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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玖) 轮回陷阱·第一……


    马蹄踏着马灯的明灭, 一路划破咸阳城大街的寂静,朝着不远处的咸阳宫飞奔而去。


    谢思思跪坐在车厢内,双眼死死盯着漆黑窗外, 感受颤抖从脚底一路窜至喉头,震得她喘不上气来。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左臂上。她抬头,对上赵或深邃的眼, 才反应过来,颤抖的不是车, 而是她自己。


    嬴政遇刺的消息来得太急, 登上马车后,谢思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循环之外。


    “周、周牧为什么要动嬴政?”


    “嬴政,如果在循环外死了……还能活吗?”


    “历史改变了,我还能……”


    比以往都要真实的恐惧席卷而来, 她声音都带着颤,语无伦次地在口腔里囫囵着,分不清是在问赵或, 还是在问她自己。


    左臂上,手掌的力量大了些。赵或没有多余的安慰,却是沉着声音挨个回答问题。


    “这事,肯定不是周牧做的。”


    “公子政也不一定真的有事。”


    “莫急,还是先去宫里, 看看是何情况……”


    沉敛低哑的声音, 在车厢内漫开,带着抚平心绪的温暖力量。


    谢思思面上的恐慌逐渐消退下去。左手拇指却下意识抵到了唇边,指甲有意无意蹭过齿间。


    细碎的唰唰轻响,鞭策着混沌的大脑重启, 也释放着胸口未散尽的焦灼。


    恰此时,沉默多时的机械音响起,公事公办地提醒:“宿主,检测到重要历史人物嬴政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历史修复任务进度:-15%。”


    “什么?”谢思思刚启动的脑子再次宕机。


    她连声追问:“谁动了嬴政?如果嬴政在循环外死了,我还有机会回去吗?还是……我这个人也直接不存在了?”


    “宿主这话问得可真奇怪,一直以来,想要改变历史、复辟周朝的是谁,难道宿主不知道吗?”


    谢思思能听出来,系统没有起伏的腔调里,绝对藏着兴奋。就像AI阅读的小说,哪怕再怪声怪气,文字本身的情绪,却半点也掩盖不住。


    它此时,正在幸灾乐祸:“至于宿主你……我现在不敢保证,时间理论会如何处理你这个变量。演算难度太高了。”


    什么意思?


    我是被系统放弃了?


    那个周牧,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是在故意挑唆?还是早就知道周牧有问题,却不告诉我?


    可事到如今,挑唆还有什么用?


    无数困惑涌上心头,却又都是残篇断章,凑不成个完整段落。


    “快动啊!死脑子!”


    谢思思低呵一声,想借着吐槽,驱走脑中的滞涩,却是将几滴泪珠,从泛红的眼眶中震落出来。


    一时间恐惧化为悲伤,溃坝决堤。


    谢思思绝望地看向赵或:“赵或,我是不是完蛋了……”


    赵或按在谢思思臂膀上的手僵了僵,带着糙感的手掌随即上下摩挲了两下,将掌心的热意透过布料缓缓熨烫过去。


    “你先莫要哭。此刻既丧钟未鸣,至少说明公子政暂无大恙。”他强调,“没有钟声,就有转机。”


    没错,还没报丧!


    而且如果周牧要刺杀嬴政,系统没道理坐视不管才对!


    ——这怕不是系统狐假虎威,专程来唬我?


    谢思思用尽全力止住抽噎,衣袖在脸上胡乱一擦,声音已经稳了下来:“为什么不可能是周牧?”


    话音刚落,谢思思猛地立起了上半身,鼻尖在空中嗅了嗅。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赵或下颌轻侧,鼻尖也动了两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


    “是硫磺!”


    谢思思倏地提高了音量,高声朝着马车前侧怒吼:“停车!快停车!”


    “吁——”


    尖锐的马嘶如拉响的警报,马蹄收势,厚重马车却是惯性难挡,推着木轮磕磕绊绊,又往前压了数丈。


    更加浓郁的硫磺味钻进了车厢。


    车还未停稳,赵或已是撩帘探出半个身子,右臂将谢思思横夹在身侧,作势便要跳车逃遁。


    轰——


    低沉的闷响从地底炸开,带着滚滚热浪,蛮横地将木质马车高高掀起,扭曲、撕碎。


    夜色被骤然亮起的火光撕裂,又快速地,重新融入黑暗。


    ——


    嗡嗡杂响连绵不绝,隔绝了所有声音。


    密密麻麻地刺痛碾压过寸寸皮肉,腥甜的血气不断翻涌在舌尖,却偏偏吐不出来,只能拉风箱似的“嗬”出一口干涩的灼热。


    “啊啊啊……”


    谢思思整个人死死地蜷成一团,在地上痛苦的来回滚动,身躯不住蜷缩、扭曲,似只如此狼狈的辗转,才能将五脏六腑的痛苦排挤出去一些。


    好半晌,四肢百骸才逐渐恢复了些痛苦以外的感官,身下的柔软随之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思思,思思姑娘。能听见我说话否?”


    赵或带着焦急的声音从远变近,终于盖过嗡嗡声,成功传入了谢思思耳朵。


    谢思思缓缓睁开眼睛,白日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此时,她的汗水已是将衣服打湿,四肢乏力、百骸俱疲,连声音都透着虚脱:“能。能听见。”


    赵或有些发红的眼眶里,闪过一丝惊喜。他伸手去摸谢思思的额头,语带关切:“觉得如何?”


    尖锐的痛苦已如潮水褪去,熟悉的恶心感却一点点在胸腹中升腾起来。


    谢思思轻轻握了握左手,周牧射来的那方绢帛作的威胁信还在手里。又摸向胸前,赵或的吊坠缠在青铜簪上,带着令人安心的体温。


    她随即重重搓了搓脸颊,一时竟有些不知自己到底该哭还是该笑:“我们这是,又循环了?”


    “正是。”赵或微微颔首,表情亦写满复杂。


    他收回放在谢思思额头的手,转身半撩车帘,对马夫道:“直接走东侧门入宫。”


    谢思思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往窗外一看,马车已是进了咸阳城,正疾驰在城中主干道上,路过闾市通衢的车水马龙。


    见她在看,赵或开口说明情况:“此次循环节点,应是在回咸阳宫的路上。时辰,大约是巳时三刻至八刻之间。我们约摸还有半刻便能入宫门,具体时间,还需入宫后再确认下。”


    谢思思点着头,煞白的脸上,眼睛一点点恢复清明。她迎上赵或的目光,对方紧缩的眉头已稍稍舒缓,眼眶周围的隐忍的红晕却更浓了一些。


    “怎么这么看着我……”谢思思咧了咧嘴,有些笑不出来。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鬓发,抬起手来,右手无名指的枯槁竟是有了蔓延之势,干瘪的褶皱延伸至手掌,吞噬了半根小拇指。


    谢思思仔细看着自己的手,不仅没了第一次的那种慌张,反倒有种靴子落地的怪异之感。


    她想起片刻前,自己绝望的那句:“赵或,我是不是完蛋了……”


    此时竟是无端笑了起来:“还行,蔓延频率不算快。”


    闻言,赵或的指节却是倏地攥紧,喉头滚了滚,挤出一声呜咽般的“嗯。”


    “我……到吗?宿主,能,听到……到吗?”


    忽地,带着明显嘈杂音的机械声从很远处靠了过来,带着滋滋电流声,在谢思思脑中来回穿梭。


    “系统?”谢思思低呼一声,朝着赵或递了个眼神。后者瞬间噤了声,坐直了身子。


    “终于……于联联上了。”机械音滞涩卡壳,带着些金属的锐鸣,“循环里,信号干扰大,需……需要更长时间调试。”


    谢思思胸腹中本就烧着股恶心,听着电子音嗡鸣,更觉无名火冒。她冷声答了句:“杂音很重。”


    “稍稍等……我我我再调试下下下……”


    之前系统也说过,小院的循环里没信号,导致它联系不上谢思思。


    但怎么这次循环,又有信号了?


    难道是循环次数越多,信号越差?


    谢思思眉头紧锁,快速思索着,忽而听到一声清晰完整的:“这下应该好了!”


    “嗯。”她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


    “我天,宿主你的头发怎么白了那么多?”系统的调门突的拉高,“周牧那黑心烂肺的玩意儿,太过分了!”


    “周牧?”谢思思微微挑眉,与赵或交换了个眼神。


    “就是周牧!”系统的遣词造句里,尽是义愤填膺,“我早说了周牧不可信,宿主你还不信!现在可好……”


    谢思思将枯槁的右手往袖子里藏了藏,故意问:“头发……很严重吗?”


    “我亲爱的、可怜的宿主,你的白发,比之前至少多了一倍!”系统的声音拉长了些,似乎几根白发,比之前右手上的枯槁还要令它担忧。


    说及此,它忽然顿了顿,恢复了语速:“宿主,你右手上的时间灼伤还好吗?”


    “时间灼伤?”谢思思没把右手拿出袖子,反而问道。


    “嗯,这些异常的局部衰老现象,我们统称为时间灼伤。其实就是宿主的时间势能被消耗后带来的病变。”系统也没再追问右手的事,径直解释道,“其实手上还好,回去保养下便恢复了。但头发白化的速度,就是时间势能被消耗的进度。”


    “也就是说……”它忽而又拉缓了语速,“宿主能熬过的循环次数,可不多了……”


    又开始恐吓人了。


    看来,无能的系统只能靠PUA来控制宿主。


    谢思思心下不屑,好艰难才忍住不翻白眼。她正犹豫着该如何处置系统,却对上了赵或的眼睛,发现赵或的脸色难看得紧。


    他缓缓开口:“爆炸前,我确实看到了周牧。”


    第32章 九死南荒吾超恨(壹) 轮回陷阱·第二……


    马车碾压过青石小路, 车外的嘈杂声逐渐小了下去,咸阳宫的轮廓缓缓压了过来。


    谢思思脑海内,系统的絮叨还在继续:“你看!这下实锤了吧!系统好, 周牧坏!”


    谢思思却是眼睛发直,一言不发。


    她半臂开外,端直坐着的赵或正将嘴巴微微张开, 竖起一只食指,意有所指地按了按自己的面颊。


    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指酒窝, 还是嘴?


    是想说爆炸前, 看到周牧的嘴里有什么吗?


    难道是蜡丸?周牧咬碎过蜡丸。


    一时间,谢思思心思百转,却又百思无解。


    总不能是周牧把我们炸死后,自己又服蜡丸殉葬了吧?


    没道理啊……


    她微微侧头,用眼神朝赵或展示自己的困惑。


    恰此时, 马车夫发出一声缓缓的“吁——”,将马车稳稳停在了咸阳宫的东侧门。


    赵或没再回她话,伸手一撩车帘:“我去去就回, 你在车里歇息片刻。”


    “我也……”谢思思条件反射想跟上去。


    “我进去与秦王交待几句,很快回来。”赵或看她一眼,跳下了车。


    “哦……”谢思思想起了一脸八卦样的秦庄襄王,遂收回了已迈出车厢的腿——现在确实不应把时间用在应付八卦上。


    她坐直身子,撩起车窗透气, 目送赵或快步朝宫门内走。


    不远处, 蒙骜老将军面色匆匆地迎了上来。


    “去吧。但务必多带几个护卫。”


    没等蒙骜说话,赵或已是点头,然后一步也不停地径直冲进了宫门。


    他的身后,蒙骜抬至一半的手还僵在空中, 面上皆是震惊。


    谢思思趴在窗框上,看着蒙骜兀自抓挠脑袋,不由勾了勾嘴角,笑意却难达眼底。


    似乎,就算他们不介入,蒙骜将军身上的历史错误,也会被自动纠正?那系统到底为什么一直在遛她?


    她一边思考,一边试着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抵在自己腮帮上,重新模拟赵或刚才的暗示。


    思路再一次卡壳——这个动作的暗示也太宽泛了!


    到底是想说周牧吃了蜡丸,还是没吃蜡丸?或者干脆是耀武扬威地给赵或展示了蜡丸?


    谢思思烦闷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右手上的粗砺摸索过脸颊,刮得她心里烦躁极了。


    等等……她看向赵或已经消失的方向,突然有了新的思路。


    既然赵或已经承认自己在爆炸现场看到了周牧,那就等于,认同了系统所说的周牧是坏人。


    那他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在周牧的话题上保持神秘呢?


    演出惯性了?


    还是——“蜡丸”这个意向,让他依然非常确信,周牧就是好人?


