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消失吧?”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


    “不会。”


    “我醒来你还在?”


    “在。”


    “一直会在?”


    游书朗看着他,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脆弱。


    “樊霄。”他说。


    “嗯?”


    “你问过我了。”


    樊霄愣了一下。


    “在普罗旺斯,你问过同样的话。”游书朗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在修道院门口,在峡谷顶上,在回来的飞机上,你问过很多次了。”


    “我每一次都回答了。”游书朗说,“你还记得我怎么答的吗?”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正在沉入地平线。


    樊霄看着他,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记得。”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游书朗把手从樊霄肩上移开,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握住。


    然后闭上眼睛。


    樊霄看着他的睡颜,然后他也闭上眼,把自己往游书朗那边靠了靠,让两人的肩膀轻轻挨在一起。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


    他还听见另一个人的心跳,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游书朗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病房里只亮着床头那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柔软的暗影里。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握着——樊霄的手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睡梦中也舍不得松开。


    他侧过头。


    樊霄睡得很沉,眉头微蹙,下巴上青黑的胡茬比白天更密了些。


    他侧身的姿势有些别扭,半边身体悬在床沿,却固执地维持着那个能触碰到他的角度。


    游书朗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抽出被他握着的手。


    只动了一下,樊霄就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带着瞬间的慌乱和警觉,在看到游书朗的那一秒才慢慢松弛下来。


    “……怎么了?”樊霄的声音哑得厉害,“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没有。”游书朗打断他,“你睡你的。”


    樊霄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游书朗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那怎么醒了?”他问,“饿不饿?医生说可以喝点粥,我让老陈送过来,大概二十分钟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老陈,送点粥过来,白粥就行,熬烂一点。对,现在。嗯,醒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陈激动的声音,隔着手机都能听见。樊霄没多说,简单应了两句就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转过头看向游书朗。


    游书朗正看着他,“樊霄。”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做噩梦了。”


    樊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我睡得挺——”


    “你说了梦话。”


    樊霄的笑容顿了顿。


    “……我说什么了?”樊霄问。声音很平静。


    游书朗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樊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叫了我的名字。”他说。


    樊霄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叫了很多遍。你在说对不起。”


    “你梦见的,是那几天的事。”游书朗说。


    樊霄低着头,没有看他。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是。”他说。声音低沉,却坦然。


    “你被推进手术室之后,我在外面等着。”樊霄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几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人,让他消失。”


    他顿了顿,“后来我想起你。想起你说过的话。”


    “什么话?”


    樊霄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你说过,你喜欢的樊霄,不是那样的。”


    游书朗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你还说过很多。要我讲道理,要走对的路,要——”,他停住。


    “要什么?”


    樊霄低下头,看着两人之间那床雪白的被子,他的手指搭在被角上。


    “你说过,你不会走。”他终于说出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我怕你醒来之后,看到的是另一个人,然后想走。”


    游书朗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搭在被角上的手。


    “樊霄。”他叫他。


    樊霄抬起头。


    “我醒来看见的那个人,”游书朗说,“是谁?”


    樊霄没说话。


    “是我面前这个人。”游书朗替他回答,“他没有动用私刑,他没有做任何会让他自己后悔的事。他只是在医院里等,等了五天,等到我醒过来。”


    樊霄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那个人,”游书朗看着他,一字一句,“是你喜欢的那个樊霄吗?”


    樊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紧。


    他闭了闭嘴,再睁开时,眼神已经稳住了。


    “是。”他说。


    游书朗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樊霄搭在被角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白天暖了很多。


    “我是我喜欢的那个樊霄。”游书朗说。


    樊霄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他没有哭,只是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反手握住它。


    “行了,”他说,声音已经恢复如常,“你刚醒,别想那么多。”


    第174章 喂粥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窗帘轻轻拂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樊霄松开手,站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老陈,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樊总,粥送到了。”老陈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游书朗醒着,眼眶一下子红了,“游先生,您可算醒了——”


    “行了,”樊霄接过保温桶,“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老陈点点头,又看了游书朗一眼,才转身走了。


    樊霄关上门,拎着保温桶走回床边。他拧开盖子,米香飘出来,热气腾腾。


    他端着碗坐回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游书朗唇边。


    游书朗看着他。


    “怎么了?”樊霄问。


    “你手抖什么?”


    樊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端着勺子的手。确实有点抖,很轻微。


    “饿的。”他说。


    游书朗没说话,低头把那勺粥喝了。


    樊霄又舀了一勺,这次吹得更久一些,“烫不烫?”


    “不烫。”


    “咸淡呢?”


    “正好。”


    一勺一勺,喂得很慢。病房里只剩下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


    喂到小半碗的时候,游书朗停了一下。


    “你吃了吗?”他问。


    樊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先吃。”


    游书朗看着他,没说话,低头把那勺粥喝了。


    喂游书朗喝完了粥,樊霄把空碗放到床头柜上,拿起保温桶里另一个碗——满满一碗,还是热的。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的碗,几口下去就下去了大半。


    游书朗看着他。


    “看什么?”樊霄嘴里还有粥,含糊不清地问。


    “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樊霄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吃了。就是没什么胃口。”


    “现在呢?”


    “现在?”樊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粥,“现在有胃口了。”


    他又扒了两口,把碗里的粥吃得干干净净。两个空碗摞在一起,放回床头柜。


    游书朗看着他放下碗,忽然开口:“你回去洗个澡吧。”


    樊霄愣了一下,“怎么了?”


    游书朗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都快臭死了。”


    樊霄低头闻了闻自己,衬衫皱巴巴的,确实好几天没换,身上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医院消毒水、汗味、还有几天没洗澡的闷气。


    他抬起头,倒也没恼,反而笑了,“嫌弃我?”


    “嗯。”游书朗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嫌弃。”


    樊霄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人才刚醒,就有力气嫌弃他了,好事。


    “行,”樊霄站起身,“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向游书朗:“我给诗力华打个电话,让他过来陪你,等他到了我再走。”


    游书朗微微皱眉:“不用那么麻烦,我没事——”


    “用。”樊霄已经拨通了电话,“你刚醒,身边不能没人。我洗澡来回一趟,最快也得半小时。”


    那边响了几声,接起来,诗力华的声音带着点迷糊:“喂?霄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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