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冬日的马场风很大,卷着枯草碎屑满天飞。
南无歇裹着件厚氅,斜倚在观景台的栏杆上,看着下头薛淑玉勒马扬鞭,枣红色的马跑起来像团火,在雪地里快得划出道残影。
薛淑玉兜了几圈,马儿跑累了他才缓缓降速,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马夫,大步流星地走上观景台,拿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两口。
“你前几日在醉春坊闹什么呢?”他抹了把嘴,语气里带着点促狭,“我家账房说替你结了七百多两,你放火烧人屋子了?”
南无歇挑了挑眉,手里转着个空茶杯,慢悠悠道:“哦,包了个姑娘。”
“姑娘?什么姑娘这么贵。”薛淑玉挨着他坐下,往他身边凑了凑,“不会是玉露吧?”
“你试过?”南无歇瞥了他一眼,语气懒懒散散的。
“我可没有, ”薛淑玉连忙摆手,“我不好这口。”
南无歇闻言瞧了他一眼, 笑了笑, 没接话。
须臾, 薛淑玉开口问:“南兄去醉春坊应该不光是为了寻欢吧?”
南无歇放下茶杯, 逍遥又自在地闭上眼睛往后靠在栏杆上,不答反问:“你们薛家跟贺家平分京城粮市,就没想过把他踢出去?”
“怎么没想?”薛淑玉又灌了口热茶,抬眼看向他:“但贺家背后是嵇家在撑着,哪是说踢就能踢的?”
“怎么不能?”风声卷着南无歇的话飘去,“我听说津元五年,苏州粮价暴涨,苏州百姓死了大半。”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扫过薛淑玉,“我还查到,那时贺家故意扣下漕运的粮,卡在苏州码头不发,等市价炒到十倍才抛售,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事儿薛淑玉其实并非毫不知情,可就像他说的,贺家同嵇家勾连,所以即使他知道又如何?
他支着腿,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南无歇的眼睛,沉默片刻才道:“贺家做的腌臜事确实不少,可嵇家在朝中的势力——”
“正因如此,才要先动贺家。”南无歇打断他,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嵇家是朝廷的官,动他们牵一发而动全身,急不来。可贺家不一样,他们是嵇家的钱袋子,嵇家上下打点、买通关节,哪样离得开贺家的银子?”
他往前倾身,手肘撑在栏杆上:“官员头子不好动,可银子能动摇他们的根本,贺家是嵇家最粗的那条腿,先把这条腿打断了,嵇家这把保护伞,自然就撑不那么稳了。”
薛淑玉闻言,眯起眼睛瞥他一眼,“南兄的心思够深的啊。”
“还不够深吧,”南无歇笑了笑,“贺家在京城的粮铺占了半壁江山,靠着漕运和粮仓两头吃,咱们先掐断他的粮源,再让他粮仓里的粮出不去,不出半个月就得周转不灵,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那些跟他有牵扯的债户就得找上门。”他脑袋微微往前一探,“你薛家在京城经营多年,粮道比贺家干净,只要你哥肯帮忙,这事儿就不难。”
薛淑玉沉默地听着,依旧保持着那个眼神,上下打量了南无歇一番,随后促狭道:“你想让我哥怎么做?”
“借你薛家的粮道用用。”南无歇看着他,语气轻松却带着分量,“我让人在漕运码头动手脚,让贺家的粮船迟滞些时日,你这边备好充足的粮,等贺家的铺子开始缺货,咱们就……”
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如此一来,即便贺家垮不了,但总归是少了最大的进项,嵇家那些靠银子堆起来的关系网,自然会松动,到时候再查嵇家的罪证,就容易多了。”
南无歇倒是打算得清楚,先断财路,再拆羽翼,最后才动根基,一步步瓦解,稳得很。
薛淑玉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忽然笑了:“南兄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我好奇,南兄怎么这么针对他们两家?”
