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精准,像是在重新披上一件无形的盔甲。


    当他再抬起眼时,那片刻的柔软与依赖已尽数敛去,沉淀在眼底的,是属于王后的、深不见底的冷静与权衡。


    烛光映在他瞳孔里,不再是温暖的跃动,而是冰冷的、算计的火星。


    卡西恩凝视着他这番变化,眼神暗了暗,心底涌起一股混合着刺痛与骄傲的复杂情绪。


    他也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殿外的石柱,沉默地,再次成为她最坚固的影卫。


    殿外开始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声响.


    是宫人们开始苏醒,准备新一天的仪式。


    脚步声,低语声,器物轻微的碰撞声,像潮水般从远处漫上来,预示着权力与算计的白昼即将回归。


    艾里希走到灵柩旁,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光滑的木质表面,触感寒意刺骨。


    他的目光却越过这象征死亡的器物,投向那两扇沉重的、即将被推开的殿门。


    “他们该来了。”他轻声说,不像疑问,更像陈述。


    艾里希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锋的弧度:


    “那就,开始吧。”


    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恰在此时穿透窗棂,精准地落在他半边脸颊上,明暗交界,将他整个人分割成光与影的两面。


    哀悼的未亡人,与蛰伏的猎手,在这一刻浑然一体。


    殿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起来。


    艾里希整理好丧服,走到供桌前,拿起一盏油灯,对着卡西恩示意了一下:“走吧,该去看看我们的‘惊喜’,准备好引爆这场风暴了。”


    卡西恩点点头,跟在艾里希身后,两人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缓缓走向殿门。


    灵堂里的烛火已经流干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侍从高声通报:“伯爵夫人,小伯爵到 ——”


    贵族们纷纷转头看向殿门,只见伯爵夫人穿着黑色的蕾丝丧服,牵着小伯爵的手走了进来。


    小伯爵穿着银色的小礼服,手里攥着一束白玫瑰,脸色苍白,眼神却怯怯地看向艾里希,像是在寻求帮助。


    他很喜欢这个新舅妈,前天晚上他给自己了好吃的糖果。


    伯爵夫人走到摆满贡品的灵柩前,假惺惺地哭了几声,便转身对路德维希躬身行礼:“陛下,臣妾携犬子前来送嫂嫂最后一程。“


    ”只是臣妾听闻,陛下在商议立储之事?臣妾虽为妇人,却也知道,王国需要一位成熟的统治者。犬子年幼,恐难担此重任,不如……”


    她话未说完,就被路德维希打断:“妹妹不必过谦。你的儿子,朕信得过。”


    眼中满是贪婪。


    他看向小伯爵,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好孩子,过来让朕看看。”


    小伯爵犹豫着上前,路过艾里希身边时,悄悄将一张纸条塞到艾里希手中。


    ......


    第348章 ‘善良’继后*绿茶王子27


    艾里希展开一看,上面用稚嫩的字迹写着,母亲让我待会儿说,是凯尔哥哥害死了姨母。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悄悄将纸条递给卡西恩,卡西恩看后,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揉成一团,藏进袖中。


    殿内的氛围愈发紧张,贵族们也陆续进殿,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凯尔,一派倾向小伯爵,还有些人则持观望态度,等着看局势变化。


    雷蒙德公爵与瓦伦亲王暗中交换了个眼神,各自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路德维希盯着伯爵夫人,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甘心让儿子当傀儡。


    凯尔则攥紧了拳头,眼底的算计越来越深。


    只有艾里希与卡西恩站在角落,平静地看着这场权力博弈。


    卡西恩悄悄凑近艾里希,声音压得极低:“先生,我们就等着他们狗咬狗。”


    艾里希点点头,目光落在灵柩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场葬礼,从来都不是为了送别先皇后,而是一场围绕着王位的鸿门宴。


    而他与卡西恩,就是这场宴席上,最不引人注意,却能决定最终结局的人。


    阳光映着贵族们各异的神情,也映着这场即将爆发的权力风暴。


    先皇后的灵柩静静停在中央,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这些为了权力,连哀悼都能变成算计的权贵们。


    灵堂的烛火燃得正旺,明黄色的灵柩被白绸裹着,静静停在正殿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百合混合的沉郁气息,王公贵族们穿着黑色丧服,垂首立在两侧,看似肃穆的神情下,眼底却藏着各异的心思。


    灵堂内的香烛点了起来,燃得正旺,烟丝袅袅缠绕着梁木,将贵族们各异的神情晕染得愈发模糊。


    路德维希的目光黏在小伯爵身上,语气里的刻意温和几乎要溢出来。


    “好孩子,告诉朕,你母亲有没有教导你,以后要如何帮朕治理王国?”


