地站在那,手里有一只浅蓝的杯子,正喝着水,嘴唇碰到的是她一直以来喝的那一面,似乎听到了脚步声,侧头朝她看过来。
碧禾一捉到他的目光便撇开眼,轻声问:“淙生,你怎么还没睡呀?”
万淙生面无表情道:“做噩梦。”
“嗯?”尤碧禾瞬间忘了自己还在气着,立刻追问道:“你很害怕吗?”
“还好。”他又喝了口水,喉结滑动。
尤碧禾瞥到,安慰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出不来,“那、那”了两声,挠了挠脸,好几秒后,声音倒真像是蚊子了。
“……如果你怕的话,可以来我房间。”
第26章
尤碧禾脑一热, 竟将心底的声音溢出来了,想找补丁却又不知如何找,两只手交叉垂在身前无意识绞着。
“似乎不太合适。”万淙生道。
“怎么会呢, ”尤碧禾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劝说他的理由充分而公正:“之前你陪我,我很谢谢你。”
“是么。”万淙生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是呀。”尤碧禾迅速挪开眼, 整个人仿佛要被看穿, 她一直记得呢, 他在明的那头。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碧禾没得到要的答案, 心里像毛衣织错了孔, 有些燥了,道:“那你来不来呀?”
万淙生搁下杯子, 迈了两步, 尤碧禾也下意识退后,却不想脚后跟撞上了墙,整个人往前微微一扑,手在空气中乱抓了两把, 好容易站稳了,一抬头, 一根手指戳住她鼻尖。她慌张的脸转而愣了愣。
万淙生轻笑了声:“这就气了。”
“……我没有。”尤碧禾双手抱住他的小臂,挪下来, 不要他碰:“只是困了。”
她嘴上说着没有, 脸上却满是埋怨。算了, 他不来便不来,最好是鬼神大人显显灵,叫他知道害怕才好, 到时他求她,她也不肯给他见着半点门缝了。
万淙生看她一张脸又是怨又是窃喜又是期待,精彩纷呈,最后悄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嘴角扬起来,很快又拉平,很严肃地看着他,嘴巴一张。
“不——”
万淙生开口打断道:“今晚谢谢你了,”他又紧接着笑了声:“你想说什么?”
“……啊?”尤碧禾话头猛刹,睁圆眼,“不客气。”
“嗯。走吧。”
“哦。”尤碧禾瞬间熄了火,瞄身侧一眼。淙生还真的很怕鬼。
“嘎吱——”门被尤碧禾轻轻推开,她走了进去,余光瞥到脚边有另一双脚,放了心,回神将门关紧。
万淙生站在床边,扫了眼尤碧禾的床,随后在床尾坐了下来。
碧禾从门口挪到里面,见他坐在床尾,仿佛床垫在烧似的,没上前,只在书桌前坐下,面朝着他。
两人膝盖碰到膝盖的一霎,都垂眼落到上面,却没人挪开。
她背后有一面镜子,盈满了月光,像未磨镜子里盛有一汪夜晚的湖水,光雾雾的……朦胧地映着她的背和他的脸。
叶隙间的光疏疏落落地照了万淙生一身的银斑,像给他织了件冷铁的甲胄,他端坐在那,仿佛一名不近人情的将领——她是被攻城略地的那一个。
尤碧禾撤开膝盖,站起来绕到床的里侧:“睡、睡吧。”扬手“唰”一声拉紧了窗帘,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着床沿坐下来,掀开一角被子躺进去,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地。
隔了会儿,她一侧肩上漏风,万淙生也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两人隔了半臂的距离。
尤碧禾轻轻翻身,面朝着他,也不知他是不是也面朝着自己。
“淙生?”碧禾小声叫道。
“嗯。”万淙生应。
声音就在她脸前。他似乎也看着她呢。
尤碧禾笑起来,声音很轻,“你不要怕,世界上没有鬼的。”
“你怎么知道?”
“我,我就是知道的。”尤碧禾缩了一下身子。如果真的有鬼,她也没见过临生呀。
万淙生笑了声:“这么聪明。”
她这一缩,膝盖又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好在四周黑,她胆子大了起来,没移开,反而回嘴道:“我就是很聪明呀。”
他却道:“笨。”
“嗳——”碧禾拖长了音,怨:“你又很坏。”她脑中忽然闪过另一句话。孟律师说的一肚子坏水,难不成是指淙生吗。她回想一阵,立刻学来,说:“你有一肚子的坏水。”
“是么。”
尤碧禾刚要道“是”,被子里的手忽然被人捉住了,手掌立刻贴上了一处微微凹凸的衣服布料上。她喉咙瞬间哑火了,磕磕巴巴的:“不、不是,你有一肚子好水。”
尤碧禾说完,手掌一缩,从他手里抽了出来,压到滚烫的脸下。
万淙生:“怎么总这么胆小,昨晚不是胆子很大么。”
“可你今晚一直躲我,不让我亲你。”
他笑:“这么想亲我啊。”
碧禾很有志气道:“不想。”
像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她翻了个身,只留了个后背给他,随后悄悄听着他的动静,却什么也听不到。
万淙生感到身前的被子微微地晃动,像是尤碧禾的呼吸。他眼里只有一片黑,却没闭上眼。
被子上的起伏渐渐缓了下来,尤碧禾听了一阵,脑子渐渐灌满了黑,什么也想不了了,只记得睡得迷迷糊糊,心里有根弦将她拨了个面,朝另一处暖源靠过去了,脸埋进去,沉沉地睡着了。
“哩哩哩……”
夹杂着一阵拧紧生锈的刹车皮的声音,尤碧禾叹了口气,捂耳朵。最近的季节总有许多唱不好的鸟一大早便在她窗边叫唤。
赖了几秒,尤碧禾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一张帅脸占据了她整个视线。她一愣,下意识往后退,很又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
腰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环着,她动弹不得。
尤碧禾浑身开始冒汗,想轻轻拿开他的手臂往后退,可腿刚一动,什么东西便划过她的腿.心。
她一惊,一抬眼,撞上万淙生刚睡醒的眼。
“……早。”尤碧禾心脏骤停,缓了几秒才道。
“嗯。”万淙生应了声,却没放开她。
碧禾恍然觉得腿.心又被碰到了。
“淙生,我要起床了。”她脸埋得很低,头顶碰到了他喉结,闷在被子里说话,鼻间都是他的气息。
万淙生手臂松了,下巴那颗脑袋却还埋着不肯出来。
他掀开被子,露出她半张红脸。她仰头,两人四目相对,视线划过他的唇。
一大早,她又晕乎乎的了,立刻退开了坐起身轻拍脸颊,撑大眼让自己清醒,两脚踩到地上去,抓着窗帘扯开半边,瞬间落了半地的浅金色在她脚边。
尤碧禾眼睛眯着回头,万淙生也下了床,拉开衣柜,背影宽阔。
她在原地看了几秒,正要去洗漱,忽然想到什么,喊道:“淙生。”
万淙生手臂上挂了件衬衫,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去哪找做小程序的人吗?”
“怎么了?”
