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师兄……你……回头了?”叶若愁的声音从背上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眼里迸发出光亮,犹如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萧离没有回答,他的剑在昏暗的密林中劈开一条血路,每一步都踏在魔族的尸体上,每一剑都带着必死的决绝。
“萧师兄,你还愿意回头,是不是说明,你心里对我……并非没有丝毫情意?”
叶若愁的声音轻颤,凝视着萧离冷峻的侧脸,心里翻涌的情绪根本无法抑制。
直到萧离终于开口:“不。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放任他死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被风声和剑鸣搅得支离破碎,却无比清晰地传入叶若愁耳中。
如此地……刺耳。
刺得他感到自己的双耳都要泣血。
因为他很清楚,萧离说得没错。
那可是萧师兄啊……他对自己好,只不过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罢了。
叶若愁的眸光彻底黯淡,黯得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背上忽然之间没有了任何声息,这场沉默持续了许久许久。
你可以狠到极致,像你说的那样,拒绝得干脆些,扭头就走。可你没有。你偏偏要回头,偏偏要救我久到萧离以为叶若愁已经昏过去了,久到身后的追杀声渐渐远去,久到他的灵力彻底耗尽,只能靠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意志力机械地挥剑、迈步、挥剑。
“是吗?”
背上终于传来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漾开一圈涟漪,又归于沉寂。
叶若愁闭上眼,将脸埋在萧离的肩窝里。
他感受着萧离后背的温度,感受着那人急促的心跳,感受着那具明明已经精疲力竭却还在拼命奔跑的身体传来的每一次颤动。
师兄,你为什么比我还要犹豫,还要摇摆不定呢?
你可以狠到极致,像你说的话那样,拒绝得干脆些,扭头就走。
可你没有。你偏偏要回头,偏偏要救我,偏偏又不肯给我一丝希望。
叶若愁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手指在萧离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动了动。
那只蛊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袖中滑出,顺着萧离的衣领,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
它太小了,小到像一粒尘埃。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气息外泄,甚至连皮肤触感都微乎其微,微到萧离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高维产物,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精神控制,不是蛊惑之术,是直接篡改心意。
即便祁瑜是九尾狐血脉,他再敏锐,也察觉不到。
他的脸埋在萧离肩窝里,睫毛轻轻颤了颤,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渗进萧离的衣料中,不留痕迹。
既然你给了我光明,让我从深渊里爬了出来,为什么又要推开我?
既然你推开了我,为什么又要救我?
你让我心存希望,又亲手掐灭它,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像是在玩弄一只将死的飞蛾。
我不想再做那只飞蛾了。
萧离背着叶若愁,在密林中踉跄着前行。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身后的追杀声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找到一处隐蔽的树洞,将叶若愁放进去,自己也瘫倒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左肋的断骨处已经麻木了,丹田中空荡荡的,连一丝灵力都挤不出来。
手臂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在枯叶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叶若愁。
而叶若愁也恰好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见他看过来,虚弱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他朝他微微侧头,如同情人低语般亲昵地询问:“师兄,再回答我一次好吗?”
“你方才,为什么要回头救我呢?你心里……一定是有我的对吧?”
心口处骤然传来刻骨般的痒意,萧离缓缓抬起手放在叶若愁的头上,轻笑道:“当然。”
“你可是我的小师弟啊……”
第218章 恍若隔世
密林深处,晨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将枯叶上的露珠映成细碎的金色。
祁瑜靠在一截倒塌的古木上,予汝剑插在脚边的泥土中,剑身上沾满了黑色的魔血,已经凝成了暗沉的一层。
他的银发被血污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左肩到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被一个化神中期的魔修临死反扑时留下的。
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隐约能看见森白的骨骼。
魔气在创口处滋滋作响,阻隔着灵力的修复,让那道伤口迟迟无法愈合。
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
那个传送阵把他抛到了秘境的西北角,落地的瞬间便遭遇了埋伏。
花阴宫的魅修、血煞宗的嗜血者、九幽宫的魔将,他们将那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仿佛早就算准了会有人落在那里。
而那个人恰好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或者是更久。
他只知道手中的剑越来越重,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身体里的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伤口处不断吸走,每次挥剑都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腰侧往下淌。
到最后,连那些魔修都开始怕他了。
他们杀人,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人,浑身浴血,伤口深可见骨,却还能一剑一个地收割性命,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柄被铸进了杀意的兵器,不知疼痛,不知疲倦,不知恐惧。
予汝剑的剑尖滴着血,一滴,两滴,落在枯叶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祁瑜抬起头,看向密林之外的方向,天已经亮了。
出了魔族包围圈没有魔气干扰,通讯灵符可以正常使用,大师兄跟二师兄传了消息,找到一处汇合地点。
汇合点在秘境中央的那座废弃道观前。
他拔起插在泥土中的予汝剑,撑着剑身站起来。
左肩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撕裂了几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手臂往下淌,在剑身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他没有看那道伤口,甚至没有皱一下眉。他只是迈开步子,朝密林外走去。
一路上,又遇到了几批零散的魔族。祁瑜没有躲,也没有绕路,每一批挡在他面前的魔修,最后都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
汇合点处。
沈云涧的衣袍上沾了不少血迹,有自己的,也有魔族的,但整体伤得不重。
乔舒清靠在他身上,右臂被魔气侵蚀了一大片,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但他脸上依旧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仿佛那点伤不过是蚊虫叮咬。
“还没来?”乔舒清问。
沈云涧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道观外那条被荒草掩埋的古道上,眉心微微蹙着。
莫悠晴比他们晚到了约莫半个时辰。
她满身狼狈,头发散了,脸上蹭了好几道血痕,但眼神依旧明亮。
她身后跟着尤溪,尤溪受了些轻伤,走路时微微有些跛,但整体还算完整。
“莫师姐,尤师妹。”沈云涧朝她们点头,“其他人呢?”
莫悠晴摇头:“我们在落地点就被冲散了,我只找到了尤师妹,其他人没见到。”
乔舒清的脸色微微沉了沉,但他没有说什么。在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话都只会增加焦虑。
然后,萧离和叶若愁没有来。
祁瑜也没有来。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沈云涧每隔一刻钟就往传讯符中渡入一次灵力,每一次都是石沉大海。
乔舒清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敲着膝盖,那是他焦虑时才有的小动作,平日里总是藏得很好,今日却没藏住。
莫悠晴在道观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往古道上张望一眼。尤溪靠着柱子坐着,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来了。”乔舒清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古道。
一道身影从荒草中走出来。
银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月白的衣袍被血污染成了暗沉的褐红色,左肩到胸口的位置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的骨骼。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予汝剑被他当成了拐杖,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祁师兄!”莫悠晴惊呼一声,几乎是从台阶上跳了起来,朝他跑过去,“你伤得好重——”
祁瑜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莫悠晴的肩头,落在道观前的空地上。
那里空无一人。
萧离不在。
“……师兄呢?”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莫悠晴愣了一瞬,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为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一旁的沈云涧走过来,眉头紧锁:“萧离还没到。你先坐下,我帮你处理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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