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晓翻了个白眼。


    走上二楼便看到“富贵天财务管理公司”的金色大字招牌。有人起身对谢月章点头哈腰:“谢总。”


    曹春晓冷笑:“谢总?”


    谢月章应道:“哎。”


    办公室装扮得有模有样,几个员工在电脑前操作,座机、手机响个不停。墙上两台电视都开着,正播放热闹的武打电影。谢月章走进玻璃隔开的“总经理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说:“看到了吧,正经公司。”


    曹春晓懒得废话,先掏出手机:“我把定位发给朋友了。半小时后我没联络,她就会报警。”


    谢月章:“你还有朋友?”说完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是辖区民警的联系方式。


    曹春晓:“……半小时足够你把你和江末的关系一五一十告诉我了。”


    谢月章点起一根烟,隔着烟气打量曹春晓。曹春晓对他的目光十分不适,但并非身为女人感到的不适。


    昨夜在楼梯间碰面,谢月章也是这样打量她的,审度、称量,他不是在看一个女人,而是在看一个……一个什么呢?曹春晓也不明白。


    谢月章请曹春晓在沙发上落座,曹春晓仍站着。站着让她比谢月章高出一个头,心理上有点优势。她想问的问题太多了,谢月章倒是主动开口:“我和江末从小就认识。”


    在夜市一同长大,读同一个小学,后来江末回到S市,又在同个高中重逢。什么烂俗狗血的剧情。


    曹春晓问:“既然这么熟,江末怎么还欠你钱?”


    “就是因为熟才借给她啊。”谢月章说,“我都没问她要担保。”


    在华丰工作后不久,江末对奢侈品产生了兴趣,为了买衣服首饰鞋包,开始跟谢月章借钱。谢月章当时在楼盘卖房子,没有闲钱,只好帮忙找了些门路去借贷。随着江末越借越多,谢月章作为担保人也被卷入其中。他干脆随着高利贷大哥,做起了同样的生意。


    “像我这样好的朋友,你绝对听都没听过。”他继续说,“而且我收她最少的利息,也从来不让人上门催债。当然,她还得也都很快……也不知道她一个月三千块收入,是怎么还得了十几万的。”


    曹春晓:“你在暗示什么?”


    谢月章笑笑。但这些话已经让曹春晓想起江末宿舍的安全套和内衣。她的胃抽了一下。


    眼前神态自在的谢月章,和昨晚被她打得满脸是血的,像是两个人。一种莫名的警惕在曹春晓心中升起:这个人说不定也跟周荔一样,只挑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说。


    曹春晓在这些天里有过两次退缩。第一次是踏入江末那间又脏又乱、毫无线索的宿舍时——但她碰上谢月章撬门。第二次是周荔拒绝配合,而她找不到周永龙时——但谢月章给了地址。


    谢月章的讲述里没有破绽。但她怎么总是想起,昨晚得知自己要去见周荔时,男人忽然变得暴躁、愤怒,甚至委屈呢?“你不知道江末发生了什么吗”,这句话甚至是一种指责。


    办公室里各种声音嘈杂,烟气笼罩谢月章的脸庞,玻璃隔开的办公室里充满了呛人的气味。曹春晓捂着鼻子问:“那你为什么突然去撬门?”


    谢月章狠狠抽了口烟,烟头亮起,星点的火光。一个平板摆在他的桌上,正隐隐传出些什么声音。他扭转平板,推到曹春晓面前。


    那是一则正播放寻人启事的短视频,视频中的监控画面显示,一个月前的某日早晨,一个长发女人在海边的山崖徘徊,随后翻过栅栏,跳进海里。


    监控不停播放,画外音说现场没有遗留物品和遗书,希望有目击群众提供更多的线索。


    在不算十分清晰的画面中,身穿吊带上衣、蓝色七分裤的女孩时而坐在石头上抱着头,时而扶着栏杆注视海面。她的长头发在风里胡乱翻卷。撩起头发时,能看到胸口有一个纹身。


    曹春晓忍不住拿起平板,一瞬间忘记了呼吸:这纹身的形状,她依稀认得。


    那一次次在屏幕上翻越栏杆跳落的,是江末。


    第10章 (江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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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末在曹春晓面前跳落过一次。


    俩人成为姐妹一年之后的某天,江末听到曹杰和江芸芸在房间里小声争执。曹杰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愤怒,江芸芸不停劝他冷静。


    是她嫌我穷,说我不上进,才丢下我们父女俩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做错什么了?我平时打几场牌搓几次麻将,就叫赌啊?


    男人都这样啊!牌桌上也有女的啊!我说带她去玩,她不肯,我有什么办法。她说我在牌桌上跟别的女人亲嘴,我可能吗?我是这种人吗?


