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做得很好。”游书朗说。
樊霄苦笑:“不,我很害怕。在栈桥上,看到下面海水的时候,我几乎要吐出来。”
“但你坚持下来了。”
“因为你在。”樊霄看他,“你抓着我手臂,我就想,不能倒下,不能在你面前倒下。”
游书朗感到胸口酸涩。他伸手犹豫一下,最终轻轻覆在樊霄手背上。
“下次如果害怕,”游书朗说,“就抓住我。任何时候都可以。”
樊霄低头看两人交叠的手,很久没说话。夕阳光线在他们手上移动。
“书朗,”樊霄最终说,“如果有一天,我和陆臻之间,你必须选一个……”
“别说了。”游书朗打断他,“现在别说这个。”
“好。”樊霄点头,“现在不说。”
但他反手握住了游书朗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海平线。房间陷入昏暗,只有远处城市灯火渐渐亮起。
游书朗没抽回手。他就这样让樊霄握着,感受他手心温度和那微微颤抖。
他知道,有些承诺,他正在一点点打破。
有些底线,他正在一点点后退。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心里那个人,从陆臻,慢慢变成了樊霄。
夜色完全降临时,樊霄松开了手。
“你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工作。”
游书朗起身:“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樊霄笑了笑,“今晚应该不会做噩梦了。”
走到门口时,游书朗回头:“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
“好。”
游书朗回自己房间。他站窗前看夜幕下的大海。海面上有渔船灯火,星星点点。
手机震了,陆臻发来的信息:「游叔叔,我今天拍了一组超棒的照片!摄影师说我特别有灵气!」
游书朗盯那条信息,手指在键盘上停。
他该回“你真棒”,或者“我想你了”。
但他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第15章 互倾心声
会议结束两人上了回去的航班,飞机落地时已是傍晚。游书朗解安全带,耳畔似乎还有潮声。
樊霄起身取行李架上的公文包,侧身为游书朗让出空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廊桥。
“车在B2。”樊霄看了眼手机,“先送你。”
游书朗点头。三天的朝夕相处在两人间建立起微妙默契。
地下停车场光线暗。司机等在一旁,接过行李放后备箱。游书朗坐进后座,疲惫感漫上来。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车流。樊霄坐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距离,但空气中有未散尽的潮气。
“累了吧。”樊霄开口。
“有点。”游书朗揉眉心,“海边的项目比预想复杂。”
“明天可以晚点到公司。”樊霄说,“我跟张总说一声。”
“不用。”游书朗摇头,“周一例会不能缺席。”
沉默。车经过跨江大桥,江面在夜色中如黑色绸缎。
“你父亲,”游书朗轻声问,视线仍停窗外,“后来联系过你吗?”
樊霄沉默几秒:“我十八岁搬出来后,就断了联系。听说他后来生意做得不错,又有了孩子。”
平淡语气。但游书朗听出了平淡下的空洞。
“你呢?”樊霄侧头,“你的家人……你很少提起。”
这问题像闸门,打开了游书朗心中某个封锁区。也许是这三天的相处,也许是海边共享脆弱的夜晚,也许是此刻车内安全私密的空间——他忽然有了诉说的冲动。
“我没有家人。”游书朗开口,声音平静,“血缘上的家人。”
樊霄没接话,只静静等。
“我是被收养的。”游书朗继续说,目光仍看窗外,“养母说,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在垃圾桶旁边发现我的。裹着件破棉袄,快冻僵了。”
他感觉到樊霄呼吸微微一停。
“养父不同意收养我。”游书朗语气平稳,“他说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养不起多一张嘴。但养母坚持。她说,看到我的眼睛,就狠不下这个心。”
车经过隧道,灯光在车厢内明灭。
“养父是个赌鬼。”他说,“家里但凡有点钱,就会被他拿去赌。输光了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打我,打养母,打弟弟。”
“弟弟?”