“噢,我想做一个小程序方便附近的顾客线上点单,我看有的店是这样做的。”她也不想落后了。
“知道了。”万淙生道:“下午给你答复。”
“谢谢你。”尤碧禾安心去洗漱,出门前望了房间一眼。她应该锁紧了柜子的,钥匙放在店里呢。
最近小刘说要回来家了,尤碧禾琢磨着再招一个长工。她一到店便坐在打印机旁,编写了几行招工启示,留了个号码。
随后在网上搜了搜小程序跑腿的市场价,以及请一位程序员需要多少钱。淙生说下午给她答复,她也早做打算,将预算报给他。
可没想到他亲自来了店里。
她那时正趴在角落的高脚凳上睡着,心里有了事,翻来覆去地叹气。
收银台的方向忽然叫了一声:“欸,老板夫来了!”
弯腰干活的几颗脑袋都探过去。
“哪儿呢哪儿呢?”
“我天,老板夫是宾利男啊。”
“还看还看,人都来了,快趴下干活!”
几颗脑袋又埋下去了,偷偷地留意着动静。
万淙生走进来,视线锁在角落趴着的人身上。
小曲见他过来找老板,立刻道:“老板夫下午好,老板在睡觉呢。”
被点到的尤碧禾顿了一顿,佯装睡深了,一动不动的。她已经告诫过小曲多次,不要再喊‘老板夫’,可小曲应是应了,下次依然忘记改。碧禾纠正不过,淙生又很少来店里,她也便不纠正了,可现在连带着小吴她们也一口一个老板夫,不知淙生听到了会怎么想。哎。遇事不决,装睡总没错的。
尤碧禾头埋得更紧了,在胳膊里悄悄睁开一条缝,见那双黑皮鞋落在她身侧停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转过身,似乎是在跟小曲说话:“等你们老板睡醒,跟她说,她让我问的事情要等几周才能有答复。”
“这么慢!”尤碧禾立即抬头,脸色有些急。
话音落,便听到在理货的几人低声“吃吃”地笑,小曲双手捂着嘴,憋红了脸。
碧禾视线一转,万淙生的嘴角似乎也微微上扬。
“老板!”小曲憋不住,大声说:“你装睡也太烂啦,好歹肩膀别耸呀,都耸成座山了!”她说完,又“扑哧”一声,拿纸擦泪。
尤碧禾自觉失去了一店之主的威严,瞪着万淙生,正要小发雷霆地质问他,门外忽然有女声问:“请问这里招工吗?”
才刚贴出去一个上午便有人问了,碧禾顾不上质问万淙生,立刻应了声:“是的!”随后总觉得这声音怪耳熟的。
她歪了一点身子,视线擦过万淙生腰侧,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碧禾愣在原地。
这是临生的朋友,当初她和临生结婚时,她还做了她的伴娘。
那人视线从招工启示的文字上移开,朝店里应她的人望去,见着碧禾的半张脸。
她愣了愣,立刻惊叫道:“诶,碧禾!”
第27章
店口的女人一张短圆脸, 眼睛钉在尤碧禾身上,满是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里?”
几位员工闻言纷纷抬起头望门口。万淙生也回头看了一眼。
“佳轻?”碧禾试探地叫道, 站起来了。
“是我呀, ”赵佳轻走进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没走两步又倒了回去, 仰头再看了眼招工启示, 老板的联系电话边上赫然是个“尤”字, 她恍然:“啊!碧禾, 这家店是你的啊?”
“是啊!”小曲抢答:“我们老板很厉害的!”
“噢, 我知道,我知道, ”赵佳轻脸上带笑, 一种朴素羞涩的笑容,跟小曲说:“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没想到在这里碰上。”
“是啊,是啊……很多年了。”尤碧禾嘴上机械地应着, 一听这话,六神无主起来。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眼万淙生。佳轻是不知道她和淙生的关系的, 她和她之间最多的交集便是赵临生,一叙旧, 必不可免要提到这个名字……
赵佳轻肩上挎了个灰色的帆布包, 已经有点发白了, 额头和人中的汗还没褪,不知是不是不好意思走近了,仍站在收银台前。
尤碧禾朝她招手:“佳轻, 你过来坐吧。”转而小声对万淙生道:“淙生,你有事先去忙吧。”
万淙生视线落在她脸上,看了她几秒,眼里似乎含了一丝探究,随后道:“不忙。”
怎么能不忙呢。尤碧禾又劝他道:“小程序的事情不着急,我们晚上再说吧。”
万淙生“嗯”了声,随后看了眼赵佳轻,跟尤碧禾说:“不是要招待客人么。”
“嗳——”赵佳轻立即摆摆手摇头:“碧禾,你千万不要把我当客人,我是看到招工启示过来的,咱们一码归一码。”
然而碧禾是不会真的把她的话当真的,仍去给她端了一杯茶来,引她在靠窗的用餐区坐下。
赵佳轻接过尤碧禾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汗,将帆布包解下来放到桌上,双手捧着水杯。
尤碧禾坐上她旁边的高脚凳,一落座,余光里那道高大的身影竟在自己边上坐下了。
透明玻璃映着碧禾有些绝望的脸,她侧了点身子,背对着万淙生,尽量说些与从前无关的话题:“佳轻,你看到招工启示的岗位要求了吗,我们店的小刘过段时间要走了,你得跟着他学几天,等他走了,他负责的工作内容就要你负责了。”
赵佳轻爽快道:“可以啊。具体是干些什么?”她身子微微前倾,姿态认真。
碧禾松了口气,也认真起来,给她罗列了一些小刘的工作内容,“能接受吗?”她谈话时,眼睛盯着赵佳轻,语调比平时沉一些,神色平静。
赵佳轻听完,点了点头:“可以的。”
尤碧禾:“好。”她尽量公事公办的口吻,以免以后因为人情理不清。她看佳轻的样子,她或许是担心提到自己的伤心事,没有要跟自己叙旧的意思。
尤碧禾肩膀刚松下来,对面的赵佳轻便笑道:“碧禾,你现在和从前很不一样了。以前li——”
“佳轻,”尤碧禾立刻打断她,心脏狂跳,原本想笑,可下半张脸却像被人拽住了,嘴角扯不上去,“你还要水吗?”
“噢,”赵佳轻愣了愣,看了眼杯子,确实见底了。她摇摇头:“够了的。”
尤碧禾脑袋还白着,忽然听边上一直没开口的男人出了声。
玻璃窗上,万淙生的脸似乎没从尤碧禾脸上挪开,问赵佳轻:“她从前是什么样?”
尤碧禾回头,跟万淙生对上视线。他看着她,才想起来似的,“方便问么?”
淙生问都问了,她怎么答呢。
碧禾还没说话,一旁的佳轻终于将目光落在万淙生身上,“请问您是?”
万淙生:“朋友。”
收银台一声响亮的:“我们老板夫!”