    小伯爵攥着白玫瑰的手猛地收紧,花瓣簌簌落在地上。


    他怯怯地抬眼,先看向艾里希 ——


    对方正用眼神示意他镇定,又看向身侧的母亲,见伊莎贝拉暗暗用指甲掐了下他的手背,才嗫嚅着开口。


    “母、母亲说,我要听舅舅的话,还要…… 还要远离凯尔哥哥,说他是坏人,害了舅母……”


    这话像颗炸雷,瞬间在殿内炸开。


    凯尔猛地上前一步,脸色铁青。


    “一派胡言!伊莎贝拉,你竟敢教唆孩子污蔑我!”


    “殿下何必动怒?”


    伊莎贝拉立刻换上委屈模样,对着贵族们福了福身。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眼圈也瞬间红了,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冤枉。


    “孩子还小,他懂得什么?”


    “不过是昨夜发热惊梦,迷迷糊糊间一直哭喊着‘凯尔哥哥别过来,不要害姨母’……臣妾听着心如刀割,却又不敢尽信孩童梦呓。”


    “今日带他来送嫂嫂,本想让他得些安宁,谁知……谁知他竟当着陛下和众位大人的面说了出来……”


    她边说边用丝帕拭泪,姿态柔弱无助,将一个心疼孩子又惶恐不安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一手以退为进,极其高明。


    既点明了凯尔的“嫌疑”,又给自己留了转圜的余地,仿佛她只是被动地转述,而非主动教唆。


    更重要的是,她成功地将“凯尔害死王后”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般,深深植入了在场每一个贵族的心里。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梦呓?哪有这么巧的梦呓!”


    “小伯爵才多大,若非亲眼所见或听人反复提及,怎会做这样的梦?”


    “都说小孩子能梦见大人见不到的东西。”


    “难道王后之死……真有隐情?”


    “不可能,王后就是凯尔王子的亲生母亲,她们关系很好。”


    “可是,如果是王位呢?”


    “慎言。”


    “......”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支持凯尔的贵族们脸色难看,而倾向于小伯爵的一派则面露了然和愤慨,那些中立派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游移不定。


    凯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伊莎贝拉,厉声道:“胡说,我是母后亲生的,我们母子情深,你真是蠢。你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构陷于我!”


    路德维希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当然不信什么“孩童梦呓”,伊莎贝拉此举,打乱了他原本想平稳过渡、利用小伯爵制衡凯尔的计划,直接将最血腥、最不堪的争斗摆上了台面。


    他盯着伊莎贝拉,有些陌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看似柔弱的“妹妹”。


    伊莎贝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混乱,才是她浑水摸鱼的机会。


    她趁着众人被凯尔吸引注意,悄悄用力捏了一下儿子的手。


    小伯爵吃痛,仰起苍白的小脸,看向路德维希,怯生生地、却又清晰地加了一句。


    “舅舅……我、我害怕凯尔哥哥。母亲说,只有我当了王储,才能保护自己,才能……才能为姨母报仇。”


    这句话,几乎是将夺嫡的野心赤裸裸地摊开在了灵前。


    知道会认为小伯爵很单纯,不知道的会认为他是个蠢货。


    伊莎贝拉不再掩饰,她就是要借着“<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和“自保”的大义名分,为自己的儿子争夺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她知道自己兄长的心思,也有底气他会帮助自己。


    但受尽宠爱、没有受到任何委屈的公主,从来没想过,一个皇帝他自愿给和被逼着给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伊莎贝拉母子这般作为,已近乎逼宫,让路德维希极为不悦。


    瓦伦亲王则依旧一副看戏的姿态,只是眼底的精光闪烁得更快了,似乎在评估着投资哪一方能获利更多。


    他最喜欢看热闹了。


    凯尔都要气到喷火了,下意识看向艾里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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