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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屋内门窗紧闭, 密不透风,气流拂过,也像是一道浅淡的风, 落在唇角,搔在心尖。


    眼前的男人目光怔愣, 浑身僵直,像是死机了, 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商堇拉开一点距离, 微凉的吐息洒在男人唇畔, “怎么傻了,没亲过啊。”


    超载的机器人终于恢复运算, 顾沉峪眸光微澜,喉结重重一滚,“……嗯。”


    “你不会还是个处吧?”


    再次得到肯定答复,商堇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笑声中带着点扳回一局的得意,“我一般不跟人接吻, 真是便宜你了。”


    语罢, 他松开手, 撑起的身子慢慢坐了回去,神色怠懒,“行了,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你——”


    顾沉峪托住他的后脑, 止住了他后退的动作,他的膝盖压在被子上,随即倾身。


    温热的唇贴了上来。


    商堇皱起眉头。他想推开顾沉峪, 但手抬起来,却没推出去,因为男人只是贴着,轻轻摩挲,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或者说,不知道该做什么。


    商堇被他磨得有些痒,胸膛忍不住漫出两声笑,绷着的腰背也泄了力,任由顾沉峪托着。


    “这都不会?”他的声音贴着顾沉峪的唇,闷闷的,带着点促狭,“我教你啊,小、”尾音化成含糊的哼笑,“哦不,大、处、男。”


    他微微启唇,含住顾沉峪的下唇,轻轻一吮,男人的身躯瞬间绷紧,托在他后脑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距离再度拉近,隔着空气,商堇也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咚咚 ,咚咚,像是无数颗石子砸进平静无波的湖面,荡出凌乱无序的回响。


    远比他的表面要不冷静得多。


    商堇松开,又吮了下,这次带上了些力道,顾沉峪的气息开始不稳,胸腔起伏的弧度变得明显。


    随即,他试探性地,学着商堇刚才的样子,含住了他的唇珠。


    “啧。”


    商堇偏过头,用手背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眼底泛起被打乱流程的不悦,“我还没教完,别乱动。”


    “……好。”


    好学生的嗓子哑得不像话,应下,他又忍不住提问,“下一步是什么?”


    商堇探出一小截红舌,舔了舔刚才被含住吸吮的唇珠。


    他的唇生得偏薄,皮肉却极嫩,稍稍一吮就会充血,肿出适合亲吻的肉感。此刻浅淡的唇泛起薄红,小巧唇珠覆着层水光,娇艳欲滴。


    “张嘴。”


    ——


    “够…唔,够了……”


    商堇猛地一推,狼狈地偏过头去喘气,他的唇已经彻底肿了,分离时拉出的银丝因距离断裂,挂在腮边,亮晶晶的一道,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一巴掌拍开顾沉峪要为他擦拭的手,“你特么不是不会吗,骗我是吧!”


    “以前是不会,现在……不一样。”顾沉峪的视线还落在他的唇上,目光发沉,明显的意犹未尽,“还教吗?”


    发现自己下意识抬手挡住他视线的商堇一僵,胡乱用手背擦了擦,本就又酥又麻,被这么一擦,泛起些许火辣灼痛,他没好气道,“教个屁啊,你特么都快把老子……操!”


    想当年他才是把别人吻到腿软的那个,而现在,他被一个刚学的愣头青吻得七荤八素,腰和蜷在被子里的双腿都是软的,要不是身后有个抱枕垫着,他怕是要坐不住滑下去了。


    还有……


    刚才大脑晕成了一团浆糊,除了热和闷,他什么都没感受到,这会儿冷静了些,一回神,腿????又是湿乎乎的一片。


    连接吻都…草!商堇本以为自己猛A的脸早已丢尽,现在才发现,脸皮砸出来的坑深完全是无下限。


    不过比起那种要将他整个连皮带肉吞下去的凶残,还是要温柔得多。


    “!”


    湿濡眼帘掀起,射出两道愤愤的火线,顺势把锅砸在顾沉峪头上的商堇,浑然不知现在自己脸颊透红、嘴唇微张,眉宇盈满春色的忄青动模样,还有白齿后若隐若现的殷红小舌……


    比起愤怒,更像是无声的引诱。


    由于腺体的特殊性,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体、液都会包含不同浓度的信息素,因此在每场手术之前,都会避开他们的情期,如若必要也会要求他们吃下暂时抑制信息素分泌的药物,医护人员也是如此,就是为了防止手术过程中出现意外。


    顾沉峪早已习惯将抑制剂和药片当作饭吃的日子,收束好自己的信息素,从未不合时宜地释放过,身边的人也常说,相处久了,都快忘了他还是个alpha。


    却在回国后,一而再再而三的破例。


    咽下不少涎液的发着热,顾沉峪的喉结滚了又滚,空气中的烈甜酒香蓦地被一股穿过雨林的风吹散,又包裹。


    后颈比鼻腔更先感应到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鸡皮疙瘩爬上脊骨,像是被鹰盯住的兔子,商堇猛地睁大双眼,往被子里一缩。


    “顾沉峪!”羞愤的声音透过被子传出来,“把你的信息素收回去,打开窗户!然后,滚蛋!!!”


    商堇将自己团在被子里,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信息素沾到一点,又会重蹈覆辙。


    阴沟里的死老鼠,臭鱼烂虾,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他在心里狂骂,骂完那些鬼东西骂顾沉峪,又骂商聿,骂周亦琛……把一切能骂的都骂了一通,才总算平复了些情绪。


    耳边听到的不再是自己乱糟糟的心跳声,商堇抿了抿还有些发麻的唇,忽然发现,他没听到顾沉峪的回应。


    走了?


    “呃!”


    他忽地听到了声饱含痛苦的闷哼,很短促,消失得极快,像是他的幻觉,但不到半秒的功夫,又是一声钝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顾沉峪?”


    愣了两秒,商堇试探着呼喊他的名字,男人的声音终于响起,“你先,别出来。”


    不知为何,顾沉峪的语速变得极慢,夹杂着沙哑的气音,“稍等,我马上,就…走……”


    不对劲。商堇屏住呼吸,掀开被子一角,慢慢探出半张脸,却在看到眼前状况时一惊。


    “顾沉峪!”


    单膝跪在床边的男人捂着心口,双眼紧闭,似乎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满脸冷汗,从额头到脖颈的血管筋络变得格外明显,像是一张赤红发紫的蛛网,在皮肉下抽跳,手背和小臂同样如此。商堇忙掀开被子爬到床边。


    越是靠近,信息素就越浓烈,从四面八方缠了上来,??条件反射般地自发翕动。商堇不受控制地露出半分痴态,他一口咬在舌头上,眼里的迷蒙被疼痛驱散:“你这是怎么了?心脏病发作?你也没说过有这个病啊!”


    他试图把顾沉峪扶起来,指尖刚碰到顾沉峪的胳膊,就被透过衬衫的热度烫得缩了缩,攥住一用力,顾沉峪跟他名字一样,沉得像座山,他居然都没能拉起来。


    男人艰难地掀开眼皮,喘了两口粗气,“抱歉,我好像……易感期,到了。”


    又是易感期。


    听到这三个字,商堇脑子里又冒出了那个混乱的夜晚,他脸色一绿,迅速撒手后退几步拉开距离,“等着,我去叫人拿抑制剂。”


    “不用了,抑制剂,对我没用。”顾沉峪缓慢地摇了摇头,撑着床沿站了起来,一个简单不过的动作,他做得格外生涩,总是挺直的背弓着,身型摇晃了一下才站稳。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唔——”他闷哼一声,捂在心口的五指再度收紧,近乎都要插进胸膛里,看得商堇心惊胆战,“你路都走不稳,难受成这样还走个屁啊!”


    “抑制剂没用,那我去给你找个omega来,很快,就到……”顾沉峪的信息素太浓了,商堇被熏得有些晕乎,受过alpha标记的腺体兀地发起热来,熟悉的空茫感从小腹蔓起,密密麻麻的小虫钻出骨缝,往他的四肢百骸爬。


    他摇了摇脑袋,满脑子都是先出去,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抓住了。


    顾沉峪一直眯着的眸子睁开,他定定看着商堇,眼里翻涌着晦沉的波涛,同样是alpha,商堇最清楚不过那是什么,即使一刹那就被他汗湿的额发遮挡,也足够让商堇看清。


    他后退半步,又硬生生逼自己站了回去,从兜里掏出一片抑制贴往自己后颈上拍,顿时松了口气。


    怕什么,他又没易感期,顾沉峪可打不过他。


    “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在商堇忍不住要甩开他时,顾沉峪及时松开了,“我口袋里,有药。”


    他看起来比刚才那副随时都要暴毙的模样的确好上一些,可手臂颤抖着,伸了半天也没伸进去,实在看不下去了,商堇在他身上一通乱摸,摸出来了个小药瓶。


    还有什么东西也被他带了出来,掉在地毯,发出一声了近于无的轻响。


    可商堇还是注意到了,眼球微动投去一瞥,商堇打开瓶盖的动作顿时停滞。


    心肌梗死。


    这四个大字闯进视网膜的时候,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捡起,他翻开看上去像是说明书的小册,立即被这长达数十页的副作用吓了一大跳,脱口而出:


    “我靠,吃这种违禁药,顾沉峪你不要命了!”


    ??欲消退,食欲消减,早些,幻觉……这些都算是较轻的后遗症,而后面的越来越严重,腺体坏死,心肌梗塞,血管栓塞,脑出血……致命的不致命的几乎涵盖了个遍。


    商堇都想再扇顾沉峪几巴掌,看能不能把他脑子里的水打出来,还是医生呢,医死吧!


    “你特么疯了吧,再吃下去你会死的!”


    顾沉峪却只沉默着摇了摇头,掌心摊开,方才都能稳稳握住商堇,纹丝不动的指节,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发着颤。


    无声催促着商堇把药瓶给他。


    商堇攥着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在耳边一声比一声沉的压抑的痛吟中,低低咒骂了句。


    “操……”


    迈开双腿,湿黏的布料被扯离,带来的细微牵扯感让商堇脸色又黑了一层,他站在顾沉峪面前,攥住他的衣领,用力把人扯了起来。


    滚烫的身躯贴着他,商堇咬牙咽回低吟,五指插入顾沉峪后脑,将他的脸往微微鼓起的腺体按。


    “看在你逼逼叨叨了这么久,还是有点好听话的份上,让你咬一次。”——


    作者有话说:好我又要停更等解锁了……


    第32章


    “小少爷, 你要的东西。”


    只敲了一下就开了,窄小缝隙中伸出一只素白手掌,线条流畅优美, 手指纤细修长,简直像是上帝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自从两年前, 他站在观众台上,朝浑身是血的自己伸出手的那刻起, 这双手就多次出现在石镭的梦里。


    干净, 修长, 指甲修剪得圆润,指腹带着淡淡的粉。


    “还能站起来吗?”


    那时, 商堇刚满20岁不久,面容仍带青涩,身型是介于少年人与成年的清瘦,手臂上分布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像是精致却脆弱的瓷器,叫他不敢触碰, 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生怕自己肮脏的血液会将他玷污。


    后来的一切都像是梦一样, 他顺利留在了商堇身边,看着他……慢慢成为现在风流多情,艳光四射的模样。


    他见过这双手握着钢笔,写出一串串漂亮文字的认真,见过他衔着细长香烟, 抖落烟灰的散漫,也见过他握拳,骨节突起爆发出的巨大力量感。


    还有它无力垂落时, 如苍白枯枝般疲惫而脆弱的模样。却很少有像现在这样,从酥红的指腹到虎口,和略带湿润的手心都写满的……


    涩情。


    和他最不愿让人知晓的隐秘梦境重合。


    随之而来的,是醉人的烈甜与闷燥的风。


    他们在里面做过什么,要做什么,结果不言而喻。


    明明才被……刚醒,还有那么多人惦记着他的安危,他却只顾着跟男人上c。


    就这么离不得男人?


    烧货。


    犬齿抵在后槽牙,擦出牙酸的钝响,石镭喉咙发紧,直到眼前的指节不耐烦地挥动,他才恍然回神,将捏瘪了一角的盒子递去。


    “砰——”


    门板被重重关上,却依稀还能听到alpha的怒骂,“等一下,别动,操!就算没有那玩意,老子也不可能让你…顾沉峪,你特么……”


    听不到了。


    只有丝丝缕缕的信息素,沿着门缝散逸。


    石镭收拢指节,感受着掌心那点黏腻,看了眼监控的方向,他慢慢侧身,抬起嗅闻,脸色骤沉,掏出纸巾大力擦拭,险些擦破掌心。


    恶心的东西。


    ——


    [略]


    【??????】


    【不是,这个烧??就这么坐上去了?】


    【刚不还是心理治疗频道吗,怎么画风突变又R18了!!!】


    【这还是我母第一个心甘情愿亲嘴送*的吧,喝喝喝gcy你最好是真的要死了不是装的。】


    【痛成那样应该不是装的吧,我记得之前有提过他好像一直吃药控制易感期来着,】


    【天真,我就问你们,谁带药还会随身携带说明书的?】


    【握草?你发现了华点。】


    【没想到啊,一本正经的顾医生也搞上小心机了。】


    【他最先知道小少爷的秘密,近距离接触那么多次,装无害装专业想搞温水煮青蛙那一套,结果被截胡几次都没吃进嘴,就装不下去了呗。(摇头)】


    【真是便宜这货了????】


    【唉我果然最爱脐??,视角一拉杯子一套完全好代,又肥又润,小腰扭得也带劲儿??感觉能把我吸干。】


    【把我吸死都行。】


    【无奖竞猜,堇妹这波能坚持多久不贲。】


    【五分钟?】


    【才动几下就发大水了,还五分钟呢,我说个数好吧,一分半!】


    【三分钟吧,他这么动一下停一下的,应该能多坚持会儿。】


    【好想扇这肥鼙//鼓几巴掌让他快点,磨磨唧唧的怎么当个好杯杯?就他这种速度,是要被客人退货的!】


    【星际入的上午茶,开恰开恰~】


    【xswl谁还记得半天前这直播间还在呜呜呜地说心疼商堇,现在呢?又小头控制大头了。】


    【咋了,就你记忆力好,显着你了是吧。】


    【不听不听,沉浸式户关中。】


    【哦哦哦顾医生动起来了!】


    【炒菜的精髓果然还是猛火爆炒,极速颠勺,先把汁水都榨出来才好加酱汁调味啊!】


    【是我眼花吗,怎么感觉刚才卡了一下?】


    【我也卡了。】


    【我也……】


    【1min32s,意料之中。】


    【正到关键时刻呢,草,谁录到喷泉了发我一份,有偿!!!】


    【同求(举手)】


    【什么情况你?@系统】


    【……】


    床下,散落一地的药片中,悄然混入了几枚用过的(),安静地躺在地毯上,无声描绘着屋内的迷乱。


    [略]


    ……


    浴室的门还没装上,从床的方向望去,能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alpha站在被玻璃分割的淋浴间里,背对着他,打开了花洒。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轮廓,每个动作却是那么清晰,擦过后颈,绕过前胸,然后……


    果然,alpha一个后仰,光洁皙白的脊背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沉峪的指腹蓦地发起痒来。


    困扰他已久的易感期,也随着水流被一同带走。


    “抱歉。”他走到空荡荡的门框边,轻敲两声,“今天的事…我会负责。”


    alpha重新站稳,玻璃上被擦掉的水雾在腾腾热气中重新覆盖,只剩一抹朦胧的白,影影绰绰。


    商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又不是omega,你负哪门子责?”


    不等顾沉峪开口,他继续说,“商家这几天已经够乱的了,你要是再在这儿出点什么事,没死倒是好说,真死了,留下一屁股烂摊子,我可没空处理。”


    “……”


    腔调是熟悉的轻佻,却褪去了亲昵,顾沉峪看不到说这话时商堇的表情,可他明白地知道,跟他吻上自己,在他身上颤抖着膏///氵朝时绝不相同。


    商堇很好懂,情绪会写在脸上,又难懂,变化莫测,转瞬即逝。


    诚然如他所说,走向他的人有很多,来来往往,前赴后继,想方设法停留,却都只能穿行而去,被他抛之脑后。最多,也不过是化为噩梦的一部分。


    那倘若不进去,只是站在身旁呢,是否也会有这么一天能够获得停留的资格,哪怕时间极其短暂?


    顾沉峪不知道。


    这或许是一道他永远无法攻克的难题。


    “明知抓不住风筝,却还要抓,是他们的选择,不是风筝的罪。”他说。


    “呵……”


    含糊的哼笑吹过顾沉峪的耳尖,“行啦,顾医生还没说够,我耳朵可是要听起茧了。都是些你情我愿的东西,一定要这么摊开来说,那就没意思了。”


    “不过,顾沉峪,”隔着水声,商堇的声音远得像是从天边飘来。


    “你要的解释,我还你了。”


    --


    “但风筝不能飞得太高,太高了,线会断,一旦线断了,风筝也会掉下来。”


    顾沉峪离开了,这两句话却一直在商堇的脑海中徘徊。


    风筝,是指他?


    没想到顾沉峪也学会绕弯子了,是该说他学习能力强呢,还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算了,什么风筝不风筝的,他再怎么着也是只鸟吧。顾沉峪那张嘴还是别说话最好。


    商堇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屋内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新床单,新地毯,干干净净,另一个人的痕迹荡然无存。


    屋内满是清新剂的花香,甚至有些过分的浓了,也不知是用了多少瓶。


    “熏死了,去把窗户打开。”


    带着一身水汽,商堇重新躺回床上,指腹拂过男人方才躺过的位置,唇瓣微抿时,还能感受到些许温度与酥麻。


    商堇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


    “石镭,你去找人,查一下林…”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梦里那个beta的名字了。还有omega,是叫安惠吗?至于alpha……太多了,以前他也不会刻意去记对方的姓名,宝贝,宝宝,亲爱的……对于他来说,这些称呼就够了。


    “林乐然先生?”