    可,这又是什么原理?


    “宿主,你还在犹豫什么?”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些无奈,“事到如今,你不会还宁肯相信周牧,不相信我吧?”


    谢思思赶紧摇摇头,释放出恰到好处地质疑:“我只是在想,把我和赵或炸死,于周牧似乎并无好处?”


    “怎么没有好处?”系统的声音炸响,“他就是想消耗你的时间势能!等你被时间吞噬干净了,就再无人能阻止他了!”


    “这样吗……”谢思思右手拇指摸索过掌心枯槁,心中的质疑声已是震耳欲聋:


    连循环记忆都没有的人,真的会想到要用循环来消耗我的时间势能吗?!之前的小院循环里,周牧的表现可不像有记忆的样子!


    但系统的发言倒是提醒了谢思思。本没有记忆的周牧,给赵或指嘴里的蜡丸,意思就很明显了——如果不是想耀武扬威的话,那他就只能是想告诉赵或,自己保留了之前那次的记忆!


    毕竟,只有倒数第二次轮回时,周牧咬碎过蜡丸。


    谢思思想起,小院爆炸中,她与秦王众人被爆炸的热浪抛起砸作一团的场景,那时,她确实在临死前与周牧产生了肢体接触,这也完全符合赵或保存记忆的规律。


    思及此,谢思思心口已是怦怦直跳。


    所以,周牧是在知道他们会重生的情况下,主动选择炸死她和赵或的?


    他是想,赶在嬴政临死前开启重启!


    但如果真是这样,又是谁想杀死嬴政呢?


    谢思思不由伸手捂住嘴巴,堵住就要跳出嗓子眼儿的心脏。


    好半天,她才重新开口,语气里是尽是惊魂未定,听起来倒真像是被系统所谓的时间势能吓唬住了:“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毕竟我剩余的循环次数,似乎不多了?”


    “确实不多了,最多也就两次吧。”系统的声音突然变得轻快起来,“不过好消息是,接下来,我将向宿主你证明,遇到我这样的系统,绝对是宿主你的福气!”


    听到系统的断言,谢思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隐约间,系统似乎哼了一声,“告诉你,就在你浪费时间怀疑我这个唯一队友时,我已经完成了对秦庄襄王的异常数据解析!”


    谢思思不由挑眉:“你找到最后一部分历史异常了?”


    她心里猛地突突一跳,防备和止不住的希冀同时涌上心头。


    “没错!问题就出在秦庄襄王的身体上!”系统的声音提高了些,“庄襄王作为关键历史节点人物,受复辟党造成了的历史波动影响,其身体正在承受时间线自我修复的排异反应。以现在的势能波动来看,他怕是撑不到三年后,就要提前去见他爹了。”


    “啊?”谢思思猛地睁大了眼睛,很难控制住,在听到这番过家家般的奇怪言论时,面上升腾起的无语,“那,我能怎么办?”


    系统却并不在意谢思思的反应,反倒开口反问:“宿主你懂医术吗?通过医疗手段,也不是不能拖延寿命。”


    再明显不过的明知故问。


    谢思思心中暗自思忖,面上确却依然配合着遗憾摇头:“不过,秦朝应该有郎中吧?或者你告诉我方子,我让郎中抓药?”


    “这个时代的中医可不太靠谱,如果提前把秦王治死了,我也很难办的。”机械音没有感情的作答,尾音却发隐隐飘,“更何况,秦庄襄王必须在公元前 247 年五月驾崩。几副中药下去,帝王不管是早几天,还是晚几天去世,可都是大事儿。”


    哦,那秦王这病,怕是扁鹊也诊不好。


    谢思思攥紧了袖子,压下内心的吐槽欲望,尽量让自己面上的焦急真诚些:“那该如何?”


    “这事确实棘手,我帮你想想办法吧。”系统答。


    “嗯。”谢思思点点头,转而又问,“那我现在该如何?”


    “还能如何?该吃吃,该喝喝呗。”


    系统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熟悉眩晕传来,马车似踏在绸缎上,上下起伏。下一刻,目之所及的所有建筑、事物便再次朝着谢思思折叠过来。


    循环解除了!


    果然,下一秒,系统发出通知:“循环解除!看来赵或已经阻止了嬴政晚上外出之事。现在蒙骜将军也已筹备回军营,我们只需解决好庄襄王的身体异样问题,就能回到现代啦!”


    谢思思点点头,等着系统的“但是”。


    不出所料,就听系统又道:“但是,既然出了循环,宿主你还是小心为妙。”


    “这是自然。”谢思思继续点头,转而将话题拉了回来,“所以,关于庄襄王的身体,你是已经有什么办法了吗?”


    “有自然是有的。”系统的声音小了些,带着试探,“只是需要你坚持到明日下午3点。”


    “什么意思?”谢思思也压低了声音。


    “我可以帮你针对庄襄王调配一瓶高精度的势能缓冲剂。但要明天下午3点才能传送到。”


    系统的声音又一次拉长:“不过,你得保证,你能活过这段时间。”


    它顿了顿,又补充:“传送物品,非常消耗能量。如果你还像之前那样初生牛犊不怕虎,那我便不在你身上浪费资源了。毕竟别的时间点,也有人需要我的帮助。”


    系统还能传送物资?


    那小院中的炸药该不会是……?


    还不好说,毕竟一瓶所谓的势能缓冲剂,都要我等近三十个小时。


    谢思思心中疑窦丛生,嘴上毫不犹豫地做出保证:“既如此,这次我就不乱跑了!”


    随即,还不忘装作害怕模样,确定一句:“你确定……解决完庄襄王问题,我就能回了吗?”


    “确定、肯定、一定!”系统话语里,全是坚定。


    谢思思还欲再说几句,车帘却被撩起,赵或利落钻进车厢。


    “这么快?”谢思思惊讶。


    “嗯。”赵或点头,找位置端正跪好,才道,“这次循环,应是解除了。”


    “就是嬴政吗?”谢思思确认。


    赵或“嗯”了一声,朝她递了个眼神,转了话题:“现今,我们作何?”


    谢思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脏兮兮的麻衣,苦笑一声:“还是回去先换一身衣服,歇息下?”


    脑海中,系统赞同道:“正是。安稳等到明日便是。还能抓紧时间,和你的秦朝小郎君多聊几句。”


    这话听得谢思思忍不住撇嘴,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附和:“既然循环暂时解除,我们便休息一日,之后再做打算如何?”


    闻言,赵或眸中警惕一晃而过。待见谢思思故作不在意地轻嘬了下腮帮,才又不动神色地颔首:“也好。”


    他转身撩帘,嘱咐车夫回府。


    马车车轮随即动了起来,咕噜噜碾过青石板道,谢思思靠坐在马车上,看着街景嘈杂,心里却是止不住发凉。


    系统口中的“势能缓冲剂”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起来甚至像在耍她?


    它之前铺垫如此之多,就是在这儿等她?


    难道说,一番周折下来,想杀庄襄王的居然是系统?


    为什么?


    谢思思一时想不明白。


    更令她惶恐难安的是——系统真的相信她了吗?这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作者有话说:预告——本文正文将于5月13日完结,后续会随缘掉落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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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九死南荒吾超恨(贰) 轮回陷阱·第二……


    赵或府邸。


    谢思思早已没了观赏的心思, 但依然老老实实跟在婢女小姐姐身后,强迫自己慢悠悠地四处张望。


    待婢女推开客房门,氤氲雾气笼罩上来。她才加快了些步子, 奔至屋内的案几前,埋头研墨,写起字来。


    “又搞这一套……”系统发出抗议。


    “不是我不信任你, 只是我实在想安心泡个澡……”谢思思一边默写解说词,一边回话, “你泡澡时, 如果正对着一个摄像头,还能放松下来?”


    “倒也是……行叭。”系统妥协,全然未发现谢思思话里的试探。


    嚯嚯,这么说,你也泡澡是吧?


    谢思思心底闪过丝意味深长, 面上却只抿了抿唇,继续奋笔疾书。


    停笔,她将竹简摊开, 放至了距离泡澡桶最远处的房间北侧角落。然后才将两手往腰上一插,一边退回屋中央,一边笑道:“开始吧。”


    “你可真是……”系统显然有些不满,谢思思几乎能脑补出它翻白眼的表情,却听那机械音顿了顿, 话锋一转:“算了, 你高兴就好。“


    约莫一分钟的安静后,机械音再次响起:“在我们眼前的这片展区,呈现的是秦从起源到统一六国的艰辛历程……我去,你还换了解说词的顺序?”


    谢思思咧嘴笑:“嘿嘿, 兵不厌诈。那就辛苦您的配合了。”


    隐约间,谢思思似乎听见系统发出声轻笑,却分不清到底是机械的“呵呵”,还是电流干扰。再竖起耳朵时,对方却没再多言,径直开始念诵接下来的内容:“相传,秦非子因为周王室驯养马匹有功,于公元前905年被周孝王封在秦地……”


    谢思思不再纠结,一边脱衣,一边再次俯身,轻手轻脚地展开一份空竹简。


    很快,衣物在腿侧故意摩擦的窸窣声,盖过了竹简上,笔尖龙飞凤舞的唰唰写字声。


    墨色缓缓渗入竹文缝隙。仓皇间,笔锋起落毫无美意,只剩急切——上面写的是: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旁边候着的婢女早懵了,呆立在青铜大浴桶前,脸上先是疑惑,后是打量,最后变成微微瑟缩,一脸警惕地看着谢思思,像在戒备一个行为诡异的疯子。


    谢思思将竹简递过去时,她不禁往后退了两步,刚想开口询问,却见谢思思将食指放在了嘴唇上,轻轻摇了摇头。


    竹简被塞进了手里的刹那,婢女面上顿时腾起一阵警觉。竹简飞快滑入袖子,眼中的打量也变成了询问。


    便见谢思思薄唇轻启,用口型对她说了句:“交给嬴或。”然后兀自跳进了浴桶里。


    热水溢出的声音哗啦啦啦,盛满整个房间,遮掩下了婢女和谢思思胸腔里,擂鼓般的咚咚声。


    ——


    再次坐到四角瓦顶亭榭下,谢思思却是未着事先备好的男装,反而找婢女讨了件绀色绢质直裾,领口边缘镶着寸许朱红,配上随意挽起的高髻,衬得她干练利落。


    但丝绦勒出的柔和曲线,配上迈不开腿的狭长裙摆,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外出“干架”的装扮。


    面前端坐的赵或,眼睛明显放大了一瞬。


    谢思思无暇区分对方到底是惊吓还是惊艳,只抢先开口:“想着今天打烊休息,就体验了下你们这儿的‘传统服装’,好看吗?”


    “嗯。”赵或端起面前耳杯浅酌一口,才回到,“思思姑娘既有兴致,便让人再寻几身曲裾、襦裙回来。”


    “好呀!”谢思思连忙点头,夹一口鱼脍入口,却没尝出其中滋味。


    又见对坐的赵或放下酒杯,开口道:“前序,见思思姑娘喜欢这酒酿,便又备了些。”


    “嗯。”谢思思再点头,端杯饮酒。


    一时间,两人陷入沉默,不是尴尬,而是眼中千言万语,偏偏口不能言的缄默。


    谢思思心里着急——赵或不会真觉得她打定主意要休假了吧?


    那封竹简他没看懂?


    谢思思:“你今天准备干嘛?”


    赵或:“思思姑娘真不想再去……”


    焦灼空气蒸腾下,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一愣。


    随即谢思思一挑眉,示意对方先讲。赵或则冲她一颔首,郑重其事地接着道:“打算再去趟乱葬岗碰碰运气。这会儿时辰尚早,不定就能捉拿住周牧。”


    谢思思在心里疯狂给赵或点赞!


    他看懂了那竹简是写给周牧的!


    “思思姑娘要不要与我……”赵或试探着邀请。


    谢思思诚心诚意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摆手道:“我就不去了,这来回两个多小时路,我确实遭不住。”


    她想了想,又道:“要不我去周牧府邸再碰碰运气?毕竟这个时间段,他那儿也确定安全。”


    后半句是说给系统听的。自从读完竹简上的解说词,系统便似累了一样,没再多说一句话。但谢思思知道,它一定还在看自己。


    系统的态度太微妙了!先是一段过分草率,以至于让谢思思笑不出来的发言;然后又三言两语就相信了谢思思的投诚,要给她传送不知所云的“势能缓冲剂”。


    所有的发展,都让谢思思感到不安,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并默默祈祷对方真是个傻子——毕竟关于“泡澡”的试探,对方都没听出来。


    谢思思在心里安慰自己。忽又觉得背后一阵浓郁寒气。


    但,如果是明明听出来了,还故意装不知道呢?