万淙生和小曲同时答。但万淙生没否认。
赵佳轻一愣,看向尤碧禾,尤碧禾撇开眼。
佳轻笑道:“噢,是这样呀。”她又接着道:“碧禾从前胆子很小,所以我才诧异这家店竟然是她开的。我第一次见她时,她说话也很腼腆,声音总很小,见到人就只是对人家笑笑。”
虽然没提临生的名字,但碧禾的手心仍止不住地冒汗。佳轻和她第一次见面就是结婚时了,两人单独相处,她不知说什么,又担心会让佳轻尴尬,所以对上视线时总是笑笑。那时宾客多,她认不全,也只能朝人家笑笑。
尤碧禾悄悄搓了搓手指,不知说什么,被佳轻的话带回了八九年前,面朝着她,脸上又不自觉露出腼腆的笑,“很久之前了。”
赵佳轻指着她,笑道:“你看,就是这样的笑。”
万淙生看着尤碧禾淡笑的脸,她的笑一直是纯粹的,可以直观感受到她的一切心思,但现在却多了一层无法说明的意味,万淙生看不出这笑容背后所代表的回忆。他视线落在玻璃上,尤碧禾映上去的脸是虚浅的,像浸在回忆里洗褪色了。
或许不像尤碧禾现在表现出的一般抗拒,她从前在那个小镇上或许真的有许多美好的记忆。只是他不知道,她似乎也没有向他分享的欲望。
万淙生盯着玻璃的脸,忽然问:“既然在那里待得不错,怎么选择来松金市?”
他话落,尤碧禾和赵佳轻忽然对上视线,赵佳轻只是看着她,尤碧禾也只沉默地望着她。她们之间有一道共同的桥,连接着临生的死亡。
随后赵佳轻笑了笑:“挣钱嘛。”没说赵临生的死,碧禾与家人的决裂。
“是么。”万淙生仍看着尤碧禾。
尤碧禾瞥向玻璃窗,见着黑幽幽两只眼,心一跳,迅速移开视线,几秒后才想起来没应他:“……啊,是。”
万淙生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随后站起来,抬手看了眼时间:“你们聊,我去忙了。”
尤碧禾一转头,万淙生身体已经擦过她往前走了,她没看见他走前的神情,可听着声音总觉得似乎不对……
她没敢深想,甩甩一团乱的思绪,给赵佳轻安排工作。
街上渐渐黑了,店里角落的灯只开了几盏,昏昏暗的。
仿佛是默契似的,她和赵佳轻单独夹在两排货架之间,周围没有人了,可赵佳轻也没有提到临生,尤碧禾也没有解释刚才的打断。尤碧禾让她熟悉商品,赵佳轻背对着她踮着脚仰头看标签。
尤碧禾望着赵佳轻单薄的背影出神。她们是好几年不见了,上一回见还是在临生的葬礼,一晃,竟过去五六年了。
“老板……老板!”小曲在外面叫。
“嗳,来了!”尤碧禾应了声,轻拍了拍赵佳轻的肩膀,佳轻回头,碧禾抿嘴,匆匆留下一句:“好久不见了佳轻,我们下班再叙旧。”
尤碧禾小跑到店口,小曲举着一包薯片晃了晃:“老板,这个没有价格。”
“噢,不好意思,”尤碧禾向等待的顾客道歉,解释:“是今天新到的,还没来得及做价格。”随后跟小曲说了价格,小曲打进去。
等人走了,小曲坐下来,开玩笑道:“老板,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没魂呢?”
"嗯?"尤碧禾看着她。
小曲指了指她的脸:“表情呀。你平时没这么蔫儿。”
尤碧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向镜子,跟自己耷拉的双眼对上视线。镜子里也有一个尤碧禾,脸和眼神都是木木的,没一点儿生气。碧禾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样的,她吓了一跳,立即对着镜子揉了揉嘴角和眉心,留了自己一脸的红印子。
小曲找完钱随意一瞥,也被她吓一跳,立刻“哎”了声,三两步走过去按住她手腕,瞪着她:“做什么糟蹋这么漂亮的脸啊。”一副暴殄天物的口吻。
尤碧禾摇摇头,晚高峰人流量大,碧禾也就没再想其他的事,开了另一台机子一块收银,没人的时候手搭在抽屉上,脑中时而是淙生的脸,时而是临生的脸,飞速变换,一张叠着一张,最后虚化着融在一起,渐渐变成只有淙生的眼睛。那双黑幽幽的,仿佛要看出点儿什么来的眼睛。
碧禾扇苍蝇似的,无意识在眼前挥了挥,余光瞥见小曲吃惊地望着她,碧禾又佯装是被蚊子叮了,挠挠眼皮,背过身去了。
员工们十点开始打扫卫生,赵佳轻跟在小刘边上学,她现在住的地方离店里远,下班时只是跟碧禾打了个招呼说走,碧禾心里乱着,“嗯”了声,让她注意安全,随后翻开手机,没有淙生的消息。
她回到家,正洗澡,手机震了震。尤碧禾湿着手解锁,一屏幕的水珠,一颗豆大的淹在万淙生的名字上,那名字在水里模糊地凸起来,碧禾转了转手腕,用手背一抹,低头凑近才看清楚了。
万淙生:【五分钟到。】
尤碧禾没回,加速冲完身上的泡沫,拿毛巾绞着头发出去,碰巧有敲门声。
她拨开猫眼,见是淙生,立即开了门。
万淙生边走进来,看了眼她的头发,尤碧禾头上像鼓了个粉色的大包,包下一张白皙柔美的脸,因为刚洗完澡,满身满眼的水汽,一双湿漉漉的眼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却欲言又止。
“你回来了。”尤碧禾半天说了一句。额头上还有水滴,沿着眉心流下来。
“嗯。”万淙生抬手,大拇指抹了抹她半湿的脸颊。
尤碧禾被碰得闭了闭眼,一直漂浮着的心终于被他的手指握住了,笑起来:“你——”
还没说完,忽然一串视频铃声“噔噔噔噔”响起来,打断了碧禾的话。她手心嗡嗡震动,低头一看,是临昀的头像。
尤碧禾瞟了眼万淙生,道:“我去接个视频。”
正转身,万淙生一只手端着水杯,一只手拉住她手腕:“没别人,在这接。”
在、在这接。尤碧禾回头望着他,脚下像被火追着烧,在原地站不住,缓缓抽回手:“我,我会吵到你的。”说完迅速回了房间。
一接通,将声音调小了。
尤碧禾也小声的:“怎么了临昀?”
赵临昀的背景像在宿舍的阳台,“嫂子,我过两天要回来一趟,学校搞活动,我们没事的学生有一周的假。”
“回来,”尤碧禾讷讷地重复道,也不知说什么,很快又担心被临昀看出什么,过了几秒托着脸笑道:“好啊,等你回来给你做喜欢的菜——是几号,我去接你。”
“下周四回来,”赵临昀笑嘻嘻的:“你收到我的转账了吗,我现在在做家教,赚不少钱了。”
“哎,不用啦,”尤碧禾已经拒绝过几次了,叹了口气:“你还小嘛。”
“哥哥一直说要对嫂子好,我已经辛苦你照顾很多年了,现在成年了,应该的。”赵临昀怕说多了,尤碧禾更不肯收,便说自己要睡了,匆匆挂掉。
尤碧禾看了眼短信,果然是有一条到账五千元的记录。
她握着手机。下周四……下周四,她该怎么和临昀说自己和淙生住在一起呢。虽然临昀总跟她说,她可以试着接触接触新人,可新人是一回事,淙生又是另一回事。
新的人或许是代表婚姻,爱情,然而碧禾说不清淙生代表什么,婚姻是硬币的正面,爱情是硬币的背面,可代表淙生的那一枚在空中翻滚了好几面,最后银光一闪,立在了桌上。他既不是婚姻,也不一定可以是爱情。尤碧禾也不知怎么向临昀解释。
哎。尤碧禾抓了抓头发,一抓,只抓到鼓囊囊的湿头巾。她揉了揉脸站起来,去卫生间吹头发。
推开房间门,地上只有一束从房间泻出去的白光,外面黑漆漆的。
对面的门缝也是黑的呀。尤碧禾迟疑地走出去。难道淙生在卫生间吗。她侧头看了眼,卫生间也是黑的,没声响。没人呢。
奇怪,淙生去哪里了。
她又去厨房看了眼,也静悄悄的。
客厅的窗帘被拉上了,沙发那处黑乎乎的,不知有没有人影。
尤碧禾摸着桌沿走过去,小声试探地喊:“淙生?”
