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手套几乎被血染红,两根属于江末的断指装在手套里。


    就在此时,一直被同事抱着的那位母亲,忽然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她抢过手套丢在地上,狠狠地用脚去踩!


    一片混乱中,坐在轮椅上的江末也动了起来。她扑向地上的手套,身体像盾牌承受了所有踩踏的重量。


    因失去女儿而发狂的母亲是世界上最不讲理,也绝对无法安抚的怒兽。等人们把那母亲拉开,江末鼻青脸肿,头发被扯下几把,肩膀和背上都是鞋印。


    但她始终死死护着自己的手指不放。


    急诊室的医生吼叫:“这里是医院!!!”他想夺过江末手里的东西,但神志恍惚的江末不肯放手,左手伤处被草草包扎的伤口再度崩裂,血润湿了她的手腕和衣袖。“给我!给我……我是医生!”医生大声对江末说,“你想要保留自己的手指,你就把它给我!听懂了吗!”


    江末的手一点点地被他们掰开,护士再次把她按回轮椅上,告诉她能动手术的医生很快就会赶到。她浑身都在痛,耳朵里嗡嗡响。周围全都是敌人,她没有同伴。


    模糊的泪眼在人群中寻找周荔的身影,但找不到。周荔逃离了。


    周永龙按住江末的肩膀,俯身说:“你认下这件事才能做手术。”


    江末摇头。一直摇头。她咬着牙,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忍痛还是忍住愤怒。


    “你不认,责任也是你的。而且厂里一分钱都不会出,一条人命十几万的赔偿,你怎么背?”周永龙说,“你现在认了,后面的事情我帮你解决。我找最好的外科医生给你接手指。”


    江末坐在轮椅上,颤抖、虚弱,一双眼睛圆睁着,泪水从她沾了血迹的脸上滚下来,砸在她受伤的手上。她终于哭出声,像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地哭。哭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湿润的嚎啕。


    一个医生跑进急诊室:“断指的病人呢?手术室安排好没有!”


    周永龙挡在江末面前,无声看她。


    江末闭上眼睛,哭着,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周永龙立刻抬手大喊:“在这里!在这里!”


    那女工的母亲又一次哭嚎着扑过来,拦着医生不让他们往手术室去。急诊门口再度混乱,医生和护士的叫骂连成一片。江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摇着轮椅往前。护士把她推进了手术室。


    第08章


    ============


    小学时的砖头事件,是曹春晓和江末第一次在同一件坏事上成为共犯。


    第一次,总是比第二、第三次更值得纪念。


    那时候她习惯躲在江末身后。江末说的话谁都会信,江末做的事永远正确。她可以掩盖曹春晓偶尔小小的错误。曹春晓一直以为,是自己被她庇佑。


    她从不知道江末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可以让她汲取勇气的妹妹。


    所以,这也是江末会说“救我”的原因吗?没有谁可以指望,曹春晓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曹春晓站起身,晚霞烧得她脸庞火热。她在这瞬间,愈发相信自己的直觉:江末没有死,一定没有死。她的姐姐在求救,而她应约而来。


    江末那样的人,即便失去两根手指,也绝不可能任人宰割。


    她忽然感到饥饿,胃迟钝但激烈地抽痛。


    在火锅店吃饭时,曹春晓接到了表弟的电话。还是相亲的事儿,但曹春晓现在满脑子都是失踪的江末,只好潦草地应付。


    表弟不满:我妈帮你找到了租客,你连回来说句多谢都不肯?你家那破房子,五百块能租出去你都要谢天谢地了!


    高三时曹杰因逃赌债而下落不明后,曹春晓住进了学校。追债人在教室门口徘徊、骚扰曹春晓,班主任干脆把她接到家里,住到高考结束。曹春晓后来自己租房,上大学后没回过旧屋,工作之后更是从未想起过那间又矮又破的的房子。