    一时间,谢思思不敢再深想,埋头喝了口粥,驱散脑中无意义的担忧。


    正此时,前院传来脚步声。


    亭中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向来处伸长了脖子。


    进来的不只是小厮,后面还跟着个单版长冠的下级军吏。


    军吏发髻松散,面容疲惫,一看便是赶路而来。


    还未行至亭前,军吏便飞扑跪在了地上,高声道:“禀郎中令,我们前往城外小院勘察情况,遭到复辟党埋伏。”


    谢思思猛地转头,看向赵或,对方也正看着她,眼中尽是震惊。


    又听军吏道:“院中预设弩阵,除小吏外的八名弟兄皆陷埋伏。小吏策马居于队末,方捡回一命,不敢耽误,立刻前来禀报。”


    这是上一次循环没有的剧情!


    难道是她与赵或提前回府,导致的蝴蝶效应?


    但这其中能有什么关系牵扯?


    谢思思无从参悟,只觉心里乱糟糟的,躁得她一时间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她侧头捂嘴,小声急道:“系统,在不在,快出来!”


    “我在。”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无波。听在谢思思耳中,偏偏就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她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其他人的动线会有变化?”


    下一秒,全无活人气的电子合成器声线,发出了一个带有极强情绪波动的单音节词汇——“诶?”


    那声音撞入脑中,谢思思感觉古怪极了,还没品出具体滋味,却又听系统语速平缓地继续道:“你不是早就知道,周牧带有记忆了吗?”


    一时间,空洞的机械音,隐约伴着电流轻嘶,震得谢思思五内俱寒。


    挡在嘴前的手僵了僵,瞳孔来回晃动,连呼吸也微微加重了几分。


    系统发现了我和赵或的小动作了!


    ——不是疑惑,而是肯定。


    谢思思快速回忆着赵或在马车厢里,戳酒涡一般指嘴的场景。


    难道系统看到了?


    它的视角并非日常固定在她脸上?


    所以,从一开始,系统说要调整视角才能看清谢思思手指的时候,就已经在刻意误导她了?


    那她藏着的那封威胁信,以及和赵或的那些“眉目传情”,全都被系统看到了?


    好像有哪里不对……


    电光火石间,谢思思说不出一句话,只好凭本能轻“啊?”了一声,以作回应。又端起面前耳杯,短暂掩去面上震惊。


    不能这么快下定论。


    米酒的清甜抚过喉头的干燥,谢思思已是重新稳住心神,再一次整理起思绪。


    她在脑中飞速摸索与系统的一幕幕交锋。


    忽地,初到赵或府邸时,系统那句“哇,你这是哪儿认识的王孙贵胄?府邸这么气派?”在她耳畔炸响。


    绝对是有监控死角!


    谢思思眼中骤然一亮。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那时距离府邸门口不过十步之遥,且下马车后,应是在府前驻足了至少十五秒以上,才听到了系统的惊呼。


    如果,再加上她慢悠悠下车的时间……那就与系统“挪动镜头”的猜想时间几乎一致了!


    谢思思嘬了口酒,掩去眸中激动,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所以,周牧是因为保留了记忆才跑路的?”


    “宿主你居然才反应过来?”系统有些无语。


    谢思思则是暗自舒了口气,尴尬一笑:“我还以为,是在三岔路看到了我,觉得不对劲儿,就跑了……”


    说着,她又故意问:“所以,是因为小院爆炸时,我触碰到了他,他才保留了记忆吗?”


    “没错。”系统回答简短,很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展开解释。


    谢思思还想再确认一句“那以后循环里,周牧都有记忆了吗?”,又觉不对。


    按系统刚才的意思,这次人物的动线变化,就是周牧保留记忆造成的。但如果和谢思思触碰,就能保留记忆,那蒙骜、石虏和田午二人,应该都有记忆了才对……


    还是说,死亡时的触碰,才能带来永恒的记忆觉醒?


    无从考证。


    但若不是,那系统就是还在故意往周牧身上泼脏水。


    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是周牧让动线产生变化,又会是谁呢?


    谢思思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轻“哦”一声,识趣地没再追问任何问题。


    她转而抬头,看向赵或:“现在该怎么办?”


    “我得去乱葬岗一趟。“赵或霍然起身,随即又看向谢思思,语带询问,“思思姑娘,你……”


    “我去周牧府邸!“谢思思抢先作答。


    赵或侧首,似有犹豫,片刻后终是颔首:“带上扈从。“


    第34章 九死南荒吾超恨(叁) 轮回陷阱·第二……


    周牧府邸后门。


    谢思思在六名黑衣壮汉的簇拥下, 下了马车。


    六名壮汉是赵或专程调来的骑郎扈从,身高皆八尺有余,身形挺拔魁梧, 自带行伍肃杀之气。


    过往行人,有好事者驻足踮脚,想要打量是哪家贵人出行如此气派, 却都被黑袍下的宽肩窄背挡住了视线。


    谢思思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左右为男”的尴尬。只能低着头, 快步踏入了已经大大打开的周牧府邸后门。


    甫一进院, 身后木门被关上,六名扈从次第扩散开来,很是默契地以谢思思为圆心,戒备、探查四周情况。


    后门直达后院,此时, 庭院中间可藏人的花草、树木都已被翻了个遍,就连院中的水井,也被投了块石头下去, 待确认听到水声回响,扈从才满意地收了腰间锋芒。


    谢思思看着六名大汉在院中忙碌,衣角擦过槐树下的荷花缸,又掀起半片廊亭里的轻纱慢,带跑墙角处的一撮落花……忽而生出一阵异常强烈的荒诞感。


    这屋子太精致了, 哪里像复辟党的聚集地?简直就是文艺青年的独居小院!


    她心思微转, 忽而溜达至角落,背对扈从,低低唤了句:“系统。”


    “……”


    系统没有反应。


    “系统?”谢思思心生疑惑,连声道, “系统,你在吗系统?”


    “在在在。”机械音骤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急切,“什么事?”


    一句“你在干嘛”堵在嗓子眼儿,想问又不敢问。


    现在不是跟系统闹掰的时候。谢思思在心里狠狠警告自己。


    随即,眉头一压,却又将问题问出了声:“你……在干什么?”


    真正的信任,就应该是有话直说!


    谢思思在心中给自己富有层次的表演点了个赞。


    没曾想,那头的系统倒是答得坦然:“我应该跟你说过,别的时间点,也有人需要我的帮助。”


    看来也是一岗多劳的可怜人啊——谢思思在心里,对系统的话做了翻译。


    “哦哦。”她敷衍地附和两声,“那你现在有空吗?”


    系统:“什么事?请讲。”


    谢思思也不客气,直接问道:“如果这个院子里,有违反历史规律地大量囤积火药原料,你是不是能监测出异常势能波动?”


    她这话问得激进,“违反历史规律”六字,无异于将规则贴在了系统脸上,逼它帮自己一把。


    对方果然沉默了。


    但沉默不过三秒。系统就语气平缓的重新开口:“可以的。宿主稍等。即将开启异常势能检测,不过势能检测需要消耗大量能量,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一句尖酸刻薄的“庄襄王那点儿身体异样你都能监测到”被捏在嘴边,又被谢思思咽了回去。


    无需多问,系统的态度已经给了她答案。


    “那就不劳烦你了,我自己再找找。”她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咧咧转身,走回了庭院中间,开始四下打望起来。


    周牧这小院着实精致,进来六个大汉逛上一圈,就已经显出杂乱。


    可立于闹市区的小院,既然没给复辟党的聚集留空间,那周牧却还死守着,迟迟不愿搬去五进大豪宅,肯定就是此处有不方便搬走的东西了。


    思及此,她将手往身后一背,围着后院高墙就散起步来。


    她引着扈从,一路从后院绕至中庭,在堂前庭院里,停驻几息,便嘴角一勾,目标明确地阔步迈向了中门。


    秦朝经典款墙垣式中门前,谢思思表情兴奋地摸索过近两米高的黑色旧门扉,门扉上漆色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处更是布满细微干裂,露出了底下的原木底色。


    相比之下,门洞两侧的厚实夯土墙上,纹路却是棱角分明,还未有被磨平的痕迹。浅黄色的土墙向两侧一路延伸,链接至小院外墙。拐角衔接处,被两株槐树挡住的位置,能看出浅黄新墙与灰黄旧墙的明显色差。


    果然!


    谢思思心下大喜,转身看向始终坠在她身后的六名骑郎扈从,伸手拍了拍面前夯土墙,墙面发出几声闷软的啪啪声。


    “大哥们,来帮帮忙。”她粲然一笑,“麻烦把这堵墙砸开来看看。”


    六名骑郎扈从显然是专业的,只互相对视一眼,便各寻一块土墙,闷声干起活来。


    青铜刀柄几下砸在土墙面上,发出一串软绵绵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带着几撮土渣往下落。


    再几下,土渣就变成了土片,土片又变成了碎夯块,终于露出墙中间藏着的黑油绢布一角。


    “有东西!”一个扈从率先惊呼出声,随即加快了手上动作,不多久就从墙里掏出个一尺来宽的黑油绢包裹。


    见状,与他并排的扈从顿时来了精神,竟是侧身狠狠往墙上一撞。新修的夯土墙本就不稳,旁侧又被掏了洞,再由威猛大汉这么一撞,竟是直接塌下一大块,瞬间又掉出三四个黑油绢包裹来。


    每个包裹里,都是一方盖得严严实实地扁长木匣。


    谢思思心里笑开了花,都不用拿起来检查,只凑过去俯身轻轻一嗅,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便进了鼻腔。


    干漆?


    谢思思第一时间想起了仓库里那罐存放多年,从生漆自然风干而成的干漆……


    一时间,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炸药里需要用到干漆吗?


    她的知识库里,只知配置炸药需要用到硝石、硫磺、木炭……本还想着木炭、硫磺比较好大批量采买,所以院子里怕是屯了不少硝石。


    没等她多做犹豫。旁边的一个黑油绢包裹被打开,纵使见多识广的骑郎扈从也惊呼出声:“是硝石!”


    闻言,谢思思心中石头又重新落下。


    她想起小院里那超乎常理的爆炸强度,再看了眼面前干漆——看来周牧手上的□□,不是硝石加硫磺那么简单。


    可这人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还能懂这些?


    谢思思有些纳闷儿,抛开兴趣不谈,自己回去后,如果敢百度搜索□□,怕是当晚就会被请去喝茶……


    不会是什么特种部队里出来的吧?


    但看之前被蒙骜老头子胖揍的样子也不像啊。


    她踢了踢地上的木匣子,心里感叹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便不再继续深想,只继续将小手一背,昂首阔步地便准备往里间走:“你们继续,我去他卧房里再看看!”


    这次扈从却不那么“听话”了,互相递了个眼色,脚尖不约而同地跟着谢思思往后院转了转。


    谢思思也知道牛马不应为难牛马,撇撇嘴,商量道:“那来两位大哥跟着?”


    她看了眼后院,提醒道:“那卧房就这么大块地儿……”


    怕是装不下我们七个人…… 后半句她藏在心里没说,但对方也听明白了,点点头,派出两人跟着谢思思回了后院。


    小院坐西朝东,主卧就位于院子最西侧。


    双开门的木扉推开,燕堂布置一目了然,除几方坐榻、案几、灯盏和帷幔外,再无其他。


    左侧是此前已被谢思思和赵或翻了个遍的书房,右侧则像个阅读角,除了西侧墙放了一方卧榻,其他几面墙前,站满了高大书柜,书柜上竹简林立,但都是谢思思看不懂的金文。


    她径直绕过燕堂,进了后侧的大内。


    内间不大,长不过四米,宽不过三米,布置思路倒与书房有几分类似。


    左侧放着衣柜箱笼并一张梳妆用的矮榻,右侧置着单人床几,中间用两方半透锦帛隔开,锦帛上洋洋洒洒写满毛笔字,用的是谢思思看得懂的小篆,写的竟是陈子昂的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谢思思念着诗,眨巴眨巴眼睛,忽而笑出声来,合着周牧还真是个文青!


