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沈念珠好起来了。
这是周围人不约而同产生的认知。
没了在柏莞受徐永泉打压时的沉郁, 也没了前阵子疯狂工作压榨自己的低迷,整个人反常地充满了蓬勃向上的激情。
都云望深有所感,在一周内被拉着吃了三次火锅、四次烤肉后, 她终于忍不住拍桌起义了:“我真不能吃了,再吃羽绒服都要裹不下我了。”
就算冬天要长膘,也不能是这个长法啊!
过年要杀的猪都没这么喂过!
沈念珠很遗憾, 只好独自享受。
她现在体重太轻,公司并没再控制她的饮食,反而是让她像普通人一样正常吃饭, 只是加强了体能上的训练,让她长出来的肉不是赘肉, 而是紧实的肌肉。
她婉拒了崔璟替她安排的健身老师,再次联系了那位很合她胃口的米照,尽管大半年没见, 米照自来熟的性格还是很快消弭了这段时间产生的生疏。
米照惊叹:“念珠, 你真的变了很多。”
上次见她,美则美矣, 却像是被拘在笼子里的玫瑰花, 拼命绽放了, 终究逃不过笼子内小小四方天地的束缚。
这次却大不相同, 笼子被摘掉,沈念珠由内而外地透露出了生机和活力,更合米照的胃口了。
在米照的安排下,沈念珠的身材更加有型, 衣摆掀开,漂亮精致的人鱼线和肌肉线条映入眼帘。
都云望羡慕得流口水,大肆上手摸了又摸:“如果这个身材是我的就好了。”
“不如你和我一起, 跟着米照训练吧。”
“那不行。”都云望立刻摆手拒绝,“米照的训练强度我又不是不知道,让我跟着她,不是等同于让我去死吗?算了算了,反正冬天裹着厚衣服看不出来,我等春天来了再减肥吧……”
望着好友的减肥计划一再推迟,沈念珠无语失笑。
她一直住在都云望家里没离开,索性承担了她的一日三餐,等她下班后,又带着她一起去健身房运动半小时,气得都云望说以后再也不吃她做的饭了,吃她的饭都有代价。
“打工牛马下了班只想回自己牛棚里好好歇一会儿。”她欲哭无泪。
“别哭了,起来运动减肥。”沈念珠毫不留情地把人拉起来。
都云望哀嚎着,还是屁颠颠地跟着她一道去了健身房,并肩站在跑步机上,她情不自禁侧头看向身旁生长得艳丽的女人,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扯回了大学。
那时候的沈念珠,是京都的高考状元,哪怕清大号称是状元多如狗、遍地学霸,她也绝对是最耀眼的那个,开学第一天,就名扬各大学院。
那一届,没人不知道人工智能系来了个比明星还漂亮的状元。
彼时的她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任谁都能看出她身上的明媚和正在徐徐展开的康庄大道。
直到大三那年,暑假返校,她突然变了,眼睛里多了都云望看不懂的忧郁。没多久,沈念珠提交了休学申请,签约柏莞公司当了模特。
哪怕她没有耽误学业,最后提交了一份及格线以上的毕业论文,都云望在等待她答辩时,仍旧听到不少人议论纷纷,说她自掘坟墓,放着那么好的前途不要,非要追逐一时名利。
“本来以为沈念珠会是一个聪明的女人,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自然是看不上咱们了,人家一天挣的钱可能比普通人一辈子都多。”
酸溜溜的语气听得都云望烦不胜烦,她知道沈念珠出道是为了给家里还债,心疼她的处境。
听到这些话,当即回怼:“你们当酸鸡要当到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怎么自己不出道?哎哟,不会是出不了吧。”
……
细数过往种种,都云望没想到,今天还能看到沈念珠这样的一面,恍若隔世。
随即又忍不住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她很喜欢现在的沈念珠,也希望沈念珠能一直这样快乐下去。
但很快,都云望嘴角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垮了下来:“我去,念念你调我的跑步机干嘛,现在太快了,我要跟不上了!”
“看你笑得挺开心的,说明不够累。不够累还怎么减肥,你不想明年夏天穿上漂亮小裙子了?”
都云望默了。
她真傻,真的。
这个健身房是米照开办的,给俩人开了单独的私密vip包厢,带有单独的浴室,两人锻炼完后先后去洗了个澡,等到沈念珠裹着浴巾出来,都云望禁不住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胸脯。
“念念,果然你还是得多长点肉啊。”
沈念珠疑惑地“嗯”了一声,语调上扬,顿了几秒才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表情坦然。
胖了几斤,却又因勤于锻炼,在身体其他部位没有明显的肉感,最后反倒是胸部比之前大些了。
“不过最好还是别胖了,你这样以后上台会不好看吧。”都云望迟疑,人的视觉焦点总是有限的,如果模特身材太好,观众分给衣服的视线就少了,秀台展现的终归是衣服,而不是华丽的模特。
沈念珠点头:“放心吧,我最近重新控制饮食了。”确实不能继续胖了。
“好可怜啊我的念念,又不能大吃大喝了,以后只能看着我吃火锅烤肉、奶茶冰淇淋了。”都云望幸灾乐祸。
眼瞅着她好起来了,都云望也恢复了贱兮兮的性格,无所顾忌地和她开着玩笑,两人顿时闹成了一团。
“那你是不是很快要重新开始工作了?”闹完,都云望气喘吁吁地瘫在沙发上,掀开眼皮看她。
“五天后吧。”之前霍泽州给她维礼安大秀的内部消息,哪怕这段时间沈念珠停掉了所有工作,崔璟也一直在跟进维礼安的大秀。
如同两人预料的那样,沈念珠并没有因为和霍泽州关系好,就被维礼安高层高看一眼。
她年纪轻,资历浅,在国际时尚界籍籍无名,维礼安完全不会放在眼里。她并没能拿到登上维礼安大秀的邀请函。
但幸运的是,霍泽州这人有恩必偿,几番运作下,给沈念珠拿到了第二排参观的席位。
而第一排则是维礼安的高层,以及时尚圈内的世界级别大拿。
如果这次过去,能够在他们面前露脸,对沈念珠来说也是很不错的开始了。
“那这五天你准备做什么?”
“和米照去旅游,她之前答应过我带我去体验一下极限项目,蹦极、跳伞之类的。”
米照说到做到:“之前没履行承诺,是你的身体素质不达标,现在你的身体很好,可以尽情肆意地体验这些了!”
“念珠,你放心,这些项目都很安全的,每一项都经历过非常严格的测试。”
沈念珠张开双臂,站在蹦极台前,正乖巧地让工作人员替她穿上保护设备,闻言回头一笑:“米照姐,你放心,我很相信你。”
防护设施做好后,她毫不犹豫地往下一跳,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心脏好似都停止了跳动。
沈念珠第一时间觉得头晕目眩,脸色不受控地白了一瞬,胃部下意识地涌现反胃感,但仅仅几秒钟过去,所有的不适尽数消失。
狂风撞进耳膜,耳膜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像是要跃出胸腔,连思维都成了一片空白,只剩最原始的被刺激裹挟的颤栗,快意在血液里疯狂翻涌。
直到重新站在地上,机制的失重感在残留在四肢百骸,指尖发麻,却又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像是把心底挤压的所有沉郁,都跟着那一次下坠,狠狠摔出。
专门负责抓拍的工作人员抱着相机上前,忍不住夸赞道:“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蹦极能像上台似的,每一帧都美得不像话。”
正常人蹦极哪怕不害怕,也很难控制表情,总是有些狰狞,他习惯了需要从几十上百张照片中选出几张好看的发给顾客,这还是头一回每一张抓拍都像是精p过的成图。
他不好意思地恳求:“小姐,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把这份底图分享给我一份,我像发到自己的视频账号上,肯定很有流量的。”
“这次的拍照我可以不收费,等视频发出去,如果爆火了,视频流量的收益我也可以分给你一半。”
沈念珠能感受到对方的诚意,相机在他的手里,他明明可以不问她的意见,自作主张发出照片的。
对方示之以诚,她的语气也很温和:“我要问个人,过两分钟给你答复可以吗?”
哪怕沈念珠自己不介意,可她身为公众人物,这样的事情总是要先跟崔璟报备一下的。
好在崔璟并不反对,还认为这是一次不错的曝光渠道,欣然答应下来。
沈念珠这才对董轩点头,看着他欢欣雀跃地准备剪辑照片,她无奈失笑。
她和米照还有其他项目要玩,没在这里一直等,只好先加了董轩的微信,又关注了他的视频账号,麻烦他发出视频后跟她说一声,随即便跟着米照离开。
被米照带着疯玩了三天,沈念珠体验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刺激,恋恋不舍地回到家时,激动地抱着都云望,想以后找机会带她一起。
都云望立刻摆手,敬谢不敏:“算了算了,我恐高,让我去蹦极,那不是要了我命吗?”
沈念珠无语地笑了笑。
都云望在律所里渐渐地能独当一面,不再是跟在师兄背后需要学习的新人,接手到的案子越多,她的命也就越“轻”,每天下了班,张口闭口就是要命。
“任何挫折都能轻而易举地击败我,任何困难都能要了我的命。”这是她的至理名言。
沈念珠不管听了多少次都觉得好笑,只好遗憾地说:“那好吧,这就不带你玩儿了。”
当晚,她收到了董轩发来的视频链接,顺着点进去,才发现董轩下午发出去的视频,不过一个晚上的功夫,居然已经快50w点赞了。
董轩得意洋洋:“根据我的经验,这条视频最后起码也有好几百万的点赞。”
“沈小姐,你的镜头表现力太好了,拍出来的照片每一张都可以当壁纸。”
评论区也一直在喊美神降临。
互联网是通的,随着视频流量越来越大,涌入的网友越来越多,逐渐的有人认出了沈念珠的身份,她的粉丝再次疯涨。
沈念珠却没关注到这些,只是顺手点进了董轩的主页,才发现他发了很多这样的视频。
现在大环境不好,各行各业低迷,董轩除了接抓拍的活外,经常在短视频软件上通过发出顾客的美照来宣传自己,只是大多数视频的流量都很少,基本维持在百赞左右。
除了沈念珠的这一条,偌大的主页,几百条视频中,也只有一条视频是破了百万点赞的。
是被董轩置顶的一条作品,刚点进他主页的瞬间,沈念珠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过去。
那条作品是两年半前发布的,和如今定格照片的形式不同,是一个男人一跃而下到最后被拉上来的全过程,董轩的角度找的很好,又在关键帧加了慢放,能让人清楚瞧见男人脸上的肆意和昂扬。
他眉眼含笑,唇角无所顾忌地上挑,深邃的眉眼哪怕没有美颜,也优越得格外惹眼,攻击性很强,让人看了便再也移不开眼。
饶是隔着屏幕,沈念珠都能感受到他的潇洒快意。
是崔贺亭。
却又是沈念珠从没见过的崔贺亭。
她第一次知道,那个男人还能露出这样的笑,像是比中了一个亿的彩票还要开心,好像漫天星辰尽数落于他的怀,格外餍足。
沈念珠指尖一顿,心尖仍旧控制不住地泛起涟漪,眸色微动,心中好奇。
崔贺亭从小金尊玉贵,什么都不缺,快感的阈值早就被提得很高。
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儿,才能让他露出这样的笑?