    “也许是吧。”商堇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不仅是他,把所有我交往过的人,都去查一查,看看他们现在在做什么,特别是查查,有没有人……”


    长睫一滞。


    知道了会怎么样?补偿,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做不出,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来。


    许久,才慢慢恢复眨动,“算了,没必要。”


    喝完一盅熬得粘稠软烂的鸡丝粥,商堇出了点薄汗,胃里暖洋洋的,他眯起眸子伸了个懒腰,只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石镭再度敲门进入房间,手中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没翻开,也没递给商堇,只是沉默着立在一旁。


    这次,商堇默认了他的自作主张。


    beta咖啡师的名字的确是林乐然,自杀,昏迷不醒,与梦中那张形销骨立的脸庞重合。


    却不只是因为商堇。林乐然从小家庭不幸,还未成年便患上了抑郁症,有着多年的服药经历,而后又经历了被辞退和最亲近的长辈去世,被分手只能算是个导火索。


    “商总评估过,林乐然的病情危险性不大,所以才……”


    商堇打断,“下一个吧,说重点。”


    “好。”石镭迅速浏览过,言简意赅地总结。


    的确有伤亡发生,但除去断了脊柱的alpha和林乐然之外,意外居多,扣八百个帽子都扣不到商堇头上。升职,出国定居,开新店,换了行业,搬去新城市,恋爱,结婚……


    不同的人生,不同的走向,但投入新感情者寥寥无几,而更多的单身至今,还在不断给商堇爆满的私信箱增添负担:留恋、诅咒、挽回、怨恨……在这一刻,迥异的人生轨迹又悄然重合。


    他的一时起念,随手招惹,似乎成为了那些人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烟花般璀璨,绚丽,却瞬息而散,留下满地尘硝。


    “行了,后面的不用念了。”


    真是…脑子坏掉了。


    从前,哪怕真有人死在他面前,商堇也只会皱着眉骂一声晦气,哪会在这儿听这些他从没放在心上的人的有的没的?关心?在一起时他都不甚在意,更别说分手后。


    商堇不想改,也用不着改,可他又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到底被那鬼东西和多出来的器官影响了,发生了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才会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梦吓到,疑神疑鬼,优柔寡断。


    憋在胸口那团气终于散了,商堇轻轻吐出,哑声笑,“不过是场梦。”


    窗户大大开着,风灌进来,将窗帘吹得猎猎作响,他抬眸远眺,望见远方天际大团绚烂烟霞。


    橙红,绯橘,烟紫,花团锦簇,余晖霞光亲吻着他的侧脸,柔化了他锋利的轮廓,又在他眉梢睫尖染上瑰丽姝色。


    “还好没几个蠢人。”


    他忽地开口,蕴满讽刺,“否则我真的要反思一下,是不是我眼光出了问题。”


    话音刚落,石镭:“是他们配不上您。”


    商堇掀起眸子,看向这个记忆里总是木楞寡言的男人。


    石镭只比他大三岁,今年不过25,是普通家庭还受着父母疼爱托举的年纪,却突逢变故早早进入社会打拼,尝尽世态炎凉。可除了练出了一身蛮横的腱子肉以外,脾性倒是一如既往。


    说得好听是善良,难听呢,就是缺心眼,否则也不会落得个险些丧命的下场。


    刚到他身边时,石镭远不如现在无趣,那时的他还不习惯一板一眼的制服,会因为他更换情人的频率目瞪口呆,商堇每每回眸,见到这大傻个露出一副纠结至极,想说却又不敢说,最后硬生生憋回去的表情,他就忍不住想笑。


    他当然知道石镭想说什么,问过一次,男人愣了半天,最后只喃喃吐出四个字,“这样不好。”问有什么不好,他却只摇头,也许是怕惹了雇主不快,不肯再说了。


    虽然即使他说出来,商堇也不会因为一个普通beta的话而改变,当然,他更不会要求观念传统的石镭接受。


    只是不知何时,石镭也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商堇失笑:“那你说说,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我?”


    “没有人。”他斩钉截铁。


    “也包括你?”


    石镭讶然抬眸,对上好整以暇望着他的商堇,却没像以往那般避开他的目光。他直勾勾地盯着商堇,额头淌下一滴汗,滑入眼中,他眨也未眨,眼里的些许错愕化成热忱的坚定。


    “包括。”


    “呵……不敢说喜欢我,怕被我知道开除你,却敢偷拿我的东西。”商堇轻飘飘地覷他一眼,“不知道是该说你胆大包天,还是有自知之明。”


    一提这个,石镭立刻被打回原形,他慌乱地垂下脑袋,耳根发红,“小少爷,我洗干净给您送回来。”


    “都被你用烂了吧。”


    “没!我只是闻——”石镭一口咬在舌头上,古铜色都藏不住他发燥的脸。


    商堇对他怎么用的不感兴趣,也懒得听,他收回视线,“你现在是alpha了,易感期记得请假,别给我惹麻烦。”


    提醒,或者是说,敲打。


    “……是。”


    天色渐渐转暗,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鸟鸣,一只灰雀落在窗台上,圆滚滚的,嘴里还衔着朵小花,黑豆大的小眼睛盯着商堇,忽地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打量他,实在灵动。


    商堇摊开手掌,这怕人的小东西竟真扇动翅膀飞了过来,将淡紫色的小雏菊放进他掌心,又啾啾叫了两声,这才飞走


    指腹轻轻捻动着细小柔软的花瓣,最后一抹霞光落进了深邃的桃花眸中,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恣意张扬的商小少爷。


    不知想到了什么,商堇唇畔的弧度缓缓平直,指尖用力碾碎花瓣,抽了张纸巾擦净,他状似无意问:


    “商聿呢,被我砸死了?”——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33章


    在商堇昏迷的这两天里, 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商聿。


    周亦琛。


    这两个名字赫然占据了各大网络。


    一方是声名显赫的商业大亨,另一方是温文尔雅的生物公司总裁,半月前还强强联合, 却在短短几日之内接二连三爆出丑闻:


    一个被狗仔拍到“冲冠一怒为红颜”,涉嫌故意杀人, 还上升到了官商勾结的地步,一个非法采集生物样本、人体实验、违规操作, 还被知情人爆出或许与数年前名震一时的数起alpha失踪案有关……


    任意一条都足以让整个A市震荡的消息齐齐出现, 官方部门虽及时封锁信息, 发布公告进驻清查,可不断发酵的小道消仍旧迅速引爆热点, 文娱,经济,社会等数个板块均被屠榜,声量只高不低。


    起初,在另一股力量的推动下,放在商氏集团的视线被无声转移, 焦点聚集瑞文生物, 其股价一度跌至谷底, 无数店铺关门,下架,市场份额被其余虎视眈眈的药剂公司迅速挤占。


    但谁也没想到,在这风口浪尖之时,瑞文生物初次发声, 却不是澄清解释,而是在官网放出了一小段视频——


    一只无性别的小白鼠,在注射过某种物质后, 竟奇异地开始分化,成了绝无仅有的鼠类omega,腺体和生殖腔全部发育成熟,放回鼠群后,被众星捧月,俨然成了族群中最受欢迎的存在。


    霎时间,全网,不,医学界、科学界、乃至整个世界都在讨论,称其是本世纪最伟大的突破。


    瑞文生物的股价在一夜之间暴涨,直至涨停,名声大噪。


    天平再度倾斜,这次,讨伐的剑尖直指商家。


    周亦琛没死,他甚至在手术结束的第二天一早就醒了,却一直按兵不动,任由商家和顾家蚕食瑞文,直到昨日才放出视频吸引注意,却又以身体虚弱不便回忆为名拒绝前来调查的警方与试图交涉的律师。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圈套,针对商聿的,针对……他的。


    “外面全是记者。”顾沉峪说,“你一出这门,就会被包围。”


    “我知道。”商堇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忽地换了个话题,“顾沉峪,你说,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去找周亦琛?”


    “……”


    结果人尽皆知。


    因为周亦琛动了他。


    商聿一直都是这样,哥哥要保护弟弟,所以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了,都理所应当地挡在他的身前,毫无条件地为他摆平一切,托着他,支撑着他恣意妄为。


    却在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瑞文想再起来,没那么容易。”顾沉峪说,“我已经在联系人找瑞文最后的实验室了,至于警局那边…相信商聿,他会处理好。”


    商堇看着窗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


    真蠢。


    明明有那么多解决方式,却偏偏选择了最让人难堪的一种。


    他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出了声,于是当听到顾沉峪说,“有些事,只能用蠢办法解决”的时候,长睫蓦地一颤。


    相信商聿能处理好一切吗?当然,但是……


    商堇闭了闭眼,压下心头万般思绪。


    他还是要去。


    有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大胆而疯狂的猜想,需要他去验证。


    ——


    周亦琛的病房在顶层,vip区。


    到达时已是深夜,窗外彻底黑了下来,高高俯瞰,仍能看到底下一群黑压压的脑袋攒动着,不时亮起闪光灯,是还不愿离开的媒体。


    走廊里站着两名便衣,一高一瘦,看见电梯门开,其中一人抬手拦住,“私人区域,不能进。”


    商堇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极具代表性的琥珀色桃花眼,在章叙平警惕的目光中,红润的唇角勾起,耳垂上的十字架闪了闪,“我来探望周总。”


    两人对视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几天的新闻铺天盖地,商堇这个名字也难免不被提起,即使根本不关注娱乐八卦的两人,也听了一嘴关于这小少爷的风流轶事。


    而何况,他还是嫌疑人的弟弟。


    章叙平浓眉微皱,“抱歉,我们不能放你进去。”


    男人身材高大健硕,五官长得还行,线条刚硬,就是气质看着实在不像警察,倒像个绑匪头子,要是去当卧底,说不定混成老大也没人发现不对。


    商堇扫了一眼,直接掠过,视线落在他身侧的青年身上,忽地凑近,“小哥,是周亦琛亲口说了不见任何人?还是,你们不想我进去见他?”


    从下午站到现在,实在是累了,楼下的记者被瑞文请来的保镖团队严防死守地拦着,层层封锁,混进来的不过三两只,门里面还有一圈保镖,周驰不免有些怠慢。


    腿站麻了,被消毒水味熏得嗅觉也快麻木了,鼻腔突然闯入一抹混杂着潮湿水汽与沐浴露的香气,周驰下意识深吸一口,竟就这么愣住了。


    “咳!”


    警告的咳嗽声猛地拉回周驰的神志,对上商堇笑吟吟的眼睛,他的脸色轰地涨红,支支吾吾地摆手,“这…我也不……”


    “周驰——”章叙平狠狠瞪了眼一句话的功夫就被迷得五迷三道,活像只呆头鹅的徒弟,冷冷看向商堇。


    商家出了这么大变故,这小少爷的面上却丝毫不见憔悴,眉眼松散,神色怠懒,他没看错的话,这人后颈歪着的抑制贴边缘,没遮住的东西是牙印。


    还有出电梯时略微不自然的步伐,多半是刚从哪个omega的床上下来。


    一个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看上去毫无危险性,但在这个时候出现……


    章叙平神情更肃,直接亮出警察证怼到商堇面前,“我是刑警队长,章叙平,你目的不明,我们有权要求嫌疑人的家属回避被害者,请你立即离开。”


    商堇笑笑,没接他的话,大门被推开,一名穿着西装的男人探出脑袋,以为又是溜进来的记者,“说了不接受采访……”不耐的神情却在看到是商堇时瞬间变了。


    “商小少爷!”郑松眼睛一亮,出门迎接,“我们周总人刚醒就念叨着您的名字,可算是把您盼来了。”


    真晦气。


    这老不死的。


    商堇在心底冷嗤,抬腿就往里走,章叙平却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跟着移动手臂,商堇的胸口差点撞上去。


    “警官这是做什么?”他横了眼每个毛孔都写满刚正不阿的男人,摊开双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肌理分明的白皙小臂,“以为我带了不该带的东西?”


    章叙平沉默着,继续挡在他跟前。


    商堇无奈,“行吧,想搜身的话也可以。”他越过男人肩头,弯起眸子,“小哥,我看你面善,就你来吧。”


    “我?”周驰指着自己,还没回过神来。他没见过这么……特别的alpha。


    明明也是肩宽腿长,骨骼分明,但和那些狂傲自大得眼睛恨不得长在头顶上的高级alpha一点都不同。


    肌肤莹润细腻,白得跟玉做的一样,桃花眼深得周驰感觉自己的魂都要被吸进去了。


    声音也好听,还那么香,怪不得能交往那么多人,如果他也能…哪怕就一天,也是他赚到了啊!大脑晕乎乎的,周驰咽了口唾沫,刚想答应,腰间传来剧痛,他一个激灵差点丢脸地叫出声。


    章叙平不由分说掐住商堇大臂,从肩膀开始仔细摸索。商堇递了个可惜的眼神给周驰,任由他检查。


    但很快,他指尖抖了抖。


    也不知这人是干警察的还是干建筑工地的,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掌心布着层厚厚的粗茧,动作粗暴,却又细致,一寸寸地摸,被他摸过的肌肤倏地发起麻来。


    手臂,腰,大腿,商堇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下去,呼吸有些发抖,他咬着唇内软肉,在男人起身要摸到他胸口时,还是没忍住后退了半步。


    “轻点啊警官。”他蹙着眉,拍了拍胸前并不存在的灰尘,“别凶器没摸到,先把我衣服摸坏了。”


    明明是在抱怨,却又带着莫名的哑,听得人心痒痒。


    一个alpha,怎么这么娇气?章叙平的眉头拧成“川”字,“我没用力。”


    周驰小声凑近,“师傅,这是限量款,摸坏了你赔不起。”


    “闭嘴。”章叙平伸手,“耳朵上的东西,取下来。”


    检查完,只是普通耳钉。


    “够了么,还想检查哪里?”商堇摸着有些发红的耳垂,似笑非笑,“要我脱光再让你检查一次吗?”


    “可以了可以了。”秘书直接上前隔开二人,客气道,“你们两位也辛苦了一天,先回去休息吧,等周总精神好一些了,我们一定会积极主动配合调查的。”


    说完,他背对着章叙平,摆出张笑脸,竟完全没有因商聿打得周亦琛重伤而迁怒于他的意思,热情得不像话,“商小少爷,快请进。”


    踏进大门之时,商堇回头瞥了一眼,唇瓣微动,转眸,他问郑松:


    “周亦琛都半死不活了,郑秘书有没有想过,换个老板?”


    “哈哈,我们周总好得很,商小少爷说笑了……”


    门关,他的身影消失不见,那缕香气也在夜风中缓缓消弭。


    “他的信息素好闻吗?”章叙平冷不丁地问。


    “我是beta,闻不……”在他堪比死亡射线的目光中,周驰摸着后腰的手一僵,捂住口鼻拼命摇头,“不好闻,一点也不好闻。”


    “你也知道你是beta!”章叙平额头上青筋直抽,一巴掌糊在周驰后背,周驰嗷呜一声直接跳了起来,呲牙咧嘴地吸着冷气,“师傅你说归说,别动手啊。”


    “不动手怎么让你长记性?第一回带你出任务就给我闹这么一出,跟个色狼一样对着一个男alpha闻半天,眼睛都看直了,人说什么都答应,万一他趁你不备藏了武器,想对周亦琛图谋不轨呢?你的警觉性呢,你就是这么当警察的?”


    周驰脸色一白,还想辩解,刚说了个“不”字,就被章叙平戳了回去。


    “记住你的身份!”章叙平的眼神都快把他脊梁骨瞪穿了,“回去给我罚抄出勤手册一百,不,五百遍,外加一万字悔过书,什么时候完成,我再考虑你转正的事,不然,要么滚回去,要么,你就等着在局里扫一辈子的地吧!”


    轰隆一声巨雷劈得天都快塌了,周驰顿时面如菜色:“别啊师……”


    “啊什么啊,这些不够,再加一百圈操场,明天我亲自盯着你跑,跑不完不准吃饭。”


    电梯门开,换班的下属来了,向他们简洁描述情况,在按下关门键时,章叙平的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电梯缓缓下降,看着跳动的数字,章叙平按下一楼,冷声道,“我还有事,你自己坐车回去。”


    ——


    病房里很安静。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空气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的味道,周亦琛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他的头和颈都缠着厚厚一圈纱布,露在外的脸色跟枕头一样苍白,双颊瘦削,温文尔雅的面具卸了下来,露出恰到好处的脆弱疲态。


    商堇站在门口,也不出声,就这么抱着双臂,冷眼看着他装睡。他敢确定,自打他踏进医院起,这老东西就收到了消息,他倒也不建议在个人身上再花一点时间,毕竟……


    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一想到这里,商堇出奇的平静。


    他抬手制止准备叫醒周亦琛的郑秘书,走过去,拉开床边的椅子。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商堇坐下,毫不客气地翘起二郎腿。


    周亦琛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小堇?”


    他开口,声音虚弱,但嘴角已经勾了起来,“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一副毫无芥蒂的作态,语气里甚至连半点责怪也无,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不是害得他差点失血而亡、腺体摘除的根源,而是闹脾气的小情人。


    但或许就连周亦琛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眼底满是血丝,眼白暗沉,闭眼时刻意装出的三分脆弱与温和被戾气侵蚀,就像一只生啃完兔肉内脏,牙上仍带着残渣,却披着兔子皮拼命装无辜的老狐狸。


    不伦不类。


    “是啊。”小腿晃了两下,足尖一滞,商堇面不改色换了个姿势,“我来看看你什么时候死。”


    “小堇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郑松,你先下去吧。”周亦琛轻笑,他慢慢撑着床坐了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眉头就皱一下,但他硬是自己坐直了,和商堇平视。


    面具被他重新戴上,但眼底的贪婪不再掩藏,“我相信,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里,小堇就算想对我做什么,也不太方便了,对吧。”


    商堇不置可否地哼了声,他转动手腕,修长指节间猝然闪过一抹银白,周亦琛心头骤震,却见商堇拇指上移,一簇火光兀地出现在他瞳孔中,幽幽闪动。


    原来是个打火机。


    他自顾自从领口的小包中摸出一根细烟点燃,含住深吸一口,故意朝周亦琛吐了个烟圈。


    在周亦琛咳得撕心裂肺之时,商堇张唇,猩红舌尖舔过略微湿润的烟头,旋即将还燃着的烟夹在指尖,就这么放着,对准周亦琛的方向,让它继续燃烧。


    袅袅烟雾中,商堇绽开一抹嘲讽的笑意,等周亦琛颤抖着手抓住氧气罩戴上,他才不疾不徐地将烟头戳在周亦琛还挂着针的手背旁,慢吞吞道:“我还以为你真不怕死。”


    “咳,咳咳……”


    周亦琛艰难止住咳,摸索着用控制器打开新风系统,空气中的香烟味道逐渐消失,“怕,当然怕。”他抚着胸口低叹,忽然话锋一转,“医生都说,是周某福大命大才挺了过来,我却觉得,是因为小堇。”


    商堇:……


    果然,只听他说,“好不容易知道了小堇的秘密,还有要做的事没做完,周某怎么甘心就这么撒手人寰呢?”


    商堇回以不加掩饰的白眼。


    周亦琛上下打量着商堇,目光从他红润的面色,鲜红的唇瓣滑到颈侧,最后停在后颈那块抑制贴上,“看来这几天,小堇也和我一样,过得不太好……你的家人,没有照顾好你?”他意有所指,“你以前从来不用这个的。”


    商堇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地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道,“周总知道的可真多。”


    难道,不是商聿?


    没能窥见想要的东西,周亦琛不免有些失望,刚想再探。


    “腺体都没了,你想用还用不上呢。”


    周亦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就这么一瞬,他又笑了,温温和和,笑意却不达眼底,甚至有些阴冷,“小堇总是这样,忘心大,记不得教训。”


    废话说得够多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不想还偏要挤出笑脸的样子,真的很难看。”商堇往前倾了倾身,胳膊肘搭在膝盖上,盯着周亦琛的眼睛,“我来,是有事问你。”


    “瑞文发的视频,”他一字一句,“注射的东西,和我有关。”


    说是问,语气却是肯定的。


    周亦琛默然几秒,慢慢抬起手,拍了拍,这次的笑比刚刚真心得多,得意,欣赏,还带着“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的餍足与狂热。


    “真聪明。”他说,声音因着方才的呛咳,仍是嘶哑的,每个字却都浸满了令人作呕的兴奋,“效果你看到了吧,怎么样,是不是比你想象中还要惊人?说起来真的要感谢小堇,虽然过程不太美好,但没有那个夜晚,就没有瑞文的突破——”


    “少废话。”商堇打断他,“撤销对商、我哥的控告。”


    周亦琛眼里烧着的扭曲火光被他这盆冷水浇灭大半,他靠回枕头,“小堇,不是我不想答应,你也看到了,商聿把我打成这样,颅骨骨折,脑震荡,腺体破裂,不得不摘除,医生说除了移植新腺体或人工腺体,我这辈子都恢复不了。”


    “实验室被封,资料被扣,几百个项目停滞,我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还有一群人虎视眈眈盯着我,盯着瑞文。要不是那个视频,瑞文也要毁了!”