    她转头看向梳妆矮榻,铜镜前一个精致青铜小盒很是打眼。


    随手打开小盒,里面躺着支暖金色的素面半球青铜簪,虽色泽鲜亮,去算不上精致。


    谢思思眼睛不由眯了眯,伸手拿起青铜簪,行至窗前,无需仔细辨认,便能看见青铜簪的半球面上,一排密密的小针眼气孔,想来是浇筑时铜液裹气造成,算是早期青铜物件的常见瑕疵。


    可就是串再寻常不过的瑕疵,看得谢思思冷汗直冒。


    她从胸前衣兜里,取出那根跟着自己循环了无数次的铜绿色簪子,与那金色簪子并排,举在阳光下细细比对。


    其实哪需再比对?她修复了近两周的青铜簪子长啥样,她会不清楚?


    两支簪子虽色泽相异,气孔的大小、排布却是一模一样。


    ——周牧梳妆台上的青铜簪,就是谢思思穿越前,正在修复的那个!


    谢思思不由攥紧了两支簪子,所以她一开始的猜测没错,青铜簪子果然和她的穿越有关。


    只是为什么同为穿越者,周牧拿的是“原始版”,自己拿的却是“褪色版”呢?


    或者说,来自后世的周牧,为什么会有原始版呢?


    她将视线重新移回放青铜簪的精致小匣。匣子长仅尺许,却是敦实。拿起来摇一摇,底下似乎还藏着东西。


    第35章 九死南荒吾超恨(肆) 轮回陷阱·第二……


    青铜簪探入精致小盒内沿, 很快便寻到一处锁眼。


    先是几声细锐的呲啦剐磨声,接着是锁身微微震颤的低闷咚咚声,最后,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原本裹着绸布的青铜隔层便翘起一角。


    谢思思盯着翘起的隔层,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手里, 前一秒还灵巧开锁的青铜簪,突然变得不听使唤, 试了好几次, 才伸进边缘缝隙,将隔层掀了起来。


    隔层下,藏着的,竟又是一支青铜簪。一支和谢思思手上那只,一模一样的铜绿色青铜簪。


    谢思思将手探向盒中簪子三分之一处, 食指与拇指指尖轻轻碾过簪柄,很快便感受到一道细细的、若隐若现的接痕。


    接痕并不硌手,只是质感比其余部分要略滑一些, 是按照行业规范刻意留下的一点点辨识度。


    她又摸向自己原本的那只簪子,断口的位置与刚才那只如出一辙,却是突兀许多,放在阳光下,能明显看出细细一条, 还未去掉的“贼光”。


    没错, 还未去掉——穿越当天,谢思思熬夜在做的,就是这簪子的哑光罩浆。


    所以,现在在谢思思面前放着的, 三支青铜簪子,一支属于秦朝,一支属于谢思思穿越时的时间,还有一支,则来自于比谢思思更往后的未来。


    具体是多久,不得而知,她也无暇顾及。


    此刻,谢思思只想知道,为什么周牧会有两根簪子?


    这是不是说明,他的穿越不是单程票,而是在时间线上走了不止一趟?!


    周牧在小院中的那些文绉绉的发言,在她脑中再次浮现。


    “若我君王尚在,我便也能替王,饮这一杯。”


    谢思思下意识屏住呼吸,神情愕然。


    她看了眼三根并排放着的簪子,终于意识到,周牧根本不是来自未来的穿越者,他就是周朝人!一个去过未来的周朝人。


    谢思思拿起最新的那支簪子,思绪逐渐变得清晰:所以你才既懂金文,又会简体中文。


    □□,是你专程去后世“留学”学来的?


    所以,你是在见过了后世繁华后,才决定不再与系统同流合污搞复辟了?


    正想着,前侧燕堂忽地传来声响。


    “什……”燕堂里留守的扈从发出一声警惕的单音节呵斥声,然而话未说完,便没了声响。


    熟悉的小院绝境逃亡既视感,立刻涌了上来。谢思思顿时手脚冰冷,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眼睛便已开始四处乱转,寻找逃生路线。


    “谢姑娘,进衣柜躲着吧。”房间里仅剩的扈从,将腰间长刃一拔,便替谢思思开了衣柜。


    谢思思犹豫片刻,没进柜子,反倒踮脚往门口靠了过去,竖起耳朵听起动静。


    没受过训练的谢思思听不出到底来了多少人,只觉脚步错落杂乱,或轻或重混在一起,竟是隐约踏出一片街道赶集的感觉。


    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疑惑刚在脑中成型,便听得杂乱的脚步声统一朝着前院方向挺进。


    是冲着炸药原材料来的!


    可他们怎么知道原材料的事儿?难道是周牧的人?


    谢思思心下大骇,刚刚厘清些的思绪又乱了。也顾不得在扈从面前遮掩了,轻声唤道:“系统……现在什么情况?”


    这次系统倒是第一时间答了话:“回宿主,现在正面临外地入侵,请宿主做好防御,尽量不要死掉。”


    情急之下,听闻这席话,谢思思竟是觉得好笑。


    这和在医院播报“请病人不要死在过道上”有什么区别?


    哦,还是有区别,医生至少还会施以援手,但系统不会。


    谢思思听出来,系统这是不想管她了,闭嘴不再搭话。


    前院显然已经发生了激烈冲突,金属碰撞声与男人的低吼声混在一起,很快就将小院砸得哐啷作响,却又很快恢复平静,只留谢思思一个人在原地七上八下。


    结束了?


    谢思思转头去看旁侧的扈从,却见对方肃穆着脸,跨前一步,提着长刃往门口迎去。


    一句“别去”还没来得及出口,谢思思也听到了一串正在靠近的脚步声。


    她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两步,就见一个穿绛红交领右衽短袍的高头大汉走了进来,大汉发冠高束,肩宽背厚,腰身敦实,一看便是长年习武出来的精兵悍将。


    此时他手上也秉着只长剑,剑上云纹细雕,是典型的周朝审美。


    一进门,大汉看也不看身前的骑郎扈从,鹰一般的眼睛直直钩在谢思思脸上,用肯定句问道:“就是你?”


    什么就是我?


    谢思思脑子嗡的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见大汉已是拎刀直冲而来。


    “铛——”的一声响,扈从的刀刃已是横在了屋中间,拦腰截住了直辟下来的周朝宝剑。


    “你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谢思思声音都在发颤。不过几息,眼前扈从的脸就已经涨得通红,横着的刀刃也已有了疲乏之势,颤巍巍往后退了数寸,显然不是来人的对手。


    大汉却是气都不喘一下,还能游刃有余地回谢思思的话:“邪祟妖女,还有脸与我问话!”


    啥?


    谢思思眼睛都睁大了些,正欲再问,却听扈从高吼一声:“快跑!”


    话音刚落,两把长刃在空中划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刺耳呲啦声,扈从侧身后退两步,让开对方剑芒,抬腿便往门口跑。


    来不及多想,谢思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拔腿跟上。


    索性大汉没跟着迈步狂赶,只拎着剑一步一步慢悠悠追在二人身后。


    绕至燕堂,半开的木门扉,让进来一簇刺眼阳光,也让进来一阵搬运木匣子的杂乱脚步声。


    直接冲出去是没戏了。电光火石间,谢思思心念稍动,转身就进了北侧的“阅读角”。


    阅读角内,高高书柜笔直围城一圈,显然没有藏人的空间。却见谢思思拎起裙摆,径直踩向西侧横着的卧榻,竟是以卧榻为垫脚,顺着书柜,爬上了房梁!


    ‘一宇二内’式样的秦人民居,房梁从最南侧,贯通至最北侧。她顺着房梁一路爬向燕堂的位置,低头一看,和她一同逃窜的扈从还在房间内,正与追出来的红袍大汉对峙着。


    大汉慢慢地朝扈从迈步,谢思思这才注意到,大汉竟是个跛子,难怪刚才没着急追赶二人。


    可哪怕对方脚下不便,留给扈从逃窜的空间却更是有限。


    扈从似乎也发现了这点,瞥一眼门外错落的人影,剑刃一甩,转身便迎着大汉冲了上去,看样子是准备拼死一搏了。


    谢思思不由屏住了呼吸。她的眼中,扈从带着剑高高跃起,似乎在半空中停滞住了。


    “铛——”的一声,他从上至下辟下的剑,连同他本人,都被红衣大汉的横剑,顶在了头顶半尺处!


    接着,似慢动作播放,扈从一点点往下落,身子却还在发狠地往大汉方向压,看样子是想借着跃起的势头,弥补自身与大汉的力量差距。


    这次唤作大汉招架不住了,只见他退后半步,举过头顶的刀刃跟着后撤。下一刻,却是身子一矮,侧身躲过了劈来的刀锋。


    电光火石间,大汉竟是腾出左手,摸向左腰侧的刀鞘带,抽出了把亮堂堂的短刃!


    “小……”心。谢思思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开口提醒,但话刚到嘴边,短刃已直直刺进了扈从的腹部。


    扈从甫一落地,脚便软了下去,跟着手中长刃一同,重重砸在了地上。


    谢思思吓得愣在原地,手上一软,差点儿没从房梁上摔下去。


    她意识到,和此前小院中的不同,这个人死了,就是真的、永远的死了。


    是被谢思思害死的。


    她想,刚才如果老老实实钻衣柜,那扈从或许就不用正面与那大汉硬刚了……


    愧疚感涌上心头,谢思思两股战战地往回爬,第一时间想要下去看看那人伤势如何。


    说不定没有伤及要害呢?


    她看了眼地上已经不再动弹的扈从,自欺欺人的想。


    却见那红衣大汉收了刀,一瘸一拐地又迈了步。


    脑子已经浆糊的谢思思顿时不敢再动了。她还没脱离危险,那人还在找她!


    然而,红衣大汉却没往侧室追。


    “遵命。”他忽而一抬手,朝半空中虚虚一举,像是在与谁答话。接着竟是径直出了燕堂,引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侧门撤出了府邸。


    随着吱呀一声门扉尖鸣,原本的精致小院重归平静,却是留一下一片狼藉。


    以及一地尸体。


    他在与谁说话?


    系统吗?


    他为什么也会有系统?


    或者说,系统为什么会让他来杀我?


    谢思思在房梁上僵着,脑子已被绕成了浆糊,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扈从尸体上,既希望他能动弹一下,又害怕他真的跳将起来。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熟悉的“吁——”


    接着便是推门声,很重,砸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再没有半点平日里的谨慎。


    一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从门口斜斜切了进来,恰好遮住了地上躺着的扈从。


    “思思?”


    赵或的声音传了过来,尾音发虚,带着谢思思从未在男人身上感受过的恐惧,恐惧这个屋里再没有活人。


    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随后才是一声带着哽咽的回答:“我在这里。”


    赵或猛地抬起头,望向房梁。


    二人四目相对,谢思思逆着光,看不清对方神情。只隐约觉得,阳光将对方的眉眼勾勒得柔和。


    “如何跑上面去了?”赵或再开口,声音里的颤意已尽数收起,作势便欲上梁接人。


    “我从书架那边下来。”谢思思跨坐在梁上,一边作答,一边顺着来时路往回挪。


    待双脚踩在书柜上,才忽而想起:“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赵或伸长的胳膊僵了僵,低声答道:“周牧死了。”


    第36章 九死南荒吾超恨(伍) 轮回陷阱·第二……


    短暂沉默中, 谢思思一屁股坐在了矮榻上。


    “怎么死的?”她两眼发直,脑子里像被塞了块乱麻。


    “我赶到小木屋时,他已经咽气了。”赵或笔直立于谢思思一步开外, 忽而往后撤了半步,继续道,“回城时, 我还在城门口遇见了上次在小木屋刺杀我俩的两位复辟余党。”


    说话间,他眼睛意有所指地往上飘了飘。谢思思知道, 这便是在暗示话题与系统有牵扯了。


    她轻轻点头, 示意自己知晓了,心中却是打鼓:系统都已经找人来刺杀她了,她和赵或还有必要在这儿继续演吗?


    “系统?”她小声唤了一句,不抱太大希望地想要试探一二。


    没曾想,系统再次秒答:“在!”


    它此刻的交流欲望显然很强:“宿主你还活着, 真是太好了!刚才系统我可真是为宿主捏了一把汗啊。”


    没有起伏的机械音,听不出具体情绪,却能品出其中的挑衅。谢思思在心中自动将这段问候, 翻译成了:宿主,你还没死啊!


    她耸耸肩,正犹豫着干脆捅破这层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窗户纸,却又听系统继续道:“那我继续为宿主传送势能缓冲剂,明天下午3点, 宿主请在此房间接收哦。”


    怎么还有势能缓冲剂的事儿?!


