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翌日
太子被关禁闭已有些时日, 但圣意却难以揣摩。
谢长风以为,废太子不能再拖,再拖下去只会让陛下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一位父亲对儿子的爱, 虎毒尚不食子,何况太子是皇上自小带在身边教养的嫡长子。
朝堂上
殿中大臣乌压压跪了一大半, 皆是口苦婆心地为太子求情。
皇帝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威压,让人不由地臣服。
鸿帝面色铁青,怒极反笑, 看着跪着的大臣,对于太子结党营私心中有数,可太子是他一手教养的储君,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嗓音冷淡,“太子不思进取,谋害手足!即日起前往定慧寺念经送佛直至紫煦伤病痊愈!”
紫煦,即二皇子君紫煦。
听出陛下没有废太子的意思,太子党听了皆是安下心,心里的石头可算是落了地。
几个老狐狸面面相觑, 皆是如释重负的模样。
二皇子党则是不情愿, 尤其二皇子的母家,二皇子的舅舅忽地跪下, 拜伏在地,高声喊,
“太子与二皇子皆是陛下所生,二皇子被太子设计埋伏重伤,至今卧床高烧不退, 陛下怎可如此不公?”
“杨首辅所言,非要朕重重惩罚太子不可?难道首辅只顾着不公,却不顾朕子嗣不丰,膝下皇子只两位,公主五位,还有一位尚在腹中,周边敌国虎视眈眈,马上就是新岁番国朝贡,两位皇子皆是有伤在身,你让朕派谁去招待?”
“老腐朽!”
鸿帝怒不可遏,气得甩袖离去。常福公公递给小太监一个眼色,拂尘一甩,赶忙去追皇上了。
小太监高声喊,“退朝”
众大臣不敢再过多言语,全部跪拜。
谢长风心中了然,单单是靠伤害手足并不足以让皇上废太子。
可倘若是……
隼眸暗含波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掀起圈圈涟漪,最终归于平静。
太子是陛下的嫡长子,自出生时起便喜爱有加,荣宠不断,更是陛下亲自启蒙,手把手带在身边教导。
尽管他再不堪,陛下也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是他和二皇子低估了嫡长子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要另寻他法,要彻彻底底让鸿帝不再对太子有恻隐之心的法子。
下朝回府,谢长风昂首阔步径直去了西秋院。
小家伙这时应当醒了,若是寻常只怕是用午膳前才睡醒,可小家伙来了月事,身子不爽利,此时应是窝在厚厚的被褥里,吃着蜜饯听玲珑给她念话本。
想起她疼得蜷缩成一团,谢长风心疼地恨不能替她受过,也怪他平时允她吃了太多冰酪。
到了西秋院内室门前,谢长风脚下拐了个弯,往小厨房去了,等不及换身衣裳,脱下绿青的朝服外袍扔给亦青,挽起袖筒便开始忙活。
见谢长风打算亲力亲为做羹肴,厨房的老嬷嬷受惊道,“将军乃是破阵杀敌的勇士,怎可一而再再而三在厨房做这等事?”
亦青也上前阻拦,“将军,书房还有许多要务等您处理。”
“亦青”谢长风薄唇微启,淡漠地吐出两字,话语中暗含警告。
亦青识趣地带着老婆子退下,小厨房内只留下谢长风一人。
他拿着木柴,喃喃自语,“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想多多弥补这些年不在她身边的遗憾。”虽然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火光映在男子侧脸,棱角分明,愈加白皙的肤色浮上一层金光。
他亲自熬了姜糖水,哄她喝。
铃铛紧挨着玲珑,大着胆子低声道,“玲珑,姑爷对小姐真温柔啊,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居然亲自熬姜糖水,还好小姐没有嫁给太子,你看姑爷这样一心一意的多好。”
谢长风坐在床榻边,将苑姝搂在怀里,舀一口糖水就要试试温度,才喂给苑姝。
铃铛可以压低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进她的耳朵,再加上周身被男子环绕,举止亲昵,倒叫她分外羞涩。
谢长风却觉得铃铛所言极是,太子三妻四妾的怎么比得过他?
唇角不经意地勾起,脸上柔情更甚,偏头看向苑姝的眼神更是掐的出水一般。
“铃铛这碟子蜜饯你拿去吃了罢。”
苑姝佯装生气地瞪她一眼,铃铛怎么这么能说,当初就是给她起错名字了,就不该叫铃铛这么活泼的名字,让她话这么多。
多叫人难堪啊。
铃铛笑着大大方方接过蜜饯,“多谢夫人赏赐。”
苑姝小脸一红,躲进谢长风怀里,羞得不想再看玲珑铃铛。
谢长风摆摆手让她们二人退下,锦被下的大掌附在她的小腹上顺着一个方向轻抚,为她暖着肚子。
他语气轻缓,脸上是难得一见地温情,“你且安心睡,等醒了送你个好玩的。”
明知他心里有别人,可如今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沉沦在他的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
等婉柔出现,她便退出,绝不纠缠。
——
二皇子没在府中休息几天,便向陛下递了折子,表明已大病初愈。
谢长风自是知晓他此番动作是何意,一个父亲为何对两个孩儿如此偏心?二皇子是想表示他的不满。
当今圣上则下旨,让二皇子君紫旭招待朝贡使臣。
从定慧寺回到东宫的太子听到消息勃然大怒。
东宫
“父皇怎么能让那个庶子去接待使臣?接待使臣向来是由吾亲力亲为。”
“都怪你父亲,非得在赈灾上出岔子,害的父皇与吾离心!”
君紫阳半侧身,垂眸看向跪着的李云裳,他眼神凌厉,像是万箭齐发要把她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殿下恕罪,父亲所作所为也是听您指示。”
李云裳不卑不亢,清冷的眉目间是坚定,她丝毫不畏惧的直愣愣地与太子对视。
既然低眉顺眼也不能得他的欢心,救不出父亲,她又何必继续轻贱自己?
她早该看清太子温润表面下的真面目,是虚伪!
幸亏当初成为太子妃的是她,若是圆圆,恐怕早被东宫的那群女人生吞血肉,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君紫阳被她的眼神吓到,哆嗦一下,抬手就是一巴掌。
“大胆,你也敢这样看吾?若非安国公要挟吾取你为太子妃,吾又怎会失去表妹!”
“你最好给吾活得再小心些,你与表妹关系好,吾不想让表妹看到你的尸体,平添伤心。”
李云裳趴在地上,发丝凌乱,擦掉嘴角的血迹,心如死灰,她嫁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来人,将太子妃关到佛堂,没有吾的允许谁也不许放她出来!不许给她吃食!”
“吾倒要看看,吾的太子妃能挺到什么时候?”
不过两三日,便到了新年。
谢长风奉旨带着苑姝入宫赴宴。
马车上,谢长风闭目养神,双手放在两膝上。
他眉心跳动,隐约觉得今日的宫宴并非昨日他与二皇子商议的那般简单。
昨夜谢府书房
“太子这几日倒是消停了,就是不知明日宫宴上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
“明日北国使臣在场,这几日暗探来报太子并未外出交际,想必宫宴这个好时机太子定然不会放过。”
“不愧是谢三。”君紫煦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太子行事缜密,冬猎后他就知道他那儿有我们的人,此后的行动都是万分谨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应当也是这么想的。”
“眼下我们只能静候,一旦太子有通敌之举,我们便立刻将他拿下,只要证据确凿,父皇恐怕对太子再难起恻隐之心!”
“啊——”
苑姝径直扑向谢长风,他猛地睁开眼,落入他眼底深处的是晃晃悠悠的东珠耳铛。
搂住她腰间的手掌收紧,无论会出什么事,他都不可能将她拱手相让。
“方才马车不稳,我不是故意的。”苑姝红着脸解释。
苑姝扶着他的胸膛,想要借力起身,却被他牢牢抓住手腕。
“圆圆,你……”爱我吗?
“大人到了。”
他扭头看了看车帘,最后几个字被堵回去。
他怕了,怕她说的不是他想听的。
“你要说什么?”
“无事,下车吧。”
苑姝垂眸,眼底泛了水光。
昨夜他就宿在书房没回房,是不是婉柔来信,让他回沙犁。
又或者他是想说,你能不能接受婉柔?
苑姝喉间干涩,在谢长风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默不作声,气氛有些不对劲。
太子远远儿地就看见令他朝思暮想的身影,拽住李云裳的胳膊,刻意压低声音警告,
“给吾笑!不许在表妹面前多嘴!听见没!”
