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二月惊蛰, 云滇的春来得悄然。
冰雪消融后的镇南王府,草木初萌。就在这万物复苏的时节,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 从南境送往京城。
镇南王在奏疏中言辞恳切, 称自家新入赘的女婿, 云少天师云郗在整理旧物时, 发现一枚刻有“建宁”二字的蟠龙玉佩。
经从京城带来的王府长史辨认, 此物与当年建宁王随身佩戴的玉佩形制纹样皆同。再细查这女婿来历竟是清虚真人多年前在道观外捡到的孤儿,襁褓中除玉佩外别无他物。
“臣惶恐, 皇室血脉不容混淆,然此子身世蹊跷,既有信物, 恐怕是建宁王遗孤,臣不敢隐瞒。”镇南王的奏疏写得滴水不漏, “特此上奏天听, 请陛下圣裁。”
奏疏抵达京城时,正值早朝。
龙椅上的皇帝已年过五旬, 鬓角染霜,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接过内侍呈上的奏疏,只扫了几眼, 嘴角便浮起一丝冷笑。
建宁王?
那个早在二十年前就因“流寇作乱”死在封地的闲散王爷?尸骨无存,只留下一个传说中“夭折”的幼子?
真是……好巧。
“众卿以为如何?”皇帝将奏疏随手扔在御案上, 声音听不出喜怒。
朝堂上一片寂静。有老臣出列, 颤声道:“陛下, 建宁王乃先帝亲子,若真有血脉留存,理当接回京城, 以全宗室伦常。”
“臣附议。”另一位大臣道,“镇南王忠心可鉴,既发现疑为皇室血脉之人,当即刻命其携信物入京,由宗人府查验。”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半晌,他缓缓开口:“准奏。传旨云滇,命那携玉佩之人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名云郗。”内侍低声答道。
“命云郗携玉佩入京,由宗人府验明正身。”皇帝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既为疑似皇室血脉,沿途当以亲王仪仗护送,不得有失。”
旨意很快传到云滇。
接到圣旨那日,明锦正与云郗在梅园赏花。残雪已化,红梅渐谢,但枝头已冒出点点新绿。
“终于来了。”明锦看完圣旨,轻笑一声,将黄绢递给云郗。
云郗接过,目光在那朱红的玺印上停留片刻:“比预想的快。”
“陛下想必已经等不及了。”明锦走到一株梅树下,伸手轻抚粗糙的树皮,“一个建宁王遗孤的身份,既能试探王府,又能名正言顺将你将我们,都召入京城。一箭双雕,他自然要快。”
云郗走到她身边,将她的手拢入掌心:“怕吗?”
“怕什么?”明锦转头看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怕入京?怕面对那个……杀父仇人?”
她说得直白,云郗心中却是一片平静。那些曾让他夜夜梦魇的恨意,不知何时已淡去了。或许是因为有了更重要的人要守护,或许是因为……找到了新的路。
“有殿下在,什么都不怕。”他轻声说。
明锦笑了,靠进他怀里。
三日后,镇南王府再次上疏。
这一次,是明锦亲笔所写。字迹娟秀,言辞却娇憨得紧她说既已与云郗成婚,便是夫妻一体,断没有让夫君独自上京的道理。况且京城繁华,她早想见识,恳请陛下恩准她随行。
奏疏送到御前时,皇帝正在用午膳。他看了那满纸的“京城胭脂是不是最好”“听说御膳房的点心天下一绝”之类的话,忍不住嗤笑出声。
“镇南王这女儿,倒是养得天真。”他将奏疏递给一旁侍立的张津瑜,“准了。让她来,正好。”
又过了两日,第三封奏疏到了。
这次是世子明镌。他言辞恳切,说妹妹自幼娇惯,从未出过远门,父母忧心不已。他这个做兄长的,理当护送一程。若陛下不弃,他也想趁机入京谋个前程,为朝廷效力。
皇帝看着这三封接连而来的奏疏,眼中有些疑窦。
镇南王的独女,世子,还有那个可能是建宁王遗孤的女婿这是要把一家子都送到他眼皮子底下来啊。
镇南王那老狐狸的孩子,怎一个个的这样蠢笨?