    谢思思不由挑了挑眉, 除了一句“知道了”,再说不出其他话。


    红袍大汉凭空的那句“遵命”还在她脑海中重播。


    欲言又止的视线转向赵或,嘴巴翕张几下,还未想好措辞, 系统竟抢先开了口:“宿主,不打算问我虎贲氏的事吗?”


    “虎贲氏?”谢思思愣了一下,声音猛地拔高。虎贲氏是周天子当年的800贴身近卫,相传都是万里挑一的猛士。难怪那红衣大汉身手如此骇人!


    “虎贲氏”三字一出,系统机械地“嗯嗯”两声,似在鼓励谢思思继续。旁侧的赵或却是蹙了眉头,显然是在思考如何措辞。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城门口,复辟党那两人,确实有言,周牧托他们带话,复辟党内出现争执,虎贲残部叛变。”


    既然话题已经到这儿了,谢思思也不再纠结,微微抬头,朝着空气径直问话:“那虎贲猛士离开前,朝着空中行了一礼,还自言自语说了句‘遵命’。系统,你有什么思路吗?”


    “还有这回事吗?”系统答话,没有起伏的机械音将它的问话诠释得很假,“我的视角没看到。不过听你这描述,像是别的坏系统在操纵复辟党的人。”


    又来了,“坏系统”!


    谢思思忍不住撇嘴,一边朝赵或递了个眼色,一边追问道:“他们还搬走了院中的火药原材料!这些材料,不是周牧藏的吗?怎么他们会知道?”


    她尽量将问题讲得详细,说完还不忘看向赵或,两个拳头虚虚握在胸前再同时向外推开,并用嘴唇无声模拟了一个略显夸张的“崩”的口型。


    赵或自然知道“火药”是什么,见对方多此一举的解释,也没打断,只点点头,关注着谢思思的表情从灵动变得僵硬,最后显出些许无语。


    她的脑海里,系统正在吟诵长篇大论的废话:“刚才你在小院里发现的居然是火药原材料吗?这可真是不得了了。不过这些人,怎么会知道原材料藏在那里呢?有没有可能是周牧告诉他们的啊……”


    一席打官腔的套话,把谢思思绕得一愣一愣的。她“哦”了一声,点点头,不再接话。


    这架势,再聊下去,也很再难有线索了。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谢思思知道了,系统还在指望着那瓶药剂的事。


    一边派人杀她,一边还指望着她做事?


    到底是在“调戏”她,还是在试探什么?


    谢思思忽而觉得,系统那些话,像一张网,两边都扎着钩子。无论往那边靠,都要扯下她一块肉来。


    几息沉默后,旁侧的赵或适时再次开口:“这次循环,时间线似乎完全变了。”


    小院被劫了,周牧府邸被虎贲残部血洗了,就连周牧都死了……


    但为何如此,谢思思却是一点儿思路都没有。


    她抬头看向赵或,想要寻求些思路,对方却丢出第二个问题:“但两次,他们都拿了炸药。不过这次,应该是比上次要多?”


    谢思思脑海里,马车里撺起的热浪,再次撩拨起来,生理性的恐惧让她不由的脊背发寒。


    她不自觉地搓了搓发僵的胳膊,干干笑了两声,半开玩笑道:“上次炸我们马车,确实用不了多少材料。这次周牧府邸和城外小院都被洗劫了,一次性搬走那么多……他们不会是想直接把咸阳宫给烤了吧?”


    笑到一半,她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儿了,本就发干的笑僵在了脸上。


    下一刻,谢思思腾地站起来,拉住了赵或的袖子:“快,让人去查,最近有没有大量采购硫磺和木炭的个人!”


    闻言,赵或扶在腰间刀柄上的手倏地握紧,转身便往门外冲。


    刚跨到门口,竟是有个骑郎打扮的人冲了进来,慌乱间,差点儿与赵或撞了个满怀。


    那人咚的一下就跪在了地上,抬起头来时,惊恐比惊讶更甚。


    他双手抱拳,来不及寒暄,径直道:“禀郎中令,蒙骜将军派人来报,城西五里处,遇歹人跟踪。对方约二十人左右,将军不敢冒进,只派一随从回来请示。”


    忽的,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赵或:“我、我虽不应擅专,但此事紧急,我便擅自往咸阳宫书房里递了话……请调了百名卫尉,此时应已从西城门出发了。”


    “做得不错。”赵或微微颔首,转而又沉声问道:“蒙骜老将军,带了几个军士随从?”


    地上的人却是面露迟疑,倒是门外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报告声:“禀、禀郎中令,将军只带了小的,和一个刘姓的百夫长。”


    众人视线皆往门口看去,便见一布衣短打的年轻人小跑着进了门,见了赵或也是咚地往地上一跪,喘着粗气道:“老将军他、他说,集结将士太过费事儿,他等、等不及了。便只带了我们俩百夫长。”


    说话间,似有汗水进了眼睛,他忍不住抹了一把,头却始终埋着,不敢抬起来:“我们刚出城门不久,就、就注意到被人跟上了,本没太在意。可行了大概五里,对方的队伍逐渐壮大,居然集合了有二、二十人。老将军不敢打草惊蛇,便在一个路口,与我和另一个姓刘的百夫长分散开来了,老将军继续往前,我和刘绕路回来求援。”


    赵或的看向地上跪着的骑郎扈从:“那刘姓百夫长可有回来?”


    “不、不清楚。”扈从连忙作答,声音发紧,不知是在怕赵或,还是也意识到了事态言重。他看了眼旁侧的百夫长:“城门军领这位百夫长来找我,我不敢有耽误,立刻便来寻郎中令了。”


    赵或微微颔首:“去我府上,找个小厮报信,让他们立刻联系飞影,查下咸阳城内及附近,最近是否有大量采购硫磺和木炭之人。另外,调遣城门军,戒严咸阳宫。”


    骑郎扈从本还在点头,听到“戒严咸阳宫”,顿时脸都白了。却也不敢多问,抱拳领命:“是。”


    “速去。”赵或催促一声,见那人起身跑远,才将视线转向地上的百夫长:“你可还有力气带路?”


    百夫长显然不如刚才那骑郎扈从有见识,被赵或盯着时,眼睛都有些发虚。面上却又止不住有些惊喜,连连点头:“有!小的这就为郎中令带路。”


    赵或轻“嗯”一声以作回应。又转身看向谢思思,没说话,只用眼神发出询问。


    谢思思此时已是两脚发软,过载的信息,以及即将到来的马背颠簸,都压得她直不起腰来。


    但眼前这情况,也实在不允许她摆烂。


    一咬牙,谢思思迈步跟了上去:“走吧,一起。”


    赵或又“嗯”了一声,这一次却是尾音发飘,内敛中透着暖意。


    踏出小院后门,木门外是两匹高头骏马。


    黑色配双人马鞍的,是赵或的爱骑,旁边棕色驼行囊的,则是那百夫长的坐骑。


    赵或很是自然地先将谢思思先抱上马,自己翻身上马时,才随意问了句:“对了,百夫长该如何称呼?”


    百夫长看着赵或将女流之辈放上自己马背,已是瞪直了眼睛,此刻突然被问话,整个人虎躯一震,愣了半息才答道:“壬季,小的叫壬季。”


    赵或却像是没发现对方的震惊,只兀自抖了抖马缰,一边催着马小步跑了起来,一边一反常态地与对方搭起了话:“家中老四?”


    “啊,对。”被大人物搭话的百夫长显然非常紧张,一边催着马小心翼翼跟在赵或身后半步的距离,一边假笑着应承,“上面还有三个哥哥。”


    “三个哥哥也从军?在哪个军营任职?”赵或像是开了话匣子,继续发问。


    “啊,哥哥在老家,家里就我一个从军。”百夫长尴尬笑笑,老实作答。


    谢思思不由替对方捏了把汗,这不就是她和主任一起出差时的场景再现吗?!


    心里正吐槽着,又听赵或道:“你老家哪里的。”


    “小的老家就在隔壁北坞县。”百夫长似是开始习惯了赵或的热情,答话逐渐变得顺畅起来,“北坞县大杨村。”


    赵或轻轻一笑,随意道:“那你说话,倒是没什么口音。”


    这一笑,轻描淡写,倒是把谢思思笑得寒毛倒竖——赵或,是怀疑这百夫长有问题!


    却听百夫长笑道:“郎中令说笑了,咱们村紧挨着咸阳城,哪有什么口音?”


    是这样吗?


    谢思思用手肘抵了抵赵或的腰,对方“嗯”了一声,给出了答案:“倒也是。”随后,便一夹马腹,提速朝西城门飞奔而去。


    第37章 九死南荒吾超恨(六) 轮回陷阱·第二……


    谢思思总算知道, 蒙骜老将军为啥一出城门,就能知道自己被跟踪了。


    西城门外实在没什么人,就连凉茶铺子前都门可罗雀。


    即便如此, 三人两马窜出城门时,仍收获了不少注目礼。


    “现在的公子哥,可真是……”


    半句不怀好意的调侃顺着风, 飘进几人耳朵,乐得谢思思嘴角翘起老高, 却是将身后赵或燥得背脊发僵, 耳廓通红。


    三人一路沉默,出了城门,马速提起来,谢思思就笑不出来了。


    她用尽全力将双手撑在马背上,双臂紧紧压住肚子, 想要借着外部压力,减缓些五脏六腑的震荡。


    待□□黑马,与那自称“壬季”的百夫长拉开了四五个身位, 她才坐直身子,小声道;“你是觉得,两个百夫长,只回来一个,有蹊跷?”


    马蹄后尘土飞扬, 非刻意大声说话, 倒不会被听去。


    “嗯。”赵或耳廓的红还没退,嘴唇已经抿成一条线,“但没问出什么蹊跷,还是先去与老将军回合吧。”


    “卫尉营的人, 能赶上蒙骜老将军吗?”谢思思心里发虚,犹豫着开口,“如果老将军被袭击,会形成循环吗?”


    蒙骜老将军有个三长两短,自然不会形成循环。


    此前的几次循环,都是赶在重要目标任务被解决前,由赵或死亡引发的。


    所以谢思思这句话问的是——他们要不要考虑在老将军被解决前,主动开启循环。


    赵或听懂了,却没说话,只将手掌压向谢思思的手,指腹在谢思思无名指上摩挲了两下。


    “可如果……”谢思思捏紧了拳头,想起系统说的自己最多还有两次机会,心里发寒。


    如果非得在“回不去”,和“成为老婆婆,永远陷入恐怖循环”中选择,她自然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这和在“直接枪毙”与“凌迟处死”间做选择没什么区别——虽然都是烂选择,但没人会选择“凌迟”,且还是永远的、循环不断的“凌迟”。


    可“回不去”,对整个人类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她胸口像骤然坠了块冷铁,沉甸甸往下拽,不敢再作深想。


    又听赵或道:“再看看。”


    “嗯。”谢思思抬起右手,回抱住了赵或拉缰绳的左臂,没再提出反驳。


    她抬眼撇过两侧飞驰而过的丛林,忽而意识到,自小院循环结束后,便再没见过那些老婆婆了。


    这是因为要循环足够多次,才能与从前穿越者产生链接?


    还是说,压根儿就没有穿越者到过这里呢?


    “就是前面这个路口了。”


    壬季扯着嗓子高喊的声音忽而从后方传来。


    赵或一勒马缰,缓缓放慢了马速。谢思思抬眼看去,果然在百米远外发现了一个路口,宽阔的石基路官道左右两侧,分别延展出一条夯土小路。


    “当时,老将军就是顺着大路走了。”壬季驱着马赶上来,先顺着大路往前一指,又将指尖移向右侧小路,“我是从这条路回城的。”


    “你回城时,对方可有派人跟着你?”赵或沉声发问。


    “有的,有的。有3个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壬季连忙点头,脸上是心有余悸,“我越骑越快,他们也越骑越快。快到城门了,才勉强将他们甩掉。”


    这席话一出,谢思思也觉出些不对劲儿了。一匹有行礼载重的马,凭什么能甩掉复辟党的马?更何况,对方还派了三个人。


    她捏了捏赵或胳膊,后者“嗯”了一声,调转马头:“我们回。”


    “啊?”壬季一听,却是急了,“如何就回了?那,老将军怎么办?”面上的焦急不死作伪。


    赵或看他一眼:“老将军有卫尉护着,比你我安全。”


    说着,便一夹马腹,丢下句“前方危险,你也速归罢”,扬长而去。


    马背上,谢思思面色凝重:“你刚才就发现不对劲儿了,为何还偏要冒险来看?”