李云裳嘴角上扬,难得太子与她想到一处,她也不想让圆圆为她忧心。
谢长风冷眼瞧着太子和太子妃走近,深色的眸子晦暗不明,不动声色地牵过她的手,将苑姝的身形掩在身后。
冬猎一事,他还未找太子算账,太子倒是没事人一样又贴过来。
“臣见过太子殿下。”
抬手行礼后,谢长风又牵住苑姝的手。
他的动作太子看在眼里,心里早就骂了谢长风这厮千八百遍,他就这么急不可耐?
太子咬牙切齿道,“这是在皇宫内,谢大人这番动作未免小家子气,有些不妥。”
“陛下崇尚阖家欢乐,臣牵着臣明媒正娶的妻有何不妥?”说着,谢长风的目光落在恨不得离太子十里远的太子妃身上。
“倒是殿下切莫寒了陛下的心,殿下与太子妃琴瑟和鸣才是大家喜闻乐见的。”
“好啊,就是不知谢大人能否见到吾与‘太子妃’琴瑟和鸣的那一天。”
太子刻意加重‘太子妃’三个字,眼睛紧盯着谢长风身后的苑姝,目光中赤裸裸的觊觎,落在谢长风眼里格外刺眼。
谢长风不屑地笑了笑,正要开口时,匆匆走来个小太监。
小太监谄媚地开口,“宫宴即将开始,太子殿下,谢大人请尽快入座吧。”
太子仿佛打了场胜仗,昂首挺胸背着手往宴会大步走去。
李云裳与苑姝对视一眼,她轻轻点头,面上带了一抹温柔的笑表示她很好,不必挂心。
又朝谢长风嘱咐道,“望你珍重圆圆,切勿辜负她。”
说罢,她便转身追随太子的步伐而去了。
谢长风低头思索,太子妃怎么一副赴死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谢长风:(超绝不经意勾唇露出邪魅一笑)
第32章
谢长风紧紧握住苑姝的手到了宴会之处, 和她一起入座。
罗裙太长,苑姝不小心踩到裙摆,惊呼一声就要扑倒在摆满珍馐美馔的矮桌。
见此情形, 谢长风长臂一捞就将苑姝揽到怀里。
“可有伤到?”他皱眉沉声问道, 不能她回话,他已将她全身上下看了一圈, 见她无虞这才放下心来。
坐在对面的太子看过来,正好看见谢长风和苑姝紧紧相握的手,心头愤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苑姝抬眼与男人对视, 眼尾泛起潮红,眼底显露出恐惧,明显被方才差点摔倒吓到了。
苑姝呜咽着,她靠在他的怀中,身姿羸弱,像御花园水池旁的那棵柳树,枝条依依,摇曳风中。
“夫君……”
谢长风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凌厉的长眸含着深情。
苑姝却垂眸看向她的裙摆, 今日进宫特意穿了一套新制的衣裳, 雪色锦缎做的短上衣,内里是同色的水貂毛, 下裙则是海棠色的百褶裙,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就是裙长有些长了。
还好踩的一角并无大碍,她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满心满眼都是身上的新衣,没瞧见男人眼中的情愫。
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心口,下一刻便被端上来的桂花糕吸引了注意力。
苑姝推开谢长风,随意地理了理衣裙便坐下开始大快朵颐,丝毫没有注意到男人脸色的转变。
谢长风宠溺地笑笑,紧挨着苑姝旁边坐下,贴心地给她布菜。
太子神色难看,连陛下喊他都没听到。
李云裳拽了拽他的衣角,不等太子做出反应,她就率先收回手,脸上带着体面的笑,端庄地饮着茶。
提醒太子,参与宴会并非她是因太子妃而出席宴会,而是她与生俱来的教养。
今日起,她要做回李云裳,而非太子妃。
君紫阳举起酒杯,点头回应着,“往昔不再,而今又添新岁,望父皇延年益寿,长乐未央,我大鸿繁荣昌盛!”
鸿帝听罢,心中有了几分慰藉,举杯朗声赞赏,“太子有心了。”
皇后也连连点头,余光觑了眼身侧的丽妃,暗自得意,二皇子再出众也是个庶子,哪里能和嫡长子相提并论。
得了陛下的欢心,皇后就连李云裳都看顺眼了几分,但瞥见她对太子不上心的清高模样,秀眉轻蹙,招手唤来身边侍女附耳吩咐了几句。
这时,一个满脸络腮胡子,头戴蓝绿色绶带的男子走上前来,神情不羁地拱手行礼,“陛下万岁!我是努尔赤,奉大汗命令前来大鸿朝贡,此外还想与大鸿的勇士切磋切磋。”
说完,努尔赤丝毫不顾忌鸿帝,自顾地开始挑选他的对手。
环顾一圈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正在贴心为身边人布菜的谢长风身上。
努尔赤眸色一暗,若有所思。
他虽未与谢长风交手过,可他听闻父亲说过谢家幼子比谢氏全家还要骁勇善战,且谢长风面色可怖,眉心更是有一道疤,三岁孩童看了。
而这在场之人,只有此人与父亲描述无二。
努尔赤继续道,“我北国上至大汗,下至妇孺都听说过谢家郎骁勇善战的威名,只是努尔赤从未亲眼领略过谢将军的风采,不知陛下可否给努尔赤一个机会。”
他话语虽说是请求,可语气中却没有一丝的恭敬与尊重。
鸿帝怒极,他怎会不知这个努尔赤想搞什么鬼。努尔赤是北国新任统帅,他不过想试探试探大鸿的实力。
鸿帝瞧了眼谢长风,心里犯了嘀咕。
谢家当年糟了那样的祸乱,谢长风对大鸿可还有忠心?
尽管谢长风求娶了他的外甥女以表忠诚,可谁能保证谢长风不是卧薪尝胆,勾践之辈?
不如,趁此机会……
鸿帝眸色幽深,露出爽朗笑声,“大鸿与北国结盟两年,那就当为新岁增添生气,也为诸位远道而来的使臣助助兴,来一场切磋比试吧!”
“长风可不要让朕失望。”
谢长风拱手领命,眼神聚焦在台前的努尔赤身上。
家国荣辱面前,谢家忠勇两全,他谢长风绝不可能让父母亲和兄长在地底下也不能安心。
苑姝倒是毫不担忧,她心想,谢长风是何等人物,那可是民族英雄,几十人对抗成千上万人的战事都打赢了,区区切磋他闭着眼都能赢。
她拿了个栗子忙不迭地往谢长风手里塞。
她在一旁只用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夫君,等你比试完成,我剥栗子给你吃。”
她方才尝了,这栗子可甜啦。
谢长风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那枚栗子。
许久未有人不关心结果,只关心他了。
他悄悄握紧拳头,手心里的栗子好像还带着她指尖的余温。
只一瞬,他便把栗子放到了怀里。
谢长风神色轻柔,连语气都是温柔得掐的出水,“圆圆,剥栗子伤指甲,等夫君回来剥给你吃。”
他抚了抚她的脸庞,不等她反应,随即收手往场上而去。
太子气急败坏,该死的谢长风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调戏表妹,实在是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苑姝瞧着他走向场上,就仿佛一匹孤狼,曾经看过的杂记话本子都一一有了画面。他身批盔甲,只身一人,骑一马,执一剑,风沙席卷墨色披风……
他在沙犁也是这样带兵杀敌的吗?
她忽地有点心悸。苑姝捂住胸口,柳眉蹙起几分,看着有些痛苦。
身旁伺候的宫女看出她的不适,俯身询问,“夫人身子不适,可要唤太医?”
苑姝毕竟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可容不得她怠慢。
苑姝强撑着摆摆手,向来天真烂漫的脸上浮现坚强隐忍。
她想亲眼看看他上阵杀敌的风采,哪怕在他心里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宫女悄悄退回原来的位置,苑姝则定定地看着场上身姿挺拔的谢长风。
谢长风身量极高,双肩挺阔,比起马背上长大的努尔赤也不相上下,倒是看着魁梧的努尔赤一站到台上,居然比谢长风低半头。
两人对立而站,气势不相上下。
“为了两国友好,点到为止即可,长风切勿伤到使臣。”说完,鸿帝爽朗地笑了笑,话虽如此却给了谢长风巨大的压力,也引得努尔赤的不满。
听了鸿帝所言,努尔赤冷哼一声,不屑地看向对面的谢长风,瘦弱不堪的大鸿文人模样,如何能赢他?
“谢长风你若是不敌我便早些求饶,以免我用力过猛伤到了你。”
太子看着台上忍不住地幸灾乐祸,若是今晚谢长风命丧于此,那他今晚便将表妹接到府中!