没人应。
她脚似乎抵到了一双鞋,顿了一顿,心跳起来,“淙——”
话没说完,一条手臂环住她腰,用力往下带,尤碧禾猝不及防正面跌坐到万淙生腿上,手在空中胡乱摸了摸,撑着面前男人宽阔的胸膛。动作太大,头一晃,发巾掉到地上,一头湿发蜷曲着散下来,冰着脖子。
“淙,淙生。”尤碧禾呼吸抖了抖,“怎么不说话呀?”
万淙生一只手环着她腰,另一只手将她的头发撩到耳后,掌着她的脸,大拇指摩挲着尤碧禾的脸颊。
“说什么?”他道,声音淡淡的。
“我叫你,你怎么不应我呢?”尤碧禾低着脸,因为看不清,低着低着,额头便贴到了万淙生的额头。她像撒气似的,轻轻撞了撞。
万淙生任她撞,却忽然若有所思地说,“下午是赵佳轻,晚上是赵临昀,”
“下一个是赵什么?”
作者有话说:赵佳轻,first blood。赵临昀,double kill。赵临生,Aced。
第28章
尤碧禾贴着万淙生额头的动作顿了顿, 一张脸被他温热的呼吸胶住。她在黑暗里撑着眼不敢眨,唇动了动,喉咙里却被一根丝线收紧了往里拽, 什么也发不出, 就这么瞪着一片黑。
万淙生似乎也不在意她是否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手掌在她脸上轻轻摩挲, 语气淡淡:“你好像没跟我提过, 你从前是什么样。”
“从前, ”尤碧禾轻轻吸了口气, “我, 我从前没什么值得说的。”
“你跟赵佳轻和赵临昀倒有的聊。”
“她——”尤碧禾冒出一个“她”字便停了, 她哪里敢说,她们一个是临生的好友, 一个是临生的亲弟。
尤碧禾浑身燥起来, 额头几乎要冒出汗,混乱中似乎抓住一根什么,急中生智道:“可是你也没有同我说,你以前是什么样呢。”她说着, 原本打算以假乱真的埋怨渐渐变得真挚:“你从前对我冷冰冰的。”
尤碧禾推了推他拦在自己腰间的手,想站起来, 却被万淙生收得更紧了。
他没放开她,眉头微微皱着:“席嘉元和金露不是和你说了么。”
噢, 似乎真的是这样。尤碧禾愣了愣。她确实从席嘉元他们那里听来了许多事, 也知晓淙生以前在哪上学, 有无恋爱经验,甚至还和他的好友一起去爬山露营,可是她自己却没有那样坦荡。碧禾摸了摸鼻子, 小声的:“……哦。”
万淙生:“你想知道,怎么不来问我?”
噢!尤碧禾眼睛亮了亮,淙生说的这句话倒很适合被她倒打一耙。她笑了,在黑暗里不甚明显,偷偷的。
“可是,你也没有问我呀。”碧禾佯装可怜,声音低低的,仿佛很受委屈,憋不住要笑的脸渐渐地朝下,埋到他肩膀上,又是一下下地轻轻撞,声音更小了,像在哽咽:“我不敢问你。”
万淙生的手掌移到她脑后:“胆还是这么小。”
“我就是很胆小呀,佳轻也这样说。”尤碧禾说,随后怕万淙生又揪住了她的从前,先发制人道:“淙生,你从前是什么样?”说着,将头抬起来,自顾自猜想:“肯定也是冷冰冰的。”
她还记得呢,他们第一回 做是在以前的小楼,是个冬天,下了大雪,路面上浅浅一层白,她搓着手哈气,站在窗台上等他。几分钟后,一辆黑色汽车停在楼下,门一开,先伸出来的是西裤皮鞋,黑色鞋头红色鞋底,踩在雪上,司机在他旁边撑着伞。
她拉住一角窗帘布,想看得更清楚,楼下的男人忽然停住脚,紧接着伞面高了,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跟她对视了几秒。
窗帘晃了晃。尤碧禾被吓得缩回房间。
淙生像天气,他那时是松金市第一场浩浩荡荡的雪,后俩雪化成水,渐渐的暖了,却是回南天,总叫她被笼罩在潮湿里,有时又是雾天,她看不清。
“你想了解什么?”万淙生忽然问。
“……嗯?”尤碧禾骤然回神,看着他。
万淙生道:“不是想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么。”
“什么都可以知道吗?”尤碧禾声音带了几分期待。
万淙生“嗯”了声,“所以,想知道什么?”
一听什么都能问,碧禾倒像密室里开了数千个孔,一时不知该钻哪一处了。
“淙生,”尤碧禾思来想去,想到那回去寺庙求签,他留的那句诗,心里一直埋着一个疑问,“你有很珍视的小辈吗?”
万淙生倒没料到尤碧禾的问题是这个,挑了挑眉:“没有。”
没有?碧禾又被困惑蒙住了,那当时淙生是在替谁祈祷呢……
她正想问什么,却被万淙生的话打断。
“该你了。”他道。
“嗯?”碧禾随后反应过来,淙生的意思是现在该轮到她讲讲自己的以前了。尤碧禾简直搬大石头砸自己的脚,脸上一阵懊悔。早知道岔开话题了!
“我,”她不知说什么,便也学万淙生,很镇定大方地说:“你想知道什么呢?”她语气好像一副什么都说的样子,可手却紧紧抓着衣摆,望着他,严阵以待。
尤碧禾安慰自己,她问的都是与感情无关的,淙生应该也不好问她恋爱相关的。
“喜欢前任什么?”万淙生淡淡道。
“啊。”尤碧禾愣住了,怎么和想象中的完全相反呢,她磕磕巴巴的:“你、你怎么问这个呀?”
她怔愣的样子落在万淙生眼里便是心虚。
他松开她腰,展臂搭在沙发上,“怎么,不能问?”