    说到一半,周亦琛抓起氧气罩,闭上眼深呼吸,极力压抑的情绪却从脖子上鼓起的青筋和紧咬的牙关漫出来。


    显然,他并没有明面上表现出来的云淡风轻。


    “小堇,你还年轻,说话不做数我不怪你,但商聿对我做的这些,是你说一句撤销就能一拍两散得了的吗,天真。”


    商堇静静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不是你活该么,不算计到我头上,咬着我不放,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你今天是来找我算账的?”


    “账,肯定是要算的,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敢这么利用我,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我当然要让他付出代价。”瞥见周亦琛隐蔽的动作,商堇眸中迅速闪过一丝杀意,“但不是现在。”


    “周亦琛,撤销控告,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你。”


    周亦琛眉心重重一跳。


    商堇这是在,示弱?还是交换?


    以商堇这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骄傲脾性,上次若不是趁他易感期虚弱无力,自己怕是早就死在这小狐狸的手里了,这次居然会这么轻易答应他?就因为……商聿?


    分明他也对商堇心存歹念!


    疑惑与难以言喻的妒火在胸腔熊熊燃烧,存在于alpha骨子里的本能让周亦琛下意识想放出信息素,可他能感知到的只是空白,与跗骨而上的剧痛。


    他的神色愈发扭曲,“商堇,你……”


    “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商堇缓缓分开,扯起因坐姿堆叠在腰胯间的卫衣下摆,他穿了一件单薄的淡灰色衬裤,腿间却是一团深灰,依稀能够看到两瓣微鼓的形状。


    紧闭着,湿痕却还在扩大。


    周亦琛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而动,死死凝在了那处,鼻翼疯狂翕动,在闻到空气中不同于消毒水与苦涩药味的其他气息那刻,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商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商堇不断加码,“别说是这里,我的血,体氵夜,我的身体,都可以给你,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嘀声,与周亦琛急促的呼吸,杂乱无章,正如他的思绪。


    周亦琛盯着那里看了很久,连眼皮都舍不得眨,眼神灼热得像是要将那片薄薄的布料烧透,可他始终未置一词。


    商堇松手,长腿交叠,丰腴的弧度被掩埋在了暗色之中。


    “……”


    周亦琛喉结滚动,喑哑得像是切割手术时医生顺手给他声带来了一刀,“什么时候…都可以?”


    “呵。”


    商堇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弯腰看着他。


    宽松的卫衣领口因重力下坠,露出大片雪白,饱满,细腻,散发着蓬勃而野性的生命力,还有嫣红的,比那晚足足大了一圈的晕。


    年轻的alpha长睫微挑,弯起的红唇似一朵吸饱了血液的罂粟,在夜色中慢慢绽开,释放出惊人的昳丽与色欲,偏偏耳垂嵌着银白的十字架,散发着幽幽冷茫。


    低垂的长睫掩住了他眸底的冰寒,指尖隔着被子,精准戳在周亦琛被间,“周叔叔现在要吗?”


    止痛泵失效,按钮就在手边,可周亦琛没动,太阳穴连带着神经都在抽跳,冷汗直冒,他苍白的唇动了动,却吐不出拒绝的话来。


    “我现在,是个病人。”


    “周叔叔想说自己有心无力?还是说怕被人看到,跟我这个嫌疑人的家属在病房厮混?或者……怕我想趁机杀了你,一了百了?”


    商堇拉住周亦琛的手腕,往床边拖,一条长腿跨上床边,屈膝,缓缓下沉,坐在他掌心。


    “警察,监控,安检门,扫描仪,门外还有这么多保镖,我却是单枪匹马,手无寸铁,就这样周叔叔还怕,是不是有些胆子太小了?”


    姿态挑逗,眼神和语气却是冰冷挑衅的,像一把见血封喉的锐利长剑。


    似乎每次跟这小少爷的碰面,都以他见血为结局,周亦琛想。


    如果商堇摆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态度,他还会怀疑一二,但他越是这样,倒真像是走投无路、迫不得已来替商聿求情的,只是放不下小少爷的骄傲。


    况且他说得对,以现在的舆论方向,商堇再傻,也不会在这个关头对他动手。


    天人交战不过短短数秒,“小堇都这么主动了,我要是再不答应,就说不过去了。”


    手掌被沉甸的软肉压得发麻,触手滑腻,周亦琛恨不得下一秒就将他剥干洗净吞进肚里,榨出更多汁水,“不过,口说无凭的道理,我相信你也知道。”


    手上忽地一轻,商堇站了起来。


    “我需要去准备一下。”他说,“不会太久,对周叔叔来说这点时间等得起的,对吧。”


    商堇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粲然一笑,“希望我离开医院的时候,能听到不止一个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周某下线倒计时


    第34章


    【?。?】


    【⊙_⊙我全程都是这个表情。】


    【我也是……不儿到底啥意思, 我怎么看不懂商堇想干嘛了?】


    【真送β求情啊…我服了,这就是他想出来的办法?绕来绕去不还是回到原点了吗……】


    【商聿要是知道肯定又会发疯了hhh。】


    【他在警局坐冷板凳,顾沉峪在他家被热β坐, 怎么不算是一种坐享其福呢~】


    【这对比,xswl。】


    【草, 我就说感觉商堇走路怪怪的,还以为是被顾医生颠那个了还没恢复, 结果是又挂的空挡!被炒熟了真就一刻都离不得男人, 碰上个beta也乱撩, 就那小身板能满足这烧??吗?】


    【谁家柠檬营养液洒这儿了,一股酸味。】


    【是被那个警官摸氵显的吧, 那个叫什么章警官的,手劲儿不小啊看着,摸得这小木/勾直发抖。】


    【笑死,要是他知道自己搜身的时候这荡夫在发烧??,表情估计会很有意思。】


    【说不定就是个路人甲,别给眼神了, 不过提到这个, 周亦琛刚才那个又想鈤又觉得有诈的表情真的哈哈哈哈哈, 大头小头疯狂交战中。】


    【商堇都快成行走的春药了,在他面前还有大头可言?】


    【还主动爬床,我要是周亦琛,就算没做手术,浴血奋战都要先把没做完的做完好吧, 这样就算死,也是含笑九泉了。】


    【……看着这张脸就烦,商聿怎么就没把他打死呢。??】


    【打死了那不就成杀人犯了?这老狐狸精得很, 家里的监控被屏蔽了,可他的生命特征时刻被监控着的,估计商聿抱着商堇出门的时候,他那边的人就收到消息了,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快就被送到医院抢救。】


    【不儿,商堇怎么变得这么天真,是被日傻了还是关心则乱,就没想过万一周亦琛想先用后付拖着他呢?】


    【现在情况明摆着对商家不利,只要周亦琛一天不松口,咬死商聿故意杀人,再加上他重伤未愈,有合理的理由拒绝交涉,以他们这儿的法律,商聿那边的律师就算再厉害,一时半会儿也拿他没办法,商堇不赌一把,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他哥坐牢?】


    【所以商聿还有机会是吧嘿嘿嘿。】


    【不对,扯哪儿去了,但我觉得要是真给了zyc想要的,局面只会对堇妹更不利吧!】


    【肯定……我就担心他丢了孩子也套不着狼。】


    【商堇什么时候有孩子了?我咋不知道啊?】


    【什么孩子,谁的?】


    【直接杀了得了,省得跟这老东西磨叽。】


    【你说得倒是轻巧,商堇要是能杀还用得着卖身求情?兄弟俩直接在局子里团聚得了呗。】


    【万一待会儿周亦琛兴奋过度死他身上了呢?那句远古诗句怎么说的来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叽里咕噜说什么的,让我也风流风流??】


    【我可以被大扔子闷死。】


    【我可以被大鼙鼓坐死。】


    【我可以被小喷泉呛死。】


    【我可以被退肉夹死。】


    【我可以……】


    【草,楼上一个二个是不是有病,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我在这里发出强烈谴责,你们把我位置占完了我用什么!】


    【没救了(摇头)】


    卫生间里。


    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水声回荡。


    商堇将手伸进水流中,反复揉搓着碰过周亦琛的指节,直到皮肉发红,飞溅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衣服,溅在他微红的眼尾,唇角,沿着紧紧绷着的锋利颌线滑落。


    乍眼看去,就像是他掉下的一滴泪。


    可也只是像。


    商堇脸上什么都没有,眸光沉静无波,愤怒、不甘、怨恨…什么都没有,头顶的白炽光冷冷照下,肌肉走势平直,僵硬,连唇色都黯淡下来,变成了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你们一直都在,对吧。”


    alpha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了近于无,又被水流声淹没,像是单纯地动了动唇,对着镜子调整表情,但足够让星际人听清。


    弹幕爆发一阵井喷式的回应。


    商堇看不到。


    “我知道你们因为什么出现,也知道你们的目的。”他看着镜子里熟悉又陌生的自己,透过那双眼,看着那些让他愤怒过、痛苦过、绝望过、却又无能为力的东西,“我玩弄他们的感情,所以,你们玩弄我的身体。”


    “这听起来的确很公平。”


    【!】


    【!!!】


    【啊啊啊啊啊他又猜对了!】


    【猜对了,然后呢,他知道了又怎么样?大惊小怪。】


    “行了,我没有想谴责你们的意思,只不过……”


    一瞬间,仿佛从黑白默片调至最高帧率,冷漠俊美的眉眼一点点染上名为鲜活的色彩,“刚才我对周亦琛说的那些,其实更想对你们说,你们可比他能干得多,不是么?”


    【那肯定的啊,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比。】


    【媳妇儿夸我了,嘿嘿,爱听多听。】


    【???不对,他不是都被吓出心理阴影了吗,怎么这会儿突然夸上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喂。别把我和那三个被喷得消耗的傻叼相提并论,再说了,商堇骂的是他们,跟我有啥关系。】


    【听这表字说话要反着听的道理还不明白?他说不要就是要,说不行了就是还没够,要真不行了,他自会两眼一翻把自己喷晕。】


    【哇趣,好有道理。】


    “周亦琛是抓住了我的把柄,但他现在能这么对我,说到底,也是沾了你们的光。”


    他难堪地抿了抿唇,嗓音低落下去,“你们就甘心继续看我被他要挟?看着他睡完我,还要拿我身体里的东西去做研究,最后名利双收?”


    【当然不想啊!!!】


    【他凭什么!】


    透明的屏幕依旧没出现,但直觉告诉商堇,他没有做无用功。


    “上次是你们出现得太突然,我没准备好,才被吓了一跳。”他抿着的唇慢慢勾起,笑声中裹着些许无奈,也像是确定自己逃不过,懒得再挣扎的认命感,“以后,你们想怎么玩,有几个人来,都可以……”


    “只要,你们帮我杀了周亦琛。”


    话音落下,弹幕如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停滞。


    【系统:警告,警告!星际观众不得影响除了宿主以外的他人。】


    【系统:警告,警告!星际观众不得影响除了宿主以外的他人。】


    【系统:警告,警告!星际观众不得影响除了宿主以外的他人。】


    一直装死的系统突然出现,发出一连串警告,镜头从那双蛊惑人心的深邃眼眸移开,一些观众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屏着呼吸。


    刚才还在嘲笑周亦琛的,这一巴掌又抽回到了他们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


    答应会违规,不答应就要眼睁睁看着商堇堕入泥潭,弹幕顿时分成几派,吵得不可开交。


    不过没了跨维度的插件,即使他们吵翻了天,商堇也通通看不见。


    但不妨碍他继续。


    “你们很厉害,比这世界上最先进的科技,还要厉害数百倍,神不知鬼不觉,不对。”他微笑着摇了摇头,“你们知道上帝吗?在西方的传说中,是他创造了世间万物,而你们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神明,就是上帝。”


    他眉眼缓缓舒展,语气含笑,说着夸赞的话,却半点谄媚也无,红唇不断吐出动人的夸赞,堪比最甜美的烈酒,一时之间,所有的星际人都忘记了争吵,被他夸得飘飘然。


    【妈妈呀我不是在做梦吧……怎么突然开到天堂了?】


    【我感觉现在的我强得可怕,不开玩笑,我能空手接下S级机甲全力一击。】


    【突然开始怀念被骂变态的日子了怎么回事(叹气)】


    “这几天我也明白了,那里,是你们给我的礼物。”商堇鞠了一捧水,十指握紧,又分开,水流从他指缝间倾泻而下,“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被不怀好意的人利用呢?”


    等了几秒,还是没等到想要的。


    是不能,还是不够?商堇眼眸微闪,他慢慢抬起手,摸到后颈,撕开了贴在腺体上的抑制贴。


    一枚深黑小巧的菱形薄片赫然出现在他指间,半指宽,薄如蝉翼,不过抵在他喉结,虚虚靠着,并未用力,皮肉便晕开浅浅一道红,竟比手术刀还要锋利。


    “其实还有个办法,能够解决商家面临的困局,一了百了。”


    他一动,薄片陷进皮肤,一点血珠渗出来,顺着脖颈线条蜿蜒而下,“那就是我死在这儿,死在周亦琛的病房里,他没有机会再要挟我,你们以后,也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血珠没入胸口消失不见,刺目的红却深深刻在每个星际人的视网膜中。


    是系统的警报,是,商堇的威胁。


    “我倒数三下。”


    “三。”


    画面震动,系统的警报声越来越大,逐渐盖过了商堇的声音,镜头再度偏移,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仍能通过镜面看见商堇的嘴型,看见他脖子上越来越深的伤口。


    血珠争先恐后冒了出来,连成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嘀嗒,嘀嗒。


    池中的清水蒙上了一层妖异薄红。


    “二。”


    弹幕彻底疯了,打赏榜疯狂刷新,一个个名字上升,原先高居榜首的三个灰色头像从王座掉落。


    “一——”


    手腕兀地一紧,一只无形大手死死钳制住他的腕骨,叫他动弹不得,商堇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


    来了。


    【够了。】


    冰冷的机械声在商堇脑海中炸开,不带任何感情,他却能听出它的愤怒,气急败坏。


    【宿主请求已接收,正在处理……】


    手臂不受控制地移动,陷进皮肤里的薄片被拔出,离他的颈动脉越来越远,手指忽地一空,坚硬得能够轻易刺破一个s级alpha皮肤的新型太空材料,轻而易举被碾成粉末,消失在水池中。


    伤口刺痛,商堇的唇角却高高翘起。


    他猜对了。


    【目标确认,周亦琛,低级文明Alpha(?),男,38岁,状态:虚弱,怀疑,急切,孛起。】


    “……”


    最后那个可以不说。


    【方案确认:医疗事故。预计执行时间:72小时后,请宿主……】


    “半个小时。”商堇打断,“我相信,你会找到一个更合适、更干脆的办法。”


    【……】


    【方案调整中……】


    【最优方案确认:能量冲击,预计执行时间:半小时后,请宿主确认。】


    【仅此一次!】


    【仅此一次!】


    【仅此一次!】


    机械声越来越大,震得商堇的耳膜嗡嗡作响,他淡淡一笑:


    “成交。”


    门外。


    “周总,舆论已经在反转了,只要我们给出后续数据,证明‘rebirth’是真的,用不了多久瑞文就会重回巅峰,您真的确定要在这个时——”


    郑松一顿,鼻子比大脑率先捕捉到空气中多出的酒香,剩下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商小少爷,你怎么受伤了?我去叫护士。”


    指腹划过已经愈合的伤口,残余的血珠被抹开,成了暧昧的红,“不小心划到了,没事。”


    “准备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小堇又反悔了。”周亦琛笑着扫了一眼郑松,眼神示意他去卫生间检查,他拍了拍病床上放着的合同,“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诚信,小堇想要我做的,我可都做到了,希望这次你不要让我失望……”


    商堇带着湿润水汽施施然走近,翻了翻合同。还挺像个正经样,也没多看,他直接用带着血痕的指腹按了上去,果断得让周亦琛心惊,疑窦暗生。


    “改天吧周总,”将合同扔了回去,他拿起桌面的墨镜带上,“我二哥要回来了,我得去机场接他。”


    “商堇!”


    果然,这小狐狸又翻脸了,周亦琛却暗暗松了口气,他沉下脸,“你又想骗我?”


    “周叔叔不仅笑得难看,说话还难听,什么骗不骗的,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这副模样。”商堇抬起下巴,自上而下睨着他,“我是怕你待会儿死在我身上。”


    “你——”


    “别生气啊,注意着心脏。”商堇慢吞吞举起手,探出红舌穿过??,视线轻飘飘落在他隆起的薄被间,“看吧,这样就不行了,还想睡我?周叔叔还是先养好身体吧,小心…精、尽、人、亡。”


    郑松快步走出,对周亦琛摇了摇头,察觉到屋内不同于刚才的气氛,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悄无声息地覆在了警报器上。


    周亦琛紧紧盯着商堇,纱布渗血,丑态毕露,他紧抓住止痛泵,按下,起伏的胸口终于恢复平静,“有小堇这句话,我定会竭尽全力,毕竟我们,来日方长。”


    门关上了。


    周亦琛收回视线,看向床上的合同。


    商堇不仅按下了手印,还划过了他的名字,留下一道令人心悸的红痕。


    半晌,病房里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求人都不会。”他喃喃,“这小狐狸,是吃定我对他狠不下心了啊……”


    “周总,警局那边又打电话过来确认了。”


    “撤销吧。”周亦琛抬起手,凑近鼻腔深吸。


    腺体被摘除,可他依旧是alpha,仍能闻到那股迷醉的酒香,“谁叫那群废物动作太慢,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物证都丢完了,只有人证,还有顾家在暗中帮忙,想按死商聿可没那么容易。”


    郑松尴尬地低下头。


    “还不如送个人情,让他看看我的诚意。”


    “可是瑞文被吞并的那些股份……”


    “放心,等我获得足够多的‘rebirth’材料,我会让他们怎么吃进去的,怎么给我吐出来。”周亦琛吐出口浊气,“郑松,你先出去,让人加强戒备,再给我做个全身检查。”


    “好的周总。”


    一切的一切,都比周亦琛想象中顺利得多。


    商堇来,提出条件,甚至变卦,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想到这小少爷能沉住气不亲自动手,否则就算是他不提,自己也有足够多的办法让他签下这份协议。


    至于未来……只要自己能解析出那股能量的来源,成分,周亦琛想,他就可以不再利用商堇了。


    他会想办法补偿商堇,他们之间或许能够重新开始,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还来得及。


    可是……


    周亦琛陷入沉思,他为什么,总感觉不安呢。


    ——


    停车场。


    瑞文旗下的私人医院,封锁后只供顶层的周亦琛一人使用,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章叙平站在立柱后,点了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他神情凝重,脑子里想了一堆案子,最后定格在刚才那个alpha的脸上。


    帅气,风流,多金,渣男,的确对得起网友给他贴的标签,不过,出乎章叙平意料的是,他居然没查到商堇的犯罪记录。


    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只是作为一起故意毁坏财物罪的受害者,其他的,就连行政违法记录都没有。


    在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上一句洁身自好。


    透过烟雾,眼前闪过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蒙着层水汽,睫毛也在颤,脸颊浮起点浅粉,蹙着眉头抱怨叫他轻点,像是……被他摸得很痛。


    真有那么痛?