    江芸芸这时倒是静了片刻。曹杰继续嚷:没有男的像我对老婆那么好,没有的!我钱也给她,命都能给她,她趁我去打工,连曹春晓都不要啊!要不是对面六妈去找曹玉,曹春晓早就没有了!


    他喘了一口气,又说:要不是有那一劫,曹春晓现在不会这么难管,她就是脑子被烧坏了。烧到四十度,整整两天没人管。她就躺在屎尿里,才六个月!


    这些事情江末听曹玉说过。


    当时曹玉闻讯赶来,木门和铁门都紧闭,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怪吓人。六妈儿子去找锁匠,曹玉直接从六妈家里拿了把斧头,劈开客厅的窗户爬进去,从卧室抱出昏迷的曹春晓。


    医院抢救一周,曹春晓才活过来。在医院里,赶回来的曹杰指着天痛骂老婆,曹玉连扇三个巴掌,把他打得晕头转向。六妈劝架,医生护士制止,病房里其他家长负责看热闹,不亦乐乎。


    曹玉常跟曹春晓和江末描述救命之恩,姑丈敲着筷子摇头晃脑:一台好戏呀!


    江末一度以为这些都是杜撰的,但无论六妈,还是当时在医院当司机的六妈儿子,还有楼上帮忙给曹春晓垫了医药费的龙姨,都是这样说的:她妈带走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跟一个理发的跑了。


    那天晚饭,曹杰问曹春晓,要不要去见那个谁。


    曹春晓说哪个谁。


    江芸芸用手肘推了推曹杰。曹杰说你妈。


    江末眨眼,曹春晓也眨眼:说脏话,要罚钱。


    曹杰吼道:我说的是你老母许春燕!


    曹春晓快把头埋进饭碗里,说不见。


    江芸芸轻声说:春晓啊,你妈搬回来了,就在江对面,住连城区,不算很远。你们好久没见了,你要不要去见见她呀?她想你……


    曹春晓吼得比曹杰还大声:我说了不见不见不见!


    说完丢下饭碗和筷子,爬回房间,扑到枕头上哭。


    哭了好久,江末拉她起来,“咦”地发出嫌弃的声音:曹春晓的油嘴在枕头上蹭出一道印子。


    当晚曹春晓爬到上铺,跟江末一起睡觉。江末的长头发铺在枕头上,曹春晓压住了,她痛得连连拍打曹春晓的手。


    曹春晓说,许春燕走的时候慈悲地给她换了新尿片,但也带走了曹玉给她送的满月礼,一个刻着“春晓”二字的纯金平安圈。金圈很难从小孩儿脚踝摘下来,许春燕只能剪断。锋利的剪子在曹春晓脚踝上蹭出一道伤口,伤口浸在屎尿里,感染了。从此曹春晓的脚踝一直带着一道疤。


    她不想如此隆重地、毫无怨言地去见抛弃自己的人。


    到时候该哭还是该笑?她不知道。她没学过。


    我该去吗?曹春晓把头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问。


    江末坐起身,松松地把头发扎成一束:去哪里?


    曹春晓扭头看她:去见许春燕。


    江末躺回去,侧身和她面对面。两个人的眼睛映着窗外微光,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别去。”她说。


    曹春晓:“为什么?”


    江末:“她不要你了,你还去做什么?好贱。”


    曹春晓便睁大了眼睛:“你骂我。”


    江末:“我是说,她肯定会这样想。”


    这种话要是由曹杰或者曹玉说出来,必然爆发一场以曹春晓这个魔王为核心的小型战争。但奇怪的是,江末说出来,曹春晓就不生气。是因为语气吗?因为曹春晓喜欢江末吗?还是因为,江末根本不认得许春燕,她对许春燕的一切贬低,都不那么真实?


    曹春晓小声反驳:“我是她亲生女儿,她才舍不得骂我。我从没见过阿姨骂你。”


    江末顿了一会儿才说:“因为妈妈要我呀。许春燕又不要你。”


    半天都没听见曹春晓回答,她一伸手,曹春晓哭得枕头都湿了。


    江末用枕巾擦她的眼泪:“我说的不对吗?”


    就是因为她说得对,曹春晓才会伤心到挥手打她。第二天,俩人都丧着一张脸去上学。


    谁也没再提起这件事,直到儿童节,人人都要写一张贺卡给爸爸妈妈,感激养育之恩。江末那时候上初一,入了团,不再过这个节。她放学后骑自行车去隔壁小学找曹春晓。俩人还未和好,但她必须负起护送曹春晓上下学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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