“噢,没有,可以问的,可以问的……”尤碧禾眼珠子瞟到更黑的地方去,说话很慢,脑子飞速运转,闪过许多模棱两可的答案,这个不合适那个也不合适,随后一咬牙,还是打算说实话。
叫她编谎实在太难了,况且她也不知自己喜不喜欢临生,他们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呢,人都是要结婚的,临生脾气好,又是老同学,她父母也很满意临生,碧禾虽然很害怕,但最后还是跟他结婚了。
淙生非要让她说出个一二三来,碧禾只好捡着临生的优点:“温柔,脾气好,会给我买小画书。”她还记得初中时,镇上的书摊很远,虽然临生和她不熟,但总会帮她挤摊子借书。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尤碧禾数着赵临生的优点,正要再说“耐心”,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小客厅静得瘆人,要不是她坐在淙生腿上,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自说自话了。她手胡乱地摸,摸到万淙生微微起伏的胸膛,小声叫:“淙生?”
没人应她。
隔了会儿。
“叫我做什么,”万淙生笑道:“怎么不继续数了?”
碧禾心里浮出异样的感觉,她总觉得淙生不是真心的笑,哪有人笑声是冰冷的呢,她几乎要打个寒颤了,立即摇头道:“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万淙生摸着她头,很温柔的样子,“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看来是不止这些。”
碧禾张了张嘴,喊不出冤枉,有些绝望道:“你又很坏,明明是你问的。”她讲实话,他又不高兴。
“嗯。”万淙生没反驳她的控诉,淡淡道:“去睡觉吧。”
尤碧禾从他腿上下来,万淙生也站起来了,走在她前面一步。
碧禾抿了抿嘴,上前一步牵住他手,“那还和我一起睡吗?”
万淙生步子顿了顿,侧头看着她。
房间里的光线不甚清晰地照过来,尤碧禾又是一副可怜的模样,垂着头说话,不肯看他,双手拉住他小拇指,轻轻晃着。
万淙生低头看了眼便收回视线,“嗯。”
今晚两人躺着,一个人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谁都没有说话。
尤碧禾仰面,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万淙生是侧躺着的,面朝着尤碧禾,但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黑暗中,尤碧禾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似乎是在翻身,万淙生肩膀上的被子被轻轻扯着。
隔了会儿,身下的床垫动了动,有一道温软清香的身体慢慢地向他靠过来,一张脸埋在他肩窝上,声音小而闷:“抱抱。”
万淙生静了几秒,似乎也听不见呼吸声。
尤碧禾整个人贴着他,叹了口气。淙生真的很坏,明明是他自己要问问题,可是现在却还要生气,到时他要是知道她不仅记得临生,还和临生结过婚,不知会发生什么。
她正要退开,后脑勺猝不及防被一只手按住,逼她仰起脸。
尤碧禾还发着蒙,万淙生已经吻了上来。
和上次的不紧不慢的吻完全不一样,万淙生毫无温柔可言,大开大合地与她舌头勾缠,房间里满是“啧啧”的接吻声,尤碧禾鼻腔里“唔”了几声,几乎快要窒息了,两眼泪汪汪的。
他吻着,边托着她的脸坐起来,自己背靠着床,拉住她一条腿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随后掌着她后脑勺继续吻着。
碧禾现在脑子沉沉的,像塞满了湿棉花。
眼泪、银丝,到处都是,很快淹湿了她。
万淙生一放开她,尤碧禾便放声哭,嘴里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你……又这样,根本,呜呜,不听我说……话。”
“不是在听么,”万淙生双手握着她脸,两指替她抹眼泪,“怎么哭怎么可怜。”他身子微微前倾,轻碰了碰她亮晶晶的唇。
“可是我快呼吸不过来了,”尤碧禾很忙,不仅要忙着喘气,还要忙着哽咽,一边还要控诉万淙生:“我和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联系过了。”即使想联系,也没处联系,“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不要你碰我了。”
一说,便更委屈,立刻想翻下来,然而腰间被一只手臂拦住,她依然是动弹不得。
万淙生淡淡道:“不要我碰,是要让他来么。”
尤碧禾被他的话一惊,哭声都止住了,一颗心扑通扑通慌乱地跳,几秒后实在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淙生知道便知道好了,她再也不瞒了,一个秘密要她这样费心费力,她实在兜不住了,谁爱骗谁骗!碧禾继而又想到从前的许多因为这个秘密发生的心惊肉跳的画面,更委屈,再来十个淙生都没用,爱骂便骂好了,这委屈她再也不受了!
她呜呜的声音持续好一阵,万淙生仍是没放开她,替她擦眼泪,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却见身上的人赌气似的,满头大汗,一口气倒出一场句话。
“反正你也不听我说话,我现在告诉你,我和他很恩爱!”
碧禾说完,气都没喘,那句“还结婚了”已经刹不住,冲到了喉咙里。
第29章
“还j——”尤碧禾决绝的话卡了一半, 忽然被打断了。
“好了。”万淙生皱了皱眉,手心糊满了她的泪水,他抽了两张纸映在她脸上, 将她额头哭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
万淙生将湿掉的纸扔到垃圾桶,“以后不会再问。”
“啊?”尤碧禾呆愣愣的, 不明白万淙生怎么突然好了。她哭声停住, 两只眼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说话声还是哑的:“真的吗?”
“嗯。”万淙生皱了皱眉。
尤碧禾在黑暗里隐约看见他的眉头, 手摸上去, 果然是皱的!她的心又跳了跳, 不知怎么办,又开始大声的“呜呜呜呜”, 眼泪瞬间决堤似的, 从她紧闭的那条眼缝里蹦出来,泣不成声:“你呜呜,肯定骗我。”
果然,万淙生叹了口气, 抽纸擦干她流下来的泪,好像没了办法, “知道了,你对前任再没有想法了。”
尤碧禾悄悄睁开一只眼, 泪水糊在眼缝里, 她看不清万淙生, 只好继续哭,呜呜咽咽断断续续的,抽搭道:“你、你再也、也不能说了。”
“知道了。”万淙生无奈道, 捏了捏她脸颊。她只是个老实胆小的女人,爱着谁一定是身心合一,一心一意的,他又何必给两人添不痛快。她要是还爱着那个男人,是绝不会靠近自己的。她这样黏着自己,万淙生倒不太担心她还对前任念念不忘,只要他不提,她大概早把他忘了。
尤碧禾的脸颊被万淙生两指轻轻夹住,她抱着他的手,脸埋进去蹭了蹭,眼睛痒痒的,打了个哈欠:“我好困。”随后身子一松力,软塌塌地扑在万淙生身上,头搭在他肩膀上,任性地要睡觉了。
万淙生摸了摸她脸,她泪痕还没干,皱了皱眉,将她轻轻放到床上,仰面躺着,去阳台打了个电话,很快便有人敲门送了冰袋。
尤碧禾睡得很沉,哭过之后思绪全被哭声锁到了门外,什么意识都没了,只隐约觉得眼皮冰冰凉凉的,好一会儿后,眼角有两根温热的手指在轻轻地按揉,也不知揉了多久,碧禾睡着后,便全然不知了。
隔天早上,她醒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尤碧禾后脑勺在枕头上滚了半圈,脸压着枕头,望着万淙生睡觉的位置,随后伸手摸了摸被窝,那处是凉的。
她坐起身,闹铃还没响,屏幕上叠了两条微信。点开,竟是淙生的。
万淙生:【去公司了。】
万淙生:【以后想和我说什么都可以,知道了么?】
发信息的时间是一小时前。
尤碧禾咬了咬大拇指的指甲,盯着那行字。想说什么都可以吗。
她在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大拇指移到绿色的发送按钮,犹豫几秒,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了。反复几次,反倒不知说什么,最终没回,正好闹钟响了,她匆匆关掉闹铃,洗漱换衣,去店里上班。
忙活一上午,正要坐下,赵佳轻跑过来,手里拿着碧禾的手机,递给她:“碧禾,你有电话。”
“谁呀?”尤碧禾拧开水盖,一面接过来看,备注是‘助理’。
是淙生的助理。他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
尤碧禾困惑着,点了接通,朝佳轻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去忙,自己走到角落的玻璃窗下,“喂?”