    单手能拧断罪犯骨头的刑警副队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动了动。也不能吧,一个等级比他高的alpha,怎么比omega还娇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的信息:【人走了,没异常,不过周亦琛要求我们加强保护。】


    章叙平掐灭烟,正要往上走,余光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是不断跳跃着的电梯数字。


    看见商堇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抬起的后跟又落回原地。


    不知道病房里发生过什么,商堇脖子上多了道红痕,卫衣领口有一点血渍,下摆也湿了大半,商堇唇线紧紧抿着,天生带着弧度的唇角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悦。


    他走得很快,身影在空荡的停车场穿梭,像一只苍白的幽灵。


    暗影处跟上来一个高大的男人,章叙平知道那是他的保镖,石镭。


    “小少爷!”石镭追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停车场太安静,裹挟着极致的怒火与杀意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亦琛居然还敢这么对您——”


    “闭嘴。”


    石镭没闭嘴,他绕到商堇面前,拦住他,一米九几的男人,身躯精悍,站在alpha前像是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我去杀了他。”


    章叙平的手按在了对讲机上。


    “啪!”


    清脆的响声回荡。


    石镭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肿起,唇角溢血,商堇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举在空中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掌心红了。


    “清醒了没有?”


    石镭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发红,但脚步停了,脑袋歪着,像一只被主人打了之后不知该做何反应的狗。


    “你现在去,然后被抓个正着,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指使你去灭口的?”


    石镭猛地抬头,“不,是我自己想……”


    “但你跟在我身边,就代表着我。”商堇冷笑,“石镭,我不需要自作主张的狗。”


    这句话似乎比那一巴掌更为致命,章叙平看着他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似乎是在沮丧,在失落自己无法为商堇解决周亦琛?


    一个保镖,会为自己的雇主做到如此地步,把商堇的荣辱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章叙平倏地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铁锈味,而这股气息的来源,并不是商堇,而是他以为的beta,石镭。他什么时候变成了alpha,还是其实一直都是alpha?


    “抑制贴带了么,贴好。”


    商堇的声音依旧冷,却多了点被搜身时夹杂着隐忍的颤。


    因为alpha的信息素?一个个谜团在章叙平的脑海里成型,脚步未停,借助立柱的遮挡和阴影,他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要周亦琛命的人不少,短短两日,他面临的暗杀就已经不下数十起,方式千奇百怪,能查出来的不过是些小鱼小虾,被推到明面上的替罪羊,但依稀能辨别出其来自不同的手笔。


    商聿接受调查,就连商堇的保镖也对周亦琛存有杀心,那么说明,周亦琛重病入院这件事,多少跟商堇脱不了干系。


    章叙平收敛声息,凝神望向两人。


    商堇走到车位旁,没急着走,他靠在车门上,仰起头,看着停车场灰扑扑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带着淡粉的薄薄皮肤照得纤毫毕现,几乎透明。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粒正在飘动,跳跃,商堇的视线追随着它们,漫无目的地移动,竟有一种孩子气的童稚。


    还不离开,他在等什么?等人,还是什么消息?章叙平往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回复他的消息也是“没发现任何异常”。


    然后商堇动了。


    章叙平按灭屏幕,看着商堇抬手勾住了石镭的脖子,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章叙平只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但石镭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缓缓下蹲,跪在了商堇面前。


    商堇自上而下地看着他,眼眸低垂,神色平静,耳垂上的十字架闪了闪,恍然间竟像一位悲悯的神父,准备为他虔诚的信徒洗礼。


    但下一刻,石镭弯着腰,将脸埋进了他的小腹下方。


    第35章


    拉链的滑动声被无限放大。


    一瞬间, 头皮有电流窜过,每根头发都被点燃了引线,炸起来了。


    以章叙平的角度, 正好能够看到商堇,灯光洒下来, 将他的动作,每个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脊背撞上车身, 发出一声闷响, 商堇仰起头, 后脑勺抵着车门,凸起的喉结微微滑动, 平白叫章叙平想起幼时乡间溪流里的白卵石。


    被水流淹没,又露出水面,滚动着,浮浮沉沉。


    他的呼吸越来越乱,双颊逐渐爬上异样的晕红,像是被人关进了酷暑时狭小的、没有空调的出租屋内, 潮闷、湿润, 却更旖旎。


    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闷燥会让人无精打采, 于是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渐渐阖了起来,偶尔有水光在眼缝中闪动,浓密长睫小扇一样颤抖着,可扑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这种热还会让人喉咙发干,不自觉分泌唾液, 他的唇张开了,露出一点湿红的舌尖。


    细密的汗从饱满的额头上渗出来,亮晶晶的一片, 又沿着高挺的眉骨滑落。青年的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潮热,仿佛有一把火在他的身体里燃烧。


    也顺着章叙平的目光烧了过来。


    草!


    章叙平眨了眨干涩的眼皮,被攥得僵硬的指节传来一阵粘腻感,他才发现自己满手心的汗,手机屏幕被他捏出了几道湿痕,他火急火燎揣进兜里。


    楼上还有那么多警察,这俩人居然就在这里搞起来了!知道商堇玩得花,可没想到他这么,这么…不检点!


    不知廉耻!


    “唔……”


    灰暗寂静的停车场内忽地掀起了一股热浪,将章叙平的身体定住。


    不知被碰到了那里,他看见商堇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半眯着的眸子睁开,他的腰一下软了,往下滑了一截,又被一双古铜色的大手掐住,固定在车门上。


    商堇的唇被他舔得越来越红,被洁白的齿咬住,又松开,压抑的气声断断续续从柔软的唇缝中送出来。


    明明身处空旷冷清的停车场,在这一刻,章叙平却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童年那个狭小的出租屋。


    躺在被晒得发烫的凉席上,炙热的阳光透过玻璃纸,被扭曲成五光十色的光斑,迷幻而朦胧,而如今,他的眼前却只剩下三种颜色。


    雪白,乌黑,与大片的桃红,从商堇的面颊,一路蔓延至起伏的胸口。


    年久失修的风扇,转起来会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嘎吱响动,吹出的风自然也凉快不到哪里去,时轻时重,忽高忽低,还混合着某种大型兽类贪婪的舔吮。


    短促气音很快变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吟哦,水平面被搅动,升温,涟漪一圈圈荡开,罩了下来,薄膜一般蒙在了章叙平的脸上。


    胸腔里的热油轰地一下沸腾,飞溅,刺刺发痛,章叙平吐出口浊气,狂躁地挠了挠竖起来的头发,浑身上下还是跟过电似的,麻酥酥的。


    见鬼了。


    他是alpha,受过严格的训练,执行过最危险的任务,他以为自己早已对任何场面免疫,却没想到一场活春//宫也能让他慌成这样。


    再听真要长针眼了,章叙平咬着牙暗骂。


    “别、别咬!”


    带着哭腔的命令蓦地唤起了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记忆,已经完全没了几十分钟前的从容与漫不经心,像是半融化的酒心巧克力,散发着甜腻腻的香气。


    章叙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他散发着赤裸玉色的脸移开,慢慢往下。


    商堇的手掌还贴在石镭后颈,手指往上爬,弯曲着,想是要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扯开,但男人的头发太短,根本抓不住,只能无助地蜷缩着,又舒展。


    “轻点……”


    娇气得被摸了几下都受不了,被粗糙的s头忝,还忝得跟几百年没喝过水一样……草,要不是怕发出动静,章叙平真想给自己来一巴掌。


    他想走,脚步却被融化的糖死死黏住,移动不了分毫,耳边的舔动声越来越大,啧啧作响,余光中的身影抖得越来越厉害。


    商堇彻底站不稳了,不住往下滑,像一根被烧软的蜡烛,虚虚挂在他胯骨的裤腰终于掉了,视线里出现了一抹亮晶晶的粉,又很快被卫衣和石镭的脑袋遮挡。


    石镭的腰低低弓着,这个姿势大概不太方便,他的手从商堇的腰侧滑到臀后,就这么抬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刹那,商堇惊呼一声,眼眸倏地瞪圆,“你放我下,呃——”


    石镭又埋了进去。


    于是他又听到了搅动水波的声音,混杂着含糊的叫骂与呜咽。


    闷热的风吹过来,凝结成云团,又化成雨,白兰地的味道劈头盖脸地向他砸下来,砸得他头晕目眩,难以呼吸。


    心跳加速,血液奔涌,是喝醉了的症状,但天知道他有多久没碰过酒了!


    真操蛋啊,为什么一个alpha,能发出这么…sao的声音?难道说,商堇其实是个omega?


    哈,他疯了吧。


    章叙平一时无法理解。大概是半分钟,亦或半秒钟,商堇的手指滑了下来,撑在他肩膀上,大概是想把人推开,可一直听话的狗显露出了凶相,商堇无法逃脱,无法挣扎,只能被困在男人与车身之间。


    两条又长又直的腿在空气里颤抖,又被一只肌肉隆起的手臂托住,挂在了肩头,这下有了着力点,却更像是整个人都z在了石镭的脸上。


    大腿被扎得发红,小腿在空中轻晃,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搭在脚背上,一颤一颤的,银色的鞋带在视线里晃动,翻飞,编织出一张大网。


    然后他的小腿猛地绷紧。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商堇的腰又弹了起来,唇瓣张着,却没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看见红艳艳的舌头在口腔里颤抖。


    黏成一绺一绺的睫毛也在颤,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水声。


    比刚才还要汹涌的水流,还有大口大口的吞咽,咕咚,咕咚,两道一近一远,悄然重合。


    持续了好一阵,商堇的身体才软了下去,像一只被射中的鸟,他整个人前倾,瘫在了石镭的身上,抱着他的脑袋喘息,看不清表情了,耳垂上的十字架却闪烁着,明明暗暗,像是在发出悲鸣。


    石镭抱着他,打开车门,俯身进去,宽阔的肩背将他的身影牢牢罩住,不留一丝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车灯亮起,启动,消失在了章叙平的视线范围内。


    世界重回寂静。


    章叙平还站在那里。


    他的衣服已经湿了,后背全是汗,地面被他的汗水砸出几道小坑。


    手里空掉的抑制剂针管碎了,玻璃扎进掌心,有血渗出来,就是靠着这股疼痛,他才勉强控制住信息素,不至于让两人察觉。


    可真的没有察觉吗?


    章叙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满脑子却都是最后那副画面——


    车门关闭之前,他似乎看到商堇睁开眼,朝他躲藏的方向笑了笑。


    手机的震动猛地将他拉回现实。


    【老大,周亦琛死了。】


    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不等他询问,弹出来的信息换成了电话:


    “就在刚才,医生正在给他测血压,人突然就倒下了。猝死,抢救无效,医生说可能是术后并发症,但太突然了,不排除神经毒素的可能性,还需要进一步的尸检。病房里的人已经被控制起来了,我们正在排查。”


    那头背景传来严肃的问询声,警员顿了顿,继续说:“他一个小时前还联系过警方要撤销控告,态度转变得很突然,说什么…他没看清打他的是谁,也不想追究了,只想专心养伤。搞不懂这些有钱人的。不过没想到……”


    警员的话他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速运转。


    撤销控告,和解协议,然后突然死亡。


    一幕幕场景在眼前回放,商堇进病房前的笑,问郑松的那句“想不想换个老板”,还有……


    章叙平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黑。


    他居然变相地为商堇做了不在场证明!


    这哪里是不喑世事的愚蠢少爷,太聪明了,聪明到把他也算计了进来。


    章叙平一拳锤在立柱上,轰出满头白灰,电话那头被这声脆响吓得卡了壳,“老,老大,你干嘛呢。”


    体内的燥意被不断攀升的恼怒强压下去,章叙平边往停在另一侧的车跑,一边报出一连串车牌号,“商堇刚走,后门方向,马上联系保安,把他的车拦下来。”


    “是!”


    “等等。”他改口,“放他先走,你们继续审查,分出一波人手驱散媒体,不能让周亦琛死亡的消息这么快传出去。”


    章叙平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擦出一阵白烟,“商堇这边,我去搞定。”


    --


    但就像是上天都不想让他追到,放眼望去,一路上全是红灯,章叙平差点对着监控竖中指,证件往车玻璃上一摁,他油门没松,就这么冲了出去,终于在第五个红灯时拦住了那辆黑色轿车。


    推门下车,把混杂着汗与血水的掌心往身后一抹,章叙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径直去拉车门。


    当然没拉动。


    他转而抬手,猛敲车窗,“下来。”


    咚咚咚,恨不得把玻璃砸烂的架势,配着那张凶煞的黑脸,哪里像个刑警队长,活脱脱一个拦街抢劫犯。


    车窗缓缓降下。


    是驾驶座的,车内没开灯,石镭转头看他,手搭在方向盘上,被扇过的半张脸还肿着,却满是被打搅的不耐,“什么事?”


    章叙平亮出证件,余光扫了他一眼,0.1s都没到,就看到了他鼻子下面那点没擦干的血迹。


    “……”就这点能耐?


    章叙平直接开门见山,“周亦琛死了。”


    “!”


    石镭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后者逆着光,轮廓在夜色中更为深刻,而那双锐利的眸子正紧紧盯着车窗,似乎下一秒就要穿透玻璃,将狡猾的罪犯揪出来绳之以法。


    商堇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之中,听到章叙平的话,他的唇角微微翘起一点,似乎是在笑,可又像是光影投射造成的错觉。


    素白指节按住开关,车窗降下,一股莫名的腥甜飘了出来,在鼻腔萦绕,章叙平掌心的伤口又刺痛起来。


    他凝着那张晴雨未褪,还透着潮红的脸,仔细审视着,不放过商堇脸上的任何蛛丝马迹。


    可商堇的反应比他俩都平静得多,他抬起手,放在唇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哦。”


    就一个字,简短,冷漠,就像只在外厮混到精疲力竭,只想回到巢穴睡一觉的大猫,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不,他不是不在意,他是早有预料!


    “你这么晚专门来探望他,却对他的死亡时间和死因毫不关心,甚至一点都不意外。”


    章叙平目光森严,语气陡然加重,“商堇,你一走他就死了,你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只是来看周亦琛的吗?”


    四周霎时安静了下来,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轻笑声如一粒石子,打破了沉默。


    “章警官,你这话说得,像是我杀了他一样。”


    商堇慢吞吞地擦掉眼尾的泪花,掀起眼皮,“杀人的帽子这么重,我可接不住。我走的时候他还好端端的,现在他死了,章警官不去医院里找线索,来问我做什么?”


    尾调和他的唇角一同上扬,暧昧的红映在章叙平的瞳孔中,鲜艳如血。


    “身你也搜过了,我带没带东西进去,你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那个,不是吗?”


    他是摸过,可保不齐,这小少爷把东西藏在了他没碰过的地方!


    要不是那个秘书——


    章叙平眉头一竖,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又被他压了下去,“你在病房呆了多久,做了什么?”


    “大概…十几分钟?”商堇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病房里不是有监控,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应该都拍的很清楚吧。”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可以啊。”商堇也不怵,重新靠回椅背,“但章警官确定要在这个地方审我?”


    话音刚落,远方有鸣笛声响起,听声音,来的还不少,章叙平的手机也震个不停。


    他拿起一看,还不等解锁,率先看到各大app的弹窗——关于瑞文生物总裁周亦琛的死讯。


    这么快就泄露了,那群龟儿子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章叙平烦躁地磨了磨犬齿,手臂直接越过车窗去扣把手,石镭没来得及关窗,还真叫他打开了车门。


    “商堇,我现在怀疑你与周亦琛的死因有关。”章叙平严声,“下车,跟我回警局协助调查。”


    石镭推开车门,“你没有证据——”


    “协助调查不需要证据。”章叙平看着他,语气不容置喙,“你有意见,就一起去。”


    “行啊。”


    商堇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换了条裤子,利落的剪裁显得那双腿更长,落地时身型晃了晃,章叙平胳膊抬到一半,那劲窄的腰身已经被身旁的石镭搂住。


    潮湿甜香勾子一般往人鼻子里钻,顶过红珠的鼻尖发痒,石镭下意识收紧,听到商堇的轻嘶才不情不愿地松开。


    他克制住去摸的欲望,只虚虚环着,不敢有其他动作,却仍表现出超脱了保镖与雇主的亲近与雄性生物刻在骨子里的占有欲。


    章叙平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覷见他的脸色,商堇眸中笑意更浓。


    他用手臂搭着石镭的肩膀,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勾了勾他的下巴,“配合警察,公民义务嘛,你说是不是?”


    石镭喉结猛地一滚,“嗯。”


    当他面调上情了还,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在他眼前开忝了?


    章叙平胸口突突疼,有一股气在里面横冲直撞,他莫名觉得这会儿自己不像是来抓杀人凶手的,更像是抓到奸//夫淫///妇偷情现场的老公……


    呸,什么破比喻,真草了!


    他转身,气势汹汹扯开车门,“你,上车,后面那个,跟上。”——


    作者有话说:前面的好难改晕倒了


    在锁章没改完之前都是不定时更新(还是晚九点,会提前dd),后面审讯桥段会写的非常落至我先斯密马赛


    第36章


    警局。


    章叙平进来的时候, 加班的警员们正在吃夜宵,刚想招呼他一起,见到那张黑得像是有人欠了百把万的脸, 个个如临大敌。


    藏包装盒的,擦桌子的, 趁乱往嘴里猛塞给自己噎成个大红脸到处找水喝的。


    “还吃,当这儿夜市呢, 一个个的像什么东西!”


    被他眼刀甩到的人立刻站直了, 咳嗽几声, “队长,你回来了。”


    邹立从办公室出来, 提着一份没开封的,“老大,小刘他们说你也没吃,这儿还有一份专门为你……”


    “谁点的。”章叙平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拍,“无组织,无纪律!是不是有明文规定, 工作期间禁止点外卖进警局。”


    规定是规定, 但平时你不也跟着吃吗, 还说什么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吃得还不少。


    其余的警员悄悄交换视线,你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默默犯着嘀咕。


    这又惹到这尊煞神了……


    商堇歪头瞄了眼,熟悉的包装盒, 立刻知道了是谁的手笔,“呵。”


    一声低哑的笑,像是羽毛刮过耳廓, 听得人一个激灵,坐在里面的秘书宋泽听到动静,伸长脖子,看到章叙平身后的人影时,瞬间弹了起来,“小少爷!”


    他这一喊,把注意力全都引了过来。


    “商堇?!”


    “商堇来了?来看他哥的?”


    “嚯…兄弟情深啊。”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越过了章叙平,落在了商堇身上,好奇的,惊讶的,疑惑的,也有警惕与不善的。


    商堇摘下口罩,朝他们挥了挥手,“各位晚上好。”


    “晚上好晚上……”


    “好什么好,线索找到了吗,犯人审了吗,报告写了吗,追星来了是吧,要不要再上来签个名?”章叙平一眼扫过去,刚要打招呼的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宋泽快步走到他面前,“小少爷,您怎么来了?”


    商堇耸了耸肩,一张俊脸写满无辜,“那就要问问大发神威的章大队长了。”


    “我请嫌疑人来协助调查,还需要跟你们解释?”章叙平不耐烦地甩下一句,直接攥住商堇的手腕把人往里拉,“小徐,周政,门口守着,我出来之前不准任何人进来。”


    “好嘞!”


    名为小徐的年轻警察迅速拦住石镭和宋泽,“哎哎哎,干嘛呢?”


    他指了指挂着的牌子,“看到没,审讯重地,闲人免进。队长只是问个话,又不是要吃了他,这么紧张干什么,你还是去坐着吧。”


    “石镭是吧。”邹立对了对手中的身份信息,“我有话要问你,跟我来。”


    隔了一会儿,小徐环顾一圈。


    “周政呢,他不是跟队长一起去的吗,怎么还没回来?”


