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母正坐在凳子上,满脸堆笑,一只手放在柳青青高高隆起的肚皮上。


    柳青青约莫二十出头,容貌只是中上。


    但胜在年轻,又刻意打扮过,穿着虽不华贵却崭新的碎花夹袄,斜倚在床头,一手护着肚子,脸上带着一种即将母凭子贵的自得。


    桑耀祖则站在炕边,弯腰看着柳青青的肚子,眼神热切,仿佛那里面是他的全部希望,丝毫不见平日的混账样。


    见到桑磊进来,桑母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更盛。


    “哎哟,磊子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你爹今天专门去百味饭店定了桌子席面,马上就送过来,就等你呢!”


    那热情劲儿,与之前在桑家老屋对卫莲娘和桑诺的刻薄判若两人。


    桑耀祖也直起身,看着儿子,难得露出点笑意。


    “回来了?”


    柳青青则矜持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桑磊手里的油纸包上。


    “磊子回来了,还带东西了?真是好孩子。”


    桑磊连忙把桂花糕递过去,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和讨好。


    “青青姨,听说您爱吃这个,特意给您买的。您怀着弟弟,得多吃点好的。”


    柳青青果然笑意更深,示意桑耀祖接过:“这孩子,真有心。破费什么呀。” 语气却是受用的。


    桑母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连连夸赞。


    “还是我们磊子懂事!知道心疼人!不像有些人,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有些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桑耀祖把糕点放在柳青青手边的小几上,拍了拍桑磊的肩膀。


    “算你小子有眼色。今日在卫氏那里拿到钱了?”


    桑磊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动,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


    “嗯,只有点子碎银,看来是没钱了。” 他指了指老屋的方向。


    屋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变。


    桑父磕烟袋的动作停了一瞬,桑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桑耀祖皱起眉头,柳青青则垂下眼,摆弄着自己的衣角,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边……怎么样了?”


    桑耀祖问,语气有些复杂,也有不耐烦。


    桑磊撇撇嘴,添油加醋地说道:“还能怎么样?那个卫莲娘,装模作样地拦着门,不让我进,还拿剩粥糊弄我。”


    “我一生气,就把门踹开了。结果她倒好,当着邻居的面演起慈母来了,又是给我包扎又是哭穷的,”


    “呸!假惺惺!”


    “还有那个病秧子,躲在床上装死,我看他脸色是差,但指不定是装的,就想博同情!”


    他故意省略了自己摔倒和拿钱的事,重点渲染卫莲娘的虚伪和桑诺的装病。


    桑母立刻啐了一口:“我就知道那个贱人没安好心!最会做戏!磊子,你没吃亏吧?”


    “我能吃什么亏?” 桑磊挺挺胸脯,


    “就是看她那副样子恶心!对了,她说枕头底下有点钱,是那病秧子抄书挣的,我拿来了,就这点。”


    他掏出怀里剩下的几个碎银子,放在桌上,一脸不屑,


    “穷酸样!估计也就这点家底了,还藏着掖着。”


    “爹你什么时候休了她把青青阿姨娶进门啊,我一点不想看见她们了。”


    桑耀祖看着那几个铜板,眼神晦暗。


    他之前确实去赌了,被债主逼得紧,卫连娘只知道从自己这里拿钱,他就去妓馆找安慰,遇到了青青。


    他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内在而非外表。


    在青青的出谋划策下,自己的赌债还上了,还把卫莲娘手中的钱拿在了手里。


    现在就差离婚甩掉卫连娘和桑诺那个拖油瓶了。


    ——


    院墙之外,隔着一道斑驳的土墙,院内虚伪的欢声笑语隐约可闻,像隔夜的馊饭般令人作呕。


    卫莲娘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仿佛那里面讨论着如何将她扫地出门、如何卖了她儿子的人们,不过是路边的蝼蚁。


    她此刻正蹲在巷子背光的阴影里,面前放着一个刚从百味饭店伙计手里接过来的、还散发着热气的多层红漆食盒。


    食盒盖子打开着,里面菜肴丰盛:油亮喷香的整鸡,红烧蹄髈浓油赤酱,清蒸鱼撒着葱丝,还有几碟时令小炒,最下面一层是雪白的米饭。


    桑耀祖为了讨好柳青青和即将出生的儿子,倒是舍得下本钱。


    卫莲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舍得下本钱?