纠缠两年,又短暂地谈了一个月,沈念珠都没见过他这样笑过。
掐了掐掌心,沈念珠懊恼地咬唇,低声骂了句阴魂不散,约个抓拍都能和他约到同一个人。
她正欲退出视频,而此时视频也已经自动播放到了尾声,男人被缓缓拉上来,眉峰轻扬,眼尾不受控地弯起,平时深邃冷沉的瞳仁儿里炸开细碎的光,眼底的笑意浓的几乎要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工作人员笑着打趣,说他是第一个蹦极蹦得这么开心的人。
却见男人摇头,侧身对着屏幕,露出优越的下颌线和立体的侧部轮廓,眯眼看着远处青山,悠然道:“我开心不是因为蹦极,是因为和喜欢了很多年的女孩子在一起了。”
第72章
董轩是懂流量的, 在此处视频戛然而止,网友在评论区狂欢,有舔崔贺亭颜值的, 有问蹦极的地点是在哪儿的,有问约董轩抓拍多少钱一次的。
但更多的,还是在感慨崔贺亭的深情, 羡慕被他喜欢的女孩子,祝愿两人能够长长久久。
不知过了多久,沈念珠才恍然回过神来, 情不自禁地在脑子里算着时间。
那个时候,她和崔贺亭还没有在一起, 连炮|友都不是。
指甲浅浅掐进掌心,眼睫缓缓垂落,掩去眸底骤然漫开的空茫, 方才还亮着细碎光的瞳仁儿, 像是被一层薄雾轻轻蒙住,连带着眼底的光彩都一点点淡下去, 只剩下一片温温的哑。
视频自动重播, 激情的bgm落在她耳里, 轻得像羽毛, 偏又蹭着心尖,撩出一点细细的、密密的酸,顺着血管漫开,轻轻裹住了胸腔, 闷得发慌,却又无从排解。
喵喵叫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劲,凑上来舔了舔她的手指, 才把她迟滞的思绪叫了回来。
“我没事儿的,喵喵叫。”沈念珠唇瓣无意识地抿了抿,唇色淡了几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管是他和那个女孩子,还是我和他,早就都过去了。”
她刚刚只是控制不住地在意了一下而已。
以后不会了。
“砰”门外传来巨大的开门又关门声,沈念珠心中疑窦,蹙了蹙眉,这不太像是都云望能发出来的动静。
正想起身去看看,她的房门也被人猛地推开,都云望一脸激动地站在门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怎、怎么了?”沈念珠不自觉吞咽了下,被她这大动静搞得有些莫名。
都云望用力踏在地上,鞋底哒哒哒地叩响地面,她急得回家后连鞋子都没换,第一时间来找了沈念珠,开口便是:“念念,徐家没了。”
沈念珠有些洁癖,拧着眉看向她的脚,不太能接受穿着鞋子在家里走来走去,完全没顾上她说了什么,只想拿拖鞋给都云望换上,再让拖地机器人把家里重新打扫一遍。
可她刚起身,就被都云望按了回去:“你听说我话了吗,徐家没了。新闻还没曝光,是我们律所有个人常年和徐氏集团合作,拿到的第一手消息,今天下午徐氏集团的董事会大换血,集团名字也改了,至于徐永泉那个猪头,好像是涉嫌贩卖公司机密、挪用巨额公款,已经被警察逮捕了。”
此刻的都云望充分发挥了身为律师的口才,妙语连珠,说了半晌,连气都不用喘一口,言简意赅地输出最重要的信息。
沈念珠视线一顿,眸色怔忪,下意识反问:“怎么会?”
“是啊,我也正奇怪呢,徐家虽然比不过崔家、聂家,可也算是京都里数一数二的老牌豪门了,风雨飘摇那么多年,都挺过来了,唯独这次,不声不响就被人偷了家。”
都云望今天下班得晚了些,便是留在律所,找那位同事多打听了几句。
她瞥了眼沈念珠,把自己知道的实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听说是被崔家人骗着签了合同,以为能够搭上崔家的大船,实际上直接掉海里被淹死了。”
“徐氏集团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无声无息地易主,背后也少不了崔家的推波助澜,听说目前徐氏集团中,股份占有第二的就是崔家人。”
沈念珠怔了怔。
都云望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同事了解得也不多,只知道是崔家出手,却不知道具体是谁。”
沈念珠垂下眸子,扯了扯唇角,转而又问:“那为什么他们折腾这么一通,最后还只占有第二,股份第一的是谁?”
“不清楚。”都云望摇了摇头,半晌又忍不住出声,“念念,你说会不会是崔贺亭他……”
“应该不会。”沈念珠缓缓抬手抵着眉心,指尖揉了揉微胀的太阳穴,不知道是在回答都云望的话,还是在安慰自己。
过了几天,徐家易主的事情彻底曝光,登上热搜时,沈念珠已经和崔璟坐上了前往巴黎的飞机,参加维礼安大秀。
“这是你复工后首次出现在大众面前,还是这么重要的国际秀场,规矩应该不用我提点你了,绝对不能放松,国外的媒体眼睛可尖了。”
“要是被拍到丑照,传回国内,说不定还会被对家扣上污蔑国家形象的帽子,会被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
崔璟语重心长地叮嘱着各种注意事项,沈念珠认真听着,牢牢记在心里。
维礼安作为世界级别的高奢名牌,它召开的大秀规格相当高,红毯铺了几十米,成群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汇聚一堂,镁光灯不停闪烁。
沈念珠咖位低,被安排在靠前出场,保姆车刚停下时,围聚在红毯边的记者们并没当回事儿,他们今天的目标是后面才会出现的大咖。
可女人长腿一迈,人还没亮相,裙摆下漂亮的肌肉线条赫然闯入众人的视线。
所有人还来不及惊叹,下一秒,一张更为惊艳的脸缓缓暴露在巴黎裹着阴霾的晴朗下,连老天爷都格外钟情美人,没什么暖意的阳光尽情肆意地洒在她身上,将裸露在外的肩颈线晕染得宛如卢浮宫内被精心呵护的玉瓷。
严格来说,东方人偏柔和的五官在西方人这里并不吃香,沈念珠是少见的骨相突出、五官立体的长相,她深受造物主的宠爱,将东西方的美融合得水到渠成。
甫一出现,瞬间强势地攫取了所有记者的目光。
众人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闪光灯纷纷扬扬亮起,璀璨的星光将她笼罩在内。
沈念珠的脚步却丝毫微乱,仿佛并非走在红毯,而是正儿八经地秀台上,脸上扬着得体的微笑。
走到台前,主持人问话时,她接过麦克风,发音标准地用法语打了个招呼,地地道道的巴黎腔调,顿时让所有人对这位从东方来的陌生美人更生好感。
沈念珠不会法语,是为了参加这次大秀,临时找老师恶补学习出来的。
很显然,效果显著,她递出麦克风,拎着裙角,翩跹踏进内场时,还能隐约听见背后传来的惊叹声。
沈念珠微微勾唇,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很满意。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安安静静坐下来,静待大秀开始。
登场的全部都是国际超模,每一位都是沈念珠非常敬仰的前辈,她们台风稳健独特,风格迥异,每一个都美得不像话,可当她们站在台上时,总能用各种技巧让人最先关注到的礼服的同时,又不会错过她们本人。
强烈地彰显存在感,让台下的观众记住她们的名字,才能在人才辈出的时尚圈始终占有一席之地。
长达几个小时的大秀很快结束,沈念珠看得津津有味,受益颇多。
她并没急着离开,被崔璟领着去见了霍泽州。
两人笑着点了点头,沈念珠清楚地瞧见了霍泽州眸底的欣赏,“许久不见,沈小姐又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惊喜。”
饶是见惯了美人的霍泽州,也被沈念珠如今的气质折服。
不再是以往的沉郁、瘦弱,也没有了曾经需要自己拼搏努力的怯弱和可怜,背靠博盈大公司,充足的底气养得她愈发自信,丰盈、姣好的肌肉线条,让他在一众模特中鹤立鸡群。
在大秀还没正式召开时,霍泽州便听到了不少人在议论这位东方美人叫什么名字。
他相当友好地领着崔璟和沈念珠,一同去应酬。
出乎两人意料的是,崔璟的法语说得相当流利,有他在前应酬,沈念珠几乎不用再操什么心,只始终保持着微笑的礼仪。
直至深夜,这场漫长却收获颇丰的应酬才终于结束,霍泽州早已经先行离开,沈念珠与崔璟并肩离开会场,一直等候在外的谢琳连忙小跑过来,把保暖的大衣披在她肩上。
有前车之鉴在前,如今整个团队都格外在意沈念珠的身体,哪怕会场大门距离保姆车的距离只有百米,也不敢让她只让她穿着单薄的礼裙,生怕感冒。
然而,就在一行人快要走到保姆车上时,一个工作人员急急忙忙地从会馆出来,追上他们。
“沈小姐,”工作人员金发碧眼,用英文喊住了沈念珠的名字,“这是有人托我给你送的花。”
几人脚步一顿,视线缓缓下移到工作人员手上,一大捧无尽夏在他手心绽放。
夜幕中的灯光落下来,恰好笼住了那一大捧花,瓷白丝带衬着层层叠叠的花簇,蓝紫渐变的花瓣揉着浅粉与奶白,像是把盛夏的晚风与云霞一同揉进了花芯里,在这个凛冽寒冬送到了沈念珠的手上。
她眼睫颤了颤,方才还有些倦怠的眉眼,骤然漫开点点笑意,“可是我今天没有登台呀。”
她说得是中文,工作人员没有听懂,只是挠了挠头,下意识解释:“这是有人托我转交给您的。”
“我知道,谢谢你。”沈念珠用英文回复她,眼底的错愕慢慢化开,漾出一点温柔的软,眉梢轻轻扬了扬,唇角不受控地弯起一道浅淡却真切的弧度。
直到上了保姆车,驶离会场后,谢琳还在啧啧称奇:“念珠,你这位粉丝不仅长情,消息也很灵通啊。”
他们这次的行程没有对外通告,谢琳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
“会不会是你下午在红毯惊艳亮相,法国的媒体拍照后上传到网上,又被转载回了国内的网站,所以那位粉丝才能这么快知道你在这里。”
“能这么快捕捉到有关你的信息,还能在寒冬腊月里,漂洋过海给你送来这捧花,绝对是毋庸置疑的真爱粉了。”
这还是崔璟第一次陪着沈念珠参加活动,并不知晓两人的对话是什么意思,便好奇地问了问,谢琳热心肠地将有关那位粉丝的事迹一一告知。
听罢,崔璟的眸光闪烁片刻,眼神意味深长地瞥了沈念珠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谢琳仍遗憾叹息:“只是可惜,也不知道那些粉丝到底是谁。”
崔璟乐了,唇角勾起一抹玩味:“你们不知道送花的是谁?”
