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张平日里或许还带着几分客气的同门面孔,此刻写满了理所当然与隐隐的轻蔑。
他们七嘴八舌,推挤着他,将他往魔头的方向送。
他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回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盯在萧离身上。
他的师兄,站在那里,垂着眼,紧抿着唇,双手攥成了拳,骨节发白,青筋毕露。
可是,他没有动,没有像往常那样一步跨出挡在他身前。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在那一片“为了素恬师弟”的声浪中,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在那片沉默中碎裂。
手腕被魔头冰冷黏腻的手扣住,拖向阴暗的巢穴深处。
身后,是众人如释重负的吐息,和簇拥着惊魂未定、低声啜泣的叶素恬迅速撤离的纷乱脚步声。
没有人回头。
魔窟内,腥臭扑鼻。
那魔头淫邪的目光和令人作呕的触摸让他几乎呕吐。
他拼死反抗,换来的是更重的殴打,魔气透过伤口疯狂侵蚀他的经脉,带来剥皮抽髓般的剧痛。
他蜷缩在角落,嘴里是血腥味,心中是灭顶的冰冷与绝望,却依旧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周旋、拖延……
心里某个角落,竟还残留着一丝可笑的期盼,期盼着师兄回头来救他。
终于,援兵赶到的呼喝声传来,拉起他的人拥有着一张陌生的脸。
师兄呢?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拖着浑身是伤、魔气侵体的身体回到宗门的。
意识已经模糊,全凭一股气支撑。
他跌跌撞撞,径直冲向萧离的房间。
房门虚掩,他推开,看到他的师兄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榻边。
榻上,是昏睡着的叶素恬。
原来他的师兄,没救他,是因为在照顾他的“小师弟”。
祁瑜站在门口,身上破烂的衣衫遮掩不住那些狰狞的抓痕和血迹,魔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带来阵阵绞痛。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裂,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师兄……我被亵渎了。”
萧离的背影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祁瑜往前踉跄了一步,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执拗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濒死的小兽在呜咽:“师兄,我被亵渎了。”
他终于等到了回应。
萧离缓缓转过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他身上的伤,声音冷淡地开口:
“你吵到小师弟休息了。”
嗡——
世界仿佛瞬间失声,褪色。
祁瑜想,一定是魔气侵蚀了眼睛,否则视线怎么会模糊扭曲得什么都看不清?眼眶滚烫得厉害,大概是有血从那里流出来了。
伤口一定在腐烂,不然为什么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冷?
魔气一定已经钻进了心脏,不然为什么那里空洞洞的,仿佛被彻底掏空、腐蚀殆尽?
支撑着他的最后一口气,散了。
他再也站立不住,狼狈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被黑暗吞噬。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独自躺在自己房间冰冷的床榻上,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没有师尊的探视,没有师兄的守候,甚至没有一盏亮着的灯。
白日里被强行压抑的所有情绪尽数翻涌而来:被背叛的刺痛、被舍弃的绝望、对叶素恬疯狂的嫉恨与憎恶、对师兄的怨怼……
心魔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负面情绪中,悄然滋生,盘踞扎根。
此后三年,无论他如何尝试,修为始终停滞在筑基期,再无寸进。
曾经自己选择的路,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和那些冰冷的回忆一起,将他囚禁在过去的噩梦中。
第42章 祁瑜的噩梦
在混乱的梦中,时间线变得光怪陆离。
他梦见自己并未在霜寒峰顶觉醒九尾狐血脉,他依旧因心魔深重而修为彻底停滞在筑基圆满。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萧离的修为一日千里,从金丹到元婴,光芒愈盛;看着叶素恬即便天赋平平,却总能获得各种机缘,实力稳步提升,笑容愈发璀璨。
他们并肩而立,谈论着道法剑诀,探索着秘境险地,身影越来越远,将他远远抛在后面,任凭他如何拼命追赶,那道鸿沟却如同天堑,无法逾越。
嫉恨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憎恶叶素恬,憎恶那张总是带着无辜笑意的脸,憎恶他轻易夺走一切的目光与关爱。
他开始不择手段地给叶素恬使绊子,散布流言,破坏他的机缘,暗中设计陷阱。
他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阴郁。
周围人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鄙夷不屑,变成了彻底的冰冷与厌弃。
而萧离……他的师兄,看他的目光里,温暖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憎恶。
最后,在一次精心策划中,他几乎得手。叶素恬重伤濒死,奄奄一息。
他被暴怒的众人擒住,打成重伤,骨头不知断了几根,像破麻袋一样被拖拽着,狠狠掼在地上,被迫跪在昏迷的叶素恬床榻前,也跪在面沉如水的萧离面前。
周围是同门们愤恨到极致的咒骂与喊杀声:
“狼心狗肺的东西!叶师弟对你那么好,你竟下此毒手!”