    很好,正好给她省了事。


    第469章 势力眼小双儿*有钱有权军阀07


    卫莲娘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些灰白色、近乎无味的细腻粉末。


    这是她根据游医师父留下的药方,结合自己这几年琢磨药材的心得,特意调配的“好东西”。


    不枉她费了一番心思。


    只会让人感到格外疲惫、渴睡,且极难被寻常郎中查出端倪。


    “便宜你们了,害我儿受苦,却能死的安详。”


    她动作轻巧而稳定,将粉末均匀地洒在菜肴上。


    尤其是那汁水丰厚的红烧蹄髈和整鸡的切口处,油润的酱汁很快将粉末吸附、掩盖,看不出丝毫异样。


    米饭上也薄薄撒了一层。


    做完这一切,她甚至用食盒里备好的干净筷子,轻轻拨动了几下菜肴,让药粉融合得更彻底。


    然后,她合上食盒盖,仔细扣好。


    站起身,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带着些焦急和朴实的笑容,拎着食盒走向巷子口。


    刚才送食盒来的饭店小厮正靠在墙边无聊地踢着石子,见到卫莲娘拎着食盒过来。


    “弄好了……”


    卫莲娘快步上前,将食盒递还给他,脸上堆着笑,语气熟稔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小哥,劳烦你再跑一趟,直接送进院里去。”


    “我是里头柳青青的远房表姐,刚巧路过,看她怀身子辛苦,就帮她验看下菜色,看看合不合孕妇口味。”


    “已经看好了,都好着呢,快趁热送进去吧,别让等急了。”


    说着,还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塞到小厮手里,


    “一点辛苦钱,小哥买茶喝。”


    小厮接过沉甸甸的食盒(卫莲娘加了点碎银在底层作为压盒钱,显得有分量)。


    又得了赏钱,卫莲娘还免费帮父亲治过头疾,连忙点头笑道。


    “好说好说,多谢大娘。我这就送进去。”


    他拎着食盒,转身就敲响了桑磊刚进去不久的那扇院门。


    卫莲娘站在原地,看着小厮进了门,里面传来桑母更高亢的欢迎声和柳青青娇滴滴的道谢,眼底的寒意凝结成冰。


    她不再停留,转身,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逐渐浓重的暮色中,朝着老屋的方向快步走去。


    卫莲娘回到老屋附近,并未直接进入,而是如同潜伏在暗影中的夜枭,耐心等待着。


    夜色愈发浓稠,远处桑耀祖租住的小院里,喧嚣早已散尽,连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死寂得仿佛无人居住。


    只有夜风拂过破旧窗纸,发出细微的呜咽。


    她估算着时间。


    药效该是发作了。


    那些享用过丰盛佳肴的人,此刻应当沉陷在药物催生的、异常深沉的睡眠中,莫说寻常动静,便是雷声恐怕也难惊醒。


    是时候了。


    她悄无声息地绕到那小院的侧后方,这里堆着些租户丢弃的烂木柴和干草,紧邻着院墙,正是放火的绝佳位置。


    她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幽蓝的火苗在她冷静的瞳孔中跳动。


    没有犹豫,她将火苗凑近干燥的柴草。


    “嗤啦——”


    火焰起初只是贪婪地舔舐着干草,随即迅速蔓延开来,借着夜风,顺着木柴攀上院墙,又引燃了墙内堆积的杂物。


    火势起得又快又猛,橘红色的火光瞬间撕破了夜幕,映红了卫莲娘冰冷的脸庞。


    她退开几步,站在更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火焰升腾,吞噬着那栋承载了她无尽恨意与算计的房屋。


    木料燃烧的噼啪声、瓦片崩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浓烟滚滚而起,带着油脂与木材燃烧的焦臭。


    不远处隐约传来被惊醒的邻人惊恐的呼喊。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但火势太大,又是后半夜,等人组织起来救火,里面的人就算没被烧死,也早被浓烟呛死了。


    卫莲娘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这还不够。


    寻常火灾,或许还会留下焦尸,留下可供人查探的痕迹。


    她要的是彻底的、干干净净的消失,让桑耀祖、桑父桑母、柳青青连同她肚子里那个孽种,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这时,她感到身边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非自然的微风拂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