他自然觉得有诈,可京城是他盘龙之地,岂会怕这么几个小儿?镇南王既舍得孩子,他便一口笑纳了,倒要看看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他们既然敢来,好,好得很。
“准。”皇帝朱笔一挥,“命明镌随行进京,沿途护卫事宜,由禁军副统领率三百精兵负责。”
旨意传回,王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
明锦说要带的东西极多从小用惯的拔步床、梳妆台,到云滇特产的茶叶、药材,再到各季衣裳首饰,林林总总装了数十车。
不仅如此,她还吩咐下人:“把我那金丝楠木的梳妆台拆了,还有那架十二扇的紫檀屏风,都带上。对了,我养的那几缸锦鲤也得带着,一日离不开我。”
管家苦着脸:“殿下,这……路途遥远,带这些怕是……”
她也不管,还命人将王府金屋阁上镶嵌的金箔、玉片都小心拆下,说要带到京城重新装点新居。
“怕什么?”明锦理直气壮,“陛下既让我入京,自然要让我住得舒坦。这些东西我用惯了,少一件都不行。”
云郗在一旁含笑看着,适时补充:“还有我观中那尊三清像,也需请去京中供奉。”
“胡闹。”镇南王看着女儿将下人们指挥得团团转,忍不住扶额,“这些东西带去做甚?”
“女儿用惯了嘛。”明锦挽着父亲的手臂撒娇,“再说了,陛下既赐了建宁王府给我们住,总不能太寒酸,丢了皇家的颜面不是?”
她说得理直气壮,镇南王只能摇头失笑。
出发那日,春光正好。
长长的车队从王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旌旗招展,仆从前呼后拥。明锦穿着一身鹅黄春衫,外罩绯色披风,由云郗扶着上了最华贵的那辆马车。临上车前,她还回头朝父母挥手:“父王,母妃,等我们在京城安顿好了,接你们来玩呀!”
木王妃背过身去拭泪,镇南王则深深看了云郗一眼。
云郗朝他微微颔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队缓缓启程,浩浩荡荡出了城门,朝北而行。
车马如龙。
光是明锦的“日常用物”就装了二十车,再加上云郗的道经典籍、供奉法器,以及明镌坚持要带的云滇特产、古籍珍玩,车队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镇南王“忧心”女儿安危,特向皇帝请旨,调派五百精兵沿途护送。皇帝正想监视这一行人,自然应允。
于是,一支由王府亲卫、宫中禁军混杂的队伍,护着这堆金贵无比的行李,慢悠悠朝京城进发。
这一路,堪称鸡飞狗跳。
明锦今日嫌驿站床板太硬,非要拆了马车里的软榻下来;明日又说水土不服,要喝云滇特产的雪水煮的茶,侍卫只得快马加鞭往回取水;后日云郗又说夜观星象不宜赶路,要在某处道观停留三日斋戒。好容易将这小夫妻两个满足了,那世子又云什么自己的佩剑忘带了,需得回去找,若到了个什么风花雪月的地儿,又非要留下来赏景。
五百精兵被使唤得团团转,今日往前探路,明日往后押送补给,队伍拉得老长,首尾不能相顾。
沿途州府接待得苦不堪言,这郡主娇气,郡马事儿多,世子还是个挑剔的主儿,一顿饭能挑出十个不是。
皇帝派来接应的禁军副统领王莽是个粗人,起初还耐着性子应付,到后来几乎要暴跳如雷。可他看着那位建宁王遗孤如今的云郗公子对妻子百依百顺的模样,又看看世子明镌一副“我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架势,只能咬牙忍下。
更让他头疼的是护卫调度。
明锦带的东西太多,车队拉得极长。前头的车要等人,后头的车要催人,禁军三百人分散在队伍前后,疲于奔命。今日这个仆从说丢了东西要回去找,明日那个丫鬟说受了风寒要请大夫,来回折腾,不过半月,精兵们已是人困马乏。
王莽不是没起过疑心。
有一夜,他亲自带人巡营,发现几个仆从在车队末尾窃窃私语。他悄悄靠近,却只听他们在抱怨“郡主也太折腾人了”“这要走到猴年马月”之类的话,其余的,什么也不曾发现。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王莽摇摇头,将疑虑压下。毕竟这一家子的做派,实在不像有什么深谋远虑的样子。
就这样走走停停,原本一个多月的路程,硬是走了两个半月。
这期间,王莽每隔十日便向京城递送密报。密报中详细记录了行程缓慢的原因今日郡主嫌茶凉,明日世子要打猎,后日云公子要陪妻子赏花……
皇帝看到这些密报时,常常忍不住发笑。
“镇南王英雄一世,竟养出这样一双儿女。”他对张津瑜道,“倒是那个云郗……听说对妻子千依百顺,毫无主见?”
