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致的痛苦和濒死的恍惚中,叶素恬涣散的目光看着眼前这张沾满鲜血、冰冷阴翳如同修罗的脸。
随后,眼前的场景竟诡异地与另一段深埋的、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碎片重叠了——
同样是在漫天暴雪之中,大地被染成刺目的血红。
周围是堆积如山的魔族残骸,景象恐怖如同炼狱。
一个白发如雪、双目猩红的身影,手持利剑,正在一寸寸砍断他的四肢、一点点削着他的血肉……
画面中的他疯狂地催动精神控制能力,可是没有用,这个疯子……这个疯子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
他盯着这疯子赤红的双眼,想控制,却被冰冷的剑尖刺穿双目!
痛……好痛……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痛?!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忆?!那个白发红眼的人是谁?!
是萧离吗?不……不像……
可是那种恨意,那种疯狂,那种要将他挫骨扬灰的执念……
那时的痛苦,仿佛被放大了千百倍,席卷了灵魂每一个角落!
好痛……痛彻灵魂……
“救……救我……”他意识模糊,本能地向体内那个存在求助,“系统……快……快带我走……救我……”
然而,那只曾经活跃无比、给他带来无数助力的白鸽,此刻却沉寂得如同死物。
直到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前,一个冰冷、漠然、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才幽幽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你竟然……又败了。”
“真是个……废物。”
最后一个字落下,叶素恬残破身躯中的最后一点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他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无边的痛苦、不甘、恐惧,以及一丝深藏的不解与茫然。
赤红秘境中,纷扬的暴雪渐渐停歇。
只余下一地狼藉,浓重的血腥气,以及,那个浑身浴血、拄着剑才能勉强站立的身影。
萧离剧烈地喘息着,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心口和全身伤处的剧痛。
他踉跄着,几乎是用爬的,扑到了祁瑜身边。
“师弟……祁瑜……”他颤抖着手,想去碰触祁瑜的脸,却又怕弄疼了他,声音哽咽破碎:“对……对不起……我来晚了……你怎么样?别怕……师兄在……师兄带你回去……”
血契的联系让他能感觉到祁瑜生机虽弱,却并未断绝,但看着祁瑜满身的伤和紧闭的双眼,他的心依旧疼得快要裂开。
而此刻,强行施展第二式、又经历连番激战与反噬的萧离,也终于到了极限。
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的力量迅速抽离,他努力想保持清醒,想抱住祁瑜,却最终只是无力地向前倾倒,额头轻轻抵在祁瑜冰凉的肩头,彻底失去了意识。
只剩两人微弱的呼吸,在渐渐散去的血腥气中,交织在一起。
……
意识沉浮,仿佛坠入深海,又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飘向一片熟悉的极寒之地。
祁瑜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
四周是永无止境的暴雪,狂风卷着冰碴抽打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刺骨的、刻入骨髓的冷意。
寒境。
他认出了这里。
那时他们十几岁,师兄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中,伤口渗出的血,融化了身下的雪,又迅速冻结成红色的冰晶。
师兄的声音嘶哑,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师弟,别睡……师兄在,师兄至死都会护着你……”
少年懵懂的心动,便是在这极致的寒冷与唯一的温暖依偎中,悄然滋长,再也无法拔除。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风雪模糊了方向,身体却仿佛有它自己的记忆,牵引着他,走向某个地方。
前方,嶙峋的冰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显现。
是了,就是那里。
当年雪崩之后,他与师兄侥幸找到的避难之所。
那时他实力低微,灵力不足以支撑他抵抗寒意,冻得几乎失去意识,是师兄脱下外袍裹住他,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用所剩无几的灵力,也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他冰冷的四肢。
那怀抱的温度,灼热得仿佛能烫伤灵魂,成了他此后无数个冰冷夜晚,唯一能汲取暖意的回忆。
祁瑜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洞内光线昏暗,但修真者的目力足以看清一切。
洞窟还是那个洞窟,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四周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石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字迹。
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某种暗红近黑的、早已干涸凝固的液体书写而成,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扭曲与疯狂。
那液体,是血。
而字,只有反复重叠的五个——
“我爱你。”
“祁瑜。”
“我爱你,祁瑜。”
“祁瑜,我爱你。”
……
无数遍,无数层。
字迹从最初的尚算工整,到后来的凌乱癫狂,层层叠叠,覆盖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岩壁。
有些地方血液过多,蜿蜒流下,形成一道道干涸的血泪痕迹。
整个洞窟,仿佛一个被最深沉绝望又最偏执爱意填满的囚笼,令人窒息。
祁瑜的心脏,在死寂的胸膛里,开始疯狂地、失控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已被这铺天盖地的血色宣言夺取了所有氧气。
他迈开沉重的脚步,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朝洞窟深处走去。
一路上,岩壁没有一处空白。
入眼皆是那扭曲的血字,如同无数双泣血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他,诉说着书写者濒临崩溃的执念。
第125章 师兄从未变心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那血字中透出的绝望与孤寂也越发浓重,几乎要凝成实质,将他吞没。
终于,他走到了洞窟中央较为开阔的地方。
脚步,倏然顿住。
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那里,背对着洞口微弱的光,侧躺着一个身影。
那人有着一头如雪般刺目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冰冷的地面上,与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他穿着单薄破烂的衣衫,身形消瘦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
祁瑜的视线,颤抖着,落在那人的面容上。
是师兄……萧离的轮廓。
却又截然不同。
那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曾经的清朗温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阴翳、疲惫,与一种万事皆空、只余执念的沧桑。
他紧闭着双眼,长睫如死寂的蝶翼,了无生气。
而他的怀中,紧紧搂着一个玉盒。
盒盖并未盖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骨灰。
更让人心神俱裂的是,他的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的地面上,指尖所对之处,赫然是几个歪斜却依然能辨认的血字:“祁、瑜……”
仿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在徒劳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书写着那份无处投递、也无从挽回的爱意与悔恨。
在他的附近,散落着几本破烂古籍,书页翻卷,隐约可见上面记载着各种阴邪诡谲的招魂术、禁忌的血祭之法……
而最上面摊开的一页,字迹潦草却触目惊心:
【以心血为墨,于至寒绝念之地,书写爱意九万九千遍,唤其名九万九千声……或可引动冥冥中莫测之力,挣得一线……逆天改命之机……】
“师兄……”
祁瑜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破碎不堪的气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心脏传来的剧痛是如此真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那具冰冷的身躯,想将他从这无边的孤寂与绝望中拉出来。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
碰不到……他碰不到。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恸如同海啸将他淹没。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滚烫地划过冰凉的脸颊。
一滴,两滴……泪珠簌簌落下,并未坠地,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穿透了虚幻与真实的界限,竟然……滴落在了幻境中师兄冰冷的脸颊上。
泪水触及皮肤的瞬间,异变陡生!
萧离手腕处早已凝固的暗红血痂,竟如同活了过来,缓缓流淌、汇聚,化作一道纤细的红色丝线。
那丝线如有生命般,轻轻探出,先是缠绕上萧离左手的无名指,然后,它仿佛跨越了时空与生死的阻隔,遥遥地朝着祁瑜的方向延伸而来。
祁瑜怔怔地看着那道红线,忘记了哭泣。
红线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缠绕上了他此刻虚幻身体的无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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