沈念珠眉心一蹙,视线从手上的捧花移开,落在崔璟的脸上:“你知道?”
“既然不知道,干嘛不去查查。”谢琳正想说以前查过很多次,却怎么都差不到,下一秒又听崔璟补充说,“这次他送花送得匆忙,指不定没把踪迹隐藏起来,你们要是去查,说不定能查到。”
谢琳沉吟片刻,发现是这个道理。
以往,在活动刚一结束,无尽夏就送到了沈念珠的手里。
可这次,活动结束都好几个小时了,如果不是沈念珠留在会场里应酬,这捧花还送不过来,细想便能发现这次他的匆忙。
对上沈念珠的视线,谢琳当即点头,拿出手机联系私家侦探:“念念,我现在就安排人。”
维礼安大秀结束后,沈念珠并没有急着立刻回国。
她在红毯上的亮相惊艳了众人,给巴黎的时尚界留下了深刻印象,加上霍泽州不断斡旋,崔璟明智地抓住了这次机会,谈下了不少项目。
其中最惹眼的莫过于与LUMIRE的合作。
这是法国的一家顶级时尚刊物,在崔璟的三寸不烂之舌下,两方人签下合同,沈念珠拿到了夏季首刊的封面拍摄。
回去的路上,沈念珠仍喜滋滋地笑着,压根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刚回到酒店,她便忍不住拨通了都云望的电话,向她汇报了这个喜讯。
“望望,我跟你讲……”
然而,回应她的并非都云望以往充满活力的声音,而是一段过快的喘息。
沈念珠语气一顿,瞬间意识到什么,便要挂断电话,都云望连忙出声:“念念,我没事儿,你刚刚说什么,怎么了?”
她狠狠拍了身旁的男人一下,“啪叽”的巴掌声响起,聂英哲的手背顿时红了一片。
男人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都云望眼皮一跳,把他的狗头推走,哪怕和沈念珠接通的是语音通话,两人互相看不见对方,她还是下意识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襟。
沈念珠不是不识趣的人,体贴开口:“我没事儿,你先忙,还是下次跟你说吧。”
说完,她想挂掉电话,可还没来得及动作,谢琳推门进来,表情雀跃:“念珠,私家侦探调查出送无尽夏的粉丝是谁了。”
沈念珠纤长的指尖抬起,正欲落在红色的挂断键上,谢琳的下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同时传入了电话两边、三个人的耳朵里:
“根据调查,那个粉丝名叫聂英哲。”
沈念珠:?
都云望:??
聂英哲:???
第73章
谢琳不知道聂英哲是谁, 把调查来的资料放在桌上,便离开了。
电话这边三个人共同沉默了好半晌,最后都云望直接挂断, 过了两秒,弹了一个视频通话过来。
沈念珠接通,手机屏幕上立刻映出了一个陌生的背景, 不是都云望的家。
她正和聂英哲并肩坐在沙发上,两人表情都有些古怪,尤其是聂英哲, 仿佛是个小学生,两只手紧张兮兮地放在膝头, 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正襟危坐的样子与他平时的形象反差太大,莫名有些搞笑。
沈念珠的视线从两人身上寸寸掠过, 敏锐瞥见了都云望脖颈上衣领遮也遮不住的红痕, 尴尬地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
她看向聂英哲, 表情如常, 似乎并没因谢琳的话而升起其他波澜:“体委, 你好啊。”
上次和聂英哲见面, 还是他帮忙把徐永泉逮去看守所关了一阵子,沈念珠请他吃饭,又送了礼物以作答谢。
接近半年没见,此时的聂英哲没了以往的从容, 无措地像个孩子,小心翼翼地问:“班花,你刚刚怎么会突然提到我?”
和女友的闺蜜牵扯不清, 这可是恋爱中的大忌!
饶是聂英哲没有其他的恋爱经历,也在网上刷到过不少前车之鉴,他怎么可能会和沈念珠有其他牵扯?
更别提前段时间,沈念珠和崔贺亭的恋情轰动了整个圈子,哪怕很快两人又分手,可崔贺亭是聂英哲的半个爹,换算一下,沈念珠怎么说也算他半个妈了。
他聂英哲怎么可能会做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于是他立刻示意都云望挂断语音通话,抢过手机拨通了视频,要求面对面聊天,以证清白。
沈念珠遂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担心他不知道那位粉丝对她有多忠贞,又额外多强调了几句。
都云望偏头瞪着他,眉心狠狠蹙起:“你也是念念的粉丝,还喜欢了这么多年,那你干嘛瞒着我,我又不会生气。”
在她心里,喜欢念念是人之常情,可她没法容忍聂英哲把这种重要的事情瞒着她。
谈恋爱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和忠诚。
聂英哲如临大敌,疯狂摆手摇头:“什么啊,我不喜欢沈念珠啊!”
“不对,班花,你别误会,我这话不是说讨厌你的意思。”又得向女友解释,却又不能诋毁沈念珠,否则女友只会更加生气,聂英哲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起来。
沈念珠端详着都云望的表情,有些意外。
她清楚看出来,都云望也是真心喜欢聂英哲的,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都云望在别人的恋爱中是军师,轮到自己却总是畏手畏脚,难得见她敞开一次心扉,沈念珠不介意帮她更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对聂英哲的感情。
于是,她故意开玩笑道:“真的假的啊,你不是我的粉丝,怎么还给我送无尽夏,两年前就一直在送,现在我都跑到巴黎来了,也没停。”
“你还敢说不是真爱粉吗?”
她的眸底漾开星星点点的笑意,逗弄着视频那头的一对小情侣。
眼瞅着都云望的表情越来越危险,聂英哲再也顾不上崔贺亭的交代,当即脱口而出:“喜欢了你好几年的真爱粉是崔贺亭,花也是他送的,和我没关系!”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三人面面相觑,表情同时变得复杂。
听见那话的瞬间,沈念珠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顿时僵滞在手机屏幕里,连呼吸都凝了半拍。
原本微扬的唇角倏地顿住,指尖还保持着轻撩耳发的动作,悬在半空中,连指腹的温度都似被抽走几分,霎时变得微凉。
眼睫猛地一颤,蝶翼般的弧度抖出细碎的慌,随即重重垂落,却遮不住眸底骤然漫开的茫然,如晨起的雾轻轻裹住瞳仁儿,清亮的眸光失去了焦点,虚虚落在手机屏幕上,听着聂英哲一句一句辩解:
“之前我不知道,但这次是他说自己有个临时的手术要做,脱不开身,知道我有个小姑姑在巴黎出差,就托我帮忙,买一束无尽夏送给你。”
聂英哲刚知道时也很震惊,可崔贺亭根本不让他多问,还要求他发誓,绝对不能把这事儿告诉沈念珠。
可兴许是第一次送,没什么经验,也忘记了隐藏踪迹,很轻易便被谢琳追查到。
都云望倒吸一口冷气,狠狠拍了聂英哲一下,瞪着他:“你说的都是真的?”
“比真金还真,要是有半句假话,就让我们聂家明天破产。”聂英哲拍着胸脯保证。
都云望白了他一眼,担心地看着镜头,“念念……”心里却情不自禁怨恨起了崔贺亭。
分手的前男友就应该和去世一样,怎么这个崔贺亭屡屡犯规,接二连三地出现在沈念珠的生活里,她的念念最近好不容易想开、变得好了起来。
沈念珠想开口说点什么,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舌尖抵着下唇,尝到一点淡淡的涩。
良久,她缓缓掀开眼眸,正欲说些什么,才发现手机陷入黑屏,早就没电关机了。
茫然还未完全褪去,沈念珠轻轻叹了口气,拿出充电器给手机插上,却没立刻开机,只是把自己丢进柔软的大床。
脸颊陷进枕巾,她眨了眨眼,脑子里的思绪混混沌沌,不由得闪过有关那位粉丝的点点滴滴。
一束又一束的无尽夏曾间歇不断地点缀着她的家,让她每每回忆起过去的荣耀和辉煌时,都好似能嗅到一点无尽夏的花香,从过去的回忆中飘逸出来,浅浅地氤氲在空气中。
可此时,再次回想起那些,沈念珠错愕发现,曾被她珍视的记忆、让她感动喜爱的粉丝,都打上了崔贺亭的烙印。
男人的存在感强势又独特,稍一出现,便瞬间攫取了她全部的心神。
沈念珠微微侧头,瞥见了被她安置在花瓶中的无尽夏,恍惚间,好似看到那束花落在男人宽大的掌心,头顶光影纷繁错乱,身形高大挺括。
他拿着花一步步走进,又将她温柔拥入怀中。
沈念珠不知不觉睡着了,做了个梦。
梦里无尽夏和崔贺亭的脸交错地闪烁个不停,最后则是一段《安和乡》的熟悉曲调慢慢响起,捋平了她眉心的褶皱。
她彻底安心地陷入熟睡。
翌日,一行人结束了这趟巴黎之旅,搭乘飞机返回京都。
刚一落地,沈念珠便接到了大学导师的电话。
崔璟等人便先回了公司,她则独自按照导师给的地址,去赴约。
抵达目的地后,沈念珠将她特意从巴黎带回来的伴手礼递过去:“老师,这是您最喜欢的香水。”
导师嘴角的笑容更深了,笑着接过:“你这孩子,不管什么都这么客气。”
她贵为清大的教授,几十年来在她手上毕业的天才不知凡几,唯独沈念珠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她没有女儿,一直把沈念珠当做自己半个女儿来看待。
这次刚一见她,敏锐发现沈念珠的变化,与元旦那日的状态判若两人,眉眼笑意更浓,眼角挤出了岁月的痕迹。
两人关系非同寻常,便也没有说一些客套的场面话,导师开门见山地进入正题:“念珠,你上次托我调查的那条长椅,我去查了学校的档案,找到捐赠者是谁了。”
沈念珠眼睫微微颤了颤,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是谁?”
