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恨,混着锥心刺骨的痛,和深不见底的凄凉。


    他前半生所有的努力、挣扎、期盼,似乎都成了个笑话。


    他低垂着头,任由那两名弟子引着他走回方才那个染血的院落。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踏入院门,血腥气还未散尽。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静静躺在那里、衣着整齐、面容安详的母亲。


    头颅与身躯完整地连接着,脸上血污被仔细拭去,那双曾因剧痛和茫然圆睁的眼睛,此刻已安然闭合。


    仿佛只是沉沉睡去,而非身首分离、含冤惨死。


    无需猜测,他便明白,是萧师兄为他做了这一切。


    叶若愁的目光,缓缓地从母亲安详的遗容上移开,向上,对上了不远处的叶素恬。


    四目相对。


    叶素恬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面对指控时的激动或惶恐,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叶若愁清晰地读出了更深的东西——嘲弄,挑衅,一种胜券在握、居高临下的恶意。


    那双眼睛仿佛在说:看吧,叶若愁。你娘死了,死得这么惨,还差点成了魔族的奸细。你就算出来了,又能怎样?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嗡——


    叶若愁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压抑的悲恸、愤怒、仇恨在这一瞬间冲垮了堤坝。


    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极致愤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


    萧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想做什么,就去做。”


    “有我在,没人能拦你。”


    这句话,像一道破开浓雾的光。


    叶若愁模糊的双眼瞬间清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猛地扑向了叶素恬!


    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窍期的威压混合着滔天恨意,席卷而去!


    叶素恬没想到他刚被放出来就敢直接动手,更没想到他恨意如此炽烈,仓促间挥掌格挡。


    但他本就受了萧离化神期的一掌,内腑震荡,寒潭旧伤也未痊愈,哪里挡得住叶若愁这含恨而来的全力一击?


    “嘭!”


    双掌交击,叶素恬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叶若愁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如影随形般跟上,拳脚裹挟着凌厉的灵力,如同狂风暴雨般落下!


    “这一拳,为我娘枉死!”


    “这一脚,为你辱她尸身!”


    “这一掌,为你构陷污蔑!”


    叶素恬起初还能勉强抵挡、翻滚躲避,但他伤势实在太重,很快便左支右绌。


    叶若愁的拳头、掌风、腿影,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每一击都带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和皮开肉绽的痛楚。


    “啊——!住手!叶若愁你疯了!大师兄!师兄救我!”叶素恬发出凄厉的惨叫,试图向周围弟子求助,脸上适时露出痛苦可怜的神色。


    然而,院中一片寂静。


    方才叶素恬提着柳氏头颅、脚踹尸身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极致的羞辱与狠毒,早已寒了不少人的心。


    此刻见叶若愁为母报仇,虽然场面惨烈,但设身处地一想,谁能忍得下这口气?何况大师兄沈云涧就在旁边,并未立刻阻止。


    沈云涧眉头拧成了疙瘩,叶若愁的心情他能够理解,但眼看两人出窍期的对战要波及周遭,终究是宗门律法占了上风。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够了!都住手!”


    萧离却先他一步开口:“大师兄,倘若今日躺在这里,被折辱尸身、被诬为奸细的,是你的母亲。而眼前这人,极可能就是弑母的元凶。你待如何?”


    “他们二人都是出窍期,放任打斗会波及周遭。大师兄不如布下结界,既全了叶师弟一片孝心与血仇,也免伤及无辜。”


    乔舒清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挽住沈云涧的手,“师兄,你可别犯糊涂。方才那叶素恬多嚣张啊!折辱尸体的时候,谁都没意料到,没拦住他。”


    “可现在人家苦主报仇,你该不会心疼起加害者了?你要是敢偏帮他,我……我现在就回宗门,再也不理你了!”他说着,眼圈又开始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沈云涧被两人一唱一和,弄得头大如斗,气恼道:“我怎么就心疼加害者了?!”


