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舒清的脚步顿住,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沈云涧,语气也是平平的:“师兄有何事?”


    这声“师兄”叫得客气又疏远。


    沈云涧被他这态度刺得更难受,准备好的道歉堵在喉咙里,一时竟磕绊起来:


    “昨日……昨日之事,是师兄不对。我……我误解了你,还说了很重的话……抱歉。”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乔舒清,期待他能像从前一样,露出那种仿佛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笑容,或是趁机“敲诈”点什么,将此事轻轻揭过。


    然而,乔舒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完后,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反问:“只是这样吗?”


    沈云涧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除了这样,还有什么?


    乔舒清看着他茫然中带着些许不安的神情,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移开视线,望向廊外渐起的晨雾,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沈云涧从未听过的疲惫:“也对。是我的问题。”


    说完,他不再看沈云涧,转身便要离开。


    沈云涧被他这副全然放弃、仿佛连解释和争论都懒得再有的模样弄得心慌意乱,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瞬间扩大,几乎要将他吞没。


    眼见乔舒清又要走,他情急之下,一把伸手拉住了乔舒清的手腕。


    “舒清!”他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一丝恳求,“你……你可是生师兄的气了?我……我当时是气糊涂了,说的都是混账话,你……”


    他难得语无伦次,平日里冷峻自持的面具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罕见的慌乱和无措。


    抓着乔舒清手腕的力道也不自觉收紧,仿佛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真的彻底走远,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笑嘻嘻地凑到他身边。


    乔舒清被他拉住,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沈云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用力到微微发白。


    再抬眼,对上沈云涧那双总是沉稳、此刻却盛满不安、甚至带了几分可怜兮兮意味的眼睛。


    那眼底清晰的在意和慌乱,像一阵微风,轻轻拂过他心头的冰层。


    昨晚积压的郁气、委屈和尖锐的痛楚,似乎在这般模样的师兄面前,悄然散去了大半。


    他心中微软,面上却未露分毫,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沈云涧紧抿的唇角,动作带着一丝亲昵,却又似乎隔着一层什么。


    他的眸光深邃了些,低声道:“我没有生师兄的气。”


    沈云涧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怔了怔,心头微松,却又因他接下来的话而提起。


    “只是突然明白……”乔舒清看着他,眼神复杂,“自己从前的做法,或许真的有些问题。”


    说完,他手腕微动,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自己的手从沈云涧掌中抽离。


    然后,他朝沈云涧笑了笑,那笑容很浅,礼貌而克制:“师兄很忙吧?快去处理事务吧,莫要耽搁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回廊,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沈云涧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半握的姿势,掌心残留着乔舒清手腕的温度和抽离时的微凉。


    他看着乔舒清消失的方向,心口那种空落落的感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加鲜明。


    舒清说没有生气,可他的态度,他的话语,他那个笑容……全都透着一股让沈云涧陌生的疏离。


    还有,他说“从前的做法有问题”?什么做法?什么问题?


    沈云涧满心困惑,又因乔舒清这截然不同的态度而心痛难当,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离他而去。


    他只能用力抿了抿唇,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纷乱思绪,逼着自己朝主殿走去。


    ……


    一上午的宗门事务处理得磕磕绊绊。


    沈云涧坐在案前,手中的玉简拿起又放下,批复的指令写了又涂改。


    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


    舒清今日很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是眼神?是语气?是那种不再黏着他、甚至隐隐避开的态度?


    还有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云涧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比处理最棘手的宗门纠纷还要耗费心神。效率前所未有地低下。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扒着门框,鬼鬼祟祟地探进半个脑袋。


    琥珀色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见殿内只有沈云涧一人,便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沈云涧正凝神想着心事,眼前忽然晃过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


    他下意识抬眼,就见零玖不知何时爬上了他面前的案几,正呲着一口小米牙,冲他咧嘴笑。


    第150章 口是心非的沈云涧


    “沈师叔!想什么呢这么入迷?眉头都快拧成麻花啦!我猜……一定是在想乔师叔吧!”