南无歇挑眉,转头看向赛道上被拴住的马,思忖了片刻,眼神沉了沉,随后声音轻飘飘的回答道:“我不喜欢贺醒的发冠样式,也不喜欢嵇舟的指甲形状。”
薛淑玉看着他的侧脸,咧嘴一笑,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行,我今晚回去问问我哥,”
他站起身,“但具体成与不成还得看我哥的意思,我说了不算。”
南无歇挑了下眉梢,表示可以。
随后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玉露的赎身银子你让人送去,”
他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淡淡道:“十万两。”
薛淑玉愣了愣:“你要赎她?”
“她是个聪明人。”南无歇望着远处的日头,语气淡了些,“她把贺家的事告诉我,本就存着换条活路的心思,我承她这个情,也给她这个机会,算是全了这份因果。”
他顿了顿,抬眼又道:“何况,放个聪明人出去,说不定日后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薛家到底是家底殷实,薛淑玉也是财大气粗,听“十万两”只挑了挑眉,也没再多问,挥了挥手对随从吩咐:“去吧,替咱们‘侯爷大人’把事儿办了吧。”
南无歇在一旁听着这声“侯爷大人”的揶揄,混不在意地得寸进尺:“赎出来后,先让她住你们薛府。”
“???”
薛淑玉闻言连忙摆手,头摆得跟拨浪鼓似的:“这不成这不成!”
他眉头都皱起来了,“我薛府从上到下,扫院子的都是糙老爷们,连只母蚊子都少见,哪有地方住姑娘家?”
他说着,看向南无歇,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你南府那么大,还缺她一张榻??再说,你府里有侍女有嬷嬷的,照料人家姑娘也方便些。”
南无歇没接话,南府确实不缺地方,老妈子和侍女也都是妥帖人,可他心里总有点别扭,玉露是贺家出来的,知道的又太多,住进府里,像根外人的刺,扎得慌。
再说,他向来不喜府里有生面孔晃悠,尤其是这种牵扯着是非的。
“姑娘我就不管了,”薛淑玉咧嘴笑了笑:“这艳福南兄独享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南无歇的前胸。
南无歇定了一会,没再说话,随后起身就往马场出口走。
风卷着他的衣摆,大步一迈走得倒是干脆利落。
薛淑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笑:这小侯爷,看着什么都不在乎,计较起来比谁都多。
随后对随从努了努嘴:“还愣着干嘛?去赎人啊。”
***
谛听台的烛火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温不迟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份卷宗,指腹在“晏秋”两个字上反复摩挲,微微皱着眉。
孟枕堂站在对面,手里捧着杯冷茶,声音压得很低:“御史台那边证据递得太及时了,三法司刚准备提审,他们就把傅尚书侄子的罪证送了过来,明摆着是给南侯爷脱罪。”
温不迟抬眼,眼底没什么温度,也带着些不解,说:“御史中丞晏大人跟南家素无往来,他为什么要趟这浑水?”
“查了半个月,没查到任何勾连。”孟枕堂叹了口气,“南淳风在世时和晏秋甚至连酒局都没同过席。”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温不迟放下卷宗,屈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透着股琢磨劲儿。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寒气。
忽然,温不迟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孟枕堂,眼神亮了些,像是抓住了什么线头:“或许……不是勾连。”
“大人是说……”
“是被人拿了把柄。”温不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晏秋这人最是中庸,没理由平白无故帮南无歇,南家功高震主,朝堂上多少人盯着他不会不清楚。”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点了点:“除非,他没得选。”
孟枕堂顺着他的话想下去,眉头也皱了起来:“您是说,是侯爷威胁于他?”