    赵或绷着脸,声音冷沉:“若他们真有意要用老将军要挟,便也只能再用一次循环换得生机了。”


    所以他刚刚的“再看看”是这个意思!


    谢思思恍然大悟,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一时说不上话来。


    却听赵或继续道:“如此看来,这复辟党确实无意动老将军。可见即使是前朝余孽,也知东征之重。”


    谢思思点点头,从引老将军回咸阳开始,复辟党的目光似乎都在帝王身上,没想过要动臣子。


    “毕竟他们的目标是复辟,不是真的想毁掉历史。”她得出结论,又提出问题,“那他们又为何要引你出城呢?”


    二十人的队伍坠着老将军,只远远跟着却不攻击;带着辎重的百夫长,一个杳无音信,一个却轻松脱险给赵或报信。这不是引蛇出洞是什么呢?


    谢思思问题刚出口,便觉身下马蹄交错的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她有些不确定的开口,声音发虚:“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和炸药有关?”


    “嗯。”赵或轻声回应,语气里尽是寒气。他一字一顿道:“我和周牧知晓通向咸阳宫的密道。”


    马背上,谢思思浑身一僵,感觉自己人都麻了。


    所以不是引蛇出洞,而是调虎离山!


    她脑子飞转,忽而又有些不确定,赵或难道是觉得,周牧会将咸阳宫密道告诉复辟党?


    可周牧,不是……他们这边的吗?


    刚想问出声,又后知后觉:周牧知道,就等于系统知道。系统知道,就等于……


    谢思思脑中闪过虎贲残部凭空而立时的那句“遵命”——就等于复辟党的人知道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无名指和小指,苍老的皮肤上沟壑纵横,似乎随时会蔓延向更宽的地方。


    “还有两次。”她小声开口,忽而又将声音提高,语气变得坚定,“系统说我还有最多两次机会。去掉一个‘极端值’,我也至少还能再循环一次。”


    “知道了。”赵或接话,声音冷硬。


    顿了顿,他又道:“我郎卫也不是吃素的。”


    “好。”虽然对方看不到,但谢思思还是扯了抹笑。


    她再一次伸手,半抱住了赵或握缰的手。


    这一次,不是为了传递信息,只是单纯的,在恐惧与迷茫中,抱紧了一只温暖、有力的臂膀。


    “赵或……我似乎想到一个问题。”沉默中,谢思思突然再次开口。


    “你说,复辟党的人,想不到你能识破他们的计策吗?”她眉头紧皱,字句间尽是斟酌,显然是在快速思索着什么,“我的意思是……他们若不知道循环的事,那定不会觉得你会为了蒙骜追出来;若知道循环的事,也应算到你能识破他们在用蒙骜当饵。”


    身下黑马猛然昂首长嘶,四蹄高高抬起,硬生生原地刹停。


    谢思思惊呼一声,后脑勺狠狠撞在后方赵或的锁骨位置。


    “该说你神机妙算……”赵或在她耳边感叹一声,身体则是骤然紧绷起来,勒紧马缰便欲掉头狂奔。


    “——还是乌鸦嘴。”谢思思也看清了百米远处的一排巨弩,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打趣一般地接话,身子却是恨不得直接俯下去抱住马脖子,帮着胯下骏马调转方向。


    然而,未等她俯身,身后已传来一声熟悉至极的弓弦炸响声。


    “小心。”赵或从后抱住谢思思往后一仰,一只从背后疾驰而来的弩箭,擦着谢思思鼻尖而过。


    谢思思这才注意到,身后竟也已围满了弩兵!


    这次的弩兵未着官服,穿着各色短打、长衫,若不是手上统一抱着把弓弩,看上去便只是陌路的赶路人。


    最前端站着的那位,谢思思认识,正是在小院里,将她逼上房梁的虎贲猛士。


    此时,猛士手上的弓弩已空,刚才那发冲着谢思思而来的弩箭,应就是出自他手!


    见谢思思看向自己,猛士面上浮起厌恶,右手唰地高举,在空中捏成一个锋利的拳头。


    拳头捏紧的刹那,带起一片弓弦的清厉脆响。


    谢思思条件反射地闭眼,蜷缩起身子。


    赵或却是第一时间拦腰抱住了谢思思,脚下一蹬,从马背上飞掠而起,向后跃去。


    天旋地转间,谢思思被带着横摔在地上,滚出一串烟尘,一阵箭雨追着他们,在地上插出一排“箭阵”。


    身后骏马长嘶一声,已是倒在了地上。


    翻滚间,谢思思只觉五脏六腑又是一阵撞击,却不算剧烈,倒是将她护在身下的赵或发出一身闷哼。


    待翻滚停下,谢思思睁眼欲起身,却见赵或手臂还死死撑在她脑袋两侧,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躲好。”


    似是感受到了谢思思的推搡,赵或低声命令道。


    两人离得太近,谢思思反倒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觉心里感动有之,惧意和绝望却是更胜。


    轰——


    一声巨响突然从远处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谢思思猛地转头,便见大概两公里远处的咸阳城方向,一阵震破苍穹的爆炸,带起滚滚烟尘。


    “爆炸?”她瞪眼惊呼。


    “在西城。”赵或却是眯起眼睛。


    不等二人再说话,弩兵阵营处又是一阵破空之声传来。


    电光火石间,谢思思只觉自己突然又被抱紧,接着便是一串箭矢入肉之声。


    泪水抢在理智做出反应前喷涌而出,随后是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她条件反射地反手去推身上的人,很快便触到一手的温热。接着,压在身上的重量便一点点变沉,不消片刻便将她压得动弹不得。


    “赵或……”谢思思小声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周围的弩兵,却能瞧见远处升腾起的浓黑烟柱。


    阔别已久的浓郁黑暗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


    谢思思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看周围的事物。


    壬季的说辞、箭阵安排的位置、爆炸的时间……


    一张张碎片在她脑中糅杂、拼凑。


    抵在赵或肩膀处的手忽而握紧,右手无名指与小指处,青筋凸起盘结,骨节突出嶙峋,透着愤怒,又带着些无力。


    谢思思忽而懂了,这场爆炸应是冲她来的。


    ——不合时宜的巨大爆炸,杀不了秦王、动不了嬴政,也影响不了蒙骜老将军。却足以引起系统所说的“时间势能波动”,形成循环。


    可是,为什么呢?是谁,想把她留在循环里?


    或者说,是谁,想要浪费掉她为数不多的循环机会?


    第38章 不坠青云之死(壹) 轮回陷阱·第三回


    “哈咯哈咯哈咯, 宿主,能听见吗宿主?呼叫宿主,收到请回答。宿主宿主宿主……”


    带着电流的杂音在脑内此起彼伏, 好半晌才汇成人类可以理解的音调。


    谢思思端坐在马车上,先冲赵或眨眨眼,才皱起眉头, 冷声答道:“听到了。”


    “终于听到了!”系统的声音,是电流都藏不住的亢奋。


    谢思思径直问道:“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又进循环了?”


    “是周牧!周牧就是个疯子!他把□□告诉了复辟党, 又炸了咸阳城引发循环。他想用循环拖死你!”


    果然是咸阳城爆炸引发的循环。


    谢思思在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面上却是保持困惑:“周牧不是死了吗?”


    “所以才说他是疯子啊!”系统语速平缓下来,“他故意以身入局,这样才能引你和赵或出城,确保爆炸顺利进行!”


    “啊对!”不等谢思思做出反应,系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忽而提高音量,提醒道,“宿主你得让赵或赶紧派人去小院, 把小院里的那批炸药抢过来!”


    “抢过来有什么用?”谢思思语气沮丧,“那周牧手上有配方,今天抢过来,明天他就能重新再配一屋子炸药。”


    她看向自己的右手,苍老的痕迹已经吞噬了整个手背, 蔓延至小臂的位置。


    她不确定系统所谓的“最多两次”是不是真话, 但看这速度,确实也不太可能有太多机会了。


    却听系统说道:“宿主,你在沮丧什么?我给你的势能缓冲剂今天下午3点就能传送到,你只需在此之前保证自己安全就行了!”


    谢思思心里早有准备, 面上还是适时露出些惊讶:“不是说明天才能传送到吗?”


    “哎呀!”系统发出一声僵硬的感叹,“时间当然是相对于我而言了!对我来说,今天自然已经是第二天了。”


    对你而言,从上一次循环的中午,到这次循环的三点,也凑不够事先说好的二十八个小时啊……


    谢思思暗自撇嘴,忍住没戳破,应了句“好”,便将视线转向赵或。


    赵或接收到信号,撩帘嘱咐马车夫:“直接去东掖门。”


    “不让人去小院回收炸药吗?”系统连忙问。


    谢思思这才“哦”了一声,朝着赵或随口道:“系统让你等会儿派人去小院,把炸药回收回来。”


    “知道了。”赵或点头,没再多话。


    马车很快便在东掖门前停稳,谢思思这次没再提要与赵或同行的话,直接趴在车厢窗上,目送他远去。


    蒙骜再次朝赵或迎来。


    “去吧。但务必多带几个护卫。”


    赵或依然没等蒙骜说话,直接点头。


    但这一次他在老将军面前驻足了半息:“莫要怕麻烦,带够叁拾人,否则不许出发。”


    说完,他才抬步进了宫门。


    身后,蒙骜的手还僵在空中,面上的震惊比上一次更胜。


    车厢内,看着这一幕的谢思思忽而躺倒在软垫上,捧腹大笑起来。


    马车都跟着震动起来,谢思思“哈哈哈哈”的声音回荡在车厢内,连眼角都笑得湿润了。


    “宿主在笑什么?”系统似乎都被笑怕了,忍不住询问。


    “你,你不觉得蒙骜将军的反应,特、特别可爱吗?”谢思思喘着气答话,一时竟是笑得更大声了些,“哈哈哈哈哈哈……”


    赵或掀帘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这一次他显然没进秦王书房,估计是直接找人带了话,便径直赶出来了。


    现在这状况来看,他赶着出来,倒也不是瞎担心。


    “你还好吗?”赵或跨步进了马车,伸手便欲去探谢思思的额头。


    后者正侧身捧着肚子,见赵或伸手过来,竟是一把拉住,将大手捧在了自己脸前,似有似无地蹭了一下。!!!


    赵或的脸和脖子瞬间蒸腾起热浪。


    谢思思还在笑,半晌才有一声颤音擦着赵或的指尖蹦出来:“我就是觉得,万一真被循环吞噬成老婆婆了,我好歹应该多笑笑,别全是负面情绪……”


    赵或微微翘起的唇角骤然抿成一条直线,被谢思思抱着的手却没撤走,只悄悄用指尖擦过她眼角的湿润。


    半晌,他安慰道:“那今天便好好歇息下吧。”


    “那我回去先大吃特吃一顿,再好好泡个澡。”谢思思声音闷闷的,大拇指在赵或手写轻轻划拉,写下一个金文的“好”字——是刚才系统还未连接上时,特意学的。


    “嗯。”赵或的耳根已经红得能滴下血来,清了清嗓子,才对车外马夫道,“回府。”


    ——


    赵或府邸的客房。


    谢思思坐在案前奋笔疾书,这一次写得似比以往都要长。


    忽而,厨房大婶敲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婢女。两人笑盈盈地,各自端了一个食盘进来。食盘里层层叠叠放着各色吃食。


    大婶一边将餐碟往桌上放,一边嘱咐:“公子说姑娘舟车劳顿,先垫吧两口,再泡澡放松也不迟。”


    婢女喜滋滋地接话:“公子还说,泡澡前不易饮酒,他在书房里温了米酿,若姑娘有兴致,歇息好了再去书房品酒。”


    谢思思乖巧点头,回话:“给公子说,我泡完澡想好好歇一歇,不用等我。”


    说着,她已伸筷去夹炙肉,一边咀嚼,一边继续默写解说词。


    “看来,宿主这是打算躺平享受最后的秦朝生活了。”系统突然出声,语气听不出是试探还是感慨。


    谢思思不知何时,已习惯了系统的突然发声。半点儿没慌,只点点头,语气淡然:“嗯,我想通了。你要是好系统,那今天下午3点,我拿了药往咸阳宫书房一呈,应该就能回去了;你要是坏系统,现在估计也是我最后的享乐时间了。何必为难自己呢?”