“是一个叫崔贺亭的人。”导师奇怪道,“他并非是清大的学生。按理来讲,这项捐赠制度只面向清大学子,我听学校里的负责人说,他说他是附中毕业的,附中是清大的附属高中,自然也算是半个清大的人。”
导师无奈地笑了笑,似是没见过这么耍赖皮、争着抢着想要花钱的冤大头,“好在咱们学校有人文关怀,最后终归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而沈念珠早在导师说出那三个熟悉的字时,便陷入了茫然。
崔贺亭,又是崔贺亭。
从那件校服外套开始,这个人名的出现频率便越来越高,哪怕是两人短暂恋爱的那段时间,沈念珠都没这么频繁地从身边人的耳朵里听到他的名字。
“念珠,你怎么了?”
察觉到沈念珠的异常,导师皱眉,担心地问。
沈念珠恍然回神,抿唇摇了摇头:“我没事儿。”
“念珠,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叫崔贺亭的人?”导师的眼神清澈,带着历经世事后勘破一切的智慧,“你之所以让我调查那个长椅,是觉得长椅背后镌刻的SNZ,指的是你吧?”
卷翘纤长的眼睫猛地一颤,沈念珠默了默,没吭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关注那个长椅,明明在尚婉提问时,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说SNZ不是她,转头却又求导师帮忙。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总是做一些令她自己都看不懂的事情。
“唉。”导师长长喟叹一声,拉着沈念珠的手起身,“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不用把我当成老师,要是不嫌弃,可以把我看成是你母亲一辈的亲人,只要你愿意开口,我一定会是最好的听众。”
沈念珠疑惑地抬眼,不知道导师准备把她带去什么地方。
两人本身约在了清大学校里见面,这里距离导师居住的家属院不远,她牵着沈念珠的手回到家,把她带去了书房。
从书架顶部取下来一个相册,导师低头翻开其中一页,随后抽出照片,递到了沈念珠面前。
“你看看这个。”
沈念珠接过,发现画面中央正是她埋头记笔记的模样。
少女穿着单薄的白T恤,肩颈线纤瘦,皮肤白皙细嫩,就算只扎了个普普通通的马尾,又因低头写字只露了半张脸,也能一眼瞧出她的不凡。
通过教室的环境,沈念珠辨认出来,这应该是她大一上学期期末周时,由于没能抢到图书馆的座位,迫不得已来到教室复习的场景。
照片中,除了她,还有班上的其他同学。
她有些迷茫,第一时间没能看到这张照片有哪里特别的,直到认真的目光寸寸扫过照片的每一个角落,才倏地在右下角停住。
微微移开捏着照片的手指,沈念珠才发现,右下角还有一个正深深埋着头的少年。
他留着一头微分碎盖,大半张脸被掩映在碎发下,下颌被他用手遮着,显露在照片中的,最后只剩下了一双黝黑深邃的眸子。
只是照片定格的瞬间,眸子中透露出几分迷茫,似是没想到有人会忽然拍照,最后只来得及捂住自己下半张脸。
沈念珠心神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这……”
她滞涩开口,发出一个干哑的音节,又急忙抿住唇,吞咽了好几下,才呆呆地再次开口:“这张照片里,为什么会有崔贺亭?”
导师笑了笑:“那日我偶然路过,看你们学得认真,一时兴起,才拍下了这张照片,打算留作纪念。”
“这个男孩子意外入镜,举止奇怪,我便小声叫他从后门出来,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结果他傻了吧唧地说了实话,表示自己不是清大的学生,今天就是过来看看一直想念的人,看完就打算走了。”
彼时的导师看着眼前充满了少年稚气的男生,才刚成年的年纪,在她眼里和成熟完全不搭边,却有着成熟的大人没有的满腔赤诚。
最后她笑着对男生说,清大是一个很自由的学府,哪怕他不说实话,只说自己是来学习的,她也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男生尴尬地红了脸,离开之前,又恋恋不舍地站在窗外看了会儿。
“我当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在看谁。直到调查长椅的捐赠者时,查询到他的资料,才想起这号人是谁。”导师庆幸自己的记性足够好,时隔多年,还能想起这样的小事儿。
“念珠,你看这张照片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的名字是SNZ吗?”
沈念珠愣愣地盯着照片,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是喜欢我吗?”
导师摸了摸她的头,宽声说:“他都做了这么多,肯定是喜欢的吧。再说了,我们念珠这么漂亮、这么优秀,谁不喜欢呢?”
大学时代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很特殊的,在毕业多年后的今天,突然得知曾经有个少年曾深深喜欢过自己,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
所以导师才毫不犹豫地把事情和盘托出。
沈念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眼尾漫上一点湿意,指尖微微颤抖着:“老师,我可能没法和您一起吃饭了,我想先离开一下。”
她想找到崔贺亭,把一切问清楚。
问他到底喜不喜欢她。
问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
她确切地发现,自己的心脏仍会因为他的名字而狂跳不止,在听到他或许喜欢她很多年时,从心脏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里的深深喜悦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击倒。
她想要见到崔贺亭。
现在。
马上。
第74章
纷繁雪花敲打着车窗, 织出一片模糊的光景,沈念珠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脸色不太好看。
雨刮器徒劳地在玻璃上划出弧线,却刮不散她心头的慌乱。
辞别导师、从清大离开后,她刷到一则前几分钟刚上传, 就瞬间引爆了全网的视频,京都的市医院居然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医闹,神外科有一位很厉害的年轻医生被泼了硫酸, 状况危急。
神经外科。
这四个字像是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沈念珠的太阳穴,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踩下油门,车轮把原本柔软的雪花压实。
心脏在胸腔疯狂擂动, 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的回响。
视频中没有报道具体是哪个医生受了伤, 沈念珠也不敢往深处想,只是疾驰在马路上。
车子堪堪停在医院急诊楼前, 她甚至忘了撑伞, 推开车门便冲进了雪里, 冰凉的雪花砸在脸上, 很快融化成水,混着她急促的呼吸,凝成了一片湿冷的凉意。
越靠近神外科室,走廊便越喧闹, 沈念珠听见不少病患也在讨论刚才的事儿,周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儿交织的气息,令她几欲作呕。
人声嘈杂, 脚步纷乱,她拨开人群,目标明确地朝着最角落里的那间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没有人。
被雪花压着的天光有些暗,透过百叶窗爬进来时,在地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沈念珠的视线不由得落在门口的衣架上,上面正挂着一个熟悉的白大褂。
可在看清楚的瞬间,好似有一道惊雷在她脑门炸响。
白大褂左肩的位置,洇着一片刺目的暗红。血渍已经半干,凝成了暗沉的褐色,沈念珠呼吸骤然停滞,耳边的喧嚣瞬间消失,只剩下血液直冲头顶的嗡鸣。
她手心发凉,指尖控制不住地抖,连带着四肢百骸抖泛着细密的颤意,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又被她死死憋住。
“护士,”沈念珠转身出去,抓住一个路过的小护士,声音里带着哭腔,抓着对方手臂的力道大得吓人,“请问你知道崔贺亭崔医生去哪儿了吗?”
小护士被她抓得有些疼,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也不太清楚,刚才太乱了……”
沈念珠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脱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视线再次落在那件白大褂上,目光渐渐模糊。
这时,走廊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念珠似有所觉,猛地抬起头,见崔贺亭正安安生生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洗手衣,头发有些凌乱,额角沾着薄汗,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疲惫,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身影的瞬间愣住,眼褶很深,眸子里的神色更深。
崔贺亭好好地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伤、没有血,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
沈念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骤然松开,巨大的落差让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快步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手腕温热,脉搏有力地跳动着,隔着薄薄的布料,传到她的掌心。氤氲在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儿令沈念珠觉得恶心刺鼻,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儿显然更重,她却没有丝毫不适。
“你没事儿吧?”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看到你办公室里的衣服了,新闻里被泼了硫酸的人是不是你……?”
崔贺景僵住。
他愣愣地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格外纤细,体温微凉,是他刻在骨血里的熟悉触感。
撩开眼皮,视线不经意撞进沈念珠泛红的眼眶里,上次见到这双眸子,还是她冰冷无情地说着分手,说以后再也不要见面,可现在,她满眼都是他,为他红了眼眶。
是为了他吗?
崔贺亭也不太确定。
凸起的喉结滚了滚,崔贺亭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仿佛只要移开视线,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无所适从的慌乱。
他怔怔地看着她,目光黏在她的脸上,一寸寸描摹着沈念珠的眉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重新刻进灵魂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见他不说话,沈念珠心里的慌又涌了上来。
她松开他的手腕,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肩,又顺着弧度下落,一点点摩挲检查着:“你是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
直到细细的柔嫩触感划过胸口,一阵酥麻的电流瞬间席卷全身,崔贺亭才猛然回神。
眼睛因为长久睁着而变得格外滞涩,他飞快地眨了下眼,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紧贴着传递过去,灼热的烫。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没事儿。”
崔贺亭顿了顿,盯着她泛红的眼眶,垂目解释:“受伤的是我另一个同事,已经在接受治疗了。”
沈念珠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一直刻意压抑的眼泪终于簌簌落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无声地哭泣着。
一片朦胧的视线中,男人冷拓的身影是唯一清晰的存在。
她瞧见崔贺亭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覆盖住她,表情有些冷:“你怎么在这?”
沈念珠身体一僵,动作顿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眼底的庆幸却一点点褪去。
直到男人冷厉的呵斥声响在耳边,她这一秒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当初是她提的分手,现在却又这样跑过来,可能在崔贺亭心里,都会觉得她是一个很矫情、很莫名其妙的人吧。
沈念珠抬起下颌,对上男人的视线,心头涌现出难以言喻的委屈,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瞪着他:“你很讨厌看到我吗?”