“极有可能。”温不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晏秋身为御史中丞,向来谁也不敢得罪,可越是这样的人软肋往往越致命,陛下忌惮南家,这一点满朝文武都知道,晏秋敢帮南无歇,那就只能是有什么内情令他不得不帮。”
窗外的风卷着雪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去查晏秋的家人。”温不迟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妻儿老小,近亲远戚,一个个查,看看谁最近有异动,或是犯了什么事,被人攥在了手里。”
孟枕堂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查。”
“动静小些,”温不迟叮嘱道,“切勿打草惊蛇。”
“明白。”
烛火依旧摇晃,温不迟看着卷宗上晏秋的名字心往下沉了沉。
随后,他拿起茶杯,抿了口冷茶,泛起涩味。
***
嵇府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裹着淡淡的龙涎香,将窗外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
嵇舟端坐于棋盘前,手里捏着枚白玉棋子,却没往棋盘上落,只盯着棋子上的格路,若有所思。
贺醒坐在对面,愤愤不平道:“南无歇要的三个条件咱们真应?割两成码头红利,还要左右你们家对于朝中官员的把控,最过分他还要借用漕运?!那漕运是能随便用的??这哪是合作,分明是狮子大开口!”
嵇舟抬眼瞧他一眼,随后又垂下眼睛看着棋盘,“你小点声,”
他语气淡淡,“他要的多,能给咱们的也不少,如今温不迟像头狼一样盯着咱们,有南无歇在前面挡着,谛听台的人要动手也得多思量些。”
“可他南家是什么处境?”贺醒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不安,“自普兆帝在位时皇室对南家就没松过心,南家手里的兵权始终是龙椅上那位心里的一根刺,他南无歇看着风光,实则处处被掣肘,跟他合作,说不定哪天就被他拖下水。”
“拖下水?”嵇舟将棋子落在棋盘上,恰好堵住贺醒的活路:“咱们早就在水里了,正是因为南家树大招风我才选择同他合作,”
他轻飘飘抬眼瞟了一眼贺醒,“你可知温不迟查咱们粮市的账已经查了快一个月了,若不是靠着我爹在户部挡着,你手里那几个粮仓的底早就被翻出来了。南无歇要的是咱们的资源,咱们要的是他当靶子,”
他倦怠地摆摆手,“各取所需罢了。”
贺醒不知还能如何强调心里的那些不安,嵇舟见他不言语,随后目光沉了些,续道:“更何况你以为南无歇真信咱们?他肯点头合作,不过是眼下需要贺家的钱财,可他心里到底打着什么算盘谁也说不好。”
贺醒恍然:“你是说,他还有别的目的?”
“南家在风口立足这么多年,南淳风死后,南无歇能独自撑起这一潭浑水,那他就绝不是只懂争权夺利的目光短浅之人,”嵇舟摩挲着棋子边缘,语气平平淡淡,可却让人听了又冷又不敢违抗,“他要洗钱红利,要漕运线,还要把控朝中官员,这些需求看着散乱,可凑在一起,你不觉得他藏着别的心思?”
他抬眼不抬头地睨向贺醒,随后轻声细语的添了一句:“咱们只能防着,却摸不准他的底。”
或许是嵇舟艺高人胆大,有把握同南无歇站在同一片博弈场上较量,毕竟连那人的底牌都没摸明白就“合作”是件极其危险的事,他又不是不知南无歇并非善类。
但贺醒心里慌啊,他反应颇高:“那咱们还跟他合作??万一——”
“不合作,难道等着温不迟查上门?”嵇舟打断他,语气慢条斯理的,“我嵇家现在不比从前好行事了,温不迟盯着朝中百官,圣上又一心想削世家的权,咱们没别的路可选。南无歇就算有别的目的,但至少眼下他跟咱们的敌人是一致的,先把温不迟和龙椅上那位挡在外面,才有功夫琢磨别的。”
他拿起茶杯,抿了口茶,“他南无歇是只狐狸,但咱们未必就不能是猎户。”
轻声细语,却字字藏锋。
贺醒琢磨了片刻,慢慢点头:“嗯,行,我听你的,只是温不迟那边……他如今盯着咱们几个世家的眼神跟盯着猎物似的,咱们再跟南家搅和在一起,岂不是更惹他注意?”
山不会崩,天不会塌,嵇舟依旧端着那股子风轻云淡的模样,说:“他本就把咱们当眼中钉,前阵子我派人去截杀他没能得手,我俩的这梁子早就结死了,就算咱们不跟南无歇合作,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你说什么?!你派人杀过他?!”
这个消息对于贺醒来说那真是天塌了,他吓得汗都下来了,直接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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