“是。”张津瑜垂首,“臣曾见过此人一面,此人除相貌出众外武艺高强外,并无特别之处。平日只知陪妻子游玩,对朝政时事一概不问。”
皇帝满意地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消息传回京城,皇帝听着密报,嗤笑:“果然是个养废了的。镇南王精明一世,生出这般蠢钝的儿女。”
他彻底放了心。
这样的货色,便是真有什么图谋,也翻不出浪花。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
六月初,车队终于抵达京城。
皇帝赏了座宅子,正是从前建宁王在京的府邸,如今修缮一番,改叫“宁王府”。位于城东,离皇宫不远不近,既显恩宠,又便于监视。
明锦进门就皱眉:“这院子也太小了,比我云滇的梅园都不如。”
传旨太监赔笑:“郡主将就些,京城地贵……”
“我不管。”明锦任性道,“把那边的墙拆了,扩出去。还有,这地砖我不喜欢,全换成云滇运来的青石板。”
太监嘴角抽搐,却也只能应下。
明镌倒没他那金贵郡主妹妹挑剔,他跳下马,看着那朱漆大门上“宁王府”几个鎏金大字,吹了声口哨:“气派。”
“世子慎言。”如此不成体统之举,王莽只好板着脸提醒。
明镌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王统领一路辛苦,今日就在府中用膳吧?我妹妹带了好些云滇特产,让你也尝尝鲜。”
王莽本想拒绝,但看着明镌真诚的眼神,又想到这一路确实辛苦,便点了点头。
入府安顿,又是一番折腾。
明锦指挥着仆从将带来的东西一一归置,特别是那些金箔玉片,非要工匠当场就开始镶嵌装饰。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下午,王莽在偏厅用茶时,只觉得脑仁疼。
晚膳时,明镌果然拿出了云滇特产的菌子、火腿,还有几坛陈年花雕。王莽本不想多饮,但架不住明镌热情,几杯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王统领,”明镌给他斟满酒,“我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你在禁军多年,可否指点一二我想谋个差事,该走谁的门路?”
王莽眯着眼看他:“世子想谋什么差事?”
“不拘什么,清闲些就好。”明镌笑道,“我这个人懒散惯了,太累的做不来。最好……能常出城的那种,也方便我出去赏玩。我这样大了,还是头一回来京城呢。”
王莽心中一动。
赏玩?这倒是个好主意。将明镌放出去玩儿,总比让他在京城中结交朝臣强。
“此事……容我想想。”王莽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已松动了。
酒过三巡,王莽告辞离去。明镌送他到府门口,看着他骑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醉意渐渐褪去,眼中一片清明。
“如何?”云郗从影壁后转出。
“鱼儿上钩了。”明镌勾起嘴角,“三日内,他必会给我安排个闲职。”
云郗点头:“按计划行事。”
第二日,云郗所带玉佩经宗人府查证,确为建宁王佩玉,皇帝便下旨,先恢复了建宁王世子的身份,说亲王之位择日再办。他也不急,每日不是去道观参拜,就是在府中整理道经,一副不同世事的模样。
皇帝派人盯了半月,见这三人除了吃喝玩乐就是风花雪月,终于彻底放下戒心。
他甚至开始觉得,留下这几人在京也不错有他们在手,镇南王多少要顾忌些。
*
五月初五,端阳。
京城有赛龙舟的习俗,但明锦说人多嘈杂,不想去,她倒想去城外的道观参拜毕竟云郗曾是道门中人,该去拜会京城的同道,她自小也在道观长住的,常觉亲近。
云郗自然无有不从。
那道观位于西山,香火鼎盛。二人乘马车抵达时,已是午后。观中古木参天,钟声悠远,倒是个清静所在。
明锦跪在三清像前,虔诚叩拜。云郗站在她身侧,看着袅袅青烟后的神像,神色平静。
拜完神,观主亲自引他们去后院用茶。行至廊下时,一个小道士匆匆跑来,在云郗耳边低语几句。
云郗眉头微蹙,对明锦道:“观主说藏经阁有部古籍想让我看看,我去去就回。”
“去吧。”明锦点头,“我在这儿等你。”
云郗随小道士离去,明锦则走到院中的古槐树下。槐花正开,一串串洁白如雪,香气清甜。
她仰头看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云郗。
明锦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站在不远处。他头发散乱,面色憔悴,但那双眼睛明锦永远不会忘记。
谢长珏。
怎会是他?
