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角落,陈己蹲在假山流水前失神地盯着两块紧紧依靠的泰山石,石头正面刻着两个名字,一个横是横竖是竖,勉强算得上工整,另一个字迹如蚯蚓爬行,“夷”字写到一半竟忘记了如何写。


    这是他和辛夷的秘密基地。


    他抚摸石壁上的一笔一画,指腹一一擦过岁月留下痕迹,儿时记忆在刹那间拉扯出来。


    那时的他初来乍到,被养在医馆一丢就是半个月,所有的大人包括他父母在内无一不看出他的抗拒和不安,唯独只有比他矮一个的头辛夷会戳戳他的手直接问要不要一起溜走。


    小丫头装备齐全,粮草地图应有尽有,牵着他成功跑出城南老街。人算不如天算,半大的孩子拿着份江城地图硬生生把自己绕迷路了,兜兜转转又回到老街。


    那晚,辛仁宗乐呵呵地围着辛夷说笑,连连称是:“这次长本事了,还知道带个同伙。”没打没骂,调侃了两句就让他俩洗手上桌吃饭。


    事后,她特意塞来块茯苓糕表达歉意,因为没完成她的承诺。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生活里照进来一束光,让他在陌生环境下有了无限期待。


    回忆过往,苦楚抑制不住地挥发扩散每个器官每根神经。分明嘴角向上,在笑,可眼里溢出来退不回去的眼泪骗不了人。


    辛仁宗就在这时出现,坐在他身边陪伴,轻拍他的背无声安抚。


    “师傅,我是不是没有机会了?”陈己抬起脸艰涩开口。


    辛仁宗一愣,看着眼前从小看到大的徒弟左右为难。说是徒弟,可他早拿老陈家儿子当作自家亲儿子对待。这手心手背都是肉,要不是石上柏出现,他的针对过于显著,他怎么会猜出他对辛夷的心思。


    他递给陈己一包茯苓糕,他们年幼时最爱吃的零嘴,安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才多大,人生不止这一个机会,错过了这次不是过错。”


    陈己揩泪,凝眸手里的白色糕点,红着眼眶问:“我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认可他,辛夷相信他,小李向着他,您也看好他。”


    辛仁宗叹了口气不答反问:“你来辛春堂多少年了?”


    陈己秒回:“十八年。”


    “当年为什么选择留下来?”


    陈己语堵。


    “师傅再换一个问法,明明对中医无感,却还是为了能留下来拜我为师。”


    “我…”


    身为长辈,辛仁宗以看破不说破的舔犊之情伴着陈己成长,他语重心长:“你和辛夷都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品行一个顶一个放心,但毛病一个比一个操心,你谨言慎行但思虑过度,喜欢纠结容易把事情闷在肚子里。辛夷呢,是非分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门儿清有数,但喜欢画地为牢把真实的自己藏在易碎的玻璃心里。”


    “石上柏那孩子就聪明于混乱中愈发清醒以及那浑水摸鱼乱中取胜本事,俗称内心强大脸皮够厚。”


    “不存在我看好亦或不看好,一方面是辛夷自己的选择,另一方面是石上柏异于同龄人的心境。他俩身上的相同点皆有种对自我认知清晰,不声不响的倔。认定的事却不轻易放弃。互异的点是石上柏有颗经过淬炼仍滚烫不熄的钢铁心脏。只能说他更适合,不是你不够好。”


    陈己不坑声,稍稍垂下头。


    辛仁宗像小时候那样搭着他的肩膀:“你爸妈作为药商常年走南闯北不着家,师傅何尝不知苦了你这些年拘于一方,因此师傅希望你别把自己困在过去,去寻找真正属于你的那片天地,去肆无顾忌地大放异彩。”


    身后假山流水潺潺,附着循循善诱缓缓流淌心间。陈己捏起块糕点咬了口,童年的那抹甜味终究是消散在光阴流转中。


    他对上辛仁宗那双能穿透人心的有神眼睛,吸吸鼻子:“师傅,我长大了,不爱吃茯苓糕了,但我从不后悔留在辛春堂。”


    傍晚的天空好像画家无意打翻的调色盘,尽情抒发情感挥洒泼墨,误打误撞自成一派。一大一小两只飞鸟默默划过,幼鸟羽毛已丰,鸟妈妈授予了生存能力毅然选择分开送它自由,天高任你飞才是。


    辛夷是在石上柏飞机启程后一分钟接到辛仁宗电话,得知了陈己要离开医馆的消息。


    “老辛,让你安空调安空调,师兄定是受不了才走的。”


    父女俩互甩包袱也不是第一次了,辛仁宗淡定呷口今年新茶见招拆招:“啧啧啧,倒打一耙功力见涨,石上柏就教了些你这些?”