    被叫到的另一个人还在漆黑的公路上。


    周政打了个喷嚏,裹紧了单薄的外套,他低头看着自己快没电的手机,欲哭无泪,“这破地方,信号都没有,哪儿还有车坐啊……”


    --


    审讯室里。


    商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从昨天下午被带进来,整整三十二个小时,他就这么坐着,双手交叉,头颅微垂,不说话,也不看递过来的文件,像一座沉默而压抑的山。


    墙是白的,灯是白的,袖口卷起一截,手腕上的疤痕也是白的,手边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却丝毫未动,不仅是饭,连口水他都没喝过。


    这两天,别说吃喝,他连觉都没睡过。


    一闭上眼,就又会回到那个无能为力的日子——隔着一扇门,他的弟弟被那些变态丸///弄,哭泣,崩溃,生不如死。


    过于触目惊心,以至于车内的迷乱,都像是上天赐予的一场独属于他的幻梦。


    暴怒过,痛苦过,最后也只能归于平静,或者说……麻木。


    门没关紧,有动静传了进来,捕捉到那个字眼,商聿迅速抬头,腐朽的筋骨发出脆响,他起身走到门边,脚步一趔趄,差点带翻凳子,却什么都没看见。


    也是,他怎么可能会来……


    上一次是两个月,这一次呢?


    二十个月,两年,二十年,还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


    商聿收回视线,漆黑瞳孔中的波涛重回平静,但男人总是直挺挺的、仿佛能够撑起一切的宽阔肩背如重石压下,悄然弯折。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


    章叙平走进来,大马金刀地坐在商聿对面,将文件往桌上一扔。


    “商聿,我再问你一次,29日晚8点52分,你为什么会去找周亦琛,为什么私闯民宅,为什么要杀他,还有,照片里你抱着的人到底是谁?”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商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章叙平毫不意外。


    昨天他磨了一天,嘴皮子差点喷火,都没能让商聿开口。


    但今天不一样。


    “周亦琛死了。”章叙平说,“就在刚才。”


    刻意地停了几秒,他慢慢补充,“在你弟弟去看望他的半小时后。”


    商聿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又沉又黑,像是结了冰的深潭,深不见底,水面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什么?”


    “你弟弟,商堇。”章叙平一字一句,“作为嫌疑人被带回警局,现在正在隔壁,接受调查。”


    商聿的手蓦然收紧,又松开。


    “放了他。”alpha的声音压低,神色难辨,“他和这件事无关。”


    “有没有关,商大总裁说了不算,要调查之后才知道。”章叙平嗤笑,“周亦琛没死,你充其量也就能判个故意伤害,不过证明你伤人的证据不足,你当然有权继续保持沉默。”


    “但人现在死了,就不一样了。”


    他话锋一转,伸手点了点手臂下的文件,“还有,死亡现场有一些关于你弟弟留下的东西,倒是很有意思。”


    在商聿陡然转寒的目光中,他将文件甩了过去。商聿稳稳接住,翻开,瞳孔一缩。


    “你弟弟来医院之前,周亦琛还好端端的,各项数值都恢复得不错,结果他走了没一会儿,周亦琛就死了。”章叙平说,“说他没有嫌疑,怕是只有你这个当哥哥的会信。”


    商聿不语,目光死死钉在复印件上,章叙平继续:“更巧的是,周亦琛死之前,只见过你弟弟一个外人,还跟他签订了一份合同。”


    他起身,走到商聿身侧,指甲用力划过合同上的一行字。


    甲方(周亦琛)答应乙方(商堇)的要求,从即日起,乙方(商堇)无偿为甲方(周亦琛)提供所需物品,暂定每周3次,合同的终止权归甲方所有。


    所需物品。


    商聿咀嚼着这个字眼,是指爱,性,还是……能量?


    顾沉峪曾提过,商堇的□□中蕴含着一股神奇的能量,这点在那晚,他的确有亲身体会过。不如石镭直接变成高级alpha那般神奇,但这些天,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质有所增强,伤口愈合的速度加快,手臂上一些旧疤甚至淡化了不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端倪。


    意识到这才是周亦琛真实目的之时,滔天怒火在他体内熊熊燃烧,室内温度骤降,泠冽的冷杉信息素铺天盖地,带着磅礴的杀意,下意识攻击起了屋内的另一个生物。


    对普通alpha罪犯,嘴笼抑制颈环一个不落,为的就是防止他们利用信息素攻击,但商聿的身份摆在这,商氏集团又是纳税大户,上面刻意吩咐手段要温和,也就没用这些常规手段。


    暗骂一声,有着多次抓捕alpha经验的章叙平也被激起战意,迅速释放自己的信息素,霸道的烈阳气息径直撞了上去。


    无形的气流碰撞,激荡,剑拔弩张。水瓶仰倒,灯管摇晃,电流滋滋作响。


    但等级的差异终究明晰,章叙平被压得节节败退,不得不摸上了腰间的手枪。


    “商聿,你是想把这里毁了吗!”


    章叙平的额角渗出细汗,举枪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商聿眉心,“我警告你,要是再继续用信息素攻击,我将采取非常规手段!”


    商聿抬眸看了他一眼,坦然无惧,但倏地像是想到了什么,将信息素尽数收了回去。


    灯管还在晃动,光斑打在桌面上被捏出褶皱的A4纸上,映出刺目的白。


    章叙平心头一震。


    那样的眼神,他只在一个连环杀人犯的身上见到过,极致的杀意,与……疯狂。


    他毫不怀疑,即使不是商堇做的,周亦琛也迟早会死在商聿手里。还有……


    他爷爷的,放这么多信息素出来,臭得要死,待会儿见商堇之前得用多少瓶清新剂啊!这笔钱必须得报销!


    章叙平冷哼着收回信息素,重新将枪别了回去,“最巧的是,合同签完,周亦琛倒是按照要求打了电话,撤销了对你的控告,然后他就死了。”


    “真是,巧他爹打巧他哥啊。”


    商聿快速翻完,紧拧的眉头松了些,果断反驳,“这不算证据。”


    “证据我们还在找,不过,也用不了多久。”章叙平盯着他,沉声道,“但你要知道,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多巧合,还在短短几小时之内同时出现。”


    “你想说什么?”


    章叙平反问,“你觉得你弟弟去见周亦琛,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他。


    心脏像是被大掌紧紧攥住,尽力泵出来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种让人酸胀的,喘不过气的毒药,流经身体的每一处都疼痛起来,却带着一股微妙的快意。


    “我不知道。”商聿神色不变,“我说了,他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行。”


    不见黄河不死心是吧。章叙平挑了挑眉,掏出平板抵了过去,“你看完这个再说吧。”


    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商堇和周亦琛在病房里的监控截图,商堇坐在床边,指尖夹着一支香烟。


    在看到商堇时,商聿眸光稍柔,又慢慢凝固,因为下一张,商堇俯身靠近周亦琛,姿态是肉眼可见的挑逗与暧昧。


    第三张,第四张……商堇从厕所出来,一直到他离开病房,而途中除了他朝周亦琛吐的那口烟和牵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下贴那段,除了某种清雨色彩,看不出任何端倪。


    至于后面的……


    监控视频章叙平看了好几遍,还放大逐帧地看,商堇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碰了什么,都看过了,没有任何异常,卫生间没有监控,但里里外外搜索了数次,没有任何的可疑物品。


    他唯独没想出来周亦琛到底摸到了什么,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猜不出来,但能得出一个结论:


    商堇是真的很会勾引alpha。


    恍惚间,手指一点,恰好点到了平板的播放键。


    “唔……”


    声音传出来的那刻,明明看过现场,章叙平的耳根还是发起热来,而商聿的反应更明显,他唰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翻,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装不下去了?章叙平挑眉,直接将平板往他面前推了推,“继续啊。”


    视频很模糊,但足以分辨出两人的身份,还有声音。


    水声,吞咽,以及细微而难耐的呜咽……从平板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只有短短几秒,也在两人的神经上疯狂跳动。


    商聿脸上笼起一层骇人的冰霜,信息素险些又失去控制,只放出了一丝,又被他压了下去。


    一直盯着他的章叙平更是不解。


    普通兄弟,即使关系再怎么亲密,看到弟弟跟别人的活春宫,也不应该是这种…像是被偷走心爱宝物的恶龙。


    章叙平心中的猜测慢慢明晰。看来商聿从周亦琛家抱出来的人,多半就是商堇。


    而网上讨论疯了的rebirth,竟也跟商堇这个骄奢淫逸、不学无术的小少爷脱不了干系。


    他的身上,还藏着不少秘密。


    而紧接着,几乎是在商堇膏氵朝的瞬间,画面一转,到了周亦琛的病房。


    靠在床头的男人正随意把玩着商堇含过的那支烟头,而后却像是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猛地怔愣在原地,双眼大睁,随后直直倒了下去。


    他死了。


    画面最后定格在从他指间滑落的烟头上,特写,放大,昭然若揭。


    屏幕暗下,可两人都没动,审讯室里针落可闻,只有灯管的电流声,和两个alpha的呼吸。


    商聿仍盯着屏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垂在身侧的手臂却在几不可察地发抖,紧攥着的拳头有血渗出来。


    “……”


    他想起商堇在他身下的样子,一样的迷乱,沉醉,但清醒的时候,他对他只有惊恐,拼命想将他推开,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哭吟,想起他让自己滚的时候,那双充满恐惧与怨恨的眼睛。


    是他亲手把商堇弄丢了,从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那刻开始,可是顾沉峪,周亦琛,甚至…主动让石镭!


    为什么唯独对他这样?就因为,他是商聿,是他的哥哥?那他宁愿不——


    “喂,这地很难拖的。”


    有什么东西朝他扔了过来,被商聿反手拍开,再抬眸时,他瞳仁幽邃,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额角的伤已经结疤,坐了这么久,面料挺括的西装也不见一丝褶皱,发丝都没乱,却不再像生意场上冷静自持,处变不惊的英年才俊,倒像是个被甩了的普通男人。


    等等,像什么……


    章叙平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我杀的。”


    思维被打断,章叙平拧起眉头,“什么?”


    “周亦琛,是我杀的。”商聿站在桌前,看都没看被他拍飞的纸巾,慢条斯理从口袋里抽出手帕,缠住了掌心的伤口,“合作有变,没谈拢,他又打我弟弟的心思,一时冲动。”


    “所以你就杀了他?”好不容易翘开了他的嘴巴,可现在,章叙平却不信了,“商堇跟那么多人谈过恋爱,在周亦琛去世之前还多次跟他有过接触,你都没阻止过,为什么这一次动了杀心?”


    “因为他目的不纯。”


    头顶洒下的光被高挺锋利的眉骨遮住,在眼底投下一片深影,叫人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商堇身边什么人都可以,可唯独,不能有想利用他的人。”


    章叙平没说话,更没信。


    一开始什么都不说,一提到商堇就全招了,迫不及待往自己身上揽罪,这商聿弟控得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不对。


    “周亦琛死的时候,你在警局,也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你怎么杀的他?”


    “那他死的时候,我弟弟在停车场跟人□□,章队长倒是说说,他是怎么杀的周亦琛?”


    被反将一军的章叙平唇线紧抿,才没让自己骂出脏话来。


    一时之内,陷入僵局。


    这哥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精。章叙平一巴掌拍在桌面,“商聿,你搞清楚,现在是我在问你——”


    门被敲响了。


    一名警员探头进来,被满屋子的高级alpha的味道熏得一个仰倒,他捏着鼻子朝他招了招手,“队长。”


    “金老师。”


    警员小跑进来,在章叙平耳边说,“队长,尸检结果出来了,是脑梗引发的猝死。”


    他自以为声音说得小,鼻子捏着,注意不到音量,章叙平都快被他震聋了,没好气道:“你声音再小点,下水道的老鼠就能听到了。”


    “对不起队长!”


    眼看警员憋得脸都快紫了,章叙平推了他一把,“行行行,知道了。”


    门刚关上,又被推开,警员探头进来,“队长,商家的律师带了一些新消息来了。”


    “让他等着!”


    “好的。”


    又一次推门,“商堇问你还要等多久,他说他困了。”


    “困了不会找张床让他睡啊,你脑子是豆腐做的?”


    吼完,瞥了眼对面莫名开始整理袖口的男人,章叙平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算了,跟他说,马上。”


    ——


    商堇正趴在桌子上,披着不知道谁的毯子,粉色的。


    黑发乖顺地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的额头,纤长浓密的睫毛垂着,唇瓣抿起,脸颊被手臂挤出一点肉弧。


    能照得一切罪恶无处遁形的审讯灯落在他身上,也像是给他披了层柔光。


    风风火火摔门进来的章叙平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手臂不由自主去拉门把手,可惜晚了一步。


    砰地一声巨响,他看到商堇睫毛一颤,像是被惊动的熟睡绒雀,脑袋在手臂上蹭了蹭,然后慢慢撑起身子。


    他的脸被袖子的褶皱压出几道红痕,抬起脑袋看过来时,眼里还带着朦胧的睡意和茫然。


    还挺纯……纯个屁啊。


    章叙平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拉了拉有点紧的领口,“商堇,你跟周亦琛什么关系?为什么去看他?”


    商堇哈欠打到一半,鼻子动了动,掩住口鼻别过头去。下颌与脖颈拉出一条漂亮而锐利的折线,“没有关系。”


    还有味道?不对吧,他都喷了那么多了……啧,还是个s级alpha,连这点信息素都闻不了,真难伺候。


    章叙平领子提到一半,往后扯了扯,肉眼可见地暴躁了一个度,“面对着我说话。”


    真烦人。商堇翻了个白眼,长腿交叠往后一靠,歪着脑袋看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干净澄澈,像是被水洗过的琥珀。


    章叙平小时候从树下面捡到过一枚琥珀,也是同样的干净透亮,但……


    里面包着虫子的尸体。


    “为什么去看他。”章叙平又问了一遍。


    “心血来潮想起来,就去看看他死了没有。”商堇平静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出门溜溜弯。


    “然后他就真死了,死之前还跟你签了合同,清清楚楚地写出了你与他正在研发的新药‘rebirth’有关?”章叙平冷笑,“半个月前你们还一起吃过饭,这叫没有关系?商堇,这里是警局,收起你的花花肠子,给我如实招来!”


    商堇依旧不为所动,“哦”了声,还玩起了手指,吊儿郎当的样子看得章叙平一阵鬼火冒,他深深吸了口气,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


    章叙平指着照片,“你在做什么?”


    商堇看了一眼,“抽烟啊。”


    “对着一个刚从手术室出来不久,重伤未愈的病人抽烟?”


    “跟他开个玩笑而已,不行吗?”商堇笑了笑,“章队长,你是想查案,还是想批判我的素质啊。”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章叙平敲了敲桌面强调,“烟和打火机从哪里来的?”


    “保镖身上顺手拿的,一点,魔术的小把戏。”商堇举起手,那只曾在男人肩头无力颤抖的手在空中花枝一般伸展开来,每一根指节在灯光下都像是玉雕的,修长,分明。


    他晃了晃,在章叙平的视线被吸引过去时,又收回,撑住了下巴,让视觉重心被转移到那张噙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上。


    “烟查了吧,章队长。”眼尾弯起,带着一点狡黠,商堇说,“不过如果有问题,我想,我应该也不用坐在这儿了。”


    的确。


    烟头和打火机都去化验了,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神经毒素,也不是什么药物过敏,周亦琛的死,甚至跟他的伤都没多大关系,就像是被写进恐怖片里的炮灰,侥幸躲过一劫,两劫……可仍旧躲不过来自死神的镰刀。


    而直觉告诉章叙平,事实并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


    提起章叙平,每个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冲动,鲁莽,但不可否认他的地位与能力。章叙平在查案上一直有一股野兽般的直觉,这种敏锐促使着他抓了无数个罪犯,亲手将他们送进监狱,成就他走到如今的位置,可如今……


    商聿故意伤害的证据不足,而这边,能证明商堇嫌疑的证据也不足。


    章叙平的神经疯狂抽跳。


    在进入商堇的审讯室之前,他接到了最新消息,周亦琛最后那个实验室的位置已经被找到了,里面的确如举报所说,有大量来不及转移的违规实验材料,甚至还囚禁着不少alpha与omega。


    其中,还有一位失踪数年、法院已经宣告死亡的s级alpha。


    视频与图片疯狂流传,舆论再度反转,rebirth的视频也被多名医药大佬联合打假。


    而在此时,商氏集团才第一次站了出来,官媒公开发表消息,表示愿意帮助为这些可怜的受害者们提供精神上的治疗与资助,帮他们走出困境。


    一夜之间,商聿从杀人犯成了英雄,而周亦琛这个被捧上神坛的,一下被踩进了泥,不,坟墓里。


    “你不想说,可以,反正你哥已经承认了。”章叙平收起了手边所有的资料,“是他杀了周亦琛。”


    商堇脱口而出:“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章叙平站起身,他浓黑的眉宇压得极低,肩臂肌肉隆起,如一只蓄势待发的巨狮,兽瞳紧紧锁住他的猎物,露出丁点破绽,就会被他叼住喉咙,毫不留情地嘶咬。


    “周亦琛这几天还遭遇过多次暗杀,你哥虽然在警局,但不代表他不能提前布局,通过律师与外界沟通,传达命令出去,只要他想,有什么做不到的?还是说,你否认是因为你清楚地知道凶手的真实身份!”


    商堇的脸色冷了下来,“这只是你的猜测。”


    “商堇。”


    章叙平步步紧逼,“周亦琛利用你,对你意图不轨,你事先没有察觉,答应他的邀约同他回家,中途发现不对,所以你反悔了,但出于某种原因没能反抗成功,你哥商聿及时赶到,盛怒之下将周亦琛打成重伤,把你带走。”


    “但你没想到会被拍到,消息传出来,商聿被传唤到警局接受调查,而你担心你的哥哥会背上杀人犯的罪名,又对周亦琛怀恨在心,所以你又去了医院,假意求和答应了周亦琛的要求,然后。你杀了他。”


    “商聿那边,还能算得上正当防卫,但你今天所做的,就是彻头彻尾的谋杀!”


    语罢,章叙平语气一转,带着点别扭的温和,“你还年轻,只要你坦白从宽,如实交代……”


    他话还没说完,“噗——”


    商堇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猜吧。


    猜到了又怎样,是他杀了周亦琛又怎样?


    没有人能找到证据。


    “很有意思的猜测。”


    含着笑的嗓音磁哑酥骨,清脆的鼓掌声却叫被强行打断的章叙平心头愈发烦闷。


    “章队长的想象力可真不错,可以考虑一下,以后不当警察了,去当个编剧。”商堇大发善心,“刚好我家也有传媒公司,我给你投资啊。”


    “?”


    应该挺凶的吧,每次他这种表情,警局那帮崽子靠不敢靠近一下,就这样,还唬不到这娇气的小少爷?


    胆子挺大。


    章叙平顶了顶腮帮,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又痒又燥,气势却丝毫未减,“证据只要存在过,我总会找到的。”


    商堇薄唇上扬,“那我就拭目以待。”


    “报告队长!”小徐敲了敲门,“门口来了很多媒体,还有拉横幅的市民,吵着喊着要求……”他看了商堇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要求释放商聿。”


    一想到那副堪比菜市场苍蝇嗡嗡直叫的场面,章叙平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没好气道,“把人给我赶远点,拦住了,要是溜了一个进来,你就给我扫半个月厕所去!”