太子不怀好意的看向斜对面的苑姝,直勾勾盯着。表妹越发出落地好看了,深得他心。
察觉到太子毫不避讳地看向苑姝的目光,李云裳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她知道太子在打什么算盘,同身侧婢女说了几句话,而后神色又恢复如常。
她绝不可能让太子如意,他怕不是忘了谢长风是打了多少胜仗,凭借多少军功求娶的苑姝,太子所想之事绝不会发生。
台下人心各异,台上的谢长风却如清风般自如,没把努尔赤的话放在心上。
他勾唇一笑,“冬日天寒,不知你父亲左腿是否疼得厉害?”
努尔赤不禁好奇,他怎么知道父亲的左腿有伤,在寒冬腊月更是酸痛难忍。
指腹轻轻摩挲剑柄,谢长风笑意更甚,“战场上刀剑无眼,不小心射歪了箭,射到了你父亲左腿且深了些。”若是箭没歪,你如今应是没了父亲。
话没说完,显然意已达到,他成功的惹怒了对手。
“该死!”努尔赤恶狠狠地淬了口,执起大刀使出全身的气力朝着谢长风面门砍去。
全场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起,紧张地看着场上两人。
谢长风站立原地没有动作,直到努尔赤的大刀与他不过距离一掌,他才轻巧躲过。
几次回合下来,谢长风都未主动出手,努尔赤刚开始还表现得动作迅速,力大无穷,被谢长风带着在台上来来回回转了几圈也有些累了。
努尔赤气急败坏地喘了几口粗气,察觉到谢长风是在故意遛他,气到跳脚,也不似方才那般攻劲十足,握紧大刀的刀柄和谢长风周旋着不再主动进攻。
谢长风嘲弄地开口,“使臣是累了?”
“那我便出手了。”
说时迟那时快,锋利的长剑直指努尔赤的眉心。
努尔赤也不是吃素的,雄壮粗犷的身体往旁边一让,灵活地躲过了那一剑。
谢长风则意料之中般地转动手腕,反手用剑柄重击努尔赤的手腕。
努尔赤吃痛,手腕不听使唤地丢掉了刀柄。
他扶着刺痛的手腕,不可置信地看着谢长风。
却见他气定神闲地收起手中长剑,努尔赤心中破防但又不得不佩服谢长风。
“不愧是谢家郎,果然有两下子,我努尔赤甘拜下风。”
鸿帝率先鼓掌,高声称赞,“谢爱卿与使臣的比试尤为精彩,赏!”
众臣也纷纷鼓掌随之喝彩。
“不愧是谢老将军之子啊!颇有几分谢老将军当年的风采啊!”
“听闻谢长风曾以一敌百,如今看来不是传闻,而是事实。”
……
苑姝之父苑文州紧皱眉头看着台上的谢长风,不禁让他想起旧事。
谢家真是冤枉啊!若是当年他不计前嫌能为老谢说几句话,说不定谢家也不至于只剩下谢长风一人,苑谢两家也不至于落得世人眼中今天世仇的局面。
老谢啊,我想你了。
他情不自禁地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
作者有话说:苑文州老泪纵横(挥舞手绢):老谢,我想你了……
不好意思,太久没写了有些生疏,一边捋剧情一边写,码字速度跟不上,我努力能多写一点,做到日更!
第33章
苑文州对面又是另外的光景, 太子君紫阳冷眼瞧着为谢长风喝彩的众人,心里纵有千万个不服也只能咽下。
见此情形皇后不想放过这个与谢长风交好的时机,他这般厉害, 要是能为太子所用就好了。
她面容慈善, 和蔼道,“长风是我的外甥女婿, 又赢了比试,我便代陛下一起提前送新年礼吧。”
谢长风不卑不亢地回道,“陛下与娘娘如此厚赏,臣实在惶恐, 请娘娘收回赏赐。”
皇后一副面慈心善的模样道,“不过是几匹蜀锦,算不上什么丰厚赏赐,比起谢将军为大鸿国所做贡献,这点赏赐实在是轻如鸿毛。”
鸿帝身旁的舒妃酸溜溜地说,“蜀锦珍贵,本宫都没得上一匹,皇后娘娘对外甥女真舍得。”
皇后抚摸着手上精致的护甲,面上仍是一副和蔼可亲, 端庄大气的笑, 只是这笑未达眼底。
“本宫就这么一位嫡亲外甥女,就算本宫不舍得, 陛下从小看着姝儿长大,也会疼惜姝儿。”
崔皇后还未将舒妃放在眼里,一个奴籍出身的贱婢,背后没有母族支持,膝下又无子嗣依靠, 单单凭着帝王宠爱,她如何在后宫争得一席之位?
皇后觑了眼容颜娇嫩,依附在鸿帝身侧的舒妃,端起一盏茶缓缓抿了一口。更遑论舒妃还是太子安排的人。
舒妃笑了笑,没将皇后故意炫耀的话放在心上,她轻飘飘地回了句,“娘娘对谢夫人真好。”
鸿帝一言不发,像看儿戏一般。
努尔赤、谢长风回到席位重新入座。
谢长风才落座便净手,挽了袖子开始剥栗子。
苑姝有些不好意思地悄悄转头看了他一眼,想要称赞他,却看见他身旁掉落了一只墨绿色银竹样式的荷包。她愣怔在原地,那不是她绣的。
那便是婉柔绣的?他就这么无所顾忌地贴身带着?
那对好看的明眸瞬间盈满了泪,苑姝咬着下唇不想让泪流下。
“圆圆?”谢长风端了一盏剥好的栗子,长眉稍扬,对上一双含满泪珠的眸子有些错愕。
放下栗子,他直接贴近,柔声询问,“圆圆为何哭?”
苑姝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泫然欲坠的泪珠,她微微抬头,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将泪留在眼中。
酸涩的情愫在她心尖划过,就像年幼时她的酥酪被安宁教唆姨母宫里的嬷嬷故意藏起来时,她很难过,心好痛,但是又茫然,说不出口被欺负了。
“时辰差不多了,同朕去赏天灯吧。”
这时,舒妃忽然福身行礼。
“陛下,臣妾怀有身孕,不宜多走动先回宫歇息了。”
“此话当真?”鸿帝万分狂喜,牵过舒妃的手,混沌的双眼惊喜地看着舒妃的肚子,要知道后宫已数年没有喜事。
“刚刚足月。”舒妃抓着鸿帝的手附在她的小腹上,眼睛却高傲地一一扫视过一众嫔妃。
身份再尊贵又如何?还不是被她压一头。
舒妃的笑,皇后觉得万分刺眼,护甲刺进手心里,皇后却未察觉到痛。
怎么会?皇儿不是说舒妃是自己人?
这个该死的贱人居然能生子!
不论是谁的人,都应该给她灌上几碗红花,看她还敢不敢在本宫面前得瑟。
鸿帝拉过舒妃的手摸了摸,柔声嘱咐,“爱妃好好歇息,朕晚些去陪你。”
鸿帝这温柔的举动惹得皇后侧目,是她不曾拥有过的,顾不上一国之母的贤良淑德狠狠瞪了舒妃一眼。
舒妃没当回事,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去了。
走到汤河桥上,桥对面有专门的宫人放天灯,几十盏天灯先后被点燃,飞到空中,映照的半边天都亮了,又倒影在河中,如此景象壮观极了。
苑姝爱热闹,最喜欢过新年了,尤其是在宫中放天灯,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天灯,却是第一次和谢长风一起看天灯。
漫天的天灯悬于天际,苑姝的心却空落落的。
谢长风想牵她的手,却一次次落空。
桥上人多拥挤,立于她身侧,谢长风担心有人冲撞到她,环起手臂将她圈在其中,护佑周全。
她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处,轻轻合上眼,虔诚地祈祷:
一愿亲人身体康健
二愿长风破浪会有时
三愿他能爱……他能好好的
苑姝忽然换了个心愿。
她想,没了家人他已经足够痛苦,她不能再剥夺他爱人的权利。
她想通了,这次真的想通了。
她不善女红,不勤于琴棋书画,成亲后也不层对夫君做到三从四德。
依着他对那枚绣样精美的荷包随身携带,可见喜爱之深。
也是,能得他倾慕的自然也是顶顶好的女子。
许下三个愿望,苑姝缓缓睁眼,她扭头看向身旁的谢长风,温柔一笑。
她的后腰被人狠狠怼了一下,苑姝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往斜前方的石栏杆扑去,不想石栏杆断裂,她的身体径直的掉落河水中。
她亲眼看着被人群隔住与她越来越远的谢长风,整个身子不受她控制,失重般的迅速坠落。
苑姝落水还没引起旁人的注意,也来不及反应,谢长风下一瞬便投身入河。
旁边的宫人急忙大喊,“谢夫人和谢大人落水了!”