    “宿主你总算想通了。”系统似乎也不再纠结所谓的好坏系统了,真心实意地为谢思思的“开窍”感到开心。


    下一刻,谢思思停了笔,又夹了几筷子菜塞进嘴巴里,才惬意地哼起小曲,将竹简送至了房间的西南角落。


    也没等系统开始念解说词,她便退回青铜浴桶前,脱起了衣服。


    这一次,她也没再向婢女递消息,只在对方惊恐的打量中,怡然自得地趟进了浴桶中。


    “给我抓把枣过来。”谢思思斜靠在青铜浴缸里,半眯着眼睛给婢女发号施令,看样子甚是安逸。


    光听她嘴里哼的那些不知名的奇怪调子,婢女脸色都白了,袖中的手攥了又攥,才鼓起勇气将桌上的枣盘端了过来,一颗一颗地喂进了谢思思嘴里。


    枣子竟是提前去了核的,一口一个,清脆爽口。


    “舒坦!”谢思思感叹一句,舒服得彻底闭上了眼睛,嘴里还调侃着念念有词,“质疑纣王、理解纣王、成为纣王……”


    哐当——


    婢女手中的青铜果盘砸在了地上。


    谢思思撑开眼皮,瞥了眼已在发抖的婢女,扯开一抹明媚笑意:“下去休息吧,我自己来。”


    婢女如蒙大赦,躬着身子一路退出了客房。


    烟雾缭绕的房间,只剩谢思思一人。


    耳边,系统念解说词的声音还在继续。


    谢思思干脆从浴桶中爬了出来,自己擦干了身子,穿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利落男装。


    “行了,我洗好了。”她开口,止住了系统声不情并不茂的“书声琅琅”。


    又往嘴里夹了几口菜后,转身开门,竟是偷偷摸摸探出个头去。


    见四下无人,她才掠身出了房门,做贼一般躲躲藏藏地往外院走。


    “宿主这是要做什么?”系统忍不住再次发问。


    谢思思捂着嘴,小声作答:“溜出去拿你说的药啊。”


    她撇撇嘴,似是对系统很鄙视的样子:“你不会觉得,我跑去小院随手拿一瓶来历不明的药,赵或那连毒酒都肯帮秦王喝的人,会替我直接呈给去秦王书房吧?”


    “说得也是,还是宿主聪明。”系统赞同了一句,转而又问,“他还帮秦王喝过毒酒?”


    这系统果然不知小院循环里发生的事儿,看来循环果然会干扰信号。


    谢思思心里琢磨,面上不由勾起抹成竹在胸的笑。她“嗯”了一声,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解释:“是呀,之前在小院循环里帮忙喝过。”


    赵或府邸果然冷清。


    谢思思一路从后院行至前门,竟是一人都没遇见,轻轻松松便出了大门。


    大门外亦是宾客绝迹。她从容地往周牧府邸方向移动,又听到系统再次开口:“宿主可想好了,如何把这药呈给秦王。”


    “你今天问题好多啊。”谢思思漫不经心地感叹一句,但还是耐心作答,“自然是想好了,就用美人计。”


    她面上都是笑意:“等拿了药,咱们就让嬴或大人带我去宫里见见世面。到时候,我再为秦王露一手我们后世的家常菜,这不就自然而然地能把缓冲剂喂进秦王肚子吗?”


    “宿主果然聪明!”系统夸赞。


    说话间,谢思思已拐上了闹市区,便不再搭话,心情颇好地边走边看,逛街一般,行至周牧的小院正门前。


    “啊,完了。”她突然刹车,重重一拍自己额头,“我自己进不了小院啊!”


    前两次进院,一次是赵或翻进去开的门,一次则是他的扈从。


    谢思思一边懊恼,一边朝后转身,抬步打算打道回府,另谋他策。


    “去后门看看呢?”系统却忽然发话,“看看能不能找个梯子啥的爬进去?”


    大白天的,哪儿来的梯子给我爬?


    谢思思心里好笑,脚下还是配合地跟随系统指引朝后院走。


    绕至小路,便见后院木门大大敞开着。


    谢思思好难才压住不屑上扬的嘴角,强行惊讶地“诶”了一声,钻进院中。


    小院里显然有人来过,青石板上留下不少泥脚印。她抬步朝中庭走,果然见到中门的泥墙已经倒塌,其中的“藏品”早已不翼而飞。


    “哎呀!看来复辟党的人,提前来取走了炸药。”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骤然拔高。一声不带感情的“哎呀”,明明毫无半分情绪起伏,却裹满人类才有的性味,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违和。


    谢思思还欲挑衅一句“你怎知不是赵或的人”,想了想,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第39章 不坠青云之死(贰) 轮回陷阱·第三回


    “势能缓冲剂将在2分钟后抵达周牧所在书房, 请宿主做好收货准备。”系统的声音骤然响起。


    还在前院大门前认真学习榫卯结构的谢思思忽地站直了身子,一边往后院书房走,一边面色凝重地最后确认:“系统, 你发誓你是好系统。”


    “发誓对系统能有什么用?”系统答话,难得地安抚起谢思思的情绪,“你也无需太过紧张, 如果问题真不出在庄襄王身上,我们再另行想办法便是。”


    接着, 话锋一转, 它的安抚又变作了威胁:“如果宿主不相信我,我现在取消传送还来得及。”


    “别……”谢思思下意识抬手阻止,认怂道,“我没怀疑你……我就是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你现在只需推门进入房间,把缓冲剂放进你的衣袖里。”系统循循善诱, “等庄襄王吃下缓冲剂,历史修复进度达标,宿主便能回到现实社会了。”


    顿了顿, 它又补充:“到时候,我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攥两坨金子回去,也不是不可以的。”


    谢思思身后一阵一阵的升腾起凉意,总觉得系统的说话方式, 像是在勾引亚当夏娃吃禁果的蛇。滋滋的电流声, 就是它伸长的蛇信,似有似无地舔舐过谢思思的耳朵。


    但她面上不敢露怯,强撑着不去抖落满身的鸡皮疙瘩:“真的吗?那结束后,我还能在这儿待几天吗?”


    “没问题。”系统豪迈发言, “对于你这样的优秀宿主,我们可以提供无限期的滞留服务,只要你愿意,待一辈子都行。”


    谢思思连忙摆手:“一辈子就算了,我就想再待一晚上。”


    她抬头,仰望日斜西南,忽而将声音放柔了些:“我就想陪赵或看一次星空。你不觉得特别浪漫吗?我在此处看到的星星发出的光,等我回到现代,说不定刚好可以接收到……”


    她又傻笑了一下,似在嘲讽自己:“不过回到现代,怕也难看到星光了。”


    系统显然对谈情说爱的话题不感兴趣,只催促道:“传送已成功。宿主去提货吧。”


    “哦。”谢思思唇角再也压不住,抬步走进后厅,径直进了书房。


    书房还是之前那副模样,只后侧靠窗的长案中央,多了个巴掌大的瓷瓶,竟也是古香古色的花纹,与这房间布置倒是相得益彰。


    谢思思在瓷瓶前蹲了下来,并未伸手,只隔空细细打量。


    “宿主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吗?”系统似忍不住了,开口询问。


    “没什么。”谢思思摇摇头,嘴上却忍不住点评道:“釉下褐绿彩满绘花鸟纹,是唐朝的审美。”


    系统:“……”


    对方虽然不说话,但谢思思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无语。她竟是心情颇好,忍不住再说两句:“倒是跟这书房颇为搭配。你说周牧作为周朝人,会不会很喜欢唐朝的东西啊?哦对……还有乾隆帝的审美,他会不会视为同好?”


    “宿主还是先将缓冲剂收起来吧。”系统像终于忍不住了,出言提醒的声音拔高了些,“你都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赵或府邸了。要不被发现了,可不好解释。”


    “也对。”谢思思点点头,伸手便去拿瓶子。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唇角微微一翘,半是挑衅,半是调侃道:“系统,你说我要不要舔一口试试毒?”


    若是毒药,谢思思直接便能升天,无需受“永久凌迟”之苦。


    “宿主若是不相信,我就把缓冲剂收回来了。”系统很明显地不高兴了,连说话都带了些顿挫。只是机械声音没有起伏,听上去更像是信号不好导致的卡顿。


    谢思思心里明白,面上却是笑:“你收一个我看看?”


    她不相信对方还有将物品收回去的能力。若是能直接拿走这个时空的东西,它就不用大费周章地指挥周牧和那虎贲军头领了——秦王坐车时,随便拿走一个车轱辘,都能把人摔死。


    “啧。”系统另一头传来一声怪响,不是电流声,而是人类的咂嘴声。


    接着,才又传来机械声:“你果然聪明,我确实收不回去了。但是,你猜这院里的炸药,去哪儿了?”


    “你什么意思?”谢思思跟着变了脸。


    “我想,我已经向你证明了,‘火烤咸阳城’是可以触发循环的。”机械声没有语气,却又字字都带着警告,“而你的循环次数,我说过,只剩一次了。”


    顿了顿,它又声音平缓地补充道:“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能让你听到爆炸声,且保证不比上次的差。”


    闻言,谢思思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表情僵硬,一时间竟是看着桌上的瓷瓶,再说不出半句话来——那个想浪费她循环次数的人,果然是系统!


    一室安静,只余谢思思心跳砰砰作响。


    下一刻,她却忽地笑了。


    “你在笑什么?”系统警惕发问,“我给你说,你可别想着服毒自尽。这毒要2个小时才会发作,我半个小时内,就能把咸阳城炸翻!”


    “到时候,就算那赵或护你一辈子周全,你死后也会回到这时间循环中,生生世世!”它威胁道,“哦,不对。没可能一辈子了,只要循环形成,你自然会在循环节点处被拉拽回来。”


    “还要半个小时啊……”谢思思却是撅起了嘴巴,笑开了花,“那我岂不是还能撞死、砍死、摔死自己?”


    “哈哈哈哈哈。”系统僵硬的笑声也响了起来,“原来你是在打这个主意,但你是不是忘了,小院中,你的死亡并没有解除过循环?哪怕是你死后,只要我引爆咸阳城,就能把你拉进循环。”


    谢思思当然知道,她早就意识到循环的开关是在赵或身上了,否则上次重置时,赵或拼死帮他挡下箭矢,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对,你应该知道才对。”系统也反应过来了。


    谢思思朝空气点了点头,面上的笑变得狡黠:“是呀,我知道。”


    “我不仅知道你想把我拉进循环,还知道,你真的很怕我找到周牧。”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骤然拔高,“赵或……你们做了什么?!”


    院外传来勒马声,紧接着是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


    谢思思一听,嘴角更是高高翘起。立时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刚出书房,果见是赵或迎面而来,很是郑重地朝她点点头,示意事情已经办妥。


    谢思思二话不说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对方。


    赵或只犹豫了半息,便抬起手臂,回抱住了谢思思。


    这一次,他耳根没有发红,背脊也没发僵。倒是谢思思整个人都紧绷如僵木,从指尖到小臂都抑制不住的簌簌发抖。


    她死死攥住了赵或后背的衣料,像溺水之人抱住了一根浮木。


    “没事了。”赵或的手掌轻轻落在了谢思思后脑勺上。


    这一抱,没有暧昧,只有翻过万重山后的疲惫、喜悦,以及诀别。


    “妈的,贱人,你什么时候联系上周牧的!是不是循环刚开始的时候,你指使赵或那个蠢货去找的人?”


    大脑中,系统还在骂,声音逐渐变得尖锐,混杂进了难听的秽语。


    那声音里的气急败坏太真实了!不是模拟的情绪参数,是真的在跳脚。谢思思心头一凛:果然,对面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抬起头,笑了起来。


    她朝赵或指了指自己脑袋,炫耀似的说道:“发飙了。”


    赵或其实听不懂谢思思所谓的“发飙了”是什么意思,只点点头,顺着意思答话:“让骑郎扈从亲自押的人,为了避他耳目,故意用的囚车,走的另一条道,但应该不会比我慢多少。”


    大脑里,系统的声音已经停了下来。谢思思猜测,对方应是在联系爆炸的事儿了。


    她深吸了口气,松开抱住赵或的手,扯出一抹不太好看的笑:“我还有半个小时——就是大概两刻钟。周牧他,知道回去的办法吗?”