    “是。”小徐苦着个脸出去了。


    看了眼时间,离商聿进警局也过了24小时,两兄弟的证据都不足,只停留在嫌疑阶段,周亦琛在死之前又亲口翻供撤诉。他死了还有一连串烂摊子,整理数据,联系家属……一想到这些,章叙平的脑袋又开始疼了。


    “待会儿办完手续,老刘会带你们从侧门出去,回去把嘴巴给我闭紧点,别说些有的没的,影响我们继续调查。”


    “哦?”商堇挑起一边眉梢,“章队长不继续问了?”


    “还问什么,问你跟你保镖为啥在停车场搞——”


    章叙平猛地一僵,嘴角抽了抽,转头对上一张好整以暇的脸庞。


    青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往前倾了倾身,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的耳尖,那枚十字架耳钉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


    “搞什么?章队长看到了什么?”他眯了眯眼,“你看了多久?”


    那股白兰地的味道又飘了过来,混着体温,和一点没散干净的潮热,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甜。


    离得近了,能看到他唇瓣上细小裂纹,看到他眼尾的湿红,和他喉间跳动的脉搏。


    明明是他先不检点随地大小搞,自己搜寻线索误入现场而已,理由正当,紧张的却成了章叙平,他喉咙动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渴。


    沉默在光亮的审讯室内蔓延。


    嘀嗒,嘀嗒,墙上的钟在走,每一声,都敲打着章叙平的神经,一滴汗从他的额角滑落。


    章叙平率先移开视线,粗着嗓子,“搞半天没出去。怎么,难不成你还有要交代的?坐回去说。出了病房做了什么,见了谁?”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商堇也懒得点破,“停车场,跟我保镖,解决生理问题。”他说得理所当然,“停车场的监控,章队长应该也看过了吧,不然叫我保镖进来你再问问他?”


    章叙平张嘴,又闭上。


    问什么,他才不关心那人怎么把商堇舔成那种……他倒是想先揉一把这小屁孩的脑袋,年纪轻轻的怎么跟个老油条一样。


    “没有还想问的,我可要出去了。”商堇从口袋里摸出墨镜戴上,走到门口,他回头,“对了章队长,你应该也知道,这算不得线索。”


    墨镜后的眼睛捕捉到他一瞬间的僵硬,得意弯起,“既然与案件无关,可要记得交给我的律师销毁,否则要是这种侵犯我隐私的东西传了出去……事情蛮大的,等你的,就不只是我,还有商氏的律师团队咯。”


    “……”


    章叙平的眉毛抽了几下。


    都说头发粗的脾气差,商堇算是见识到了,男人不仅头发粗硬,眉毛也是又浓又黑,配上微微下三白的眼睛,面无表情时也像是在发脾气。


    但这会儿……活像只蠕动的毛毛虫。


    商堇差点笑出声,他拉下墨镜,朝他眨了眨眼,“当然,我相信铁面无私的章队长,不会做出滥用职权留着偷偷看的事的,对吧。”?


    把他当成什么了,变态吗!


    章叙平脸色顿时黑如锅底,先一步拉开门,“出去。”


    擦肩而过时,商堇自胸腔漫出一声轻笑,“章队长,辛苦了。”


    人走了,气味还留在原地。


    章叙平看了眼掌心还带着点玻璃渣的伤口,没忍住,发痒的拳头往桌子上一砸。


    “草……”


    这兄弟俩,是真特么邪乎。


    尤其是商堇。


    他记住这小崽子了——


    作者有话说:写得非常非常非常不严谨


    第37章


    走廊里的灯比审讯室里的暖得多。


    隔壁房门紧闭, 商堇加快脚步,下一瞬,耳畔碎发被风吹起, 他眼前一白,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下来。


    男人的手臂箍住他的后腰, 一只手摁在他后脑勺,大腿插进双腿之间, 密不透风地将他禁锢在怀中, 动弹不得。


    “!”


    ……商堇吸了口凉气。


    “嘶…商聿, 放开!”


    他下意识的挣扎被男人当作了抗拒的信号,在商堇看不见的地方, 那双压抑着无数情绪的眼眸再度染上猩红。


    “抱歉,小堇,抱歉……”


    商聿的唇贴在他耳尖,喘息声又急又重,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紧攥着救命稻草不肯放, 贪婪地大口吞食着新鲜空气, 确保自己还活着。


    又像是拿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商堇倏地僵住。


    但不仅是因为这句迟来的道歉。


    冷杉的气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还有另一个高级alpha炙烈的味道,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视线模糊。


    醒来后就经历了那么一遭,离上一又不过一个多小时,深埋在在骨子里的晴雨还未褪尽, 便被这个怀抱轻而易举引起。


    商堇控制不住膝盖发软,腰往下塌,……


    不行。


    他咬住后槽牙, 硬撑着站稳,抬手推在商聿肩膀上,用尽全力——可商聿纹丝不动,手臂甚至收紧了几分,勒得商堇喘不过气,肋骨发出细微的抗议。


    “商聿,你疯了吗!松手!”


    “乖,别动,让大哥抱一会儿。”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却是上位者的不容抗拒,坚硬的胸膛剧烈震动着,咚咚,咚咚,是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像是只被困进笼子里的野兽,试图冲破牢笼,被笼壁尖刺撞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放弃。


    也撞得商堇浑身发麻,胸腔生涩。


    商聿抱过他,很多次。


    三岁,五岁,十岁,一直到现在……商聿是哥哥,但更多的,则承担起了父亲的责任。他总是沉默,也总是沉着张脸,却会在商堇摔倒时抱起他,拍掉他膝盖上的灰尘,困倦时将他放在腿上轻拍背脊,喝醉时抱他上楼……


    太多了,多得根本数不清。


    可没有哪一次这么用力,密不可分,用力到商堇感觉自己其实是商聿身上掉出来的一根骨头,要被他剖开血肉,重新放进身体里面。


    但他的怀抱越紧,就越会让商堇回忆起被禁锢在湿冷的车座上,一次次被刺破腺体的,令人窒息的苦寒。


    在感情方面,将那么多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商堇怎么可能是个迟钝的人,只是他从没往这方面想过,如今也不愿回想,更不敢深思……


    总而言之,无论如何,他都还没有做好面对商聿的准备。


    “松开!”


    “商聿!”


    冰冷的拒绝刚爬到喉口,就被商聿急促的心跳撞成了一句哽咽,眼眶发热,商堇闭了闭眼,眉心微颤。


    太难看了。


    要是一切能回到原点该有多好。


    “哥……”


    出口瞬间,与一道怒吼声重叠。


    “他让你松手,你耳朵聋了吗?”


    肩头骤然传来一股巨力,商堇重心不稳,趔趄着仰倒,后背直直撞上另一堵热腾腾的肉墙。


    混着血腥的烈阳气息比痛感先侵入商堇的大脑,他心道不妙,还没来得及屏住呼吸,体内的热意像是被火星引燃,瞬时弥漫至四肢百骸。


    草。


    商堇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一口咬在舌尖,艰难回头,想叫章叙平也离自己远点,但太热了,不仅是身后的人,还是他的信息素,都热得商堇像是被太阳直晒着的雪人,快要融化了。


    唇瓣张了张,喉咙只滑出一声含糊的咕嗯。


    章叙平被他这一眼看得愣在原地。


    被迫夹在两人之间的alpha俊眉微蹙,脸颊被硬挺的西装面料磨得微红,审讯室里那双总是闪过狡黠与揶揄的清澈眼眸又变得湿漉漉的,像是飘着层雾。


    要是没看过停车场那一幕,章叙平还可以斩钉截铁地判断商堇很痛,但现在……


    靠近了,能看到唇瓣张合间,白齿后微动的猩红小舌,湿润的,柔软的,像是章叙平最不耐烦吃的那类水果,一掐就烂,满手黏腻,洗半天才能洗干净。


    明明是个alpha,身上怎么总是甜不拉几的?章叙平心想,握住青年肩膀的五指微微收紧。


    眼见商堇的脸又被后脑的大手转了回去,带着不加掩饰的占有姿态,溢出的一点细碎呻//吟被闷在厚实的西装外套间,章叙平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忙去抓商聿的手臂,“喂,你想把你弟勒死在这是吧。”


    攥住用力——没拉动,男人松了些力度,抬起头颅,眉深目戾,厚重的山体被撕开一角,露出里面翻涌着的稠黑岩浆。


    商聿启唇,无声:“滚!”


    “嘿。”


    什么毛病这是?章叙平也来劲儿了,大臂猛地发力,骨骼与筋肉相互挤压爆鸣,铁铸一般硬生生将他的手从商堇背上扯离。


    手骨传来一阵剧痛,商聿面不改色,提力对抗,却在察觉到怀中人异常的轻颤时慌了神,力度骤松,“小堇,你……”


    “你什么你,撒开。”


    章叙平啧声,借机推了一把,将商堇解救出来。


    背对着他的青年不知怎的没了力气,往旁边歪了几步,撑在墙壁才勉强站稳,肩背微微弓起,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章叙平还没来得及上前询问,未松开的手被带着反拧,西装革履的男人肌肉寸寸充血隆起,将他拽回原位,不容靠近。


    商聿眸光森寒:“这是我的家事,章队长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


    “家事,我看差点变成刑事。”


    眼中战意再度被点燃,与胸中挥之不去的闷燥一同轰然爆发。


    章叙平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吧声从身体的各个角落响起,写满蓄势待发,“刚才还没打够是吧,行,我就让你如愿。”


    审讯室里的战场重现,这次,却是战态升级。


    拳头划过空气的风声,筋肉撞上骨骼的钝响,沉重吐息,闷哼,商堇不用抬头,也能分辨出两人打得有多激烈。


    他也根本没力气再抬头看了。


    好斗是刻在每个alpha骨子里的劣根性,不自觉散逸开来的信息素裹缠而来,身处风暴中心,商堇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靠墙的铁椅上,被冷得一颤,才算是清醒了点。


    绞紧的大///褪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湿濡,商堇捂了捂小腹,脸色难看得要命,不过,也许是因为今天被标记过一次,空虚感变得没那么强烈,但仍让他如坐针毡。


    还有墙边探出来的被动静吸引的几个脑袋。


    这会儿,商堇的头也跟着疼起来了。


    他故作自然地调整姿势,借助揉肩膀的动作暗暗揉了揉胸口。


    “够了!”


    只一声,语气不重,还带着颤,不甘示弱缠斗着的两人却都听到了,齐齐收手。


    “小堇。”


    “你没事……”


    “停。”商堇抬手制止,“别问,别过来,站着别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新的抑制贴贴上,戴好口罩,发热抽跳的腺体渐渐平静。


    “要不我找法医来给你看看?你这怎么跟omega……”


    被商堇剐了一眼的章叙平摸了摸鼻子,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知道他为何如此,商聿眉宇间的阴戾尽散,刚想说什么,心脏却被夹杂着厌恶的冰冷眼神洞穿。


    “继续打啊,袭警,然后又被关进去。”戴了口罩,商堇的声音闷闷的,语气很轻,夹杂的疲惫和讥诮却重如千钧,“商聿,你本事大,你不嫌丢脸。”


    “但我嫌。”


    丢下这三个字,他起身,抬腿就走。


    起身时还有些趔趄,商堇却硬生生站直了,迈开的每一步却走得极稳。


    他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柔软衣料却成了锋利的刃,割破眼球,流出汩汩鲜血,被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用外套罩住。


    顾沉峪的视线徐徐划过两人,点了下头。


    “你谁,怎么进来的?”章叙平审视着他,心头莫名不爽。


    怎么着,他这儿成了菜市场,想进就进啊。


    “章队长你好。”


    顾沉峪神态平静,语气不疾不徐,“我是商堇的医生,他身体不适,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带他离开了。”


    “出门右拐,把手续办了。”


    章叙平又不放心地嘱咐了遍,“走后门儿啊。”


    商堇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刚还知道说句辛苦了,这会儿头都不回一个,章叙平摸了摸刺痛的唇角,转头一看,差点乐出声。


    凝望着那道背影的人慢慢低下头颅,地上不知何时被踩碎的墨镜碎片中,映出一张血色褪尽的,苍白瘦削的脸。


    “还打吗,商大总裁?”


    “……”


    商聿的眼球应声而动,半秒后,已经收敛起了所有情绪。解开的西装纽扣一颗颗扣上,褶皱被重新抚平,脏掉的袖口却擦不净了,被由内而外渗出的刺目血色浸染。


    血可以止住,皮肉间的疤痕可以恢复,淡化,光滑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骨头上的呢?


    丢脸。


    的确,丑闻无论如何掩饰,都改变不了肮脏腐朽的内里。


    那就不藏了。


    “咚。”


    商聿脱下外套,丢进垃圾桶,连同染血的绷带一起,浑然不顾狰狞的伤口裸露在外,他松了松总是扣得规整的衬衫领口和领带。


    “带路。”


    【啊啊啊终于回来了!】


    【呵呵,区区2h36min51s,我等得一点不苦不累。】


    【这还是第一次黑屏这么久吧,我真给吓死了以为再也见不到商堇了呜哇哇哇。】


    【别说了,刚对着这小????的羔氵脸()到一半,抬头看到屏幕里满脸银笑的我特么直接胃了,能不能给我陪点精神损失费我说@系统!】


    【刚砸完一笔巨款就搞这一出,我还以为卷款跑路了呢,@系统,不打算给个说法吗?】


    【@系统,滚出来,你特么的真是越来越废物了。】


    【就是,通道不开,忍了,装死好几天,也忍了,然后现在变本加厉直接黑屏,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关闭直播间了啊?!】


    【还好还能看,刚吓得我把星网上所有能找到的录屏和切片都保存下来了准备一天一个兑水喝??万幸啊……】


    【别@了,系统出不来的,你们没发现打赏按钮都灰了吗。】


    【真的诶我去,那咋办?!】


    【我有个朋友是豆播的内部工作人员,搞到了点小道消息:因为干掉周亦琛这件事严重违反了时空法,系统7481严重违规,现在别说我们,就连豆播自己都联系不上系统7481了,好在打赏足够,交完罚款后还能留点稳固时空通道,不然这个直播间真要无了……】


    【总结:好消息是我们还能继续看商堇,坏消息是我们也只能看了。】


    【呵呵我就说不该答应商堇,你们非不听,现在好了吧。】


    【就是,利用我们的时候说什么以后让我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后脚就跟保镖在停车场()起来了,你以为这直播间里的每一声标子都是白叫的?商堇这条木沟是真的无情。】


    【马后炮炸不死你????】


    【舔舔咋了,这两小时我算是想明白了,摸不到也没关系,看着他一婚二婚被其他男人夹心4p5p我也认了??。】


    【行了行了别嚎了,打赏只是灰了又不是没了,就说明系统还能苟,再说从0到99都过来了,还怕从1开始吗?】


    【卡顿和延迟是从商堇昏迷醒来后就出现的问题,合理怀疑是有别的原因干扰,系统之前一直没出来可能也是这个原因。】


    【啥啊,我就想累的时候进来放松娱乐一下,一会儿违法一会儿什么干扰的,给我看迷糊了都。】


    【等能打赏了再问吧。】


    【哇去这动作戏,机甲大战看多了来上这么一口原始的真是惬意,不过我更想看商堇的动作片。】


    【楼上的,后面那两个字发音不?】


    【被这人的表情笑死,看戏看不明白,开团倒是秒跟,人哥妹在那儿骨肉相连(?)呢他嗷一嗓子就上去了。】


    【怎么莫名其妙打起来了我真服,要不说alpha是一群本能动物呢,他俩是打爽了,就是苦了堇妹。】


    【才换的裤子,好可怜哦(擦口水)】


    【原来不仅是我看商堇的直播废??废纸,他自己也废??】


    【嘿嘿嘿嘿照他现在这个一闻到alpha信息素就()的体质,身边能接触得多的也是一群alpha,我建议堇儿以后干脆no????】


    【然后开盖即食?】


    【畅饮。】


    审讯室外重回宁静。


    看热闹被一人赏了个暴栗的半吊子警员们一边捂着脑袋,一边清扫战场,对着空气狂喷信息素净化剂。


    “诶诶。”一人用胳膊肘顶了顶小徐,低声道:“你们说队长以后能找到啥样的oemga?”


    “他那臭脾气,一点就炸,还长得凶巴巴的,哪个omega看得上他。”小徐摇摇头,挤眉弄眼,“我看他比较适合继续做单身狗。”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alpha才会被omega看上?”


    “当然是商堇那种呗,人家渣是渣,但等级又高,人帅又多金,妥妥的梦中情A…哎哟!”


    小徐捂着屁股,“队长,你怎么偷听人讲话啊。”


    “偷、听?”章叙平抬起胳膊,小徐连忙往旁边一躲,“我我我我去扫厕所。”


    “我去写材料!”


    “我去,我去扔垃圾!”


    散了个干净。


    还受omega欢迎,omega见过他那种被碰得稍微重了点就一副像是要发sao的样子吗?


    章叙平嘁了声,走过商堇刚坐过的位置,脚步忽然一顿。


    他慢慢弯腰,手指擦过座位上的一点湿痕,用指腹捻了捻。


    “哪儿来的水?”——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还好吗?”


    顾沉峪握住他的手臂, “我背你出去。”


    “不用。”商堇摇头,但那一下坐得太重,压得他()发麻, 方才提着一口气没觉得,这会儿彻底放松下来, 全身感官复苏,走动间的不爽利也被放大。


    但他也没为难自己, 干脆将大半个重心压在顾沉峪身上, 让他搀着走, “你怎么来了?”


    突然想起什么,他问顾沉峪, “周亦琛的实验室,是你找到的?”


    “嗯。”


    顾沉峪应得轻描淡写,丝毫未提自己这段时日为借家族力量向老爷子许下的承诺与耗费的心血。


    这些也没必要让商堇知道。


    “至于‘rebirth’,”提起这个,顾沉峪神色稍凝,“周亦琛的确做出来了。虽说只是试验品, 药物效果严重不稳定, 副作用极强, 当我到达实验室时,那只omega小白鼠已经死亡多时。”


    尸体被同类蚕食殆尽,只剩白骨,甚至并不完整,七零八碎, 分布在各个小白鼠的巢穴内,躯干布满齿痕,有的细小软骨已经被其他的吞进了肚子里, 又被剖开取出继续研究。


    当真是,敲骨吸髓。


    “但,他的核心原理我看过,基本上是可行的。”


    口罩下,商堇的脸色微微发白。


    也就是说,只要周亦琛从他身上获得足够多且活性强的能量,他真的能做出让影响性别分化、不,是控制性别分化的药剂!能颠覆整个世界!


    到时候自己还逃得出他的手掌心吗?


    还好……


    还好他已经死了!


    紧攥的拳头被男人握住,一根一根展开,顾沉峪揉着他掌心的月牙印,轻声说,“放心,样本和数据不足,在警方到达之前,我也已经提前收走了实验室里所有与你有关的东西。”


    他话音一顿,“至于那份合同,我和他也会想办法销毁,不会有人联想到你的头上。”


    男人的嗓音沉稳,平缓,带着一如既往的安心感,冰凉的掌心逐渐染上暖意,他蜷了蜷指尖,侧眸撞进顾沉峪泛着情漪的沉静眸中,商堇心口一酥,却恹恹垂下长睫,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了。但顾沉峪,你不……”


    “囡囡。”


    带着笑的温柔嗓音漫进耳蜗,商堇一怔,恍然抬头。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极具设计感的米白色风衣在夜色下像是流淌的月光,长发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门口的风吹得轻轻晃动,他身姿挺拔,烟灰色的眼眸一眨不眨望着商堇,眼里的温情几乎漫溢。


    比起商堇锋利得直击眼球的俊美,他反而是另一种极端,温润,秀美,像是一副浅淡合宜的素雅水墨,和这个冷硬的地方格格不入。


    “怎么了?”商言栩微微一笑,与外貌截然不匹配的宽阔肩臂舒展,他张开双臂,“才几个月没见,囡囡就认不出二哥了?”