桥上众人慌乱大喊大叫起来,一时间人头攒动,侍卫赶忙将鸿帝护送到岸上才跳下河救人。
落入水中的瞬间,寒冬腊月的河水瞬间将她包围,砭人肌骨的河水冰透她的每一寸肌肤,灌进她毫无防备的口鼻之中。
她被呛到了,无休止的咳嗽。她一向是不会水的,此刻口鼻中尽数灌进冰冷河水,她的手脚迅速失温,冷静全无,心底无尽悲凉。
与她亲近之人才知她不会水……
冬日里所穿的保暖衣物此刻都成了累赘,浸了水后紧紧裹挟着她,好似有千斤重般,害的她使不出力气扑腾,就直接带她往下沉去。
早知会落水,便不让玲珑、铃铛给她穿的这般厚了,可穿的少了她又畏寒。
今日所穿的这套新衣裙最终还是脏了……
她的脑海里莫名浮现这样一句话便没了意识。
苑姝整个人慢慢向河底沉去。
谢长风以最快的速度向她游去,在她即将触底时抓住了她的手,他的心总算是回到他方才骤空的胸腔。
河底浮力大,谢长风用力将苑姝拉到怀里,他闭着气见怀中人已然紧闭双眼,他不敢耽误与她渡气。
他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她醒不过来,他也绝不独活,反正谢家只剩他一个,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他的命本就是为了她而活的。
还没等他想完,怀中人咳了一声睁开眼,他不敢耽误,紧紧搂住她的腰身就往河面上游。
圆圆没事!圆圆还活着!
他一往无前地用力划着,但是只有一只手可用,且他还带着苑姝,游速有些慢。
可若是耽误了圆圆的救治……
他不敢多想,只能憋着气用尽全力的向水波荡漾、泛着光的河面游,再往上就是河面与岸边了。
就当他的手距离河岸还有半米,一支箭划破水面直射进他的胸口——
谢长风中箭前两刻钟的河岸上。
河岸上,苑父焦急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稍有动静苑父便嚷嚷着,“快看!是不是圆圆和长风!”
水面上咕咚咕咚冒出来几个泡泡,不见人影。
苑文州只觉头脑发昏,他怀中搂着自得知苑姝落水就晕了过去的夫人,他腿脚发软,恨不能亲自跳下去救女儿。
将将昨晚突然发热,苑珅同儿媳留在府中照顾,二儿子苑玕则出去谈生意几日没回府了。
等待了片刻,却仍不见女儿踪影,苑文州焦熬投石,河水冰冷刺骨,他的娇娇女儿如何受得了?
他将夫人交给同样担忧的李云裳,一边将外衣除去,一边交代,“云裳,若是我与圆圆回不来了,代我向你苑伯母嘱咐,让她好好的,我实在不忍心女儿自己在河中受冷,我是她爹爹,我得去救她。”
那样冷的水,他实在不敢想象女儿受了多大的苦楚。
他知道女儿一向怕水又冷的。
苑文州不敢再耽搁,要跳下去之际,却见离他不远的河岸边的水面上荡起层层涟漪,且在清凉的月光下泛着鲜红的血色。
苑文州瞪大眼睛,还抱着他老眼昏花的侥幸,使劲揉了揉。
怎么会有血?这血是圆圆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的身体瞬间僵硬,脸色唰的灰白。
君紫阳才安抚好鸿帝前来岸边,就见站在岸边就要往下跳的苑文州,他一个箭步将苑文州的身体死死抱住。
“姨丈你这把年纪了,你跳下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姨母如何是好?”
他抱住苑文州苦苦劝说。
就在这时,守在岸边的太监、宫女激动地大喊,“找到谢大人和谢夫人了!找到了!”
跳下河的侍卫将昏迷的谢长风和苑姝救上岸,两人均已昏迷。
幸而今日太医院院使也入宫赴宴,院使不敢耽误,赶紧上前查看二人情况。
听到女儿女婿救上来了,苑文州挣脱太子的桎梏,悲痛地奔向躺在地上的女儿女婿。
“我的乖女儿!我的贤婿啊!”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把苑姝的手暖在手心里。
他上下打量着苑姝,雪色短衣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鲜红的血迹在上面盛开,像极了冬日的红梅。
苑文州又接着打量谢长风,眉头重重皱起,二人身上皆无伤无痕,怎么会有血。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太医院的院使仔细检查却发现谢长风胸口竟有箭伤,他心中一惊,继续与弟子为二人做复苏救治。
约莫一刻钟,苑姝率先强烈地咳嗽几声,缓缓睁开了眼。
她喉间鼻腔都充斥着难以忍受的疼痛,缓了一会儿才有了意识。
瞧见周围的人,她有些恍惚,嗓音低哑,“这是阴曹地府吗?”
听到女儿率真的话语,苑文州笑着拭泪,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女儿莫怕,就算是阴曹地府,爹爹也要将你带回人间!”
“不过,这还不是阴曹地府。”
不是?苑姝有些恍惚,在河里时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让她真的以为她要死了。
是谢长风救了她!
她余光瞥见躺在地上的人,正是谢长风!
她挣扎着自己撑起身子去看旁边浑身是血的谢长风,他不会死了吧?
不可能!谢长风那么厉害,他怎么可能会死?
下意识地反驳了自己,泪水却止不住地像断了线的珍珠。
苑姝回头看向父亲,“爹爹,长风这是怎么了?我都醒了,长风怎么还不醒?他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呢?”
纤嫰的手心全是血迹,印在她身上,瞧着比她海棠色的衣裙还要红艳,瞧着触目惊心。
瞧着躺在地上紧闭双眼的谢长风,她的脑中不禁想起他带她骑马时的场景。
乌骓马鬃扫过他的面庞,一双桃花眼似寒铁般坚毅,他衣袂飘扬,身姿挺拔地骑在马上,缰绳缠绕在他的手腕,手臂用力一拉,便能让马儿按照他的心意行动。
他独自一人与黑熊缠斗的场景,那黑熊魁梧比他高出一半,熊掌也与他的脑袋一般大,可他偏偏是胜过了那只黑熊。
可这样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亦是她崇拜的民族英雄就这样倒下了?
她不敢相信也绝不相信!
又或许是她的错,她若是与他不相识,不与他成亲,兴许谢长风就不会遭此祸事。
偏这时太子唤人将太医带走,说是陛下受到了惊吓,急需太医医治。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被带走的正是太医院医正,若是等太医院别的太医前来,可是要至少一刻钟。
苑文州看了看地上的谢长风,还未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怎么办?怎么办?!
苑姝忽然觉得心悸,胸口淤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对了,我曾在一本西域杂记里看过,若溺水者昏迷不醒,可与之渡气方有一线生机。
苑姝不敢再耽搁,也顾不上周围人多眼杂,以手捏住他的脸颊,俯身覆了上去。
第34章
“圆圆!”
眼睁睁看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发生在眼前, 苑文州惊呼!
他身为谏议大夫,平素里最迂腐封建,每日上书奏折不是批礼部侍郎之子强抢民女, 便是批后宫奢靡, 惹得满朝文武对他颇有怨言。
眼下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视苑文州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自然不能放过。
“伤风败俗!”礼部侍郎率先批判, 一副抓住了苑文州小辫子小人得志的模样。
话音刚落,他眼前就扑过来一座山,不是旁人正是苑文州。
“你这老小子!竟敢当然我的面编排我的宝贝女儿!别以为我不知道是我宝贝女儿看不上你家那个畜牲不如的儿子,你才对我女婿百般看不惯!狗东西!我让你胡说!”
苑文州顾不得什么礼仪, 死死薅住礼部侍郎小老头的长胡子将他压在身下。
什么狗屁文人风骨,在诋毁他的宝贝圆圆的狗东西面前啥也不是!
身侧已然乱成了一锅粥,苑姝心无旁骛,将周身的嘈杂全部屏蔽,她全心全意,满心满眼的只有谢长风。
一定要救活他!一定!!
她的内心叫嚣着这句话,头脑发热,额前布了一层薄汗。
数不清几次与他渡气,身下人忽地吐出两口水, 迷梦地睁了睁眼, 呢喃了一句“圆圆”便又昏了过去。
“太医!大哥快叫太医!夫君醒了!”