“尤小姐,中午好。”助理打了声招呼。
“嗯,中午好,中午好,”尤碧禾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助理:“您现在有空吗,万总吩咐我送了些东西过来。我在您家门口。”
“噢,”尤碧禾下意识朝自己家那栋楼抬头望了望,“是什么东西呀?”怕电话里说不清,问完又立刻说:“我有空的,您等我一下,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去冰箱拿了两瓶水,揣了钥匙便往家去了。
拐到小区边上,那棵树下只有一辆白色的车,碧禾不认识,大概只是助理开的,淙生没有跟着一起过来。
她三两步跑上去,门口果然不见淙生,但却另有两名穿黑色衬衫的男人和一位低马尾戴墨镜的女人,三人手上满满当当都是礼品袋和礼盒,还有一只深棕色的小皮箱。
“……都是淙生的东西吗?”尤碧禾仰头看着,有些惊讶,上楼的步子不自觉变慢。
助理摇了摇头,笑道:“是您的。”
“我的?”尤碧禾吃了一惊,又扫了眼他们三人的手,几十个袋子凑在一起,挤着楼道的墙壁,“我没有买东西呀。”
“万总买给您的。”助理又解释道。
“噢,”尤碧禾虽然不知是什么,可见他们的手都被勒着,还是赶快开了门,“先进来坐吧。”她手上只有两瓶水,不够分,一进去便去烧水,边给从手机里翻出万淙生的名字,打电话过去。
她站在厨房里,上半身的窗户是透明的,碧禾捂着声筒,时不时往外瞟。四个成年人站在客厅显得很局促,碧禾等着“嘟嘟”的声音,朝他们喊:“你们快坐下等吧,一会儿就就好了。”
话音刚落,手机便被接通了。
万淙生那头很静,有轻微的笔尖摩擦纸的声音:“喂?”
“喂,淙生,”尤碧禾从客厅收回视线,压低声音:“你怎么给我买这么多东西呀。”
“打开看看,喜欢么。”
“谢谢你,淙生,可是那些很贵,我真的不能收。”她大致扫了眼那些袋子,有黑色和白色的,都是英文字母,她念不来,可也是见过的。
很久之前,她和临生在深圳打工,有时会路过繁华的地方,有一些穿着时髦的女人会提一只广告牌上的包,多数是香港那边来的,耳朵上戴着大圆耳环,很好认。碧禾从前很喜欢看她们经过自己,带来一阵新潮的气息,远方来的人好像能将她一缕愁魂带走,身体便轻盈许多。但那是很多年前了。
碧禾知道这些很贵,抿了抿嘴,“我用不上这些的。”
“去看看喜不喜欢。”万淙生似乎没听见似的,“有的款式过几天才到。”
“淙生……”
万淙生笑了声:“在。”
尤碧禾叹了口气:“可是我没有什么能给你。”
“不是让我免费住在你家了么。”万淙生半开玩笑。
“那不一样。”尤碧禾立刻道,说完又过了一遍脑子,还是坚持这个说法:“不一样的。”
“嗯。”万淙生道:“哪里不一样?”
“我给予你的,都是很简单的东西。” 尤碧禾说:“而且我是自愿的呀。”
万淙生用一种阐述客观事实的语气,平淡道:“钱对我来说,也是最简单的。”
尤碧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那头的万淙生却忽然道:“他的小画书倒是肯收。”
“什么,什么小画书。”尤碧禾佯装不懂。
万淙生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岔开话了,说:“看到箱子了么?”
“嗯?”尤碧禾下意识顺着指令低着脸微微侧头望客厅那处,那位女士脚边是一只小皮箱,“看到了呀。”
“把电话给我的助理。”万淙生道。
“噢,好。”尤碧禾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照做。
助理恭敬地听完几句,将电话还给尤碧禾,“尤小姐,东西放在这里,我们就先走了,您忙。”
那几人将东西整齐地摆在桌上,很快便出门了,客厅只剩碧禾一人。
她坐在原地的沙发上失神地望着那几十只袋子,不知如何是好。隔了会儿,她站起来,手在袋子上轻轻拨了拨。收不收呢。哎,还是等淙生回来了再说吧。
碧禾又退了一步,跌坐到沙发上,右脚正好碰到那只皮箱。这箱子倒更引她好奇,应该不会是衣服的。她弯腰,伸手轻轻晃了晃,竟像块大石头,是推不动的。她困惑地望着,视线在上面转了转,找到了拉链。
“唰——”拉链划了一截,却还是看不清里面。碧禾两指捏住拉链,很慢很轻地“咔哒”“咔哒”一格一格地拉,弯着腰,侧头盯着那条灰暗的缝。只看一点点,只看一点点就关掉……
缝里是一截硬的白色,缝长了,又露出边上一小截花花绿绿的颜色来。
尤碧禾的心跳了跳,“唰”一声,全拉开了,双手掀开软皮,往后一翻。
竟满满当当的全是书……
尤碧禾愣在那,手还悬在半空,眼睛锁在这些书上。
每一本都不大,有黑白的,但更多的是彩印的,最顶上铺的几册是《非凡的公主希瑞》《机器猫》《尼罗河女儿》《天是红河岸》。
尤碧禾蹲在箱子前,呼吸轻下来,伸手翻了翻下面的,多数是早已绝版的,她那时连盗版也借不到,只能从看过的同学里听来一些情节,她晚上回去睡觉时按着情节做梦。她每日最期待的是做梦,即使是残缺混乱的梦,也是好的。
满箱子的书像在跳,嗡嗡嗡地在她眼前闪动,好像还发出很遥远的两道女声。
一个人清秀的女学生捂着嘴小声问她:“碧禾,大家都偷偷有喜欢的人,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碧禾年纪很小,披着一头黑发全拨到身后,在书摊前低着头翻阅着书,金色柔软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笑道:“能看见我的人。”
“什么啊……”女生笑着拍她一下,“隔壁班的刘虎天天看你,你难道喜欢他吗?”
碧禾轻轻摇头,“我不懂什么是喜欢。”
“那你刚才回答得倒快!”女生玩笑地嗔怪道。
碧禾解释不来,只是笑了笑,翻完了手上这一本,又蹲到书摊前,失神地看着一排书。
白的,绿的,橙的,有的写河北美术出版社,这是好找下一册的,有的是却是碧禾没听过的地方,薄薄一册,黑白的,只能看到残缺的上册,下一册连老板也没有了。
现在却全躺在一只行李箱里。
这箱子似乎划了两个世界,碧禾看到十五岁的自己蹲在书摊前苦恼地挑书,这时眼前横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他手上是碧禾心心念念日思夜想,从未有人留意过的‘下一册’,她心跳起来,侧头一看。
一张日思夜想的脸。是万淙生的脸。
十五岁的碧禾心跳如雷,几乎要冲出喉咙,脑中反复是“咚咚,咚咚,咚咚”的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发清晰,好像就在她耳边似的。
“咚咚——”
“咚咚——”
“砰砰!”
