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晓打断她的话:“周永龙是人渣,你把江末交到他手里根本就是个错误。”


    江芸芸抬起头:“你认识周永龙?不要这样说,他真的帮了我很多。当时要不是他愿意帮江末做资料,愿意安排江末进厂,江末不知道要混成什么样子。”


    江芸芸看不像是说假话,她是真的感激周永龙。曹春晓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直截了当地问:“江末的手指断了,你不知道?”


    江芸芸怔住了。


    曹春晓继续说:“给你打电话那晚,江末就在急诊做接骨手术。她身上没有钱,工资都被周永龙骗走了,她连三千块钱都拿不出来。那件事和她没什么关系,但周永龙逼她替周永龙妹妹承担责任,否则就不让她进手术室……”


    曹春晓一五一十全说了。


    江芸芸像木偶一样坐在桌边。她支撑脑袋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过,偶尔的会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急促喘息。她看着曹春晓,眼泪比之前更加汹涌,双眼红肿。


    曹春晓慢慢停止了讲述。


    她没有见过这样失态的母亲,也没有见过哭得这样失控的人。江芸芸圆睁着眼睛,泪水狂流,牙齿紧紧咬住自己嘴唇;好像为江末哭,又好像代替江末,正在憎恨自己。


    眼看江芸芸几乎要晕厥过去,曹春晓连忙扶住她。立刻,像抓住自己的孩子一样,江芸芸抓紧曹春晓:“姐姐……姐姐啊……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错了……”


    她的哭喊越来越模糊,所有语言都淤在喉头,化成眼泪滚滚落下。


    好不容易平静,江芸芸告诉曹春晓,周永龙说事故受害人家属要告江末之后,江芸芸掏了五万块钱,委托周永龙交给对方家属作为赔偿。她还想亲自登门道歉,但周永龙劝阻了。


    “他说家属情绪不稳定,会打骂我。”


    江芸芸的丈夫多了个心眼,让周永龙写了张收条。江芸芸找出收条,曹春晓则从背包里拿出借条。两个人一对,江芸芸红着眼睛叹气。


    周永龙在江芸芸这里吃下五万块,又在江末身上吞了一笔,还卖了江芸芸一个大人情。后来周荔结婚、周永龙新居入伙、周永龙儿子结婚,江芸芸都包了大红包过去。


    如今一切明了,她恨得咬牙切齿。


    曹春晓要走了借条,看到江芸芸手上还有一个信封。


    江芸芸递给她:“这是一个月前姐姐寄给我的,里面有照片。”


    看清那信封,曹春晓心脏立刻怦怦跳。


    无论信封还是邮票,都和寄给她的信一模一样。仔细看邮戳时间,两封信是同一天寄出的。


    第12章


    ============


    信封里有一张信纸,没有称呼:


    好久不见,这些是我最近的几张照片,拍得还不错。


    祝你和家人身体安康,幸福平安。


    落款依旧是拖出长尾巴的“江”字。


    照片一共六张,江末穿着工装站在华丰大酒店门口淡淡笑着、江末站在投影前主持会议、江末捧着“优秀员工”的证书与别人合影……等等。全是江末工作的留影。


    曹春晓心中掠过一丝困惑:这些不是“最近”的照片。江末2016年进入华丰工作,2020年去宁宁美术馆。这些全都是她在华丰大酒店的工作记录。


    其中一张与别不同。


    照片拍摄于一场宴会,背景满是花朵和帷幔,江末和另一个女孩挽着手合影,右手端着一杯酒。两个人都精致美丽,亲昵地把头靠在一起。对方穿深紫色的小礼服裙,江末穿的是黑色的V领长裙,脖子上挂一颗圆润的珍珠吊坠。


    胸口没有纹身。


    照片下方有时间,2017年6月,那时江末在华丰大酒店工作正好一年。


    在曹春晓追溯江末人生的一周里,她发现江末好像没有朋友。唯一有过友谊的周荔背叛过她,她因此再也不跟别人交朋友了么?


    不管是不是,这照片上的陌生女孩,很可能是江末人际关系的线索。


    报警的时候,这些照片警方都已复制,江芸芸拿回了原件。“这张照片可以给我吗?”曹春晓问。


    随信的照片里,只有这张的江末笑得灿烂开怀。江芸芸犹豫后点头:“好。”


    曹春晓把它夹在记事本里,用回形针别好。


    “这照片交给你,我放心。”江芸芸说,“别人不行的。别人拿着姐姐这种照片,我觉得都是要去做坏事。”


    曹春晓随口问:“还有别人来找你要过照片?”