    见话题扯到无辜第三方,辛夷以退为进:“那我们一起劝劝师兄。”


    “怎么,你师兄风华正茂的大好年华,有哪门子义务守在这一亩三分地耽误自个。还有你,人老向都和我说了,考得上就去,考不上也不丢人。现在医馆不至于捉襟见肘,老向那大把的门生等着让我指点一二,排着队要进我辛春堂大门,所以啊,你们该干嘛干嘛,一个两个整天咋咋唬唬吵得耳根不得安宁,我忍了好久……”


    辛仁宗还在絮絮叨叨,辛夷忽地来了句:“爸,我知道了。”


    辛仁宗顿住片刻:“没听清,再叫声。”


    “一把年纪了,幼不幼稚啊您。”辛夷无声笑了笑。


    辛仁宗不服气:“哪条法律规定一把年纪就不能幼稚了?石上柏那小子卖可怜的时候你怎么不嫌他幼稚?”


    辛夷说不过这老顽童,于是妥协。打的网约车恰巧到了,报了尾号麻溜钻进副座和师傅点了首歌将手机凑到音响喇叭口。


    须臾,一首旋律魔性的小黄人版universal fanfare传送至电话那端,辛仁宗黑着张老脸一口浓茶喷涌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盖章认证,一家三口都幼稚。


    第44章 鱼腥草


    陈己还是离开了医馆, 那天的江城应景得下了场舒雨。骤雨初晴,天空湛蓝如洗,七色彩虹悬挂在天际。


    小李抱着他左膀不肯撒手,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蹭在他衣服上絮叨舍不得他走。辛夷则稍微含蓄点,拥着他右臂,“师兄, 一定要常给大家发消息。”


    两人都抢着和陈己说话, 说着说着差点吵上架来。


    小李卡起腰:“师姐, 先来后到, 我还没和师兄告别完呢。”


    辛夷指着他:“你啰啰嗦嗦半天,时间宝贵,还能不能让后头的人说了。”


    陈己拉架拉不了, 挣脱脱不掉, 弱小无助地挤在中间左右摇摆,得亏辛仁宗看不下去,一人一下戒尺问候才安分下来:“行了行了,一个两个够了没, 你们师兄不就是去外面转一圈,又不是不回来了。”


    和小李嘱咐要好好研习药理, 他会定时抽查后, 陈己面向辛夷, 认真地盯着她眼眸:“你从来不会让人担心, 师兄祝你所遇亦良人。”然后微笑地答应她每个月都会跟大家发动态。


    轮到辛仁宗, 场面温馨多了, 陈己真诚鞠了个躬:“师傅, 徒儿走了。”


    辛仁宗欣慰看他:“计划先去哪?”


    “第一站去西南, 我爸妈现在正好在那块, 那的野生中草药资源肥沃,研究价值极高,而且苗医擅长的接骨,蛇伤我也想去学习交流。”


    辛仁宗一听极为自豪地锤他胸膛:“不错,不愧是我辛春堂走出去的大师兄。男子汉大丈夫,哪天倦了累了,记得回家。”


    三人坚持把陈己送到街口,陈己环视一圈老街风貌,古朴的砖砌建筑,雕花的墙饰,野蛮生长的花草树木,富有精气神儿的老祖辈们,挂着城南老街牌匾的气宇轩昂石门,下面站着是他的家人。作了最后道别,他转身自信一笑,是时候去翻开属于他自己的新篇章,他会是自己剧本里的主角。


    送完陈己,辛夷直接回了江湾壹号,石上柏不在家,偌大的大平层甚为空旷。换作以前他也不是没到处飞过,但会给她报备什么时候回来,让她心底有数。可这次拍戏遥遥无期,坦白讲,她无时无刻挺挂念他的。


    异地恋的日子,两人唯一“见面”方法无非就是每晚的视频通话。石上柏打来的视频时间不定,有时收工早有时收工晚;地点不定,要么在房车里,要么在夜跑,要么在健身房撸铁,要么在酒店床上,确定的是,他在何时何地想她。


    他们聊天聊地,聊蚊子聊剧组一成不变的伙食,分享各自有的没的无聊生活。辛夷会事无巨细讲叙她琐事,说石上柏那部去年在江城拍的剧播了,她看了几集吐槽他顶着男主的脸说着男二的台词;说陈己走了,感觉医馆少了什么;说向琪被余穆丞拒绝后失落了很多,怎么安慰都高兴不起来。说后院的葡萄明明酸得掉牙,他怎么咽得下去的,是不是味觉失灵了,是的话得早点治疗;说遇到个男患者自称是他粉丝要求免费看病。


    石上柏好奇后续便追问给那人免费看了没,不问还好一问辛夷像是被点中笑穴倒在床上捧腹打滚儿,眼泪飙出来,她挣扎片刻爬起来继续回答他问题:“免费给了他一个微笑。”


    话毕,身子又后仰倒下随后笑出鹅叫声音隔着屏幕飘来,不用看,石上柏都能想象对面闹腾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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