    囡囡?


    顾沉峪的眉心因这奇异的称呼微动了动,下一瞬,掌心只剩一片空落。


    商堇的手从他掌中滑出,他摘下口罩,毫不迟疑地奔了过去,“二哥!”


    走到商言栩面前半米时又一个急刹,商堇推开他的手臂,呲了呲牙低声道,“不说了吗,不、准、再、这、么、叫、我!”


    也不知道哪来的恶趣味,商言栩打小就爱叫他囡囡。不仅如此,还给他穿过不少裙子,什么公主裙lo裙头戴小皇冠扎苹果头……留下了不少照片和视频。


    等商堇记事了,每每想起就两眼一黑,偏生商言栩总是拿这个逗他。


    他不耐烦当他嘴里的什么缪斯,商言栩就一边翻照片一边唉声叹气说还是他小时候好,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还会主动指着小裙子,奶声奶气地说他今天要穿这个颜色的。商堇急眼说怎么可能,他还拿出一沓视频,挨个放给商堇看,给他气得够呛。


    商堇偷偷溜进他房间格式化他电脑好几次,连论文都给他删了,也没把东西删干净,时不时就冒出几张商堇没见过的,也不知他都藏在了哪儿。


    不过比起商聿,他的确跟商言栩更亲近。


    后来在他十六岁那年,商言栩不知为何与商聿大吵一架,而后毅然决然定居国外,一边读研一边建立自己的艺术工作室,仅凭自身奋斗至今,成为了赫赫有名的青年艺术家。


    商言栩始终与他保持着联系,每一季都会送他设计的衣服回来,偶尔回国见商堇一面,却从不提商聿,大有和他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商堇问过几次,两人却都闭口不答,慢慢的,他也就不再过问了。


    商言栩前几天还告诉他要闭关创作,突然回国,大抵是看到了网络上关于商家的传言,但他这么喊他,明摆着是故意的。


    想到这儿,商堇又瞪了他一眼,腮帮子无意识地鼓起一点,“你也要惹我生气是不是。”


    也。


    捕捉到这个字眼,灰眸闪过一丝暗芒,商言栩温声轻哄:“好好好。”


    目光落在商堇微红的耳尖,他笑吟吟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有外人,二哥不叫了,可以了吧。”


    被商堇不耐烦地躲开,他的手掌就顺势落在商堇肩头,拂去灰尘一般,碰掉了他披着的外套。


    商言栩脱下风衣裹住他,“看你穿的什么,出来得急,就不考虑色彩搭配了?”


    作为beta,他的身上常年带着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经年累月,几乎就成了他的“信息素”,商堇嘟囔了句“瞎讲究”,手却乖乖地伸进袖口,任由商言栩给他整理。


    两人的氛围太过自然亲昵,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了层不透光的玻璃,不容任何人靠近。


    顾沉峪弯腰捡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臂弯,主动伸手,“商二少,你好。”


    被他发丝划过的鼻尖发痒,商堇有点想打喷嚏,他主动拉开一点距离,同商言栩介绍,“二哥,这个是顾……”


    “顾沉峪顾医生,我知道。”商言栩与他交握,俊秀脸庞间洋溢着温和笑意,“多谢你这些天对我家囡、”在商堇充满威胁的目光下改口,“堇儿的照顾,有心了。”


    顾沉峪看了看商堇,唇角弯起一点轻微的弧度,脚下微动,和商堇靠得更近了些:“是我应该的。”


    一触即分,他的视线仍停留在商堇身上。


    一路将二人的举止尽收眼底,商言栩怎能看不出他的心思,他眯了眯眼,再开口时仍旧如春风拂面,“没记错的话,顾医生的国际出诊费是一日500欧起,对吗?”


    “?”


    商堇扯住商言栩的袖子,“二哥,你提这个干什么?”


    “你看你,都二十二岁了,性子还是这样,一点不像个大人。”商言栩似叹非叹,长臂一伸将商堇搂了过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熟。”


    “我哪儿不成熟了?”商堇瞪他。


    商言栩戳了戳他的脸,被拍开也不恼,反问:“那你说说,你哪儿成熟了?”


    这下,顾沉峪就算对人情世故再迟钝,也听出了商言栩的意思,他淡淡开口,“对,不过,商聿已经付过了。”


    气氛陡然冷凝,静默几秒,商言栩笑着从包里摸出一张签好字的支票递过去,语调带着若有似无的疏离,“他是他,我是我。”


    “这些天你的费用我会按照三倍市价来支付,包括实验室的花费,这里一共是50w欧,如果有多余的,就当作我个人的一点心意,请顾医生务必收下。”


    顾沉峪没接。


    他是商聿请回来的,拿他的钱理所当然,而后喜欢上商堇,还与他有过多次亲密接触,商聿对他有敌意也很正常。


    但商言栩呢?


    他们之前从未见过,这些天在商家,他也从没听商堇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个二哥,这说明商言栩跟商聿的关系并不亲近。


    商言栩的敌意很微弱,像是风中掺了点沙砾,刮过脸颊时不痛不痒,但切切实实地存在。


    他在试图用金钱阻断自己与商堇的联系,或者说,用一张薄薄的纸将他和商堇钉死在医患关系上。


    可是,为什么?


    他指间的支票随风而动,发出轻响,商言栩看着他,神色柔和,眼里的凉意却如月光一般缓缓渗出,“顾医生是觉得、不够吗?”


    “……”


    “行了,还要在这儿站多久啊。”商堇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一把夺过支票塞进顾沉峪手里,“他那破画随便一副都不止50w,别跟他客气。”


    “什么?”


    商言栩捏住商堇的脸颊肉往外拉,“你敢说你哥的画破?你知道有多少人重金求一副还求不到么?”


    “那是他们品味有问……嘶,商言栩你也要谋杀亲弟啊!”


    “说点好听的我就放。”


    车灯由远及近,在三人面前停下,石镭探出头,“小少爷,二少,快上车吧,已经有记者往这边来了。”


    商堇揉着被捏红的脸蛋,转眸看着静立在原地的顾沉峪,唇瓣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率先钻进车厢。


    商言栩转身,递去一张名片,“后面几天囡囡会和我住一起,不在老宅,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与我联系。”


    “商、言、栩!”商堇的怒吼飘了出来,“我听到了!”


    商言栩微微颔首,“回见。”


    车迅速驶离,只剩满地尘烟。


    支票还残留着商堇的温度,外套上还有他的味道,甜的,醉人的,穿上时就好像重新抱住了商堇,可是被夜风一吹,很快又消散。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小堇呢?”


    顾沉峪不动声色地将口袋里商堇的口罩放了回去,“刚走。”


    借着月光,商聿一眼看清他手中的名片。


    “商言栩回来了?”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顾沉峪也没有想和他过多交流的意思,随手将名片和支票揉成一团,稳稳当当投进远处的垃圾桶。


    “走了。”


    ——


    已是凌晨三点。


    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事,车轮压过减速带,轻微的颠簸像是起伏的波浪,载着盛满疲惫的船远航。


    商堇靠在椅背,脑袋越来越低,长睫不堪重负地阖上。


    商言栩眼疾手快,在要磕上玻璃窗的时候护住了他的脑袋,将他慢慢往自己膝上靠。


    温热躯体靠近,商堇警惕地绷紧了身子,鼻翼翕动,小动物般地嗅闻,直到确定没有威胁,他才放松下来,顺着轻柔的力度仰躺,喉咙里溢出一声咕哝。


    商言栩侧眸,安静地观察着几乎瞬间睡熟的商堇。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商堇不对劲。


    商堇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虽然开智后就和听话相去甚远,张扬、肆无忌惮,闯了再大的祸,挨了再狠的训,转头又是一副随心所欲的模样,继续惹是生非。


    漫不经心的小豹子,长不大又怎样,自己和商聿都会为他遮风挡雨,让他嚣张一辈子。


    可现在……


    商言栩的目光掠过他眼下的浅淡青痕,睡梦中依旧蹙起的眉心和抿着的薄唇,心脏像是被揪下来了一块。


    商堇的睡眠从小到大都好,这样不安的姿态,他只在商堇幼年时第一次被绑架后解救的当晚见过,而后就算出车祸,在医院吊着支腿,他也睡得没心没肺,香甜无比。


    但亲眼目睹他被另一个alpha小心呵护着的姿态,恐怕这样的事,在他不知道的日子里,发生了不止一回。


    到底发生过什么?


    在来的路上,他打电话问过安叔,他不在国内的时日,都是由安叔定期向他汇报商堇的状况。这些年,有商聿管着商堇,他并不担心商堇会出什么岔子,而这一懈怠,竟叫他忘了,商聿本身就是个危险分子。


    含糊的说辞,遣散的alpha,封锁的信号……


    浅眸幽幽转深。


    还是要他来,商言栩想。他可不是商聿那个控制不住自己,还要用上刀子的蠢货alpha,他是beta,没有那可笑的易感期,商堇又打小跟他更为亲近。


    商堇身上发生过什么,他不会多问。


    他会让商堇亲口告诉他。


    “痒……”


    安静的车厢里忽地响起一声梦呓,商堇皱了皱鼻子,偏头往里蹭。这么一动,落在他颧骨的几缕发丝也随着而动,扫过他的鼻尖,唇瓣。


    商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梦中跟谁较劲似的,唇瓣张开,一口白齿轻轻磨动,孩子气的一幕看得商言栩眸光更柔。


    他刚要把散落的头发往后梳——


    商堇含住了他的发丝。


    红润的唇含住墨发,舌尖卷动,竟真让他吃了半截进去,商言栩的手指僵在半空,看着自己的头发被猩红的舌搅着,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呼吸微顿。


    “呸呸……”


    发现嘴里的东西嚼不断,商堇瘪着脸吐了出来,偏头往里一埋,不动了。


    “还是个小孩儿。”


    可很快,商言栩笑不出来了。


    经过这一插曲,商堇由仰躺变为侧躺,高挺的鼻梁恰好正面对着商言栩的腹部。


    商言栩的风衣还裹在他身上,上身只一件单薄的针织流苏毛衣,他的呼吸透过粗孔,毫无保留地喷洒。


    轻缓的,湿润的,像是小动物的绒毛,一下下蹭过腹部,商言栩一口气分了三段才吐出去,拿过抱枕垫在腹前,以免商堇因急刹撞到鼻子。


    他开了点车窗,夜风沿着缝隙徐徐而入,将他柔顺的长发吹乱,商言栩拢了拢,摊开手,那截湿润的发尾安静躺在他掌心,在昏暗的车厢内闪动着细弱的水光。


    “嗡嗡嗡——”


    出走的思绪被震动拉回,商言栩迅速抓起手机切换静音,在看到号码的时候,那点说不清的混乱瞬间被轻蔑代替。


    他直接挂断,那边却锲而不舍,一连数个电话,无果,换成信息轰炸。


    未知联系人:带他回来。


    未知联系人:他不能离开商家。


    未知联系人: 商言栩!


    未知联系人: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面的急切。


    商言栩冷笑。他总会知道的。


    有什么东西被扔出窗外,又被后车轮胎压得摔得粉碎,只余一地残骸。


    “开车,看路。”——


    作者有话说:你滴堇妹最大的泥塑粉头终于上线🚬


    第39章


    这几日, 商氏集团舆论爆炸的同时,关于商堇的消息,也在一些小圈子里流传开来。


    深居简出, 商家调动大量医疗和科技资源……


    细节模糊的流言传开,那些曾经被商堇抛弃、玩弄过感情的男男女女们, 最初听到消息时,不少人确实感到快意。


    “活该, 报应。”


    “老天终于开眼了!”


    “让他那么渣, 现在被制裁了吧?”


    随即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商家这么有钱什么病治不了?”


    “这个节骨眼上?装可怜的吧,信他的这辈子有了。”


    然而, 随着时间的流逝,当他们发现自从被omega泼了一身酒后,商堇就真的再也没出现在众人视线时,流言的可信度便与日递增,甚至越来越严重。


    尤其是在一张商堇出现在医院后门的照片出现后。


    画面里的男人带着口罩,挡住的大半张脸难言愁绪, 露在外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


    想象力是无穷无尽的, 当他们再想起商堇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 如今可能只剩下病容……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曾经的怨恨,愤怒和不甘,在“可能永远失去他”这一假设面前,竟然悄然转化为了担忧和不舍。


    “他…到底怎么了,什么病, 很严重吗?”


    “虽然他很混蛋,但罪不至死啊……”


    “怪不得商家这段时间那么大的阵仗。”


    “其实…他除了花心不负责任爱断联冷暴力无缝衔接以外,别的都还好……”


    “希望他没事。”


    --


    虚空之中。


    镜头剧烈波动着, 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它,要将其从这个世界驱逐。星际观众刚放下防备,一转眼,画面又开始延迟闪烁。


    【就我一个人卡在顾沉峪牵手这里吗我急急急!】


    【我靠十条弹幕就发出来一条,我真的要闹了!】


    【嘿嘿我网还行,二舅哥来了。】


    【商堇原来这么会撒娇的吗我去,脸红跺脚哎哟完全少女啊。】


    【突然开始发支票,笑死,二哥怎么比大哥还有总裁范一上来就拿钱砸人。】


    【还说啥呢,我就问二哥什么时候鈤?】


    【我求求了别卡了……】


    【!!!你们快看,打赏开了。】


    【开了打赏但是没有通道,跟没开有啥用,纯圈啊。】


    【系统:叮!】


    【系统:监测到链接能量场不稳定,原因分析:源世界锚定点相关能量(怨念)大幅度减弱,能量(担忧/眷恋)增强,导致链接波动。】


    【系统:警告,持续波动可能导致永久性连接失败。】


    整个直播间炸开了锅。


    【我靠???】


    【怨念减弱,啥意思,恨着恨着不恨了又开始爱了?】


    【不儿他们有病吧,被他甩了还担心他个锤子?】


    【在这儿骂有屁用,快想想办法啊,有没有法子能过滤这些正面能量?或者加强负面能量吸收?要是他们不继续恨我们这直播间可就真完犊子了!】


    【还说什么呢,打赏走起,先把这一波稳定下来啊!】


    【用户xx打赏……】


    【用户xxx打赏……】


    被放上床的青年如有所感,眼球不安地滚动,在感受到有人摸上他前胸时猛地睁开。


    “二哥?”


    商堇的眼神慢慢聚焦,见是商言栩,松了口气。


    商言栩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他没挣,只轻声说:“穿着外套睡不舒服。”


    商堇连忙松开,看着商言栩小臂间一圈显眼的红痕,他抿了抿唇,“抱歉,我还以为……”


    话还没说完,脑门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商言栩眯起眼,“我看你是睡懵了,跟哥哥还这么客气,怎么,几个月没见真生疏了?”


    这一下,倒是把记忆给唤醒了,回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幕幕,商堇心烦意乱。


    许是离开了商家,也许是窗外的夜色太过沉静,他竟然又一次萌生了想将一切都倾诉而出的想法,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知道了又如何,他身边已经够乱的了,他不能再把二哥也拉进泥潭里。


    “……”


    他低头不语,只一味跟扣子较劲,脱掉风衣,卫衣掀到一半,商堇又放了下去,“二哥,你先出去吧。”


    商言栩坐在床沿,没说不,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静静看着他,忽地勾起一边唇角。


    “才见面多久,话都没说几句,囡囡就迫不及待要赶我走,哥哥好伤心啊。”


    “你别,”商堇头皮一紧,“别挠,啊——”


    商言栩的手轻车熟路摸上他腰侧,隔着卫衣轻刮两下,商堇立刻发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叫,扭着腰往被子里躲,但商言栩铁了心要跟他“亲近”回来,蹬掉拖鞋往床上一跨,手跟长在商堇腰上一样,商堇往哪边躲,他都能精准找到他的痒痒肉。


    “商言栩,别,哈哈哈…你特么,是不是,哈哈,有病!”


    商堇眼泪直接飙出来了,笑得上气不接上气,整个人在床上拧成了条离水的鱼。


    卫衣下摆卷了上去,露出一截雪白劲窄的腰线,小腹和侧腰在暖黄的灯光下像是块温润细腻的玉石。


    商言栩的手指没伸进去,隔着卫衣布料,也能感觉到肌肉在他指下绷紧,颤抖,像紧绷的琴弦,每拨一下,都会让他发出美妙的声音。


    商堇腰上有痒痒肉,但位置长得刁钻,几乎只有商言栩一个人知道。


    小时候,他给商堇换睡衣,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小家伙就像被电了一样弹起来,咯咯笑着滚进他怀里,软乎乎的,带着奶香味,后来长大了就不让他碰了,每次他伸手,还没靠近,商堇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躲得远远的。


    他怀念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有机会实现了,不把商堇挠到哭着求饶,他就不是商言栩。


    “没大没小,叫我什么呢,嗯?”


    商言栩压住他的双手,又挠了一下,商堇的腰往上一弹,双腿大开,剧烈起伏着的胸口控制不住地溢出一声有气无力的沙哑哼笑。


    “哈…别,哈哈……”


    膝盖撞上什么软物,商言栩微微一怔,手上的动作停了。


    商堇瘫在床上,身体仍因余韵而抽动。


    他笑得大脑缺氧,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心底却莫名的畅快。


    他好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地笑过了。


    但他才不可能认输。


    喘了两口粗气,他瞪向身上的朦胧人影,“商言栩商言栩商言栩!我就叫了怎么了,你大晚上的不睡觉还不想让我睡,不是有病是什么,松手!”


    商堇嘴上恶声恶气,整张脸却红透了,眼眶湿润,眼里那些让商言栩心头发闷的东西不见了,像是两汪被搅乱的春水,波光粼粼,连睫毛都湿了,泪珠要掉不掉地挂着,在灯光下闪着细碎光芒。


    露在外的肌肤蒙了层薄汗,晶亮莹润,白里透粉,让商言栩想起裹着颗完整蜜桃的大福。


    他有一段时间很喜欢吃,经常飞去日本买,还给商堇寄了一堆,可惜没怎么见他吃过,最后大抵是进了他那些便宜前任们的肚子里。


    薄而透的外皮完好,内里的果肉却被揉碎了,浮出一层清透的绯艳。还有一股馥郁潮热的香气,在空气中幽幽散开。


    商言栩的喉结无意识滚了滚。


    长发从肩头滑落,他凑近,故意晃动,“说点好听的,叫声哥哥,我再考虑一下。”


    商堇快被痒死了。


    脸还在发烫,正因充血而敏感,被这么一扫更是痒得不行,垂下的黑发像一张水藻编制的密网,将他罩住,商堇脑袋怎么摇都有头发落在他脸上。


    想去抓,手腕还被牢牢扣在头顶,他又笑得浑身都没力气,商堇忍无可忍,俊脸皱成一团,屈起腿顶他膝盖,“你再不松,信不信我一剪子给你剪了!”


    话一出口,空气都安静了,随后,商言栩幽幽道:


    “我家囡囡怎么变得这么坏了啊。”


    爱惜羽毛得每天雷打不动做半小时头发护理,被别人不小心碰到都会不爽许久的商大画家故作痛心疾首,“那哥哥更要好好惩罚你了。”


    手掌贴上去,指腹极具技巧地就着那一点轻刮压蹭,商堇就跟被电打了一样,发出一连串带着气声的崩溃笑吟。


    “呼,呼…真的不行了!”