“殿下……”谢长珏声音沙哑,眼中满是血丝,“我终于找到你了。”
明锦后退一步,神色冷淡:“祁王世子,你怎会在此?”
“我偷偷进京的。”谢长珏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正是前世那枚“衔玉而生”的玉,“你看,我们的信物。金玉良缘,你与我是天定的姻缘,你本该是我的妻啊,我明明记得……你我成亲了的……”
他神情癫狂,显然已不正常。
明锦心中厌恶,面上却不动声色:“世子说笑了。我已招了赘,哪来的什么金玉良缘?”
“不!绝不可能!”谢长珏激动起来,“你本该是我的妻子!我梦见了,清清楚楚地梦见我们成亲,我们……”
“谢长珏。”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云郗从廊下转出,几步走到明锦身边,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腰。他没有看谢长珏,而是低头在明锦耳边轻声道:“怎么在这儿等?风大,仔细身子。”
说罢,才抬眼看向谢长珏,目光平静无波:“这位是?”
谢长珏看着云郗放在明锦腰间的手,眼睛瞬间红了:“你这……牛鼻子究竟是谁!我与殿下才是天定的金玉良缘,你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贼人,使了什么妖法,盗走了我的妻!”
“我姓云,单名郗,若非要说,如今是建宁王世子,谢昀郗。依照辈分,你该唤我一声王叔才是。”他将玉珏在掌心把玩,“至于这金玉良缘……”
他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世子怕是记错了。与锦儿有金玉之缘的,是这枚玉,不是你手中那块。”
他点点明锦腰间悬着的玉珏:“这样的东西,我也有呢。”
谢长珏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明锦懒得再与他纠缠,拉了拉云郗的衣袖:“我们走吧。”
二人转身欲走,谢长珏却忽然冲上来:“不准走!殿下,你跟我走,我带你回家,我们……”
话音未落,明锦忽然抬手。
衣袖挥落的瞬间,几个做仆从打扮的精壮汉子从暗处闪出,三两下便将谢长珏制住。
谢长珏挣扎着,嘶吼着:“你们敢动我?!我是祁王世子!我父亲是陛下亲封的藩王!”
明锦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情绪:“谢长珏,你无诏私自进京,已是大罪。如今还敢在京城撒野?”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正好,我初来乍到,正愁没有机会为陛下分忧。今日擒了你这个不守臣节的逆臣,也算大功一件。”
谢长珏终于意识到不对:“你……你要做什么?”
“送你去该去的地方。”明锦淡淡道,朝那几个汉子挥挥手,“带走。”
*
谢长珏被直接押送到了宫门外。
明锦亲自递了牌子求见,称擒获私自进京的藩王世子,请陛下发落。
皇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闻言愣了一下:“祁王世子?谢长珏?”
“正是。”张津瑜低声道,“镇南王府的郡主亲自押送来的,说是在道观外撞见此人行迹可疑,细查之下竟是无诏进京的藩王世子。臣已然查过了,确有此事。祁王世子在观中纠缠郡主,许多人亲眼目睹。”
皇帝眉头紧锁。
祁王是他小儿,是他一手提拔的藩王,向来忠心。他儿子,依稀记得也是乖巧伶俐的孙儿,怎么会……
“传。”皇帝放下朱笔。
片刻后,明锦独自走进御书房。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看起来清新秀雅,全然不似能擒拿逆犯的样子。
“臣女明锦,拜见陛下。”她盈盈下拜,礼仪周全。
“平身。”皇帝打量着她,“你说擒了祁王世子?”