讨厌到,开口的话都那么不耐烦,脸色也冷得像冰,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是啊,当初她当众把他甩了,说的话比现在的崔贺亭绝情多了,让他丢了那么大的人,他讨厌她也是应该的。
沈念珠这么安慰自己,可眼泪忍不住地落得更凶。
她声音哽咽,表情却带着几分倔强,崔贺亭看着这样的她,再也忍不住,伸手,用力把她揽进了怀里。
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崔贺亭收紧了手臂,将她死死抱住,力道大得几乎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脸颊蹭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在自己怀里微微的颤抖,崔贺亭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湿意一点点漫上来。
“怎么会?”他闷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还以为……这是梦。”
怀里的人僵了一下,随即,肩膀微微耸动起来,崔贺亭感受到,他胸前的衣服湿了一片。
把人重新领回办公室时,两人的情绪都平复下来,崔贺亭接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嗫喏片刻,开口:“你真不该现在来。”
“我都还没有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重新追求你。”崔贺亭的眸子静静落在她身上,“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正常的开始,哪怕后来在一起了,我也没有很正式地追求过你。”
“从前的分就分了吧,我会再次追求你,直到彻底打动你为止。”
沈念珠握着塑料杯,颤抖的手将杯中的水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涟漪上,却在听见了崔贺亭的话时,眸底激起出比涟漪更大的反应。
她的声音有些涩,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你的准备什么时候做好?”
“等到我把徐永泉送进监狱,这将是我送给你的第二份礼物。”
“第二份?”她惊讶。
崔贺亭没回答,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了抽屉,从中拿出了一份合同。
“徐家集团彻底易主,可资产评估今天才完全做好。只要你签了字,你就会成为徐氏集团拥有最多股份的绝对理事人,这是第一份礼物。”这是助理半小时前送来的合同,崔贺亭原本打算下班后立刻去找她送出去的。
他忐忑地捏着合同,眼神紧张。
如果不是为了悄无声息夺了徐家的权,以崔家的权势,想要碾死一个徐家,根本不需要这么久的时间。
比如当初的房巢,崔贺亭仅用了一个晚上,便让房家人彻底被踢出京市的圈子。
可崔贺亭却不满意那样的雷霆手段。
他沉沉解释:“徐永泉背靠徐家,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伤害你,那给你一些精神赔偿,也是他们应该做的。”
沈念珠猛地抬头,想起了都云望说的话。
徐氏集团震荡后,所有人都在疑惑为什么这场浩劫的罪魁祸首崔家只是二股东,到底屈居于谁之下?
都云望当时猜测,二股东是崔臣聿代表的崔氏集团,那大股东应该是在幕后实际操纵了这一切的崔贺亭。
兄弟俩联手,不声不响地把偌大一个集团吞吃入腹。
可现在崔贺亭却告诉她,她才是那个大股东?
沈念珠难掩震惊,谁家精神赔偿给几十亿啊!
她端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除了在一开始眸子亮了一刹,很快又归于平静,脸上也没露出喜色,崔贺亭的呼吸一滞。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让你那位当律师的朋友看看,这合同里没有任何陷阱。”他哑声开口,眉眼低垂着,态度堪称是哀求。
沈念珠仍旧没什么反应,沉默半晌后,淡淡开口:“你之前故意和徐永泉接触,就是为了这个?”
崔贺亭提步上前,单膝跪地,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念念,我从没相信过他说的话,在房巢那里犯过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学生时代,他偷偷戴着耳机,随口应下的一个“嗯”,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将沈念珠伤害得那么深,可他甚至过了这么多年才发现。
悔恨如潮水淹没了崔贺亭,他又怎么可能容许自己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他第一次找上我,我就想到了这个主意,所以才约他见面,与他示好,让他觉得我被他挑拨了……”他小心翼翼地伸手,修长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沈念珠搁在膝上的手,却又不敢真的触碰上去。
“我原本打算等到一切成功了,直接把股份转交的合同给你当做惊喜,我怕你看到了徐永泉觉得恶心,才一直瞒着你……”
崔贺亭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稚子,几乎是想到哪句说哪句,平时的冷静、聪慧此刻消失地无影无踪。
“念念,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求你再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好不好?”
沈念珠的眸中漫过一阵又一阵的湿意,又被她尽力压住,眼睫飞快地颤着,圆润的鼻头红通通的,“崔贺亭,我知道你不相信徐永泉。我恼的是,我在你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像张白纸,可你自己的事情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是不公平的,崔贺亭。”她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轻轻吸了吸鼻子,眼尾不受控制地湿红。
崔贺亭的脸色惨白一瞬,哑口无言。
崔家对孩子的教育向来如此,只看最后的结果,中间的过程不重要。不论是崔臣聿,还是他,都习惯了在最后给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他自以为是为了她着想,其实反而更伤透了她的心。
“对不起。”他深深垂下脑袋,黝黑的瞳仁儿里满是懊悔,喉中像是被堵上了一团棉花,哽得他连吞咽的动作都泛着生疼。
“念念,对不起,我……”
低垂的脑袋被人轻柔地托起,沈念珠双手贴在他脸颊两侧,抬起他的头,直直对上他的视线:“崔贺亭,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需要你把自己的遮羞布也扯开。”
“我问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第75章
从很小的时候, 沈念珠就明白一个道理。
被人扇了一巴掌,再扇回去,这不是报复, 而是对方应得。真正要泄愤,是应该再多扇一巴掌,让对方体会到自己的感受。
崔贺亭勘破了她的一切, 几句道歉怎么足够?
她需要他亲手脱下他自己的衣服,扯开遮羞布,将他所有秘而不宣的心思昭示出来, 让两人能够公平地站在天平的两端。
于是她又问:“你这些年,因为喜欢我, 都做了哪些事儿?”
崔贺亭错愕,瞳孔微微收缩,一时失语, 张了张唇, 却半晌吐不出一个音节。
沈念珠却很有耐心,只是继续看着他, 没有催促, 没有急迫。
“我……”
崔贺亭怔忪着开了个口,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同时闯入了两人的视线。
“韩桑桑?”沈念珠讶然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她怎么在这?
她惊讶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韩桑桑,发现对方满头满脸的汗,眼睛哭得红肿, 身上衣服又被撕扯过的痕迹,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刚和人打过一架, 模样很是狼狈。
韩桑桑眼神呆滞,看到两人一坐一跪的诡异姿势,眼神也没有丝毫变化。
目光看似落在两人身上,又更像是在看一片虚空,没有焦点和情绪的起伏,韩桑桑的声音很小,声线依旧甜美,娇滴滴的嗓音如今听起来十分空洞:
“沈念珠,你之前不是一直在查徐永泉买凶,蓄意制造车祸谋害你的证据吗?”
沈念珠站起身,可还不等她说些什么,韩桑桑的声音再度响起:“我这里有证据。”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高中同学群,向沈念珠发送了好友申请。
沈念珠将信将疑地同意,对面很快传来一个音频,以及好几张银行转账流水的截图。
她点开大图一看,发现徐永泉花了一百万买她的命,不由得嗤笑一声,她的命还真是不值钱。
“音频你可以回去慢慢听。当初徐永泉买通了陈言,让他找人开车撞你,陈言又找到了他刚出狱没多久的堂兄……”韩桑桑三言两语地解释了其中的人物关系,最后道,“你可以把所有证据交给警察,但我想求你帮一个忙。”
沈念珠脑子懵懵的,来不及问韩桑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下意识回答:“你说。”
“陈言的脑部受损,变成植物人,也是徐永泉害的,他想杀人灭口,如果不是崔医生一直积极治疗,恐怕陈言早就死了。”韩桑桑朝着崔贺亭投去了感激的一眼,随后移开目光,漠然道,“他杀害陈言的事情,我没有证据,麻烦你帮我查出来,要让他遭到应有的报应。”
“杀害?”沈念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动词,表情一变,“陈言死了?”
崔贺亭不知何时也从地上站起来,立在她身后,补充道:“陈言于昨夜零点37分抢救失败,脑死亡了。”
身为陈言的主治医生,崔贺亭为了陈言的病情,熬过无数次大夜,专家会诊开了不知道多少次,可最后还是没留住他的命。
他语气有些沉重,眸底晦暗不明。
“沈念珠,你能帮帮我吗?”
“可以,还要多谢你给的证据,我一定会帮你忙的。”
那场车祸的元凶,沈念珠和谢琳追查多日,最后也止步于查出肇事司机是谁,根本查不到徐永泉的手笔。
饶是两人用上了舆论手段,在网上掀起了一波惊涛骇浪,可苦于没有证据,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虽然陈言也是那场车祸的间接凶手,但死者为大,沈念珠可以看在韩桑桑的面子上,不追究,帮她这个忙。
“但我要提前和你说一声,在必要时,我会公布这个音频,让所有人知道陈言的真面目有多丑陋。”沈念珠猜出韩桑桑和陈言关系匪浅。
韩桑桑曾做过陈言的私生饭,在陈言住院当天,沈念珠就曾在医院的停车场遇见过韩桑桑,彼时她着急忙慌地赶来,声称有一位很重要的人生病了。
从前沈念珠没有多想,可眼下,顺利把一切都串了起来。
她对韩桑桑和陈言的恋情、亦或者其他关系没有兴趣,只是冷静地告诉了韩桑桑自己打算怎么做。
不料,和沈念珠预想的阻挠态度不同,韩桑桑反而露出了一个近乎于甜美的笑容。
笑起来时,她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颊边的梨涡很小,露出来时显得可爱。
分明是柔和的微笑,可平白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错觉,配上韩桑桑呆滞的眼神,沈念珠没来由得打了个寒颤,下一秒听到她说:
“那样最好,我希望他被所有人骂,骂得越狠越好,骂到所有粉丝都认清他的真面目。”
直到韩桑桑转身离开了,沈念珠仍被惊得没回过神来,“她不是喜欢陈言吗,怎么会……”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尖叫。
崔贺亭心一沉,顾不上其他,握住沈念珠的肩膀,让她坐回沙发上:“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儿,你先等我一会儿。”
走之前,他特意把门关上。
沈念珠还以为是哪个病人有了突发情况,知道自己出去了也只会添乱,便安安心心地坐在沙发上,点开了音频,听过一遍后,飞速地把消息转发给了崔璟和谢琳,让他们全权处理。
她只有一个要求,以最快的速度把徐永泉送进去踩缝纫机。
直到消息都部署下去了,崔贺亭还没回来,外面的喧嚣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大。
沈念珠忍不住起身,推门出去,差点撞上一个迎面跑过来的女孩。
她披着白大褂,年纪看起来却不大,沈念珠瞥了眼她脖子上挂着的工牌,发现这是个来医院规培的大学生,于是伸手扶住要摔下去的她,问:“这是怎么了?”