    赵或看着谢思思,脑子里回忆起自己远远朝周牧举起绢帛时,周牧痛苦流涕的画面。


    绢帛上,是他凭着记忆,模仿谢思思笔迹写的: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周牧那时刚被骑郎们从虎贲军手上救下,用草绳捆着,跪在地上。看到他也不敢答话,只把头一下一下地往泥地里砸,砸出了小坑,砸得血流如注。


    “应该知晓的。”赵或收起神思,轻轻答话。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镣铐碰撞声,接着是一句高亢的质问:“周某请问,将后世之人牵扯其中,就是你讲的大义?”


    谢思思和赵或齐齐朝院外看去,便见一带着镣铐,满身泥污,头上还破了个血窟窿的年轻书生走了进来。


    “周牧!”谢思思低呼一句,声音不大,音调却拔得很高。


    她看着眼前书生,明明之前从未正式打过照面,但就无端觉得,好似很熟悉似的。见他一身窘迫,不由还有些五味杂陈。


    周牧也看到了谢思思,低了低头,尴尬一笑:“怎么,每次与姑娘见面,都如此狼狈。”


    谢思思脑中,尖锐的电流声炸响,裹着书生的发言,竟与耳畔的声音形成了混响。


    她抬头看向书生,问了句:“你也听见了?”


    书生点点头,与她相视一笑。


    此时,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已经撤了机械音的伪装。


    “你们俩先听我讲!”


    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同时在他俩脑中响起:“周牧,你也知我是有苦衷的。我俩都是肩负大义之人啊!”


    果然,周牧和我是一个系统。


    果然,系统是人类。


    谢思思摇摇头,挑衅道:“听不了,别说了。毕竟还有半个小时,你就要火烤咸阳城了。”


    第40章 不坠青云之死(叁) 轮回陷阱·第三回


    “许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比AI处理过的机械腔好听多了。”周牧面朝空气,笑得温润,“不过, 老实说,我现在并不认为所谓阻止‘AI控制人类’是什么大义。”


    “毕竟去你的时代待了三年,我如今连‘复辟周朝’都不是那么认可了。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有何不好呢?更何况,你还牵扯进如此多后世无辜之人。”说话间, 他故意看了谢思思一眼, 像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听懂自己的话。


    谢思思自然听懂了,只是对方三言两语替她拨开眼前迷雾,迎上心头的竟并非醍醐灌顶,反倒是铺天盖地的荒诞和无语。


    阻止AI控制人类?


    然后又用AI的变声来骗人?


    她想起那些在小院循环中苦苦挣扎的“老婆婆”,一时间怒火中烧。


    却听撤了机械音的男子再度开口, 语气焦急:“怎么就不是大义了!你不也看到了吗?全是AI的城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街上走, 只有机器在运转。那不是文明,那是墓地!”


    周牧不再答话,冲着谢思思耸耸肩,朝着里间坐了个“请”的手势。


    他引着谢思思往书房方向走,一边解释:“我听嬴或说了衰老之事, 莫要担心, 等回到现代养一养,应该能慢慢好转些。至于那些势能已耗尽之人……如今循环已经解除,她们自然也算脱身了。”


    谢思思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忍不住抬手观察,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好转。


    脑海内,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教科书般的气急败坏:“谢思思!你以为找到周牧就能回去了?告诉你,你能不能回去,还得我说了算!如果你……”


    他话还未说完,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是恐惧:“周牧,你去书房干嘛?你想干什么周牧!”


    周牧驻足,看了眼书房方向。他满身脏污,额头处又尽是血渍,举手投足间却始终带着清贵从容,慢吞吞地为那一头的人“答疑解惑”:“我与你一同酿下大祸,自然是与你一同结束这场闹剧。”


    “不要!周牧!”男子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你听我说,周朝还有希望,我都想好了,我们只要……”


    “别说了,立成。我不想要复辟了。”周牧立在燕堂中间,影子被门扉进来的光投射在地砖上,影影绰绰,却异常笔挺。


    他将目光看投向了赵或,“我后悔了,非常后悔。”


    “谢思思!你拦住他!”男人突然又大喊起谢思思的名字,这次语气了多了些讨好,“你去把那瓶药给砸了,我马上放你回家。”


    谢思思听了这话,心里第一时间生起惊喜。她看向周牧,果见对方朝自己微微点了点头。


    周牧果然有办法治他!


    “不要,周牧!不要——妈的,你再往前走,老子马上炸了咸阳城!你好意思看着那么多百姓因你而死,你就去!”脑海中,男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暴躁,下一刻,却又瞬间蔫了下去。震耳欲聋的叫嚣,变成一段带着哽咽的哀求,“周牧,咱们有话好好说。要什么条件你开口!我可以收手,我也可以不炸咸阳城,我保证能让历史恢复原状……”


    周牧站在原地,缓缓摇头:“立成,你常说人类滥用AI总会自尝因果。己行己担,因果自偿,现在就是我们俩始作俑者自尝因果的时候了。”


    被称为立成的人却不再答话,谢思思脑中响起一阵越来越远的手机嘟嘟嘟声,之后便再也没了声响。


    “看来,他是去报警了。”周牧扯出一抹苦笑,“这么一来,我们倒是有机会再聊几句了。”


    报警?


    谢思思惊得不由朝前伸了伸脖子,随即是真被气笑了,不由爆了句粗口:“他他妈的还好意思报警?”


    周牧也笑得无语:“他在那个世界,也不过是个寻常人。寻常人遇事,自然是该报官求援。“


    “真他妈……”谢思思低声骂了半句,满心谩骂到了嘴边,反倒连宣泄的力气也没了。


    她低下头,用舌头抵了抵下颌,嘴角歪了歪,又重新向上翘起,接着又忍不住歪了歪……反复好几次后,她才抬手抹了一把脸颊,掌心顺势握拳,停在嘴巴位置,重重压在嘴唇上,强迫自己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重重的叹息声尾端,带出一声无语至极的轻笑,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份荒唐。


    “可他在怕什么?”她随即看向周牧,将话题又拉了回来。


    周牧见她如此之快就收回心神,不由投以一抹赞许,继而才侧头看了眼书房,言简意赅地解释:“自然是怕,我将他拉入循环。”


    谢思思的视线跟着周牧扫向书房,自上垂下的纱幔挡住了她的视线,但她知道,纱幔后的桌案上,还放着立成传送来的毒药。她忽而恍然大悟:“你只需带着这毒药刺杀秦王,就能拉着他一起陷入循环!”


    “姑娘聪明!”周牧点点头,“我只需在其中坐上六个时辰再行动,待时间修复的涟漪追上我与立成,再作行动,便能不牵扯你们,只带着立成一起进循环。”


    “原来无需动作,就能触发修复机制,难怪那个立成费劲巴拉PUA我呢……”谢思思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他也没想到姑娘如此聪慧。”周牧轻笑,“似乎一开始也只是打主意,装作后世小说里流行的‘系统’,取得姑娘信任。后来见你不上套,才将计就计,故意消磨你的循环次数,逼你做出选择。”


    谢思思翻了个白眼:“就他那演技,还系统……自称猪精,估计能把我糊弄过去。”


    见状,周牧笑眯了眼,看向赵或,语带调侃:“没想到堂堂郎中令兼隐官属首领,竟是给自己寻了个如此聪慧又厉害的姑娘。”


    突然被调侃,赵或眉头倏地皱起,却是没有答话,兀自转开了目光。


    周牧脸上的笑僵了僵,不由摸了摸鼻子:“我还是那句话,周某寡恩,负了二位。下辈子,定不来碍你们的眼。”


    转而又朝谢思思道:“姑娘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谢思思自然有一肚子地疑惑要问,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我还能回去,对吧?”


    “周某疏忽,如此关键的问题,倒是忘了给姑娘解释了。”周牧一拍额头,故作淡定地继续与谢思思答话。只是任谁都能看出,他借着侧身拍头,拭了拭发红的眼角:“我放在卧房案几上的簪子,姑娘应该已经看见了吧?”


    谢思思没有戳破对方声音里的涩意,只配合着点头:“看见了。”


    周牧轻“嗯”一声:“原本时间修复时,自然会将时空错位的人送回原位。但立成用我俩的簪子做了锚,把你钉在了这个节骨眼上。等我带他一起入循环,锚就松了,时间的水流自然会把你冲回该去的地方。”


    说话间,他又看了眼赵或,刻意补充道:“历史有了较大变化,时间修复正在进行中,怕是锚定的力量一消失,谢姑娘就待不住了。”


    “嗯。”这一次,赵或倒是回了话。视线从旁侧收回,瞥了周牧一眼,最终落在谢思思脸上。


    这下换谢思思摸鼻子了,她本就说不出什么煽情的话,更何况还有外人在场,更是不知,这下该如何回应对方离别前的注视了。


    她只能装作还沉浸在与周牧的对话中:“这么说,你是去小院前,就已经提前放好簪子了?既然心里已经有计较的,为何还要去小院执行复辟计划呢?”


    “一来,猪油蒙了心。”周牧眸光淡了淡,面上笑容尽数收起,垂直身侧的手掌不自觉握成了拳。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二来,那时还不知会牵扯进后世之人。”


    谢思思若有所思地点头:“难怪你看到我之后,立刻就鸣金收兵了。”


    却听对方自嘲一笑:“那会儿还没鸣金收兵呢,那会儿还只想着是立成毁约,找了其他穿越者来整治我……”


    “啊?”谢思思瞪大眼睛,又想起了那方写着“不想死,就离开”的绢帛,不由失笑,“所以你射箭过来的威胁信,是真威胁啊!”


    但若不是这封威胁信,谢思思怕是很长时间理不清思路了。


    “啊。”周牧学着谢思思的口气发了个单音节,却是降了调,以表肯定。他挠了挠额头血痂干涸处:“倒也不是真想威胁姑娘你,只是当时确实气恼立成叛变。”


    他随即躬身一礼,歉意道:“若是吓着姑娘了,还望见谅。”


    待见谢思思摆手,他才直起身子,脸上挂了抹疲惫的笑:“再后来,我又与立成对峙了一番,可对峙时,听他提到已空降了十几个后世之人进入循环,就变成我叛变了。再之后的事儿你应该都知道了,我用金文给嬴或写了信。”


    十几个人……


    谢思思不由背脊发凉。原来那些老婆婆,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听一旁的赵或发出一声很是不屑的嗤之以鼻,她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后半段的内容,不禁好奇:“你在信上写了什么?”


    周牧看了赵或一眼,又冲谢思思弯了弯眉眼:“说来惭愧,我也始终忌惮立成的监视,他虽不懂金文,却能让AI翻译其意思。故而很早前,与复辟党通信时,我就提前备了份求救信。上面写的都是些诸如‘这是一封求救信’、‘这些都是无效信息’的废话,再穿插讲几句我被监控的事。立成他本非谨慎之人,自然不会特意检查我的每一封通信。进小院前,我就把信揣在了身上,见势不妙,便补了一句‘明日午时小院见,我需要帮助’,让人送去他府邸了。”


    谢思思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又疑惑:“你居然很早前就留了这一手?”


    “这是自然。”周牧面上露出些书生的自傲,“谋士者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身家性命交与一素未谋面之人,非谋士所为。”


    谢思思抬头仰望周牧,突然意识到,这人打扮虽是狼狈,但却依然是世人印象里最典型的温润书生的模样。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发问:“所以,在设计小院复辟前,你其实想过收手,对吗?”


    周牧看着谢思思,即使面对死亡也未哽咽一身的他,忽而压低眉头,殷红的眼眶中滚出一行泪来。


    “是。毕竟那时已经见过后世。那里虽无周朝,却有无数周姓之人。”


    他忽而又自嘲一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几千年的姓氏传承,如何又不是我周朝始终存在的荣光呢?”


    一席话,将谢思思震得呆立原地,看向周牧的视线,多了几分敬重。


    “时间到了。”赵或忽而沉声开口。


    周牧随即看了看天色,点头附和:“差不多到时间了,我进去了。”


    说话间,他已转身朝书房里走,语气淡得像在给二人说晚安。


    行至书房门前,他又转过身来,冲着赵或笑嘻嘻道:“我进去,得等六个时辰。但你可没那么多时间了。可还需要我再留我一留不?”


    赵或的眼眶也早红了,皱眉看着书房方向,喉头上下动了动,半晌,只憋出一个字:“滚。”


    “行行行。我不碍事了。”周牧转身,步履竟显得有些滞涩蹒跚。他缓缓关上房门,最后留下一句:“若不想打光棍,便抓紧些,莫让媳妇儿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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