    他别过头,半张脸陷进枕头里,艰难地往外送着气,“别闹我了,哥……”


    alpha劲窄的腰身还在细细地颤,线条流畅肌理分明,在昏黄光芒中呈现出大理石般的腻滑质感,青紫血管如藤蔓,护住了镶嵌在玉壁间的小巧浅池。


    他家囡囡怎么连肚脐都长得这么好看?商言栩心想。


    有什么东西在余光里闪了闪,是从商堇额角滑下的一滴水液。商言栩的目光顺着这滴水,寸寸描绘着这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


    额头,鼻梁,唇角,下巴,每一寸,都是那么熟悉,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商堇是alpha,还是等级最高的s级alpha,以他的力气,应该可以轻而易举从自己手中挣脱,可他没有。


    是不想挣扎,还是,挣扎不了?


    发热的大脑慢慢冷却,商言栩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如今的姿势实在有些糟糕。


    商堇的双手被他并拢压在头顶,腰身挺起,胸口还在不断起伏,而他的大腿压在他双腿之间,隔着被子也能感受到的温软


    心跳漏了一拍,商言栩却忽地沉默下来。


    “哥!二哥!”


    商堇喊了几声都没听到回应,提高音量,恼羞成怒地踹上他大腿,“听到了就给我下来,你重死了!”


    商言栩顺势被他踢翻,躺在旁边。


    床垫陷了一块,又弹回来,两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


    窗帘没拉严实,一束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一道细细的银线躺在两人手背,将他们连接起来。


    商堇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微苦的颜料味充盈鼻腔,还有干净的皂香,和体温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暖得想让人闭眼的味道。


    也是不会让他变得奇怪的味道。


    二哥是beta。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闭上了眼。


    真好。


    “囡囡。”


    商堇没应,但睫毛颤了颤。


    “你跟那个顾医生在谈恋爱?怎么都没提前跟哥哥说?”


    他提起的心脏落了回去,“……没。”


    “那就好。”商言栩笑,“我还以为自己成了霸总剧里棒打鸳鸯的恶毒反派了呢。”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拿腔弄调,“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女儿。”


    “谁是你女儿,神经。”


    商堇忍不住白他一眼,“你在国外天天看这些还没看够啊,剧情降智低俗,除了把脑子看坏之外,能找到个屁的灵感。”


    “不是因为你一直不肯出国陪我吗?”


    商言栩侧过来,支着脸看他,他伸手揩掉商堇下巴上的汗,嗓音温柔,又带着点诱哄,“怎么样,我的小缪斯,现在要不要考虑一下跟哥哥一起回去?我敢保证,肯定能把你照顾得白白胖胖的,还有,我工作室旁边就是学校,里面的帅哥美女可不少,到时候我介绍给你认识啊。”


    “Bealach na Bà你没跑过吧,都是发卡弯和陡坡,听说挺刺激的,要是感兴趣我就提前找人办ATA,就那辆Valkyrie,没几天就能到。”


    观察着他逐渐舒展的眉目,商言栩循循善诱,“要是不喜欢那边的天气,我们再去马代潜水,你有一段时间没去了吧,或者格鲁利亚泡温泉,二哥在那边还存了好几瓶红酒等你去尝尝。就我俩,嗯?”


    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商堇本就不是个在家呆得住的人,太久没碰车,他手痒,心也痒,一听‘发卡弯’立刻就想答应。


    但随即又沉寂下去。


    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固然好,但有那些东西跟着他,哪里不都是一样,还会徒增麻烦。


    丢脸丢到国外去,算了。


    商堇哼了声:“你一画画就什么都顾不上,三天两头不吃饭,自己都饿晕过一回,还照顾我呢。”


    “我那不是……”


    他话没说完,商堇已经翻过身,用后脑勺对着他,“再说吧二哥,我累了,你也去休息吧。”


    脉脉浮动着的温情被他陡然冷下去的语气凝固。


    商言栩没动,也没有走开,商堇能感觉到,他还在看着自己,他还有很多话想问。


    关于他,关于周亦琛,或者,关于……商聿。


    琥珀色眼珠在夜色中缓缓转黯,商堇闭上眼,听到商言栩叹了口气。


    走吧。


    什么不要问,待几天就离开,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了。


    耳边慢慢响起轻柔的哼唱。


    “Schlaf’ ein Schlaf’ ein Schlaf ein.”


    “Ich wünsch dir eine Gute Nacht,”


    “Wir sehen uns wenn wieder die sonne lacht, ”


    “Wir lieben dich schlaf jetzt ein.”


    他眼眶一热,扯了扯被子,把自己埋了起来。


    商言栩躺了多久,就哼了多久,久到那线月光移开,商堇的呼吸声重新变为均匀而深沉的鼻息,才缓慢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外,目光赫然一凛。


    院外,停着一辆黑车。


    几乎是在他向下望的瞬间,车灯闪了闪,发出无声的提醒。


    这栋半山别墅是商言栩三年前以他人名义买下的,设计,重建,装修,一年前方才完成,平时只有专人会定期上门清扫,按照他的要求添置整改,可走的都是国外的账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想到这么快,商聿就找过来了。


    商堇耳钉里的定位器他在车上就已经扔了,是因为那个保镖泄露的,还是说,他在商堇身上动过其他的什么手脚?


    房间里的最后一丝月光消失,重回黑暗。


    商言栩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睡着的商堇,唇角的弧度一点点回落。


    他也该去会会这个几年不见的大哥了,看看他到底发了什么疯,才会把事情闹到如此难看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Schlaf ein(睡吧)


    “Schlaf’ ein Schlaf’ ein Schlaf ein.”(睡吧,睡吧,睡吧)


    “Ich wünsch dir eine Gute Nacht,”(我希望你能有好梦)


    “Wir sehen uns wenn wieder die sonne lacht, ”(我们天亮之时会再见面)


    “Wir lieben dich schlaf jetzt ein.”(我们爱你,快睡吧)


    第40章


    商堇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醒来的时候, 屋子里黑压压一片,他差点以为自己睡到了第二天晚上,拉开窗帘一看,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 绿叶簌簌而动,金黄在碧绿的脉络间浮动, 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放眼望去, 穿过树林, 能看到远处湖泊一角,似乎是在山上, 再眺望,则是A市的林立高楼。


    微风送来清新的草木香,耳边偶尔传来几声清脆鸟鸣。


    不是老宅。


    是陌生的,清幽的,漂亮的地方,是他跟二哥的家。


    深吸一口沁人心脾的空气, 沐浴在暖融晨光下的alpha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感官慢慢复苏, 周身的黏腻愈发难以忽视,商堇低头一看,身上的卫衣已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干脆直接脱下扔到一旁,赤脚踩进浴室里。


    指腹擦过软处, 细小电流飞窜,但商堇已经不会像最初发现这个多出来的东西时,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样慌张了。


    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粉, 他抿着唇,快速擦洗过。


    经过镜子时,瞥见安静蛰伏着的物什,商堇怔了怔。


    他好像……很久没晨勃了。


    不仅如此,那处也发生了变化。


    原先只一条细细的缝,泛着青涩的,和周围肌肤相差无几的淡粉,如今两旁鼓起,虽仍合拢着,隐隐露出的软肉却深了一倍,还蒙着层不知是没擦干的洗澡水还是()的湿漉水光。


    只是摸了摸,尖尖的红珠就探出头来,像一朵被精心灌溉后将将成熟,叶瓣饱润的花,时刻等待着人采撷。


    “……”


    商堇面无表情走出浴室,从衣柜里随便拿出一件套上。


    走到楼梯口,大片蔚蓝天空映入眼帘,晨光从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巨型落地窗涌进来,整个客厅都充斥着温暖的金芒,纱帘在风中轻动,似是层层叠叠的浪。


    商言栩正坐在窗边,面前支着一个画架,手里握着铅笔,正对着远处的湖景出神。


    听到动静,他笑着问,


    “囡囡,睡得好吗?”


    商堇懒得纠正,“嗯”了声,径直下楼,吃完桌上还热着的早饭,走过去往沙发上一倒,像小时候那样,抱着抱枕看商言栩画画。


    不知男人在窗前坐了多久,他脚边堆了不少被撕掉的纸团,面前的画板上却空无一物。


    “都快半年了吧,跑了那么多个地方找灵感,还是画不出来?”


    “……”


    背对着他的男人肩膀一僵,“囡囡就不能给哥哥留点面子吗?”


    “说得像我不说你就能画了一样。”商堇理直气也壮。


    男人的轮廓镀了层淡金色光,头发用一只铅笔挽着,几缕发丝在风中浮动,隐隐漏出一点白。


    商堇定睛看了会儿,皱了皱眉,“你脸怎么了?”


    “没怎么啊。”


    “那你转过头来,我看看。”


    “倒时差没睡好,脸肿了不好看。”商言栩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囡囡,你去给哥哥冲杯冰美式好不好?”


    喝拿铁加三块糖都嫌苦,三天两头跟他抱怨怎么会有人爱喝烟灰水的人,会主动开口喝冰美式?


    “商言栩。”商堇冷下脸,“转过来。”


    “……没大没小,要叫哥哥啊。”商言栩拗不过他,转过身,男人秀致的眉宇间仍噙着笑意,右脸却赫然贴着一块纱布,像是画上烫了个窟窿的,格外显眼。


    见到商堇的反应,他抬手捂住,幽幽叹了口气,“都说了不好看,囡囡不会嫌弃哥哥了吧?”


    “商聿什么时候来的,昨晚?”


    商言栩被他的敏锐惊了下,“跟他没关系。”


    非常想趁机上点眼药,但他还是说了实话,毕竟,这真是他没看清路一脚踩空摔的。


    商言栩转过头轻咳一声,丢人啊。


    但很明显,商堇没信。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放在抱枕上的拳头捏紧了,澄澈的眸子暗得像是画完油画后的洗笔水,脏污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紧张,惶惶,还有极其微弱的……


    警惕。


    看着忽然缄默不语的商言栩,商堇滚了滚干涩的喉咙,往后挪了半寸,“你都……”知道了?


    “小脑瓜一天天都想什么呢?”


    商言栩起身,走到他跟前,攥住他裹在家居裤里的小腿把人扯回来,伸手就是一顿大力揉搓,“我跟他能有什么好聊的,我都巴不得他滚远点,最好一辈子别出现在我面前好吧。”


    商堇被他揉得东倒西歪,没坐稳趴在抱枕上,大脑断了线,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停停停!”


    他拍开商言栩的手臂,翻身坐起,“说话就好好说,老是动手动脚的干嘛!”


    青年还带着些许湿润的黑发被揉得乱七八糟,胡乱耷拉着,眼眶红红,气鼓鼓的样子实在可爱,商言栩眼底笑意更浓。


    “谁先没礼貌的,嗯?”他又去掐商堇的脸,“一大早就对着哥哥大呼小叫,昨晚还要剪哥哥的头发,一点都不乖。唉,真想让大家都看看以前的囡囡,嘴巴又甜,又漂亮,小裙子一穿完全是个小公主……”


    越说,商言栩的神情越发怀念,大有下一秒就掏出视频循环播放的架势。


    又来这一招!


    商堇愤怒,商堇无语,商堇沉默。


    半晌,他磨了磨牙,把话题拉了回去。


    “你跟他说什么了?”


    “就说,你这段时间跟我住啊。”商言栩的语气十分理所当然,“你那个保镖我打发他回去帮你收拾东西了,应该下午会到,管家会安排他的住宿,你有事直接给他打电话,他再过来。”


    商堇不可置信,“他答应了?”


    “他凭什么不答应?”商言栩眯起眼,“再说了,他自己都还有一屁股事要忙,几天没去公司,又引发了这么大的舆论,那几个老家伙也不是吃素的,怎么有空照顾好你?”


    商堇眼睫一颤,“……哦。”


    “不过被他知道了这儿也是够烦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清净地。”


    商言栩啧了声,灰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厌烦,又徐徐转柔,“囡囡,要不咱明天就出国吧,多转几次机,再定他个十几二十张不同位置的机票,让他慢慢找去。”


    “不要。”


    商堇懒懒靠回沙发靠背,抓起手边的遥控器,“懒得折腾,他要来就来呗,你不给他开门不就行了。”


    一打开,就是本地的新闻。


    「继昨晚知名企业瑞文生物的总裁周亦琛突发疾病而亡后,现其公司又被曝出涉嫌多种犯罪……」


    换台。


    「商氏集团总裁商聿于上午九点召开新闻发布会……」


    再换台。


    「论瑞文生物……」


    终于换到了个综艺节目。商堇把腿蜷起来,下巴放在膝盖上看,电视里的几个明星在镜头前哈哈大笑,商堇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商言栩捡起地上的速写本,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跟他一起看,时不时低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风吹过落叶。


    好催眠。


    商堇又打了个哈欠。


    “吃饱了又要睡,小猪变的。”


    “……你能不能别用嘴画画。”


    商言栩笑了笑,顺意地闭上嘴,两分钟后,商堇眼前递来一张白纸。


    是一道蜷缩在沙发上的人影,抱着膝盖,肩膀微微弓起,像一只把自己缩成团的大猫。线条很简单,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形神兼具,一眼就能看出画的是谁。


    “一般。”商堇说,却接下放在了手边,商言栩没拆穿他,低下头继续画。


    商堇都习惯他对着自己画速写了,换了个姿势,盘坐在沙发上,用叉子叉桌上切好的水果吃。


    切得乱七八糟,大小不一,一看就是商言栩的手笔,他连饭都不会做,也就会炖点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营养汤,没滋没味的,刚才他吃的早饭虽然是装在盘子里,看着煞有其事,但一尝就知道是鼎玉轩的外送。


    不知道是哪来的信心说会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商堇心想,却没说出口。


    他难得有这么平静的时候。


    在这里,没有会让他失控的信息素,没有无形的存在打扰,也没有不想看到的人,只有温暖的阳光、和煦的微风与空气中淡淡的颜料味。


    但一连换了几个台,他还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二哥。”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走?”


    铅笔在纸上擦出一条粗硬的灰线,灰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温柔盖住,“不走了。”


    商堇愣了一会儿。


    “不走了?你的工作室呢,画展呢?”


    “工作室可以搬回来,画展可以延期。”商言栩望着他,“囡囡,这些东西都不重要。”


    重要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眼神里的意味太过自然,是打心底就是这么觉得的。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边爬到商堇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里,他却缓缓低下头,将额头靠在支起的膝盖上。


    “随便你。”


    看出他的不自在,商言栩的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把。他骄傲的、应该拥有天底下一切美好东西的小豹子,什么时候也会露出这种表情了呢……


    “你也说了,哥画不出来,在国外还是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他坐过去,抬手,轻轻放在商堇的后脑勺上,指尖陷进柔软的发丝里,一下没一下地梳着,“但在这儿,我的小缪斯还可以帮哥哥找找灵感,像你小时候那样,嗯?”


    商言栩不是从小就喜欢画画的。


    商堇的抓周宴那天,穿着一身红的小雪团爬到圆桌正中,慢慢伸手,在众人的期待声中,抓起了旁边的一支画笔。


    然后扔了出去,正中商言栩脑门,扔完,他咯咯笑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更好玩的,开始重复抓起、扔出的动作,专往人脸上砸。


    金元宝,翡翠,手表,印章,法槌,小钢琴……


    最后爬到边缘,一头栽进护在桌边的两人的怀抱,攥住他们的袖子打起了小呼噜,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完全看不出刚才混世魔王的样子。


    主角睡着了,宴会还要继续,但是整场下来,商言栩手中的画笔一直没丢过。


    现在想想,商聿的脑子多半也是那时被法槌砸坏的。


    外界皆知,Ryan鲜少画人像,他笔下大多都是风景,山川,高原,沙漠,火山……用色大胆丰富,现实与诡谲结合,画风独一无二,受众极端。


    喜爱者将其奉上神坛,不喜者便贬进泥里,甚至用他不画人物一事抨击,大肆诟病他是哗众取宠,其实根本不会画画,否则这么多年为何连一副人像也未传出。


    却无人得知,他的第一幅完整作品,就是人像。


    四岁的小小少年,牵着风筝,在草坪上肆意奔跑。


    是商堇。


    商言栩只为他作画。


    商堇一直搞不懂商言栩口中的“找灵感”到底是指什么,在他眼里,自己就是像以前一样到处疯玩,商言栩拿着纸笔跟在他屁股后面,然后突然冲上来抱着他一顿亲,跑回去画出一堆看不懂的,光怪陆离的画。


    商堇闷闷地应了声,“嗯。”


    时间在静谧中无声流淌。


    临近午时,日光倾斜如绸,照得商堇本就白皙的肌肤近乎透明,他的头发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睫毛也是,琥珀色的瞳孔清澈见底。


    实在有些太亮,但商堇没动,就这么照着。


    门铃突然响了。


    商堇下意识转头,眼睛被白瓷叠反射出的光晃了下,他眯起眼,半张脸躲进阴影里,锋利的轮廓在半明半昧中更加深刻,俊美得恍若神话中的阿波罗。


    却因微微弓起的脊背,搭在膝盖上随意垂着的修长指节与蹙着的眉宇,多了几分参杂着愁绪的脆弱。


    “别动。”商言栩突然开口。


    他快步走到画架前,抓起铅笔,画得飞快。


    男人背着光,烟灰色眸子显得格外幽深,却又燃着明亮的火光。


    门铃声还在响,但两人都无暇顾及。


    画了一会儿,商言栩忽然停下来,盯着画看了几秒,然后皱起眉。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衣服不对。”商言栩放下铅笔,长腿一迈,三两下蹬上二楼,过了好一会儿,商言栩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件东西。


    香槟色的绸缎,颜色极淡,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仔细看能看到布料深处流转的微光。


    商堇盯着那件衣服,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


    “商言栩,”他一字一句,“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行李箱里会有女装。”


    商言栩面不改色:“不知道,混进来的。”


    商堇:“……你觉得我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


    商言栩把裙子抖开,绸缎如星河般流淌下来,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珍珠母贝一样的光泽。


    裙子的剪裁很简单,两根细细的吊带,领口开得很低,腰线收得极窄,裙摆从小腿散开,像一朵倒悬的花。


    “穿上试试。”


    商堇瞪着他:“你有病吧?”


    小时候穿裙子是他还没开智,他现在都这么大了,怎么可能还上当!


    商言栩把裙子放在他手边,回到画架前,重新拿起铅笔,眼里的光越来越盛,“换上。”


    “我不换。”


    “换。”


    “商言栩!”


    “囡囡刚答应了哥哥的。”


    商堇的脸烧了起来,恨不得穿回去把刚才的自己一棒子敲晕。


    算了,还是敲晕商言栩吧!


    他从沙发上弹起,一把攥住裙子,想扔进茶几旁的垃圾桶里,然后骂商言栩是不是早有预谋,但后者已经低下头继续画了,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完全不理他。


    商堇站在客厅中间,俊脸像是被打翻了的调料盘,一阵红一阵白。


    门口的人好像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吵闹的门铃声不断攻击着他的耳膜,电视里又轰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他猛地一颤,冲上楼,把门摔得震天响。


    商言栩擦掉多余的线条,抬起头,眼里泛起笑意。


    沙发上的裙子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前面锁章暂时不想动了,替换完原封不动放进去啥事没有一被举又锁跟鬼打墙一样还是等快完结的时候再解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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