    被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如此直白地道破心事,沈云涧耳根微热,面上却强自镇定,板起脸,移开视线,声音略显僵硬:“休得胡言。我在想宗门要务。”


    他顿了顿,看向零玖,“你怎么过来了?你……萧离爹爹他们呢?”


    零玖一屁股坐在宽大的案桌上,晃悠着小短腿,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宝宝委屈但宝宝不说”的意味:


    “来找沈师叔玩呀!爹爹他们……哼,腻歪得很,眼里只有彼此,零玖都插不进去,没意思。”


    沈云涧一听,脑海里顿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萧离和祁瑜两人可能光天化日之下旁若无人、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画面,甚至可能“不顾孩子在场”……


    他脸色顿时黑了几分,眉头紧蹙,低声斥了一句:“胡闹!在孩子面前,也不知收敛些,成何体统!”语气里是明显的不赞同。


    零玖眨巴着大眼睛,心里偷笑,面上却更显可怜。


    沈云涧看着小家伙孤单的模样,想到他毕竟是萧离和祁瑜“来之不易”的孩子,心头那点为人兄长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既如此,你便先在这儿吧。师叔处理完这些事务,便陪你。”


    “真的吗?谢谢沈师叔!沈师叔最好啦!”零玖立刻眉开眼笑,甜甜地道谢。


    许是觉得要快点搞定事务才能兑现陪玩的承诺,也或许是零玖的出现分散了他对乔舒清那复杂心绪的过度纠结,沈云涧接下来的效率竟提升了不少。


    他凝神静气,很快便将积压的几件要紧事处理完毕。


    而零玖也出乎意料地乖巧。


    沈云涧从储物袋里找了几样不具杀伤力又新奇好玩的小法器、几块漂亮的晶石给他,他便能自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摆弄半天,不吵不闹,偶尔还会发出几声满足的、小小的惊叹。


    这般懂事可爱的模样,让沈云涧心下更是怜爱,看着他的目光也越发柔和。


    处理完最后一份玉简,沈云涧刚舒了口气,零玖便像只小动物般蹭了过来,挨着他,装作无意地开口,小手指向殿外某个方向:


    “沈师叔,我刚刚好像看见乔师叔往那边去了哦。”


    沈云涧心头一跳,顺着零玖指的方向看去——正是内门弟子居所那片区域。


    昨日乔舒清与那女修“相谈甚欢”的画面瞬间跃入脑海。


    难道……他又去找那女修了?他们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夹杂着隐隐的酸涩,悄然攥住了沈云涧的心脏。


    他周身的气息不自觉地凛冽了几分。


    “零玖,你在此处等我,不要乱跑。”沈云涧站起身,丢下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背影透着一种紧绷。


    零玖看着他的背影,哪里肯乖乖等着,立刻滑下案桌,迈着小短腿,悄无声息却又速度不慢地跟了上去。


    沈云涧心绪纷乱,并未留意身后的小尾巴。


    他很快来到弟子居附近,略一搜寻,便在一处开满灵花的院落外,看到了乔舒清的身影。


    正是昨日那名叫莫悠晴的女修。


    此刻,两人似乎交谈已近尾声。


    莫悠晴脸上带着激动兴奋的红晕,将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递给乔舒清。


    乔舒清接过,随手翻看了几页,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对莫悠晴说了句什么。


    距离稍远,听不真切,但那女修听了之后,眼睛更亮,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


    两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轻松又……愉悦。


    沈云涧站在一颗树后,看着这一幕,暗自攥紧了掌心,指节微微泛白。


    胸口那股闷气与酸涩愈发清晰,搅得他心神不宁。


    这时,一个小小的温热身躯蹭到了他腿边,也扒着树干,学着他的样子,探出小脑袋偷看。


    正是跟来的零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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