苑姝搂着再次昏迷的谢长风,撕心裂肺, 带着哭腔地喊。
她又低下头看着紧闭双眼的谢长风,紧紧抱着,另一只手捂着他涌着献血的伤口。
*
三日后
谢长风昏迷了整整三日这才缓缓睁开眼,床榻旁是趴着熟睡的苑姝。
巴掌大的小脸又清瘦了些,鬓边的发丝垂在颊上, 时不时有微风从微开的窗吹进来,发丝一起一落。
小姑娘被扰了清梦,精致的细眉微蹙。这也算不得是睡得好,自太医给谢长风医治了箭伤,这几日谢长风高烧不退她就没怎么合过眼,原先瓷白圆润的小脸显现出病态,眼下发乌,浸润的眼尾泛着淡淡的苦涩。
她睡不好是真的害怕失去他,这几日她曾听说谢家满门忠义,当年是她父亲直言进谏离间了谢家与天子,害得谢家被贬。
他们说谢长风娶她是为了报复,而此次谢长风受伤正是她父亲想除掉他,好将她带回苑家。
苑姝听了却是皱眉,她与谢长风的姻缘是父亲母亲认可了的,更何况他这次受伤是为了救她,
可事实真相究竟是几何?她还不从得知,但她绝不允许流言蜚语这般伤他,她一定会查清事情真相。
谢长风伸手去抚苑姝的脸,打量了她周身,见她无恙才安心下来,继续瞧她。
脸颊消减了几分,下巴也愈发尖细了,定是这几日没能好好用膳。
苑姝觉得脸上像划过羽毛,痒痒的,她幽幽转醒,水汪汪的圆眼就对上了男人晦暗深情的眸子。
苑姝扑上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夫君终于醒了!”
谢长风迟钝了一下,这才收紧手臂紧紧回抱住他的小不点。
身子确实单薄了,经这一抱谢长风落实了自己的结论。
“圆圆……”他声音嘶哑,甚至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谢长索性不再开口说话,相拥了良久,他的肩膀渐渐濡湿。
谢长风握住她单薄的双肩,抬手为她拭去泪珠,从前深沉的眸底尽显疲惫,眸中的一往情深却未改变,干涸的双唇颤抖着微启,“圆圆你受苦了。”
还好他没死,他拼死拼活从战场活着回京就是为了有能力护住她,他终要查出幕后黑手,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圆圆。
“不苦。”
瞧他嘴唇干裂,苑姝起身倒了杯茶,她回头看向他,想起这几日他昏迷时,饮水喝药都是她亲口相喂,当时只觉得性命关天,此刻人醒了,瞥见他的唇,登时便觉得羞涩起来。
谢长风以手撑着坐起身,没有错过苑姝羞怯的变化。
顾不得害羞,苑姝赶忙放下茶碗去扶他。
不料脚下被榻前台阶绊了一下,她整个人趔趄着往前扑去。
苑姝整个人趴在谢长风身上,手下说巧不巧摁到他还没痊愈的箭伤。
谢长风闷哼一声,整个人又被苑姝重新压回了榻上。
躺了几日,力气不如从前,身姿如此羸弱的小不点都能把他扑倒,明日定要多练几回拳,多跑几圈,多举几斤铁才行。
谢长风如此想,这时房门忽然被打开,亦青冲了进来。
“将军——”
他在门外候着,随时预备将军醒来,方才房中传出将军痛呼声,他没想太多便直接冲了进来。
苑姝听到房门的声响,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起了身,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抚摸着拔步床边框。
谢长风脸色不虞地睨了眼亦青,回到京中有了些日子,许是倦怠了,跟个愣头青似的不知轻重。
亦青看出将军的不耐,拱手道,“将军昏迷这几日,朝堂上有了翻云覆雨的变化,属下不得不及时汇报。”
“圆圆,我有些饿了,劳烦夫人替我传膳。”
他不愿小不点踏进这条乌漆麻黑的河,知道的太多对她总归是不好的,在他身边她只需继续懵懂快乐就好。
苑姝点点头转身出去,他昏睡这么久定是饿坏了,这般想着,她加快脚步往小厨房去了。
谢长风食指轻勾示意亦青走近。
“将军中箭的箭尾上是二皇子的标记,宴席刚散,陛下便定了二皇子的罪——蓄意谋反,刺杀皇上,囚禁府中一年不得外出,将军则救驾赐一等功,封了骠骑大将军,赏良田万顷,黄金万两。”
亦青将这几日所发生的重要事情一一讲述,包括太子再次获得盛宠,这几日被圣上天天带着在御书房批奏折。
谢长风稍加思索,唇角轻勾,轻蔑地笑了笑,“无非是那位察觉到我与二皇子走的近,使了离间计。”
“当真是可笑,怜我谢家满门忠义,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余我一人也没得圣上亲封骠骑大将军,只因他要亲手扶着他培养的接班人上位,便能随意封赏。”
谢家军一个个倒在血泊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谢长风攥紧拳头,忆起幼时血腥的场景,谢家上下只留他一个时,那年他才十五。
战场的将士食不果腹,身着单衣时,大鸿国的天子和臣子们在饱暖思淫欲,大鱼大肉。
亦青道,“这都是将军和谢家应得的荣誉。”
“不仅仅是谢家应得,死去的将士们都应得。”
谢长风沉思片刻,薄唇微启,缓缓吐出“你去回复二皇子,如今陛下对我和他的关系颇有忌惮,陛下封赏我,是想留我在京中牵制我,如今形势严峻,陛下是有心再给太子一个机会,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我们只能等一个时机。”
等着等着苑姝便以手撑着右脸睡着了,她忽然手一滑,吓得自己一激灵,瞧了眼屏风后的浴桶,见他还在沐浴,这才放心地打了个哈欠。
夜色浓重,他身上的箭伤还未痊愈,但躺了三日只觉得身子不爽利,更何况晚上还要与小家伙共寝。
可不能熏着她了。
苑姝本想给他搭把手,她好心好意说,
“夫君你伤未好全,我留下来帮你吧。”
却惨遭拒绝,甚至被质疑包藏色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偷看他。
苑姝被他的话闹了个大红脸,是越想越气。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就算她想看何错之有?
苑姝坐在桌前想等他沐浴完后再同他好好理论一番,只是这几日没日没夜的照看谢长风,她坐着就睡着了。
忽然,屏风后传来声响,似是滑倒了。
苑姝再次惊醒,意识到可能是谢长风身体虚弱摔倒,她急冲冲地到屏风后。
却正好与穿上寝衣,双臂环胸,好整以暇的谢长风对上眼。
他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开口,“圆圆若想看,寻个日子为夫再陪你共浴就是了。”
再?
苑姝脑中噌的一下想起了围猎时在深山的温泉……
她的脸登时就通红一片。水灵灵的眸子剜了一眼谢长风。
她害羞地背过身,开口时却没了底气,
“若不是突然那样大的声响,我担心你受伤出事,才不会这般冒失。”
话落她就要走,腰身却被禁锢住。
苑姝被他抓住双臂转了个身,脸色红晕未消散,一抬眸就撞进谢长风爱意汹涌的眼睛,望不见底,翻滚着波涛要把她吞没。
她不禁有些好奇,谢长风是吃错了药?把她当成他心爱的婉柔了?
没等她多想,眼前的男人便闭上眼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很轻柔,小心翼翼,万般珍惜的。
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热烈狂热。
片刻,谢长风移开唇,紧紧拥她在怀里,埋头在她的颈窝里细嗅她身上的气味。
熟悉的甜香萦绕在他周边,他不安躁动的心才被安抚停下。
他只要一想到苑姝差点离他而去,声音就止不住的颤抖,“圆圆,你说过的永远不会离开我。”
“嗯。”苑姝应下。
她不想插入别人的感情,但她是他的妻,她想贪恋现在的温情,不再想太多,等婉柔来到他身边,她就全身而退。
“很疼吧。”
苑姝摸着他胸口受伤的地方,秀眉微蹙,泪光闪烁,微微抬起头与他对视。
若不是为了救她,也不会中这一箭。
她醒来看到中箭昏迷不醒的谢长风时,千针穿透她的心,她浅色的衣裙被染成浅红,全都是他的血。若不是为了救他,他就算中了箭也会尽快脱身自救。
“不疼。”
瞧她水光灵灵的眸子,双唇紧抿同幼兽般,谢长风眼中□□难消,再忍不住一把将她抱起,走向床榻。
“你的伤!”
“小心些,不碍事的。”
说话间苑姝便被放倒在床榻上,接着一具高壮威猛的身躯压了下来。
“可……”还没说完,便被他堵住了唇——
作者有话说:复健中!