尤碧禾浑身震了一震,猛地回头。是门板被敲的声音。
淙生。碧禾脑中反复是那张脸,那只手,立刻站起来跑了过去,猛地拉开门:“淙——”
“嫂子!”赵临昀大包小包地站在门外,见到尤碧禾,笑嘻嘻地走进来:“我到店里,小曲她们说你接了个电话回家了,噢!”他落了最重要的话,“我见到佳轻姐姐了!”
“临昀。”尤碧禾脑子还嗡嗡的,听他说完一长串话才反应过来:“你回来了。”
“是啊,”赵临昀道:“上课的老师去外地了,我提前回来了。”他换完鞋,飞速说:“我一会儿跟你说啊姐,我先上个卫生间。”赵临昀瞄到桌上几十只袋子,脚步一顿,回头正想说什么,却见尤碧禾已经背过身去厨房了。
算了,一会儿再说也是一样的,不差这几分钟,他开了门进卫生间。
尤碧禾站在厨房缓了缓,听到门锁的声音,打算收拾收拾客厅,正往外走了几步。
她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亮。
万淙生:【开门。】
同时,门被敲响了。
第30章
"咚咚。"敲门声。
耳后, 卫生间的水似乎也停了。
尤碧禾脑子像一颗核桃,“咚”地被门夹着,几欲裂开。她望着门口, 又回头望了眼卫生间, 门板上似乎映着一道黑色侧影,她喉间“咕咚”一声, 干吞咽了一口。随后两眼一闭, 猛往前走了几步拉门跨出去, 反手立刻将门带上, 头也不抬扑过去拦腰抱住面前的男人。
万淙生额前的头发被开关门的吹了一吹, 一道软小的身体突然窜出来抱住自己, 两手紧紧地缠在他腰间,似乎很迫不及待见到他的样子。
他抬手摸了摸尤碧禾的后脑勺, 她似乎感动得开始颤抖, 抱他抱得更紧。
尤碧禾呼吸抖了抖,一阵紧张从她天灵盖倒下去。淙生,淙生应该没发现什么吧。临昀回得太突然,她还没想到一个适合她与淙生之间关系的介绍词, 或许她根本不是害怕被临昀知道什么,而是不敢戳破自己与淙生的现状。
她心里叹了口气, 侧脸贴着万淙生的胸膛,忽然预感到他胸前一瞬紧绷, 心里一跳。完了, 淙生似乎要开口说话了!
门的隔音效果一般, 留意听是一定能听到什么的,淙生这一开口,保不准就被临昀听到了, 到时亡夫的弟弟和淙生面对面互相看着对方的画面,碧禾光是想想就有些头皮发麻。
“怎——”万淙生刚张嘴。
尤碧禾当机立断,立刻踮脚吻了上去,双手捧着万淙生的脸,抖着呼吸贴住万淙生的嘴唇,连张嘴也忘了。她急促地喘气。
万淙生皱了皱眉,稍往后仰退开了些,“你——”
尤碧禾掰住他脸往下压,学淙生之前的样子,直接勾进去吸含他的舌尖,边吻着,似乎站不稳似的,往他身上倒,用了点力,万淙生顺从地退到墙角靠着,一只手虚护着她腰,微微低了低脸,方便尤碧禾动作。
尤碧禾哪里会熟练地接吻,只能用照猫画虎,接了一个万淙生式的吻。
她唇瓣酸,人也快站不住,手肘撑在万淙生微抬的小臂上,身体一会儿往右倒,一会儿往前贴,缺氧像酒醉,心和脑还突突地跳着,耳朵紧紧绷住,仿佛下一秒便能听到“嘎吱”的推门声。
不能再待门口了。
她“唔”了声,从万淙生怀里退出来,软着脚三两步跑到楼梯口扶着栏杆,踩在棉花似的往下走,急得整张脸都是红的,可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一直留意着背后的动静。
身后似乎有一道不紧不慢的步子跟着她下楼,她悄悄侧了点身,眼珠往后挪了挪。淙生离自己始终两三级台阶的距离,正看着自己。
她迅速收回视线,没留意到脚下已经没了台阶,脚又往下一踩,还没碰到地,胳膊忽然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抓住了,脚也顿在半空,回头。
万淙生看着她脸。
尤碧禾心里还念着临昀,紧张得脸又开始发汗,扭着头嘴唇微抿,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万淙生皱了皱眉。
尤碧禾一见着他眉头便迅速回过脸。完了,指定被他看出什么了。她胳膊酸软无力,被他握着提着,像面团似的,一见着楼梯外的光亮,一张挫败的小脸又立即埋进他胸前。
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再哭上一哭呢,淙生似乎很害怕她的眼泪。混乱中找到对策,尤碧禾才松了下来,头顶却忽然落了一只手。
万淙生轻笑:“这么害羞。”
“……啊。”尤碧禾愣了愣,脸还埋在万淙生胸前,脱口道:“我,我没有害羞呀。”
她说完,脸突然被一只手抬起来。万淙生捏着她下巴,低头观察了几秒,随后两手捧住她脸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意有所指道:“脸怎么这么红。”
尤碧禾心里一咯噔,连带着脖子也“腾”的红了,眼睛看着万淙生,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话。
她跟他带了几分笑意的眼睛对视着,咽了口口水,脑子一片空白,接下了淙生送来的借口,佯装羞窘,下巴一撇,离开了他指尖的触碰,埋头道:“我,淙生,你不要再笑话我了!”说完,浑身都像有虫子在跳。
头顶的人好几秒没说话,隔了会儿,道:“送你的东西都看了么?”
“看了。”尤碧禾声音低低的,又把淙生的问题过了遍脑,恍然大悟。噢!淙生这是把她的一系列举动错当感动了。她反倒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难道,难道这是天意……
碧禾半真半假道:“我很喜欢,谢谢你。”
“肯收了?”
“……嗯。”尤碧禾硬着头皮应了声。
万淙生看着她发顶,抬手捏了捏她脸颊,“走吧。”
“去哪?”尤碧禾心又提起来,像木桶里晃动的水。
万淙生看她一眼:“回去拿东西。”他文件落在尤碧禾家。
“很着急吗?”尤碧禾追问道。
万淙生原本打算抬脚返回,见尤碧禾神色慌张,看了她一会儿,“怎么了?”
他眼神是平静的,但很有压迫感,尤碧禾被他看得麻了半张脸,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胡诌了一句:“噢,谢谢你送我东西,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的,”她看了眼时间,“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说着又以退为进,“没关系的,工作重要,下次再去吧。”她悄悄抬眼看了看万淙生的神色。
他看着她,问:“想我去么?”