    江芸芸:“谢……哦,你不认识。”


    曹春晓停手:“谢月章?”


    居然在这里听到谢月章的名字,曹春晓很吃惊。据江芸芸说,几天前,谢月章专程来找江芸芸问江末下落。


    谢月章的名字起得古雅漂亮,人却不那么利落可靠。江末回到S市读书后,江芸芸在家长会上见到老友,才知她儿子和江末竟然在同一个班,但无论学习成绩还是品行评价,都不让人满意。


    昔日乖巧的小孩变作频频逃课翘课的混混,江芸芸不禁担忧江末会跟他扯上关系。但得知谢月章和老师曾去厂里劝江末复学,她茫然地张口,脸上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懊恼和愧疚。


    小区明明安保严格,她不知道谢月章怎么上的楼。他躲在救生通道,等江芸芸出现才开口喊她。


    谢月章是来讨债的。江芸芸更是从他口中得知,江末已经失踪了一个月。


    江芸芸当时想起江末寄来的信。她拿给谢月章看,巧的是,谢月章也给江芸芸看了一条江末发的信息。


    江芸芸回忆,那是一条充满了憎恨和痛苦的信息。江末说“我宁愿死也不想再活着了”“该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完,我没什么牵挂”“我也恨你,虽然你帮我”。


    最后一行她写:小时候我最喜欢去思忘崖玩,我最后再去看一次海吧。


    江芸芸先是悚然,然后几乎崩溃:这是遗书,江末在思忘崖跳海了。


    那封遗书充斥着复杂的痛苦和憎恨,发送日期是寄信的隔天清晨。江芸芸当时几乎疯了,抓住谢月章质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告诉自己。谢月章的回答是,欠债的人最多戏,谁知道她是真跳还是假跳。


    “谁想得到他现在会变成这样,我和他妈妈当时……”


    江芸芸还要再说,曹春晓打断:“阿姨,我有些别的事情想问你。”


    江芸芸:“好,江末的事儿,我都告诉你。”


    曹春晓:“不,我想问的是谢月章。”


    ……


    和江芸芸的重逢,除了让曹春晓得知江末的事情之外,还让她隐隐地生出一种奇特的感受:她仿佛在雾中摸索穿行,已经碰到了一些什么,但辨识不出来。


    尤其是和谢月章有关的。


    和江芸芸告别之后,曹春晓找了个咖啡厅猛灌几口冰咖啡,冷静下来捋细节。


    一个月前,江末给她和江芸芸同时寄出信件,一封说“救我”,一封则全是照片。次日,疑似江末的人跳海。


    四天前,曹春晓看到信件,启程来找江末。


    三天前,谢月章找到江芸芸。那刚好是曹春晓抵达造纸厂宿舍并遭遇撬门事件的隔天。


    如果谢月章不来找江芸芸,江末的“失踪”就不会有人发现,江芸芸就不会报警。


    如果谢月章不把江末的信息给江芸芸看,江芸芸也不会知道“江末在思忘崖跳海”。


    如果谢月章不撬门、不跟踪曹春晓,不把周永龙和周荔的信息传递给曹春晓,曹春晓要不已经回家,要不就会彻底信任周荔,而忽略掉江末断指的真相。


    甚至谢月章不展示那条短视频,不把她载到派出所,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谢月章像齿轮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链接起来。


    曹春晓跟江芸芸聊天的时候,江芸芸接了个派出所的电话。曹春晓忽然问:“谢月章是江末的债主,为什么好像没有警察去调查过他?”


    江芸芸目光闪烁:“我,我找我先生的熟人报的案,跟正规的报案流程不太一样。”


    曹春晓想起,江芸芸竟是今日去认尸才被带去抽血留样本。但按道理说,跳海自杀,报案时就会让家属留DNA样本了。她心中骤然一冷:“是你先生不喜欢你掺和前一个女儿的事?你怎么能……”


    她想控制,但她语气不自觉带上了责备。江芸芸好一会儿才说:“对……我先生是有头有脸的商人。……对,你就当作是这样吧。”她脸上很黯然。


    江芸芸语焉不详,曹春晓只能自己想象。或许江芸芸的丈夫只是跟熟人打了个招呼,“有海里的无名尸体就去认尸”,其他一概不理。因此不仅没有调查谢月章,江末租的房子也完全无人搜寻。


    曹春晓忘记了自己离开时是什么表情。江芸芸没有真的报案,这其实让她心头一松:和江末有关的秘密,最好永远都不要被翻出来。


    但想到江末生死未卜,唯一亲人却这样对待,她心中痛得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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