第35章
二人唇舌交缠, 大战了三百个回合,累的苑姝伏在他的肩头连连细喘都缓不过来,藕臂勾住他的脖颈, 脑海一片空白。
整个人好似处在汹涌波涛中的一叶扁舟, 晃晃荡荡,漫无目的漂流, 她想停下歇歇却总不如意。
苑姝受不住地发出低吟,娇颤的尾音吓得她紧紧捂住了嘴。
这叫声太陌生,太娇媚撩人了。
谢长风勾唇笑着拉开她的手,看着她红的滴血的双颊, 恶劣地凑近耳语,“圆圆的声音,我爱极了,不必辛苦忍着。”
说完他直接噙住了她的耳骨,湿热的舌尖细细描绘耳朵的形状。
耳朵黏黏糊糊的触感难以忽视,瘙痒难耐,苑姝止不住地娇吟连连,整个身子都仿若化成一滩水。
这时,谢长风翻了个身, 让她整个人覆在他身上, 主导权却还在他手中。
他双手护在她的腋下,随之高举落下, 苑姝惊叫连连。
“受不住了……”她眼眸含春,一双圆眼泪眼朦胧,泪珠一串串地落下。
直至苑姝的嗓子哑了,这才停歇,若不是顾念她受不住, 还得再来三回才行。
苑姝伏在他身侧,身子酸痛难忍,剜了一眼餍足的罪魁祸首,背过身去没一会儿就累得睡着了。
瞧向怀里安睡的小家伙,谢长风轻轻吻了她的额头,一想到那晚的惊险,环着她的手臂忽地收紧。
“我从不觉得自己厉害,只期望所做一切能护你周全。”
“圆圆,那晚你落水我才明白足够强大才能护得住你,父兄安葬,我本不愿与他争什么……你放心有我在,你随意做些你想做的就好。”
……
谢长风被圣上特批在家休养,却没明说何时让他去上朝。
谢长风没事人一般的在府中陪着苑姝写字,堆雪人,赏梅花……
苑姝沉溺在这等美好的日子里,忘却了其余烦心事。
“小姐不好了!小姐不好了!”
苑姝慵懒地窝在贵妃榻上炙橘子吃,近些时日京中尤其流行用温水的小炉子架上铁网烤果子吃,她尤其爱吃炙烤过的橘子和羊乳茶。
还没见到铃铛人,就听到她咋咋呼呼的喊叫声。
怪她平日里纵着,不对铃铛约束,倒是玲珑管束着她才没出过岔子,冲撞过贵人,今日不知遇到了什么事这才将铃铛的本性激了出来。
铃铛小跑着到小姐跟前,见小姐还一副悠然享受果子的模样,更加心急了,她粗喘了几口气立刻开口。
“府外来了位婉柔姑娘,她自称姑爷义妹,特地从沙犁赶来投奔姑爷的。”
听到那个名字,苑姝顿时惊住,手里吃了一半的橘子滚落到地上。
想起了府中下人的议论,谢长风的心上人就是叫婉柔。
她想到会来,却没想到这一日来的这么快。
瞧见自家小姐的脸色变得难看,玲珑自然也想起来这位婉柔姑娘。
她柔声安抚道,“爷对小姐的情义奴婢看得真切,不过是个谢府表小姐,小姐可千万别多想。”
苑姝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心里自然清楚这位婉柔姑娘在谢长风心中的地位。
谢长风昏迷时还喊过她的名字,
婉婉……
将军府书房
“按照律法,述职完父皇就应当让你回沙犁,更何况边关还有虎视眈眈的蛮族。可眼下父皇却并不急着让你回去。”
寒风从未合上的窗沿吹进屋内,明晃晃的烛火颤颤巍巍,映照在墙壁的人影都跟着忽大忽小,室内忽明忽暗。
谢长风一言不发,抬手将窗户关严实,转过身看向方才说话的人,他背手而立,正是当朝二皇子。
“他忌惮我手中的兵权,更忌惮对他有恨意的五万谢家军,倘若当年不是他猜疑我谢家,我父兄和三万将士怎会战死?”
“他生性多疑,骄傲自负,太子资质平庸,屡屡犯错却因是他一手养大便不断容忍。我原还对他抱有期待,常年洪涝的永州渠是他修的,自登基起便减免赋税,为百姓谋福祉他也曾一一做到。同我父亲与苑大人一般,他们对他都是抱有期待的,可谁也料不到人心会变得这么快……”
正说着,谢长风觉得喉间干涩、肿胀酸痛,脖颈腾起的青筋无一不诉说着他掩埋心底的痛苦。
自圣上猜疑谢家,谢家举家上下被贬沙犁,再到父兄与三万将士战死沙场,他便察觉当今圣上已并非明君。
二皇子轻拍了拍他的背以视安抚。
谢长风拂开二皇子的手臂,神色故作释然的轻松。
“紫煦勿忧,你我被迫禁闭府中并非处于下风,此刻正是韬光养晦,太子在明我们在暗的好时机。”
“长风与我不谋而合,想到一处去了。”
二皇子与谢长风相视一笑。
皇家宴会上发生刺杀以箭尾是二皇子名字“煦”为标志,疑点重重圣上却并未细查,而是直接将二皇子囚禁于府中,便草草了事。
由此只能说明刺杀是圣上的手笔,处处是漏洞,却无人细查。
“我近日得了新茶,紫煦尝尝罢。”
谢长风抬手请二皇子坐下品茶,他也紧接着抬腿跟上。
一袭翠青色长袍,肤色因不在沙犁风吹日晒变得细腻白皙,瞧上去颇有几分文人风范。
君紫煦坐下后眼神却没离开过谢长风,他一进屋子就觉得奇怪,谢长风这厮可从没穿过这般靓丽鲜嫩的颜色。
他一副有猫腻的模样,调侃道,“长风近日打扮得如此风流倜傥,倒不像是个大将军,像是刚及第的探花郎。”
谢长风一愣,听出他言语中的调侃,摆了摆手,让二皇子莫要逗弄他。
“还真别说,若当初谢家没有被贬去沙犁,以你的文采与相貌,说不定还真能中探花!”
当年世人皆知谢家两个儿郎一文一武,谢长渊从武考上武状元,世人对谢长风中状元也满怀期待,都说谢氏家风严正,教养出两位出色儿郎。
二皇子盯着他眉间显眼的那处疤痕,看得出神,可谁能料到当年的明月公子后来竟成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嗜血狂魔,他不禁唏嘘,“就是你眉间的疤痕有些明显,长风你这疤痕是因何而来?”
闻言,谢长风伸手摸向自己的眉间,不差分毫的抚上那处疤。
这个动作他曾在战场上做过无数次,失去至亲的他在沙犁孤苦无依,他是凭着一腔意志与她再相见的期许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在战场上厮杀,用尽了全部气力,倒在血泊中,是她才让他有了坚持活下去和站起来的力量。
父兄战死时,他也曾断水断粮好几日想随他们一起去了,他忽然照见水坑里若隐若现眉宇间的那处疤痕才有了新的盼望。
凭着立下的所有军功终于到陛下跟前求娶了她。
谢长风向来坚毅的面容忽然动容,染上柔情,“是“它”给了我生的希望。”
“咚咚咚”
这时,门外忽然传开急促的敲门声。
“主子,后院起火了!”
亦青在门外焦急地踱步,直到屋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亦青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眼前一个人影忽然晃过去,速度快到他以为只是眼花了。
火势汹涌,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就连昨日他们亲手堆的雪人都化了。
苑姝亲眼看着谢长风冲进院子,未看她一眼就冒着生命危险,奋不顾身地冲进火海去救婉柔。
她忽然失去了全身气力,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若不是玲珑和铃铛搀扶,她恐怕要倒在地上。
她冷眼瞧着怀抱其他女子的谢长风。
她的心好似被一把迟钝锈迹斑斑的刀在慢慢割着,叫她心痛难忍却张不开嘴呼救,苦不堪言。
拳头攥紧,细长的素甲扎进她的掌心,她却不曾察觉。
只觉得自己很可笑,亲自求娶如何?明媒正娶又如何?到头来终究比不得他心尖尖的那位。
若是云姐姐在场,她定要哭诉,为何情爱让她变成这般?为何让她受尽苦楚?
终于她也懂了那日云姐姐所说的情爱之苦。
她,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吗?
说好了“她”回来,我就走的……
玲珑和铃铛看着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的苑姝,心疼不已。
姑爷对小姐的疼爱她们都看在心里,可今日才瞧见姑爷的真实面目,他伪装的可真好,为了报复苑家竟然不惜抵上自己的人生大事。
谢长风冲进火海也发现被困的不是他的圆圆,而是婉柔。
待他救出婉柔,看到院中的苑姝,他才松了口气,他将婉柔交给亦青照顾。
“圆圆你没事吧?”