“杀了他!这种祸害留着也是祸患!”
“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唾沫几乎要溅到他脸上。他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执拗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曾经会为他挡去一切风雨的身影。
萧离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然后,他听见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缓缓开口:“杀了他,未免太便宜了。”
“我这师弟,向来心高气傲。身为魅修,却自视甚高,从不愿与人行苟且之事,最是憎恶……被亵渎。”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残忍:“听闻魔族花阴宫深处,有一处豢养魔物的魔窟。里面的魔物形态丑陋,性情淫邪暴虐,最喜折辱……”
后面的话,祁瑜已经听不清了。
他看着萧离那张依旧俊朗、却无比陌生的脸。
那张曾对他绽开过温暖笑容、也曾因他受伤而急得眼眶通红的脸,此刻正轻描淡写地吐出这世上最精准地刺向他痛处的诅咒。
旁边似乎有人在附和,在叫好,声音模糊遥远。
麻木的心脏感受不到是否还在跳动着,还是早已腐烂得彻底。
他被粗暴地拖拽起来,朝着魔窟而去。
路上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冰寒刺骨,却冷不过他早已麻木的心神。
身上的伤口在拖行中重新裂开,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雪水,在身后蜿蜒出一道长长的、刺目的红痕。
他垂眸看着这道红痕,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三岁那年。
他们进入极北寒境历练,他不慎触动禁制,陷入险地,是师兄拼着重伤将他救出,背着他一步步走出那片绝地。
那时,师兄的血也像这样,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拖出断断续续的痕迹。
他伏在师兄背上,听着对方沉重痛苦的喘息,哽咽着说:“师兄……放下我吧,我只是累赘……”
师兄的声音虽虚弱,却斩钉截铁:“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你是我最重要、最疼爱的小师弟……”
“只要师兄在一天,就永远不会让你受伤,永远护着你!”
在望见魔窟的那一刻,他耳边回荡起了师兄曾说过的话:
“师弟如此绝色,这世间根本无人能与你相配!任何人碰你,都是亵渎!”
“我一定一定会保护好师弟,绝不会让任何人作贱你!”
年少时混合着血与泪的誓言犹如昨日,今日眼前人却早已不似故人。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魔窟幽深黑暗的洞口近在咫尺,他被架到洞口边缘,冷风卷着雪花灌入,带来深入骨髓的绝望。
或许是最后的不甘,或许是心底深处仍有一丝碎末的希冀,他猛地挣扎抬头,嘶声朝着那道站在雪中、冷漠注视着一切的背影喊道:
“师兄……你忘了曾经对我的承诺吗?!”
萧离闻声,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承诺?”他薄唇微启,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得残忍:“我只对我的小师弟承诺过。我最爱的,永远是我的小师弟。”
我的小师弟。
祁瑜如鲠在喉,胸腔里堵着血块,眼眶干涩滚烫,早已流不出泪,只有血丝在眼底蔓延。
他想嘶吼,想质问:难道我曾经不是你的小师弟吗?那个你发誓要永远保护的小师弟,就不算数了吗?
可他颤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破碎的音节卡在喉咙里,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