    他抬手布下一道淡金色的灵力结界,将缠斗的两人笼罩其中,隔开了内外。


    “事情还未查明,不得闹出性命!”沈云涧对结界中的叶若愁喝道,语气严厉,却已然是默许。


    说完,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佯装生气要走的乔舒清拉到了一边,低声哄乔舒清去了。


    萧离看着结界内的情景,眸中冷光闪烁。


    他当然不会让叶素恬就这么轻易死了。


    死,太便宜他了。


    他要找到确凿的证据,将叶素恬与魔族勾结、弑母构陷的罪行彻底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被万人唾弃!


    叶素恬不是最在乎名声,最享受被众人追捧的感觉吗?那他偏要将他打入泥沼,让他被人人喊打!


    第110章 再次被唾弃的叶素恬


    结界内,叶素恬的境地已是惨不忍睹。


    他像破麻袋一样被叶若愁摔打、踢踹,衣衫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迹和尘土。


    脸上青紫交加,肿胀得看不出原本模样,嘴角不断溢血。


    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叶若愁的拳头每次砸下时,带着破风的锐响。


    叶若愁揪住他散乱的衣襟,将他半提起来,膝盖狠狠顶上他的腹部。


    叶素恬喷出的血沫溅在叶若愁染血的衣袍上,他连惨叫都发不完整,只有嗬嗬的抽气声,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火烧火燎的剧痛席卷全身。


    “这一下,为我娘这些年受的苦!”叶若愁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


    他松手,叶素恬像块破布般摔回地面,尘土飞扬。没等他缓过那口气,一脚已重重踏在他的小腿胫骨上。


    “啊——”凄厉的惨叫终于冲破喉咙,叶素恬的脸扭曲变形,冷汗混着血水泥尘糊了满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骨头在脚掌下断裂、错位的触感,那疼痛尖锐地刺穿所有神经。


    他想调动灵力护体,可丹田处萧离那一掌留下的冰寒灵力仍在肆虐,与寒潭中侵蚀经脉的阴寒之气里应外合,让他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想施展魅惑之术,可精神识海因连番刺激和伤势而混乱不堪,根本凝聚不起有效的波动。


    只能硬扛。


    叶若愁的拳脚如同暴风骤雨,没有丝毫停歇。


    拳头落在脸上,颧骨碎裂的闷响;脚踢在腰侧,肾脏遭受重击的钝痛;手掌劈在肩颈,锁骨断裂的脆响……


    每一次打击都伴随着叶若愁压抑到极致的低吼,那是恨意化为实质的宣泄。


    “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


    “我娘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活着……”


    “我都已经……已经要带她走了……”


    叶若愁的质问,与其说是在问叶素恬,不如说是在问这残忍的命运。


    泪水混着汗水从他下巴滴落,砸在叶素恬肿胀溃烂的脸上,分不清是谁的更苦。


    叶素恬还在发出不成调的惨叫和咒骂。


    “叶若愁……你不得好死……师尊……师兄……救我……”他的求救声越来越微弱,看向结界外的目光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可回应他的,只有更重的拳头,和结界外围观者一片死寂的沉默。


    那些目光,曾经或多或少带着对他的怜悯或好感,如今只剩下冷漠、审视。


    他透过肿胀成缝的眼皮看去,曾经对他温言软语的同门,此刻都别开了脸;曾经为他求情说话的弟子,此刻抿紧了嘴唇。


    他们或许同情叶若愁的遭遇,或许厌恶叶素恬之前的行径,或许只是遵循“大师兄已布下结界”的指令。


    这种被所有人抛弃、无视的感觉,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将叶素恬淹没。


    恍惚间,场景交错。


    不再是叶家后院,而是半年前诫行台冰冷的石面。


    裂魂鞭撕裂皮肉神魂的剧痛,台下无数道指指点点的目光,混杂着“活该”、“歹毒”的窃窃私语……


    那时,他也是这样,被剥光了所有伪装和尊严,像条死狗一样暴露在众人面前,承受着所有人的厌恶与抛弃。


    不……不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是气运之子,应该是被所有人喜爱、追捧的那个!


    都是因为萧离!都是因为祁瑜!是他们!是他们毁了一切!


    涣散怨毒的目光穿透肿胀的眼睑,死死盯住结界外那个长身玉立、面色冷凝的萧离。


    恨意如同毒火,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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