“养母亲生的儿子,比我小两岁。”游书朗顿了顿,“养父不喜欢我,常说我是吃白食的。但养母总是护着我。她偷偷藏一点钱,给我交学费,买作业本。她说,书朗,你要好好读书,长大了才有出息。”
车驶出隧道。游书朗声音在车厢里继续:
“我初中那年,养父欠了一大笔赌债,跑了。债主上门,把家里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养母抱着我和弟弟哭,说对不起我们。但第二天,她还是凌晨四点起床,去给人洗衣服,赚钱供我们上学。”
“你那时候多大?”樊霄轻声问。
“十四。”游书朗说,“我想辍学打工,她不同意。她说,书朗,妈就是累死,也要让你把书念完。”
他停顿很久。车窗外,城市灯火流淌。
“我考上高中那年,她病倒了。”游书朗声音终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生说是慢性病,要长期吃药,很贵。我偷偷去找工作,被她知道后,第一次打了我一巴掌。她说,你敢辍学,妈现在就死给你看。”
“后来呢?”樊霄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拼命读书,拿奖学金,课余时间打零工。”游书朗说,“但她身体还是一天天垮下去。我高考前一个月,她住进了医院。”
车厢安静。司机将电台音量调低。
“她走的那天晚上,精神突然很好。”游书朗声音很轻,“拉着我的手说,书朗,你是个好孩子,妈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捡到你。”
他吸了口气:“然后她说,弟弟不懂事,以后你要多照顾。我说,妈,你放心,我会的。她笑了,说妈知道,妈一直都知道。”
游书朗停下。窗外灯火在他眼中模糊。
“然后她就睡着了。”他最终说,“再也没有醒来。”
长久沉默。车在红灯前停下。
“你弟弟现在……”樊霄轻声问。
“游手好闲。”游书朗苦笑,“工作做不长,总想着赚快钱。每次惹了麻烦,或者缺钱了,就来找我。”
“你一直在照顾他。”
“我答应过养母。”游书朗简单说,“她养我长大,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书朗,”樊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温柔,“你养母说得对。遇见你,是她的福气。”
游书朗转头。车厢光线暗,但他能看见樊霄的眼睛,那里盛满复杂情感。
“她才是我的福气。”游书朗声音有些哑,“没有她,我可能早就冻死在那个冬天了。”
“但你值得更多。”樊霄说,声音轻但坚定,“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轻松一些的生活。”
游书朗没回应。他转头看窗外。车已驶入他熟悉的街区。
“到了。”司机轻声提醒。
车在公寓楼下停稳。游书朗解安全带准备下车时,樊霄递过来一个纸袋。
“海边买的茶。”樊霄说,“安神,你最近睡得太少。”
游书朗接纸袋,沉甸甸的。他没当场打开,只点头:“谢谢。”
“周一公司见。”樊霄说。
“周一见。”
游书朗下车进公寓楼。电梯上升时,他打开纸袋,里面除了茶叶,还有个深蓝色小绒布袋。他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个贝壳吊坠,被打磨得光滑。
吊坠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平安。
字体是樊霄的。
游书朗握紧吊坠。电梯门开,他走出去,吊坠依然紧握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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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一片黑。游书朗没开灯,径直走到阳台。他从口袋掏烟盒——犹豫一瞬,最终抽出一支卡比龙。
甜腻胭脂味在夜空弥散。游书朗深吸一口闭眼。
这三天的画面在脑中翻涌——樊霄在黑暗房间里的脆弱,栈桥上紧握他手臂的力度,车上那些坦诚的对话,还有此刻口袋里的贝壳吊坠。
手机震了,陆臻信息:「游叔叔,我下周三回来!能待一周左右!」
游书朗盯那条信息,手指在键盘停留。他该感到高兴,该立刻回热情回应。
但他只感到深沉疲惫。
他最终回:「好,注意安全。」
几乎同时,另一条信息进来,弟弟:「哥,睡了吗?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游书朗盯那个名字,胸口发闷。他几乎能猜到“商量”的内容。
他没立刻回,只熄灭烟走回室内。
黑暗中,贝壳吊坠在床头柜泛微光。游书朗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脑中反复回响樊霄的话:“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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