“是。”明锦抬头,眼中满是天真,“今日臣女与夫君去道观上香,偶遇一男子行为疯癫,口口声声说与臣女有姻缘。臣女本不欲理会,谁知他竟要动手拉扯。幸而臣女带的仆从机警,将其制住。一审之下才知,竟是祁王世子谢长珏。”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此人在挣扎时,从怀中掉出此物。臣女看着……像是宫中之物,不敢隐瞒,特来呈交陛下。”
张津瑜接过那物,呈到御前。
那是一枚蟠龙玉佩,龙睛处镶着红宝石,龙身盘绕着一个“离”字。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玉佩……他太熟悉了。
这是他的兄长,当年先太子的随身之物!
太子薨后,所有东西尽在焚毁的东宫之中燃尽了,怎又出现?
前些日子,张津瑜替他南巡选妃,在云滇也得了一块先太子旧物,叫他警惕不已,那事儿还不曾查得水落石出,如今怎又来一件?
当真是阴魂不散!
皇帝心中恼怒,却又忽然想起,祁王封地,就在滇南……
“谢长珏现在何处?”皇帝的声音陡然凌厉。
“就在殿外。”明锦垂首。
“带上来!”
谢长珏被押进御书房时,仍是一副癫狂模样。他看见皇帝,忽然哈哈大笑:“陛下,陛下!你看,我找到太子遗物了!我找到太子的儿子了!”
皇帝不防,自己暗中追查了二十年的事情被他陡然说破,猛地站起身:“住口!”
“太子尚有一子存世!”谢长珏嘶喊着,“他没死!他还活着!就在……”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原本被制住的谢长珏忽然暴起,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匕首,直扑向皇帝!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殿中侍卫根本来不及反应。
张津瑜本能地挡在皇帝身前,却不想这人武艺极佳,竟当庭将他刺了个对穿,内力之强劲,几乎将他体内经脉震碎谢长珏,何时来的这等武艺?
不,这人绝非谢长珏!
而这人身子一扭,一掌将他击退,再次出手。
这一次,刀刃没入了皇帝的腹部。
而他一得手,便急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连带着镇南王的那位草包女儿,眼下也消失得不知去向了。
“护驾!!!”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皇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大口鲜血。
“传……传太子……”皇帝抓着太监的手,嘶声道。
太监哭道:“陛下,太子殿下受人之邀,三日前去西山围猎,尚未回宫啊!”
“谁……是谁……”
“是镇南王世子……”
皇帝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喊杀声是从城门方向传来的。
早在半个月前,明镌通过王莽的关系,在禁军中谋了个闲职。这职位虽无实权,却能自由出入皇宫各门。他利用这个便利,悄悄将一批批“仆从”、“工匠”带入京城这些人,实则是镇南王府的精锐。
而明锦一路带来的那些“娇贵”物品,那些需要专人看管的金箔玉片,那些必须小心搬运的箱笼……里面藏着的,是兵刃,是甲胄,是足够武装一支小队的军械。
更关键的是,护送他们进京的那三百禁军。
两个半月的朝夕相处,明锦的骄矜,云郗的温顺,明镌的豪爽,早已让这些精锐放松警惕。而这一路上,明锦以各种理由调换仆从、工匠,实则是在悄无声息地替换队伍中的人员。
等到京城时,三百禁军中,已有大半被换成了镇南王府的人。
王莽到死都不会知道,他每日递送密报时,那些密报早已被截留篡改。皇帝看到的,只是明锦想让他看到的。
宫变发生时,明镌正带着新招的仆从在玄武门附近和几个结交的好友聊闲天儿。
听到宫中传来的信号,他立刻打开宫门。早已埋伏在城外的镇南王亲军如潮水般涌入,与城内的“仆从”“工匠”等里应外合,迅速控制了京城九门。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京城的守军本就不多皇帝自信京城固若金汤,将精锐都派往各地镇守藩王。他万万没想到,最大的威胁,竟是被他以“恩宠”之名召进京城的镇南王府。
皇宫中的抵抗很快被肃清。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当明锦扶着云郗的手,踏过满地血迹走进御书房时,皇帝还剩最后一口气。
他躺在龙椅上,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灰败如纸。
看见明锦,他眼中迸出最后的恶光:“你……你们……”
“陛下。”明锦走到他面前,神色平静,“祁王世子谢长珏无诏进京,意图行刺,已被当场格杀。臣女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她说得冠冕堂皇,却显然是将此事盖下了定论。
