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取出驱魔的药粉和干净的绷带,蹲下身,开始处理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药粉撒上去的那一瞬间,魔气和药力在创口处剧烈反应,发出滋滋的声响,祁瑜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指攥紧了身下的石柱,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可他一声都没有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乔舒清将药粉一点一点地填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中。


    沈云涧站在一旁,手里握着一枚驱魔的符箓,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他的目光在萧离和祁瑜之间来回扫了几次,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莫悠晴蹲在祁瑜身侧,帮他擦去手臂上的血迹。


    她的手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萧离和祁瑜曾经是那么好的一对,好到她每次写他们的话本都觉得甜得牙疼。


    萧离看祁瑜的眼神,祁瑜看萧离的眼神,那里面装着的分明是毫无保留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偷偷看了一眼萧离的方向。


    萧离还蹲在叶若愁身边,正在帮叶若愁固定绑带,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认真,嘴角甚至带着温柔的弧度。


    那温柔不是给祁瑜的。


    莫悠晴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掉在了祁瑜的手臂上。


    祁瑜低下头,看着那滴眼泪在自己沾满血污的手臂上砸出一个浅色的小坑,又迅速被血色吞没。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轻轻拍了拍莫悠晴的发顶。


    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几乎感受不到。


    莫悠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尤溪站在废弃道观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在萧离、祁瑜、叶若愁三人之间缓缓移动,最后落在叶若愁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粉末。


    尤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识那种粉末,那是蛊虫的卵壳。


    在系统给她的资料里见过,高维产物,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篡改人的心意。


    她看着叶若愁“昏迷”的脸,看着那张脸上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这个人……对萧离做了什么?


    她想走过去,想告诉祁瑜,想告诉沈云涧,想告诉任何一个人……可她迈不开腿。


    因为不良系统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冷冷响起:“你最好什么都不要说。你奶奶的命,还在我手里呢。”


    尤溪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她垂下眼帘,退回了阴影中,无声地闭上了嘴。


    ……


    回到宗门时已是第三日。


    方锦行在主殿门口迎了他们,看见几个徒弟伤的伤、残的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但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让药堂的弟子将叶若愁抬进去好生医治,又吩咐沈云涧将这次秘境之行的详细经过写成文书呈上来。


    祁瑜走在最后面,左肩的伤口已经被乔舒清重新包扎过,白色的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胸口,在月白的衣袍下若隐若现。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银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衬着那张清冷的脸,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萧离走在他前面,和叶若愁并肩。


    叶若愁的伤还没有好全,走得很慢,萧离便也跟着放慢脚步,时不时侧过头问他一句“伤口还疼不疼”、“要不要歇一会儿”。


    叶若愁摇头,苍白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声音轻而软:“不疼了,多谢萧师兄。”


    “谢什么。”萧离说,“你替我挡了那一掌,该我谢你才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祁瑜正走在他们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祁瑜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离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和从前对自己说话时一模一样。


    可现在那温柔,是给另一个人的。


    祁瑜垂下眼帘,将目光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


    青灰色的石板上还有昨夜下雨留下的积水,映着天空破碎的云影,他的影子在水洼里一晃一晃的,模糊得看不清轮廓。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等了萧离那么久。从十六岁等到现在,等他说一句“我不会再让你等了”,等他兑现那个“下次”的承诺,等他主动走向自己。


    可他没有等到。


    他只等到萧离背着另一个人从荒草丛中走出来,等到萧离的目光从他脸上漠然地扫过去,等到萧离所有的温柔和焦急都给了另一个人。


    他等了这么久,等来的是——萧离不再看他。


    为什么呢?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呢?


    年少时,他等来的是叶素恬的出现,等到的是师兄为了那人站在他的对立面。


    后来师兄终于回头,看见了他的身影,他以为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可是命运又在他心口上捅了一刀。


    回到住处,方锦行下令所有弟子各自安顿休养。


    原本热闹的师门忽然安静了下来,像一锅煮沸的水被人撤了火,慢慢冷却,归于沉寂。


    一连三天,萧离没有来找祁瑜。


    而叶若愁住的屋子,萧离三天里去了七回。


    每次去都待很久,有时候是送药,有时候是陪他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床边帮他削个灵果。


    祁瑜都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终日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发呆,等着师兄会不会终于想起他,来看一看他。


    受重伤的不止有叶若愁,还有他啊……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秋天了,梧桐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


    祁瑜看着那些叶子,想,他和萧离的缘分,是不是也像这叶子一样,已经到了该落的季节。


    第四天。


    祁瑜终于绷不住了。


    他站在萧离的院门前,犹豫了很久。


    他想起从前来这里,从来不需要犹豫。


    那时候他会直接推门进去,有时候萧离在看书,他就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有时候萧离刚练完剑,他就从袖中掏出帕子递过去,然后被萧离笑着拉进屋里。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可现在,他站在自己最熟悉的那扇门前,却连敲门的勇气都快没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三下。


    “进来。”


    萧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疏离,像是在对一个普通的同门说话。


    第221章 你对他做了什么


    祁瑜推门进去。


    萧离坐在桌旁,手里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里掠过一丝祁瑜看不懂的东西,随即恢复平静。


    “有事?”萧离问。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祁瑜的心口。


    从前萧离看见他来,会说“怎么来了”,语气里带着笑,和一点宠溺的理所当然。


    而现在,萧离说的是“有事”,公事公办的,客气的,像是在问一个不太熟的访客来意为何。


    祁瑜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他看着萧离的脸,那张脸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清隽温和,眉目舒朗。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前那双眼睛看他时,是有温度的,是柔软的,是藏着星星的。


    现在那双眼睛看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萧离。”祁瑜叫他的名字,不是师兄,是萧离。


    萧离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纠正他。


    祁瑜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萧离面前。


    他蹲下身,仰头看着萧离的脸,那双银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什么都搅在一起,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是不甘还是绝望。


    他伸出手,去触碰萧离的脸。


    萧离没有躲。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祁瑜微凉的手指贴上自己的脸颊。


    祁瑜闭上眼,灵力无声地探出,顺着指尖渡入萧离的经脉。


    他查了一遍。


    又查了一遍。


    再查一遍。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蛊惑之力,没有精神控制,没有任何外来的干扰。


    萧离的意识是清醒的,神智是完整的,经脉中的灵力运转也一切正常。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最可怕。


    如果他查出了什么,他可以告诉自己“这不是萧离的本意,他是被控制了”。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这意味着萧离对叶若愁的亲近和温柔,是他自己的选择。


    祁瑜的手从萧离脸上滑下来。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萧离的脚尖,很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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