“无碍。”
目光流转,她的目光落在婉柔被亦青搀扶离去的背影。
“婉柔与我并无亲缘关系,她……”
“不必解释,我都知晓。”
苑姝懂事地抬眸,望向他的双眸未起涟漪,只是眼尾湿润泛着泅红。
她后腰忽然受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入男人怀里,她的口鼻处满是陌生的脂粉味。
是婉柔的味道。
苑姝有些不适地艰难地用手抵住他的胸口,想空出些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她也尽力地踮脚让口鼻尽量不去呼吸到他身上的那缕香气。
应当是愧疚,或许是补偿?所以才这样与她相拥。
发顶传来声音,声线稳重又充满柔情,“我的婉婉受惊了。”
说罢他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婉婉?谁是婉婉?
苑姝一怔,双手抵在与他之间,他是一刻都不愿掩饰了吗?
“我有些头晕。”
苑姝仍然以手相抵,那股子异香难以忽视,熏得她晕晕乎乎的还有点头疼。
“可是吸入了大量烟瘴?”谢长风手下松开了些,看着她的脸,甚是关怀。
“睡梦中被惊醒,此刻有些困倦罢了。”
她才不信谢长风是真的关心她,多半是还在装样子,毕竟他们还是夫妻。
“我送你回去休息。”
“夫君去书房处理庶务要紧,有铃铛玲珑陪我就好。”
谢长风想起书房还有位二皇子,他不好多耽搁便听从了她的意思,轻轻点头。
“西秋院走水,修缮好之前圆圆便去我院中休息,近日事务繁忙,我不得空日日陪你,你若有事便差人去书房寻我。”
苑姝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
书房离满春堂确实近,留菀斋离得远。
这就是西秋院走水的原因吗?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直接了当地和她说清楚,她不会纠缠不清的。
谢长风贴近吻了吻她的额头便转身离去了。
这一走便是二人足足半月未见。
“小姐我们回苑家吧,姑爷竟敢如此怠慢小姐,坊间更是有传闻姑爷要停妻再娶!”
铃铛想起曾经只对小姐温声细语的姑爷,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就是个伪君子!
苑姝望向窗外,雪才停,院子里银装素裹,院中央还依偎着两个雪人,亦如半个月前的模样,只是物是人非……
“玲珑铃铛……咳咳……我好想云姐姐,我想回到两年前,大哥二哥云姐姐,爹爹娘亲都在,我还是苑家三小姐的日子。”
一滴清泪随着话音滑落。
玲珑缄口不言,自太子妃李云裳病逝的消息传到小姐耳中,她便一病不起,姑爷却一次都未曾来过,就好似府中没有女主人般,同旁人吟诗作对,共剪西窗烛。
玲珑铃铛实在难以想象,眼前目光呆滞,面容精致却无灵魂的女子是她家最古灵精怪的小姐。
玲珑上前为苑姝拭泪,轻声道,“小姐,铃铛说得对,我们回苑府吧,这一阵子外头的风言风语过甚,大人和夫人定然十分挂念你,我们不如趁此机会回府小住些时日。”
“大哥被外派,二哥失踪,我若是此时回去,岂不使爹爹娘亲担忧?”
苑姝强颜欢笑,抬手抹掉脸上的泪。
“月不见我,我便去追月,我不愿这样死的不明不白。”
玲珑铃铛附和点头,她们都理解小姐的固执,毕竟半个月前姑爷还和小姐那般要好,这突然转变,换做谁都接受不了。
书房外
“我要见谢长风。”
门外侍从重复道,“大人忙于事务,没空见夫人。”
“我说我要见谢长风!”
苑姝神色平静,巴掌脸的婴儿肥全然不见,这十几日她实在是食不下咽,为了云姐姐,也为了谢长风。
她想要一个答案。
一年多的夫妻情分,难道真如坊间传闻只是为了骗她?报复苑家?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一条缝,苑姝悄悄望见,一女子半躺在男子怀中,男子正喂她葡萄,非应季的葡萄看着却很新鲜,刚从藤上摘下来一般,汁水充足,沿着女子纤瘦的下巴一路向下,快要没入衣领。
男子俯身阻止汁水前进……
房门忽地被亦青迅速合上,神色倨傲,“夫人您也瞧见了,将军此刻正忙,实在是没空见您。”
第36章
那晚后, 苑姝便闭门不出,二门不迈,将自己关了起来, 更是把自己的心也关了起来。
玲珑如往常开门、开窗后, 她侧身看向床幔垂落的床榻,心疼不已。
“小姐, 我们许久未回苑府,不如回去看看?听说将哥儿长高了许多。”
她话很轻,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一个字, 惹得她的小姐又伤心。
床幔被掀起,一只纤细骨感的手伸出来,接着是一张更加纤弱的脸,透着病态的白。
小姐嫁人前还娇憨丰腴的,这才多少时日久就瘦了这么多。
“玲珑,我这么吓人如何回去见父母和哥嫂,只怕将哥儿也认不得我了。”
她这几日生病,没什么胃口,只吃一些清淡的粥, 不照镜子她都知道肯定瘦得只剩下骨头了, 要是将哥儿见了她说不准要把她认作是白骨精现身了!
“小姐是京中第一贵女,风姿依旧, 怎会吓人?”
苑姝苦笑摇了摇头,沉默了会儿抬头,“我不愿她们为我伤心、气恼。”
“小姐,你应当告诉老爷夫人你过得不好,我们回苑府吧!”
“姐姐恐怕是回不了家了。”
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女声。
“姐姐这是要回哪儿?”言语间难以掩饰的自傲、得意。
看到来人, 玲珑和铃铛挡在苑姝塌前,十分戒备地盯着来人。
“我没有妹妹。”苑姝眼皮抬也不抬,不必看也知道是那劳什子婉柔姑娘。
听苑姝这样说,婉柔也不生气,她没必要和一个失了宠爱又重病在床的人生气。
“我不过是担心姐姐,若是姐姐想去哪儿我也好及时禀告将军,毕竟将军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来关心姐姐。”
苑姝缓缓侧卧看向婉柔,一身青绿色衣裙,发髻上只插了根碧玉簪子,她弯了弯唇角,“婉柔姑娘这幅样子,让我不禁想起在宫中瞧见过的一种鸟,名唤孔雀,青绿色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十分漂亮。”
“而且雄孔雀在向雌孔雀求偶时还会开屏,此等奇观实在难见。”
说完苑姝轻笑出声,连带着玲珑铃铛也一起笑起来。
玲珑铃铛面面相觑,她们二人虽没见识过孔雀那神鸟,但听苑姝描述的如此惟妙惟肖,又正好和婉柔一一对上,很难不明白小姐是在故意取笑她。
婉柔自然也听出了话外之音,愤然跺脚,虽然生气,却没忘记此番前来的缘由,故咬牙切齿道,“不许笑不许笑!苑姝你给我记住!只要你在将军府一日,你的日子便会难过一日!”
“别以为将军是真心待你,他可牢牢记得父兄是如何离他而去的!苑姝你永远都是他的仇人之女!”
苑姝你永远都是他的仇人之女——
自婉柔走后,这句话已经在她脑海里回荡千回,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的眉头紧蹙,想得脑仁儿生疼,纤长的玉指附在太阳穴上一指之处轻轻揉压,想着借此舒缓头疼。
他当真如此想吗?一个将帅之才,竟比那白脸红唇的戏子还厉害,藏得这般深,这一出戏想必是准备了许久……
从他立下赫赫战功起,再到亲自求娶苑家女,然后十里红妆,又一改传闻的狰狞可怖,待她温柔体贴,甚至亲自教她骑马,为她牵马绳……
这一桩桩一件件细数起来,实在是教她心惊肉跳。
“玲珑……咳…咳咳,备笔墨纸砚。”说着,苑姝半撑着身体要从床上爬起来的架势。
玲珑赶忙上前搀扶,担忧又关切,“小姐你身子还未痊愈,怎能起身啊?”
“我需写些东西,好玲珑就一会儿,我就写一会儿。”苑姝牵强地笑着,面如纸色,十分憔悴,只说了这一句话就没了什么力气,靠着玲珑才撑着坐起身。
玲珑知道自家小姐向来是看着圆乎好性子,实际上脾气犟得很,不让她做的事情她无论如何也要做成,且不计后果。
玲珑给她披了件加厚的红狐狸毛做的大氅,毛发油亮极暖和,是苑家二哥知小姐天冷容易手脚冰寒准备的。
许是卧床有些天数了,苑姝站起来腿脚还有些不稳,晃了三晃,还好有玲珑在身侧扶着。
苑姝坐在书桌前,提笔还未写字便咳了一声。
这一咳嗽就止不住了一般,更是要把肺给咳出来才罢休,咳了一阵才停下。
玲珑轻轻抚着她的背,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她家小姐真是大人、夫人和公子们捧在手掌心长大的,谁人见了圆润可爱的小姐能不喜欢,偏这谢将军是个眼瞎心盲的,居然敢辜负小姐的一片真心!