“镇南王……好算计……”皇帝咬牙切齿。
“陛下谬赞。”明锦微微一笑,“比起陛下算计我父王二十年,算计我夫全家性命,这点伎俩,实在不算什么。”
这时候,皇帝才终于将目光落到那个他从头到尾都轻视无比的,只会占星听话的云少天师身上。
他的面目清晰,就在眼前。
皇帝瞳孔一缩:“你……果然是……”
云郗接过话,声音平静:“先太子遗孤,陛下找了多年的侄儿。”
“哈哈哈……”皇帝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伤口,又变成剧烈的咳嗽,“好……好……朕竟栽在你们这些小儿手中……”
他笑罢,死死盯着云郗:“你既活着……为何不……不早来夺位……”
如此问题,自然得不到云郗的答案。
“你……你们早就算好了……”皇帝一双眼翻白,声音渐弱。
“是。”明锦点头,“从我发现阿兄中毒,从我们知道陛下要削藩那日起,就在等这一天。”
皇帝还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金碧辉煌的御书房,眼中满是不甘,终是头一歪,断了气。
从同胞兄弟手中抢来的江山,用血肉堆起的龙椅,最后竟如此消亡。
可笑。
端阳日,皇帝遇刺驾崩。
同日,太子在西山“遭遇流寇”,重伤不治。
三日后,镇南王率军入京,以“拨乱反正,清君侧”之名,暂摄朝政。朝中老臣翻出当年靖难之变的旧账,证实今上得位不正,弑手足篡位。
又半月,各地藩王联名上表,拥立镇南王登基。
理由很简单国不可一日无君,而镇南王护驾有功,德高望重,且是眼下唯一能稳定局势的人。
六月初六,黄道吉日。
镇南王登基为帝,改元“永和”。册封木王妃为皇后,世子明镌为太子,郡主明锦为长乐公主。
至于云郗……
新帝当朝宣布,查建宁王遗孤一事纯属子虚乌有,云郗就是云郗,是道门子弟,是长乐公主的驸马。
从此,再无太子一脉。
只有云郗。
*
永和元年,中秋。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团圆节,宫中设宴,百官同贺。
明锦如今已是长乐公主,云郗为驸马都尉,二人坐在帝后下首,接受众人朝贺。
宴至中途,明锦嫌殿中闷热,悄悄溜到御花园透气。
月华如水,洒在满园桂树上,金桂飘香,甜腻醉人。
她走到池边,看着水中圆月倒影,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冬日,冰池边的青年。
“殿下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锦回头,见云郗提着盏宫灯寻来,灯影摇曳,映得他眉目温柔。
“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她笑道,“那时你站在池边,一副要羽化登仙的模样。”
云郗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看月:“那时觉得,活着诚然没甚意思。”
“现在呢?”
云郗转头看她,眼中映着月光与她的影子:“现在……唯觉庆幸。”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有殿下在,每一天都好。”
明锦靠进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中柔软。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我有一节礼要给你。”
云郗日日与她相伴,却不知道她何时准备的这些。
打开一瞧,里面却是她那颗金珠。
“如今我已不必再用金珠含药续命。这金珠,该去寻它的盒子才对。”明锦眨眨眼。“那玉盒,从前给了你的。”
“你将我的玉拿去了,也将我的金拿去了。”
“金玉良缘,”明锦眨眨眼,“这才是真的。”
云郗失笑。
他不想会收到此物,却郑重收下。
那玉盒他随身带着,当即取出,将金珠还椟。
严丝合缝,天生一对。
而他也不知怎的,变戏法一般,不知从何拿出一物,戴在明锦颈间。
是个长命锁,纯金打造,正面刻着“平安喜乐”,背面是“永结同心”。
“这是我亲手打的。”云郗轻声道,“愿我的殿下,长命百岁,永无烦忧。”
明锦抚着长命锁,眼中泛起泪光,却笑得灿烂:“好。”
月色正好,桂香正浓。
远处宫殿传来隐约的笙歌,而这一方池边,只有相拥的二人,与水中交叠的月影。
江山风云,帝王霸业,终不过史书几行墨迹。
而此刻掌心相贴的温暖,眼中倒映的彼此,才是真实可触的余生。
“云郗。”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灯火阑珊处,一双人影相携而去,没入融融月色中。
长夜未央,岁月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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