当然想呀!不去的话不就正面碰上临昀了吗!碧禾心里有一万道声音叫着,面上磕磕巴巴,老实道:“想,想的。”
万淙生又捏了捏她脸,轻笑:“这不就对了么。以后不需要那么懂事,知道吗?”
尤碧禾被这话弄得顿了一顿,脸又热起来。拜托拜托,淙生千万不能知道她今天这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挠挠脸颊,还是问了一句:“那你的东西很重要吗?”重要的话,她再想想办法呢。
万淙生牵着她往车的方向走,拉开副驾的门,“不重要了。”
尤碧禾坐进去,“噢”了声,脑袋转到驾驶位,万淙生也进来了,在系安全带,侧头问她:“想带我去哪?”
虽然是碧禾随口编的借口,但被他这样一问,脑中倒真有一个去处。
“淙生,我来开吧,”她要是报出地点,如果淙生知道那里,惊喜感会减少了一大半呢,她道:“我带你去。”
万淙生倒没意见,与她换了位置,见她抬了抬胳膊挡住自己手机屏幕搜索目的地,又悄悄抬眼看他,万淙生佯装没有留意她的动作和屏幕,尤碧禾松了口气。
她大致记了一段路,关了导航发车,踩油门时脑中闪过许多同样的动作,无数次踩下去的画面叠在一起。时间过得好快呀,原来距离她给淙生当司机已经大半年过去了,那时她还总很怕他呢,更怕自己的心。
尤碧禾又瞟了眼后视镜,撞上万淙生也看着她的视线。
她撇开眼,加速行驶到跨江大桥上。松金市有一条宽阔的蓝绸带似的江蜿蜒穿插在高楼大厦下,阳光下的蓝河波光闪闪,像金片掉到镜面被吹得翻飞。
碧禾看了眼时间,去到那里还要开一个半小时呢,大概率能赶上日落。好在今日天公作美,不然她肯定要带淙生在市区绕一下午,最后挠挠脸蛋说一句“哎呀,我忘记它在哪了”,要么是天阴阴的时候,带他去到那里,违心道“阴天的风景可真漂亮”。
下高架桥,路便窄了些,沿着公路开了一阵,两侧金黄的银杏叶抖落下来,一地的碎金,车轮飞驰着碾上去,黑色滚轮粘满了叶子,尾气卷起一片黄叶纷纷扬扬地飘落,被呼啸着甩得很远。视野又豁然开阔了。
一条黑色笔直的公路为界,左侧是宽阔平整的蓝河,右侧却是膝盖高的一片碧色,车子驶进去,在蓝绿间变成一个小凸点,缓慢地移动。
尤碧禾的车速慢了下来,降下车窗,声音在风里变得更轻了:“就是这里了。”
她停住,熄了火,万淙生下了车,靠在主驾驶的车头侧头看尤碧禾下来,问:“怎么带我来这里?”
尤碧禾默了默,说:“因为我喜欢这里。”她抿了抿嘴,“你不喜欢吗?”
万淙生皱了皱眉,“乱想什么,”他站直了,“过来。”
尤碧禾看着他,不肯走近,小声地拒绝:“不要。”
万淙生往前迈了一步,将她拉到自己怀里,一只手掌着她脸,大拇指抵着她下巴抬起来,低头在她脸上吻了吻,“怎么又撒娇。”
“我没有呀。”尤碧禾埋怨道:“我是很喜欢这里的,只带你来过。”
她话音刚落,万淙生便细细密密地吻着她的脸和唇,“嗯”了声,含住她的唇瓣吮吸。
尤碧禾被吻得不断仰头,闭着眼,声音黏糊糊的:“你不要亲我了,我很认真和你说话呢。”
“听到了。”万淙生松开她,被她一双含了水汽的眼睛瞪着。
“那你,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呀?”
太阳黄澄澄地照着高高的碧浪,江面上掠过一阵风,成片浅金的草尖儿抖动着翻涌,碧禾的头发吹到万淙生脸上,她在阳光下像是也藏进了那片草里,富有生气地抖动着,等他的回答。
万淙生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笑了笑:“嗯。”她今天倒肯费心思哄他。
尤碧禾松了口气。那她便有充足的理由将淙生留到这里了,晚上……哎,晚上她还不知道怎么办呢,总不能在外面流浪一整夜吧。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牵着万淙生,很慢地沿着公路走,黑色路面上有两只灰色虚长的人影叠了半边身子一起慢慢移动。
或许是想到小画书,碧禾难得主动讲起自己的从前:“这里有一点点像我家。”
万淙生侧头看着她,尤碧禾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和万淙生并排贴得很近的脚尖上,缓缓说:“我刚来松金的时候不知道去哪,有一次租了小电驴开错了道,误闯到这里,当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以为自己是在梦里,或是掉进了什么平行世界,但隔了会儿有一辆车在我身后鸣喇叭,我靠边,它路过时我看到是松A的车牌,我就知道这里还是松金。”
但其实这里是江边,她家只有很小的一片湖。
万淙生沉默地听完,“想家么。”
尤碧禾点点头,但却没说更多了。
万淙生隔了会儿道:“忙完手上这个项目,陪你回去一趟。”
尤碧禾原本还丧着,一听这话立刻要跳起来,摆手道:“不用啦,不用啦。我,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很快又改口道:“我不想回去。”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最终还是没问什么。
两人不知不觉走了很长一段路,背后的车夹在熔金的落日下,变成了金色的小点,闪着。
“走吧。”万淙生道。
“这么快呀?”尤碧禾看了眼路,还有很长的一截没走过呢。况且,况且这么早就回去,太浪费她的主意了。
“嗯。”万淙生大拇指抹了抹她有些干的嘴唇,“去喝点水。”
尤碧禾下意识舔了舔唇,“噢”了声,跟在万淙生身边往回走了。
水在后备箱,万淙生绕到后面拿,尤碧禾在驾驶位和后座之间犹豫了会儿,上了后座,等万淙生拿完,她看着他,“淙生,我们坐在这里等落日结束了再走吧。”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万淙生将水递给她,“先喝水。”
“噢,好。”尤碧禾咕噜咕噜仰头灌了好几大口。
他坐进去,大腿贴着尤碧禾的腿,替她抹了抹嘴角溢出来的水,“想晚点走?”
碧禾点头,瞄了眼外头的太阳,江面还剩半颗脑袋了,沉沉地往下坠。她又改口,佯装可怜地说:“想在这里和你多待一会儿,好吗?”
万淙生看着她微微垂着的眼角,“嗯。”
尤碧禾一点点地挪,下巴搭在万淙生肩膀上,她面对的是稠滑的河面,和一颗乱跳的心。
好一会儿,她平复了心跳,直起身,望着万淙生脸上的渐渐变淡移走的残金,在大地上最后一缕夕阳被收回之前,抓紧了自己的衣摆,脸凑过去。
“嗡——”
在尤碧禾和万淙生中间的手机震了一声,尤碧禾下意识睁眼低头看过去,脸被摄像头识别到,屏幕立刻解锁了。
临昀:【嫂子,你在哪里啊?】
尤碧禾看见这条消息,心脏立即狂跳。
一仰头。
万淙生的脸低下来了,目光落在她屏幕上。
作者有话说:碧禾微微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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