那人双眼失神,吞咽了口唾沫,呆呆说:“有、有人跳楼了……”
沈念珠倒吸一口冷气。
而那人却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我这什么鬼运气啊,第一天规培,上午遇到有闹事的私生饭来泼硫酸,这会儿又有人跳楼……”
她捂着脸,边擦眼泪边跑开。
沈念珠灵光一闪,呼吸停滞一瞬:“泼硫酸的是私生饭?”
也是和陈言有关的人吗?
她一阵心慌,下意识点开了韩桑桑的微信,拨通微信电话。铃声兀自响了半晌,无人接听。
沈念珠只好又退回了办公室里,心焦地等待了半小时,崔贺亭才裹挟着满身的血腥气回来。
第一句话便是:“韩桑桑去世了。”
饶是沈念珠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还是被吓了一跳,心神一宁。
上一秒还在谈话的高中同学,下一秒忽然从天台一跃而下,摔得血肉模糊,哪怕崔贺亭始终护着沈念珠,没让她真正看到现场,而沈念珠只是想到那个场景,就出了一身冷汗。
崔贺亭知道她害怕,匆忙向医院请假,把沈念珠带回了家里,往她手里塞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哄着。
沈念珠被指尖上传来的湿热舔舐感唤醒,垂眸一看,对上了乐乐激动的视线。
时隔两月不见,它看起来比之前长大了一些,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亮,眨也不眨地盯着沈念珠瞧,里面盈满了欣喜。
乐乐激动地围着沈念珠打转,尾巴摇的飞快,粉色的圆润鼻子不停地往她身上拱。
沈念珠心里一软,手比脑子更快地把乐乐抱进怀里,亲昵地和它贴脸。
这一下乐乐的尾巴骤然停住,随后更猛烈地摇了起来,“汪汪汪!”
抱着乐乐坐到沙发上,沈念珠摸着它柔软的毛发,迟疑开口:“怎么看着长大了些,体重还是这么轻?”
喵喵叫在乐乐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要比乐乐重。
回家后,崔贺亭把沈念珠安顿好后,先是去浴室里飞快地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家居服出来时,身上在医院沾惹上的味道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本身清爽又干净的冷冽清香。
他缓缓走近,又在距离沈念珠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下,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闻言,解释说:“乐乐前段时间生了场病,瘦了很多。”
生病?
纤长的眼睫抖了抖,沈念珠忍不住追问:“是我们刚分手的时候吗?”
那两个字刚一出现,空气骤然停滞了一瞬,仿佛是外面的冷空气透过紧闭的门窗钻进来似的,没来由地让屋子里一冷。
就来乐乐也敏锐察觉出氛围的变化,灵性地垂下尾巴,眼神哀伤。
“嗯。”崔贺亭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片刻后又很快解释,“放心,它现在已经痊愈了。”
沈念珠的心尖忍不住颤了又颤,摸了摸乐乐的脑袋,在心里悄悄说了声对不起。
当时是她的情绪不好,想想也知道,乐乐还是条才几个月大的小狗,正是依赖主人的时候。
她那么狠心地把乐乐关在门外一整天,还让对于乐乐来说完全陌生的聂英哲来把它抱走,乐乐肯定吓坏了。
在它心里,恐怕沈念珠就是要抛弃掉它吧。
可现在乐乐毫无芥蒂,继续舔着她的手心撒娇,沈念珠的心里更加过意不去,眼眶微红。
将一人一狗的互动纳入眼底,崔贺亭忽然产生了一个极为荒谬的想法。
幸好家里有乐乐,否则哪怕沈念珠再怎么害怕到心神不宁,也不可能踏入他家。
所以算起来,他也算是父凭子贵了?
崔贺亭被这个念头哽了一下,轻咳一声,开口:“陈言住院后,一直是韩桑桑在负责照顾他。但他们的关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什么意思,他们不是在恋爱吗?”沈念珠一愣,注意力果然从乐乐身上转移,眸子轻转,视线落在男人身上。
“不是。”崔贺亭解释,“严格来说,他们应该只是地下情人的关系。”
这也是崔贺亭某次不小心听到了韩桑桑和陈言经纪人的对话,自己推测出来的。
但显然,陈言在出事之前,就已经在娱乐圈里查无此人了。
他生病后彻底被公司抛弃,只有韩桑桑留下来照顾他。
“今天医闹也和陈言有关。他是偶像出身,入院后发生了好几起私生饭闯入医院的事儿,只不过之前都被保安拦下来了。可这次闹起来的,是医院里的护士,她也是陈言的粉丝。听说陈言的死讯,坚持认为是我们神外科的医生不作为,故意害死了陈言,才利用职务之便拿到了硫酸。”
崔贺亭音色沉了下来。他是陈言的主治医生,那瓶硫酸本来是朝着他泼过来的,是杭正宁帮他挡住。
好在那个护士手抖,硫酸大半落在了地上,杭正宁没受太严重的伤,否则崔贺亭会内疚一辈子。
一瓶硫酸,如果泼到了手上,足以毁掉一个医生的一辈子。
“那人还把韩桑桑也打了一顿,说是她勾引了陈言……”
沈念珠想起韩桑桑出现时身上的狼狈,恍然大悟,又很快皱眉:“她自己就在医院工作,难道不知道陈言去世的真相吗,非要发疯连累这么多人?”
她实在是不能理解。
崔贺亭不置可否,疯子的行为要是能被正常人所理解,那他们就不是疯子了。
沈念珠又想起韩桑桑的决绝,“可韩桑桑是受害者,她为什么要……”
那两个字被她吞下,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怯生生地垂下眸子,把乐乐抱得更紧了,希冀着乐乐温暖的体温能够驱散她心底的寒意。
崔贺亭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上学时,韩桑桑在班里很沉默,同班两年,他和她也从没接触过,想猜测她的心思也无从下手。
“我们离开前,警方已经赶到了,他们会调查出来的。”
“嗯。”沈念珠颔首,没再主动说话,两人的气氛诡异地沉默下来。
她掀开眼皮,瞧了眼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一团乌云凝在头顶,好不容易晴了半日,仿佛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雪。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起身前,沈念珠轻手轻脚地把乐乐放在沙发上,刚走开了两步,脚上忽然传来一阵阻力。
低头一看,竟是乐乐咬住了她的裤腿。
葡萄大的清澈眼睛里满满都是她,乐乐低声嗷呜,尾巴低低垂着,沈念珠心中不忍,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一言不发。
她再怎么喜欢乐乐,乐乐终究是别人的狗。
以她现在和崔贺亭的关系,也说不出“下次来看它”之类的话。
乐乐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急得拽了拽她,发现拽不动后,又扭头飞快都跑到了一个房间前,冲着紧闭的房门汪汪叫了几声。
沈念珠的目光追随过去,发现那不是主卧和次卧,而是另一个不知道什么用途的房间,沈念珠来这里的次数不多,可每次过来,那个房间的门都神神秘秘都关着。
乐乐伸爪挠了挠房门,发现自己打不开门,又急的回去重新咬住了沈念珠的裤腿,后腿撑在地上用力,想把她往那个房间里拽。
这次不等沈念珠作反应,崔贺亭脸色一变,急忙弯腰把它抱了起来,大掌安抚性地摸着乐乐的后颈和脊背,“别胡闹,乐乐。”
沈念珠眸色暗了暗,试探着问:“那个房间和我有关?”
男人抿了抿唇,避开她的视线,没有回答。
沈念珠的表情冷下来。
她已经明确表示了自己的态度,不喜欢崔贺亭瞒着和她有关的事儿,可显然他并未放在心上。
心里窝着一团火,沈念珠不再看可怜巴巴的乐乐,毫不留情地扭头就走。
直到走到室外,冷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冰冷的寒意缓缓渗进脊髓,沈念珠的恼才被缓缓掐灭。
总是这样,一旦面对他,她的情绪就开始不受控制。
她颓废地叹口气,手伸进包里想摸手机叫车。
为了装下送给导师的伴手礼,她今天特意背了个容量很大的帆布包。手指探进去时,最先摸到的不是手机,而是粗糙的纸张触感。
沈念珠一怔,拿出一看。
赫然是那份股权转让合同。
第76章
“你的意思是, 这份合同是崔贺亭给你准备的?”
都云望家里,地上铺了厚厚的毛毯,客厅里开着暖气, 两人在盘膝席地而坐,都云望仔细阅读着上面的条款,越看表情越复杂。
“念念, 你大可以放心,合同非常严谨,没有任何陷阱。只要你现在签下名字, 徐氏集团59%的股份都会转移到你的名下,到时候你哪怕什么都不干, 每年净收益都能达到八位数,甚至九位数。”
“不止如此,合同上还明确标明了你有随意处置这些股份的权利, 哪怕你把股份卖给别人也可以。”
都云望喟叹, 她处理过那么多案件,见多了在合同里耍心眼的, 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的。
“不论他那个人如何, 至少这份合同没有任何问题。”
饶是都云望只站闺蜜, 劝分不全和, 也情不自禁说了句公道话:“念念,咱不钻牛角尖,别和钱过不去。反正合同在你手上,哪怕你签了字, 仍旧不和他复合,也没关系的。”
沈念珠抿了抿唇,知道都云望说的句句在理。
“望望, 这你放心,我还没有傻到连钱都不要的地步。”
谁会和钱过不去啊?