当真是该死!且应该乱棍打死!
“小姐……”
苑姝朝她笑了笑,拿笔杆子轻点了下她的额头。
“我知你想说什么,待我身子好些了便回苑家住几日,我想阿爹阿娘了。”
玲珑激动地点头,小姐终于想通了!
说完这句花费了好些力气,苑姝缓了缓才开始提笔写字。
「和离书
长风亲启:
数日不见,不知夫君可添衣,妾寒病缠身,卧床多日,望君莫病莫念莫思。今日妾得知一消息不知真假,但若是真,望君莫怪家人,只罚妾一人即可,妾愿一人之身代家人受过,妾愿自请和离,此后终身不嫁,青衣伴古佛为谢家诵经。此后愿夫君一生平安,康健无虞。」
“小姐,这是和离书!”玲珑自小跟着小姐伴读,也尤其爱读书,故识字较多。
她担心地望向苑姝,一脸平静更说明事情的严重性,小姐天性烂漫,从小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稚气和开怀的笑容,可眼前的小姐冷静的像换了个人。
她也理解,姑爷才是那个转变最大的人。
“玲珑,我想开了。明日你就把这和离书送到他的书房。”
苑姝回到榻上,吩咐玲珑,
“这几日你们都累了,回去歇着吧,养精蓄锐过几日我们就一同归家。”
她神色淡然,娇憨明媚的脸上多了丝掩盖不住的愁容,水汪汪的一双圆眼没了光,眼中是看破红尘,不愿染是非之感。
见小姐态度坚决,一副她不答应佯装嗔怒的模样,玲珑只好点头。
她吹灭了榻前的其余蜡烛,只留了外边的两根,又将床幔放下,床上不至于太亮。
做好这些,玲珑就退下了。
苑姝平躺着,眉头舒展,不再多想多虑,也不再为了他难受,本来没什么睡意的她不一会儿便睡沉了。
吱——
窗户被从外边半开,翻进来一个人。
屋内昏暗,只两盏昏黄烛火摇晃,照到此人脸上,是谢长风。
他目的明确,踱步直奔床榻,到榻前又望着牡丹花样的床幔出神,不敢掀开床幔。这还是成婚时置办的,她很喜欢,他亦是。
尤其是做那事的时候,小家伙受不住拽住床幔,顶上坠的香囊一摇一晃的。
忆起从前,他唇角不禁勾起,冷峻面庞瞬间浮现一抹柔情。这几日他实在是忙,圣上下旨让二皇子协理朝政,批阅奏折,太子假意无心朝堂,暗中却给二皇子使了不少绊子,尤其是如蝗虫过境般涌在城外的流民,太子年前赈灾贪污所为全都展现出来。
为了处理烂摊子,他吃住都在书房,几乎没离开过,还得想法子避着小家伙,以免殃及她。
但还是让有些人有了可乘之机,想到白日小家伙被婉柔欺负,谢长风的眸子暗了暗。
若不是她还有用,她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再让她蹦跶几日,都不会太久的。
他又往前一步,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撩开床幔,呼吸都不自觉地变轻。
榻上的人睡得很沉,好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一点醒的迹象都没有。
樱唇紧紧抿着,小脸苍白没有血色,脸颊好像只有他两指宽,像雨后的山茶花,很脆弱,随时都要随风而去。
她瘦了好多。
只听亦青回报,他还难以想象,亲眼看见才知道她居然瘦了这么多!
他实在是该死!
谢长风突然心悸,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心脏,弯下腰,颤抖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庞。
“菀菀,对不起。”
再等几日,他保证再也不会让她受半点伤害。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脸上有点凉凉的,苑姝半梦半醒地蹙了蹙眉。
谢长风迅速盖上床幔,原路从窗户又翻出去,将窗户合上,无人知晓他今夜来过,除了那滴泪。
——
过了几日,苑姝大病初愈。
她再也等不及了,她要回苑家。
苑姝吩咐铃铛去送信,“这回不管他在不在府里,都要把信送到!”
然后就和玲珑一起收拾家当盘点嫁妆。
他的聘礼她不要,嫁妆她要一并带走,那都是父亲母亲和哥哥们给她攒下的,更何况谢家并非清贫,应当是瞧不上她的这点。
“小姐!小姐不好了!!”
苑姝想再大的事只要和苑府无关都是小事,她看着铃铛急匆匆跑进来,神色极慌张,比最后一块点心被玲珑吃掉还要惊恐,噗嗤笑了一下。
“何事?你不要着急,喝口茶缓缓再说。”
铃铛摆摆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刚从书房一路狂奔回来,路上一刻都没停过,累得说不出话来,此刻急得她都快哭了。
玲珑看出她的慌张,拉着她坐下,抚着她的背顺气。
“小姐和我都在,再天大的事你也别急,缓缓把事情说清楚。”
铃铛大喘了几口气,便拉着苑姝的手,急切道:“老爷……老爷和苑家一家子都被抓起来了!”
“苑家被姑……姑爷亲自带兵查封了!”
第37章
“你说得可是真的?”
苑姝有些不可置信, 她与谢长风相处的这些时日可以看出他并非传言那般暴虐无情,娶她的缘由她虽然不知,但绝不是为了报复苑家。
可眼下发生这档子事, 又彻底颠覆了对他的认知。
或者她从未真正了解他。
铃铛大口喘了粗气, 叉着岔气生疼的腰腹,神情悲恸,
“姑爷,呸狗屁姑爷,是谢长风”铃铛淬了一口,“就是他亲自带兵查封的苑家, 我去书房寻他,只有那个趾高气昂的亦青,他亲口和我说谢长风今日去查封苑家。”
苑姝瞬间全身失了力跌坐在地上。
“怎么会?怎么会!”
她半趴在地上,玲珑和铃铛赶紧一人搀扶一边。
冬日寒凉,她们院的例炭从婉柔进府后减半,到现在的区区几块,平时根本不敢多用,前些天小姐生病卧床,炭盆不敢熄灭, 才月中就把炭全都用完了。
这屋子里没生炭, 比外头还要阴冷些。
相较于二人的慌张,玲珑略稳重, 搀扶着苑姝,“小姐,当务之急我们绝不能就此放弃,不然这就如了歹人的意,苑府也真的无人可靠了!”
苑姝看向窗外化雪的枝丫, 雪水一滴一滴落下。
枝条憋出点点绿芽,万物复苏,怎的苑家出了这档子事呢?
眼下她该如何?
“玲珑备马!”
她语气铿锵坚定,从前是父兄护她,今日苑家遭了难,就由她来护苑家。
玲珑牵着马到门口,瞟了眼马又去看苑姝的脸色。
苑姝看着毛色雪白的马出神,上手轻轻抚摸了它脖颈的毛发。
是谢长风送她的,她还没单独骑过,而且也许久没骑马了。
“马鞭!”
玲珑递给她。
镶了血色红宝石的马鞭也是他送的,可眼下不是嫌弃的时候,她要当面问个清楚!
苑姝一把接过马鞭,拽着马鞍被玲珑铃铛扶了一把才坐到马上。
大病一场,手上的力气不如从前了。
“你们不必跟着,我一人去足矣。”
说罢,她手中马鞭轻挥,马儿如离弦之箭冲出去。
还有一条街就是她的家!
苑姝挥着马鞭,额头冒出细密冷汗,她的身子刚好,尽管有厚实的披风,也无法做到密不透风。
她咬牙坚持着,眼前却止不住的发黑,身体更是不受控制的失去力气。
“将军,您可见到夫人?”
亦青步履匆忙到大理寺寻到谢长风跟前。
“不曾,她出府了?”
谢长风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自夫人离府,我从苑府寻到大理寺,路途中都未找到夫人。”
“该死!加派人手去找夫人!若是找不到夫人,你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是!”亦青拱手准备退下。
“我和你们一起,兵分四队分头行动!”
亦青拱手领命,抬头之际,
嗖——
一个残影从他眼前略过,只有谢长风刚说完的话还清晰在耳畔。
苑姝,你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苑姝缓缓睁开眼,入目疮痍,是个破败的屋子,她揉了揉生疼的头。
方才她明明是在找谢长风要个说法的路上,怎么会到这间破屋?
是谁绑了她?
正狐疑时,屋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灰尘霎时弥漫整间屋子,灰尘颗粒弥散在阳光下。
很呛人。
苑姝用袖子捂住口鼻,止不住地咳嗽,待灰尘散去大半,才得以看向屋门。
来人逆光而站,看不清脸,但她并不陌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