都云望唇角上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但瞥见女人握着笔,迟迟没有下落,便知她仍有疑虑。
顿了顿,她思忖着开口:“念念,其实我瞒了你一件事儿。”
沈念珠扬眉,掀眸看过来。
“你上次急性肠胃炎,其实不是我送你去医院的。”都云望心虚地低着头,“是崔贺亭用你的手机给我打了电话,我过去的时候,你已经在接受治疗了。”
她详细地描述着那晚的情况。
零下的温度里,医院的走廊开着暖气,可环境四处通风,饶是都云望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仍控制不住地打冷颤。
这样的环境下,崔贺亭穿着单薄的家居睡衣,脚上踩着棉拖鞋,额上满是受惊后的冷汗,脸色苍白。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副样子、那样的表情……”都云望低声说,“后来你好不容易转到病房,他衣不解带地又照顾你一晚上,天快亮了才离开。”
“走之前,还叮嘱我不让我告诉你他的存在,说是如果你知道了实情,肯定会不开心,进而加重病情。”
彼时都云望将沈念珠生病的事情尽数怪罪在了崔贺亭身上,看到他就烦,也没给他好脸色。
哪怕崔贺亭不提,她本就打算瞒着的。
好的前男友,就应该和死了一样,何必又纠纠缠缠不清不楚的,平白耽误了她家念念。
可现在,亲眼瞧见了这份文件,都云望踌躇道:“念念,我告诉你这件事儿,不是想为崔贺亭说好话。在我心里,他再优秀、再有钱,也是配不上你的。”
尤其是崔贺亭还让沈念珠受了那么重的伤,她从来没见到沈念珠能颓废成那样。
“可是念念,你不喜欢被人瞒着,那我把这事儿告诉你,希望你能自己做决定。”
说罢,都云望体贴地回到了自己房间,把偌大的客厅尽数留给了沈念珠。
冬夜的寒被关在厚重的玻璃窗外,屋里的暖气烧的温煦,暖融融的气流裹着淡淡的木质香,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沈念珠放松了身体,后背抵着沙发棱,膝头搭着的浅灰薄毯松松滑下半边,也懒得去拢。
她的视线落在桌面合同上,纸页挺括,白纸黑字,更显落款处的红印惹眼。
浅棕色的淡色瞳仁儿映着顶灯晕开的柔光,默然地将合同又看了一遍。
她垂着睫,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眉心微松,心底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
忽然,喵喵叫凑了上来,绕着沈念珠的脚踝转了两圈,随后熟练地窝进了她的怀里。
沈念珠回神,笑着摸了摸它。
翌日。
正好是周末,都云望不用上班,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一点。推开房门出来时,便闻到了从厨房弥漫出来的饭香,立刻屁颠屁颠凑上去,夸张地嚎叫:“呜呜呜念念你太好了,我要嫁给你。”
沈念珠轻瞥她一眼,“我倒是不介意,但这事儿你不得跟你家老聂商量商量?”
“和他商量个毛,要是有了你,我能立刻一脚把他踢开。”都云望笑嘻嘻地开着玩笑,贪吃地朝着流理台伸出手。
“啪”沈念珠轻轻拍了一下,觑道:“先去洗漱。”
她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以都云望磨磨唧唧洗漱的速度,等她收拾好出来,沈念珠这边应该正好能把饭菜端上桌。
都云望原本还想抱住她贴贴,却被沈念珠冷眼一扫,讪讪地收回手:“好嘛好嘛,知道你有洁癖。”
她果断润去了洗手间。
15分钟后,沈念珠把碗筷摆放好,瞧见洗手间的门还紧闭着,眉心一拧,上前轻轻叩了叩:“望望,你摔里面了?”
“什么话!”都云望应了一声,“来了来了,我马上出来。”
话音落下没一会儿,她素着一张脸出门,显然是只用清水过了一遍,连洗面奶都没用,洗后也没做护肤。
沈念珠眉心的褶皱更深:“你这15分钟都做什么去了?”
“先吃饭,边吃边说。”都云望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用夸夸大法给足了情绪价值后,猛塞几口饭,暂且压了压饥饿感,才开口说,
“我刚刚是在和老聂聊天。”
沈念珠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古怪:“你们小情侣还真是蜜里调油,难舍难分啊,看来我还是早点搬走算了,不打扰你们。”
都云望夹菜的动作一僵,听懂了她的潜台词,脸一红,顿时说:“念念你误会了,老聂家里不是公安局的嘛,他刚刚跟我说,韩桑桑跳楼的事情结案了。”
“警察在她家里搜到了遗书,现场和医院监控也能判定出是自杀。”
沈念珠对办案的流程不太了解,下意识疑惑反问:“警察还要调查这些?那按理来说,我是她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不应该被警察带去问话做笔录吗?”
话刚问出口,她陡然默了下来,意识到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听都云望解释:“我听老聂说,是崔贺亭主动找到他,做了详细的笔录,还说你的职业不方便出入公安局,就不用叫你过去了。有崔二少和老聂做背书,公安局那边自然就没找你了。”
说罢,她悄悄看了眼沈念珠,见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才微微松了口气。
沈念珠问:“那韩桑桑为什么自杀,她好端端的有着大好的前途……”
“警方在她家里搜到了遗书和日记,发现她精神不太好,一会儿狂热地宣泄着对陈言的喜爱,把他当启明星;一会儿又诅咒陈言爆出黑料大瓜,让所有人都讨厌他,这样就只有她一个人会爱他了;一会儿又开始痛恨自己怎么可以有这么龌龊的想法……”
“总而总之,最后她的遗书里说,她是打算去陪陈言了。”
“原来这么多年,韩桑桑的病一直都没有治好,可之前同学聚会、还有她的朋友圈,完全看不出来,我们都以为她痊愈了呢。”
都云望唏嘘,也不知道韩桑桑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生这么严重的病。
她感慨又难过了一阵,又忍不住碎碎念道:“这些都是老聂告诉我的,这都是警方的保密信息,念念你听听就好了,别往外说哈。”
沈念珠勉强地扯了扯唇角,脸色不太好看,“放心,我不会说的。”
回想起前一秒还活生生和她谈话的女孩,下一秒就摔下了楼,她手脚一阵发凉,抿着唇,一点胃口都没了。
她放下筷子,接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
沈念珠在都云望家里只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便赶去了博盈继续工作。
韩桑桑的死亡只在社会新闻上曝光了一会儿,仅仅几个小时后,又被其他更有噱头的新闻压下。
所有人的生活都没有变化,世界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唯独沈念珠每每深夜时,会忍不住想起半年前在同学聚会上见到韩桑桑的第一眼,心里总是忍不住难过。
七天后,她给都云望打去一个电话:“望望,今天是桑桑头七,我们去殡仪馆看看她吧。”
都云望也有这个想法,很快答应了下来。
两人一道去了殡仪馆,可生前便不熟,死后更没什么话说,两人沉默地在馆里待了一会儿。
临走之前,沈念珠忍不住开口:“如果真的有六道轮回,希望桑桑你下辈子能投胎到一个好的家庭,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她转身离开。
都云望看了眼柜子里那罐贴上了韩桑桑名字的骨灰,又看向沈念珠纤瘦笔挺的脊背,忽然很难过。
明明沈念珠自己也有一个很难堪的家庭,明明她自己的前半生也称不上幸福,可她还是这样真诚地祝愿着一个对她来说,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
眼眶涌上来一阵热意,都云望一直都知道,沈念珠是一个很温柔心软的人,直到今日,这个认知再次得到了清晰的印证。
这样好这样好的沈念珠,她理应得到幸福。
都云望心想,也如此在心里为她默默祝祷祈福。
大清早去了殡仪馆一趟,两人的心情都说不上太好,便也没有在外面多耽搁,打算回家补眠。
抵达楼下时,都云望让沈念珠先下车,她去停车。
耽搁了一阵,等她跟上步伐走到楼下时,崔贺亭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蝴蝶门向两侧打开,男人长腿一伸,从车上下来,又拐去后备箱,拿出了一大捧盛放得艳丽的无尽夏,缓缓走到沈念珠身前,神情温柔地轻语。
都云望的脚步顿住,聂英哲的那句话突然在脑子里重新响了起来:
“望望,说句难听点的,哪怕有一天咱俩分手了,老崔和班花都不会分开。除非班花不爱了。”
她遥遥看着两人,心里打鼓,禁不住疑惑:崔贺亭,你会是沈念珠的幸福吗?
而那边,沈念珠看着愈发靠近的男人,眼睫颤了颤。
“念念,能不能给我一天,我带你去几个地方。”
“这一天,我会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你。”
男人的声音很哑,声线近似哀求。
沈念珠望着他手上的那束无尽夏,想起这花曾陪伴过自己千千万万遍,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
第77章
过去的一周里, 崔贺亭人没出现,可一日三餐都安排了素芳斋的外卖,鲜花礼物不断。
博盈上上下下都知道, 公司内如今最受重视的沈念珠正被一位富家公子追求,每天光送来的礼物首饰,就没有低于六位数的。
有人羡慕, 便有人嫉妒,也有人猜测送东西的人不亲自出现,肯定是长得很丑, 或者一脚踏进棺材板里的老头子,不敢出来见人。
沈念珠风言风语听惯了, 倒是无所谓,谢林也还算沉得住气,打算把所有证据收集齐了再一网打尽。
出乎意料的是, 反倒是看似最冷静的崔璟发了大火, 把所有在背后嚼舌根的赶出了公司。
沈念珠微微侧头,视线落在男人挺括、立体分明的侧脸上。
崔贺亭眸色很深, 瞳仁儿表层总是浮现着轻佻又不深入眼底的笑意, 定定注视着某人时, 总给人一种被深情望着的错觉。
可一旦他移开了视线, 便能清楚瞧见眼底凛冽的寒意,面部骨相优越,攻击性太强,让人瞧了一眼便不寒而栗。
沈念珠垂了垂眸, 移开目光,淡然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崔贺亭这次倒没再瞒她,直言道:“带你去看徐永泉。”
“你……”沈念珠眉心微蹙, 蓦地冷笑一声,“现在倒是不怕我在我面前提起徐永泉,惹我伤心了?”
显然是在讽刺他之前的所作所为。
她恼火时攻击性一向很强,却鲜少见她不是直白怼人,而是这样阴阳怪气,崔贺亭瞟她一眼,觉得有些新鲜,更多却是可爱。
任她刺了几句,崔贺亭没回话,只默默将油门踩得更重,很快便抵达了看守所。
“老聂已经打点好了,我们直接进去就行。”停车后,崔贺亭下意识想绕到副驾驶座前,可还没等他走过去,沈念珠兀自推门下来,轻抬了抬下巴,傲娇得像只波斯猫,“带路。”
真的好可爱。
崔贺亭轻咳一声,压下了想牵她手的冲动。
两人刚进去,早就等候在门口的警员恭敬地冲二人点头示意:“请二位跟我来。”
两人在探视室坐了一会儿,徐永泉才跟在警员身后,一瘸一拐地走进来。长长的裤腿落下,动起来时,露出了一点银色的金属假肢。
察觉到沈念珠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腿上,徐永泉瞬间毛了,表情扭曲,眼神阴恻恻的:“看什么看,如果不是因为你,我这条腿怎么可能会断?”
简直是欲加之罪。
沈念珠蹙眉,正欲怼回去,却见徐永泉的视线越过她,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崔贺亭身上。
是他?
她心里疑惑,却见身旁男人修长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散漫地撩开眼皮,轻嗤一声:“你应该庆幸我心善,否则断的就不只是一条腿了。”
对上男人那双黝黑如深潭的眸子,徐永泉脸色一变,呼吸不受控地滞了一瞬,思绪被猛地拉回了那个晚上。
他开着车回家,忽然,另一辆车猛地从漆黑的夜色中钻出,刺眼的车灯晃进了徐永泉的眼底,下一秒,那辆车狠狠撞上他。
近乎是不要命的玩法儿,剧烈的爆炸声响彻在寂静的夜。
和那辆特意改装过的赛车相比,徐永泉的跑车华而不实,他的双腿被死死卡在车内,血流了满地。
他视线模糊,在晕厥前一秒,瞥见崔贺亭冷拓的身影缓缓靠近,眼神震惊:“为什么,不是白天才签合同要合作吗?”
回应他的,则是被崔贺亭用力一脚踢在头上。
徐永泉彻底昏死过去,哪怕意识陷入昏迷,男人狠厉的表情仍不停地纠缠着他。
他惊慌慌被吓醒,才从医生口中得知,他右腿受伤太严重,为了救活他的命,医生不得已将他截肢了。
徐永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少了条腿,大发雷霆,可心里更多的却是害怕。
果然,他稍微一打听,便得知徐氏集团易主的事情,而他自己也因为签署了那份文件,被冠上了挪用公款等诸多罪名。
那份他以为是可以搭上崔氏大船的文件,从头到尾都是彻底的骗局,徐永泉苏醒后没多久,就被警方逮捕,关押在这里。
他恼恨地瞪着眼前的两人,旋即想到什么,扯开嘴角露出了恶心又肮脏的笑容:“崔贺亭,枉你自视甚高,居然要一个被人玩过的破鞋……”
话没说完,崔贺亭一个眼神过去,那个警员果断出手,一拳打在了徐永泉的脸上,他吃痛地叫了一声,头往旁边一扭,吐出一口血水和两颗门牙。
“警察就能随便打人了,我要举报你。”任性妄为了一辈子的徐永泉,现在反倒开始懂法了,叫人忍不住发笑。
崔贺亭抬了抬手,细数着他的罪行:“除了对外公布的那些,你蓄意杀人、故意造谣,通过非法手段购买非法致幻药物并试图用在人体上,桩桩件件,每一项都足够你在牢里蹲到死。”
他表情平静,完全不受徐永泉那些话的挑拨,淡淡挥了挥手,示意警员把人带走。
沈念珠跟上去,才发现这个看守所里还有其他的犯人,都是还没来得及被送去监狱的罪大恶极之人。
他们本就是恶人,怀着一腔怨气,又无处宣泄,察觉出警员对徐永泉的恶劣态度后,自然一哄而上,将其当做了可以发泄的工具。
徐永泉刚被丢进去,其他人的拳脚便狠狠落了下来,就连他腿上的假肢也被生生扯下。
沈念珠冷眼看了会儿,才裹紧了大衣离开。
“走吧,去第二个地方。”瞥见她的动作,崔贺亭把车内的暖气开得更大了些。
她的表情却不太好看,说话更加刺人:“你带我来这,就是想说你帮我报了仇,并且大发慈悲地并不在乎我当初的事儿?”
一提到两年前的那次,沈念珠就忍不住竖起全身的刺,浅色的瞳仁儿颜色更淡,冷冷瞪着他。
车子仍停在原地,没有启动,崔贺亭微微侧身,深吸一口气,沉沉道:“念念,两年前那个晚上,其实是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耳光落在侧脸,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沈念珠的眼眶瞬间红了,拎着包想下车。
可车门早就被锁上。
崔贺亭早料到她会有这个反应,朝她伸手,又是一巴掌落在他的手背,很疼,但他动作未停,掌住沈念珠的肩膀,将她按回了椅背上,又探身为她系好了安全带。
“你现在是要人口拐卖吗?”沈念珠忍着眼眶里的热泪,死死咬着唇。
崔贺亭下意识想替她擦掉眼尾的湿意,手指却被毫不留情地躲开,他低沉开口:“念念,这是你想知道的。”
沈念珠一怔,身体僵了僵,讶然失语。
“混蛋。”她忍不住骂道。
崔贺亭的喉结滚了滚,应了这句骂:“嗯,我是。”
他动作未停地启动了车子,加速行驶,不到一个小时,便抵达了第二个地方。
沈念珠抬眼,看到熟悉的酒店,浑身一凉。
如果说刚才听到崔贺亭的话,她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的话,现在彻底心如死灰,连心脏都好似停止了跳动,哪怕车内被暖气烘烤得温暖,她仍旧控制不住地手脚冰凉。
两年前,她就是从这个酒店里醒来的。
魂不守舍地被崔贺亭拉下了车,他目的明确地朝着顶层的某个房间走去,越靠近,沈念珠的身体抖得越厉害。
她下意识地抗拒着,突然后悔,有些事情确实是不知道比较好。
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矫情,一边是从骨髓里抑制不住的恐惧,沈念珠一时间仿佛被所有负面情绪笼罩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走了多久,她被崔贺亭拉着进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沈念珠的脑袋几乎垂到了胸口,脸色苍白得可怕。
哪怕手心被裹在男人灼热的大掌里,仍旧冰凉刺骨。
崔贺亭拖着她的脸颊,将她的脑袋抬起:“念念,别怕,你看。”
“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酒店房间。”
沈念珠几乎要被这番何不食肉糜的话气哭,只想再甩手给他一巴掌时,抬眼却发现房间里还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她温和地笑着,冲着沈念珠微微点头:“你好,我是一名附近妇科医院急诊科室的一名医生,这是我的工牌。”
她自证着身份,声音不急不缓,好似带着一种能够平复人心的魔力。
“两年前的某个晚上,正巧是我值夜班,接到了一通急救电话,说是有患者被人恶意下了致幻类药物。于是我们医院立刻安排了急救车赶去,替患者洗胃,好在救治及时,没有出现其他症状,当晚便出院了。”
“这是我们的就诊记录,您可以看看。”
对方准备齐全,将一份资料递了过来。
沈念珠完全呆住了,手指颤抖地接过那份资料,却半晌都不敢翻开看,只是嘶哑地反问:“致幻类药物?”
她突然想起,刚刚崔贺亭斥责徐永泉时,说的也是“非法致幻类药物”,而非“春”药。
“当然。”那名医生点头,解释说,“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可这是现实,不是小说电视剧,现实中是没有春|药的。你吃下的其实是一种特殊的致幻药物,让你错以为自己的身体变得不对。但其实只要及时洗胃,就能安然无恙了。”
停顿了半晌,她又开玩笑般补充:“也不对,其实还有一种东西可以刺激人的性|欲,那就是毒|品。好在你当时被喂下的不是这个,否则恐怕不是单纯洗胃就能解决的了。”
直到医生都离开了,沈念珠仍呆呆地看着手上的资料,过了会儿才抬眼。
以往清澈的眸子里盈满了泪水,要落不落地坠在眼眶,眼睛红通通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崔贺亭:“……我不太明白。”
这次崔贺亭的手落在她眼角拭泪时,没有受到阻拦,“翟何明毕业,我与他一同回京,那天是我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刚落地没多久。”
他们一行人去参加接风洗尘宴,可他下车后没立刻去包厢,而是先去了一趟洗手间。
等到出来时,冷不丁地发现走廊里躺着一个人,背影格外眼熟。
崔贺亭的心突地跳了一下,或许是职业的天性使然,又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他快步上前,才发现晕倒在地上的是沈念珠。
“……我把你送去了医院,接受完治疗后,便把你带来了这里。”崔贺亭的视线逡巡一圈,随后才说,“你后半夜吐了两次,身上和床上弄得一团糟。”
“你身上的衣服,是我让酒店里的女侍应生替你换的,也是她帮你洗的澡。”
“我本来想待到第二天你醒来,向你解释这件事儿,但那时突然接到了家里的电话。等我挂了电话回来,发现你已经不见了。”
崔贺亭徐徐回忆着当年的事儿,将那个晚上不为人知的隐秘尽数揭开:“我本来想找机会和你解释清楚,可后来在宠物店里遇到昏倒的你。照顾你的那半个月,我发现你对那晚的事情有些误解,还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那时候我们的关系不好,我不敢冒然提起,便自作主张瞒下来了。”
他轻柔地托起沈念珠的脸颊,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神深处:“念念,还记得吗,我们刚确认炮|友关系的那个晚上,那是我们共同的第一次。”
那天晚上,崔贺亭很紧张。
哪怕是第一次上手术台,他都没有那么紧张过,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也害怕沈念珠会ptsd。
所以他每做一步之前,都会先绅士又礼貌地询问她可不可以。
一切结束后,他看着湿透了的床褥,反而产生了一个相当恶劣的想法。
要是女人真的有“处|女|膜”就好了。
他是医生,自然知道某些影视剧中关于这方面的设定有多么离谱,那是只针对女性的枷锁。
可那天,他的下意识想法背叛了他这么多年所受的教育。
他真心希望能够存在这个东西,这样沈念珠看了便知道,之前她什么都没有经历过。
崔贺亭不在乎沈念珠有没有过恋爱经历,但他希望沈念珠是自愿的,而不是被人强迫。
每每想到如果那天他没回国,或是没参加接风宴,或是没去洗手间,沈念珠就有可能落入他人之手,崔贺亭就满心戾气地想杀人。
如果不是崔臣聿察觉出他的状态不对,把他赶去了德国继续读书,徐永泉可能当年就死了。
压下心头的种种思绪,崔贺亭粗糙的指腹温柔地擦去沈念珠脸颊上的泪珠,温声地重复:“所以,念念,你抬头看,这只是很普通的酒店房间。”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没资格困住她那么久。
是他的错,打着为她好的名义,瞒了她这么久。
“念念,你别怕。”
怕也没关系,他会永远陪在她身边,直到她走出来。而他相信,这一天不会很遥远。
因为他的念念,一直都是个很强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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