    房子的命运凄惨:门被撬开,家具全部变卖抵债,听说有流浪汉和粉仔偷偷住进去,一塌糊涂。周围的平房都随着年月逐渐增高,只有曹家始终低人一头,房顶成了垃圾场。


    远在外地的曹杰给曹玉寄了点钱,委托曹玉修缮老屋。刮了腻子、做好防水、安装门锁之后,房子终于找到租客。曹春晓回旧屋打扫卫生,才从地垫下扫出江末的来信。


    旧屋一应事情都是曹玉在打理。曹春晓和她很少交流,但租客给的押金和租金,曹玉一分不要,全打给了她。


    这些年对于姑姑,曹春晓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感情。人的心里本就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复杂幻迷,曹春晓已经到了懒得什么都计较的年纪。她对表弟说,“你批评得对”,挂断电话后,给曹玉发去一个“多谢阿姑”。


    手机又叮地响起,但不是表弟,竟是周荔。


    周荔手上有一些照片,她问曹春晓要不要江末的那几张,她翻印好之后两人可以再约。


    曹春晓当然答好。


    她从背包里拿出排班表,再一次仔细观察。


    无论是排班表还是写满周永龙、周荔名字的纸,一开始曹春晓并没觉得它们有什么不对。但结束白日的奔波,在夜晚独自梳理手头一切线索的时候,她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和宏祥装配有关的所有东西,包括劳动合同、招聘女工的宣传单、排班表和满载江末恨意的那张纸,都太过崭新了。确实有折痕,有揉搓的痕迹,但纸张本身并没有任何经过十几年时光后呈现出来的毛边和化字。


    她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一道彻彻底底的谜题之中。


    两种可能:题干本身是江末,或者,出题者是江末。


    然而无论哪一种,对曹春晓都是挑战。而她要做的事情是相同的:从当下的线索入手,先找到江末。


    回到造纸厂宿舍区已是深夜十一点。老旧的宿舍区比白天安静太多,只有虫鸣和不知哪里隐约传来的短视频笑声。曹春晓慢慢走到二楼时,听到下方楼梯有轻轻的脚步声。


    这宿舍人不多,年轻男人更少。那种谨慎的步伐,曹春晓印象深刻。


    她不停步不犹豫,立刻回头,越过扶手往下跳!


    楼梯上的男人转头要跑,但曹春晓抓住了他的外套兜帽,猛地往后一拉!


    男人被他拉得摔在楼梯上,立即爬起,朝曹春晓撞去。


    曹春晓侧身闪避,但男人扑空也不见反击,直接冲进昏暗的走廊。


    曹春晓一把抓住对方手腕试图反拧。她学过这种擒拿招式,用得生疏,全靠一股狠劲。对方吃痛,另一只手格挡中猛地朝曹春晓的脸抓来。但她完全不躲避那人的铁爪,宁可脸庞受伤也要死死抓住对方,她也不怕对方指头戳进眼睛,毕竟她戴着眼镜。


    男人的手忽然避开她的脸,抓向她的肩膀。


    如此纠缠几个来回,曹春晓的膝盖磕到了栏杆,剧痛却激起了更烈的火气。她看准对方一个试图挣脱的空档,铆足劲,一脚狠狠踹在他大腿侧!


    “呃——!”


    男人站立不稳,向后倒去,直接从楼梯上滚落,跌在楼梯的拐角。


    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任何漆黑的窗户亮起探究灯光。曹春晓急促喘息,肋下和膝盖都在疼。她一步步走下楼梯,来到那人身边。


    对方蜷缩着,似乎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她没有丝毫怜悯,弯腰揪住他的前襟,用力将他上半身拽起,然后,握紧的拳头带着这些日子所有的愤怒,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对方的脸上。


    鼻梁骨发出的细微断裂声,被拳头击打肉体的闷响吞没。


    曹春晓痛快地揍了好几拳。男人吐出一口血,掉落的牙齿弹到曹春晓脸上。曹春晓一声不吭,对着他的鼻子又要砸下去。他连忙抬手求饶:“我知道你是谁!”


    曹春晓的拳头绕过他的手,砸在他额角:“我不知道你是谁。”


    男人没辙了,因为嘴巴里有血,他说的话含含糊糊的:“我还给过你周永龙的地址。”


    曹春晓:“哦,是你啊。那刚才怎么不打声招呼?我不认得你。”


    肢体和话语上的胜利让她忘记了自己和男人的体格差距,她起身,拖着男人一只手,想把他就这样拖下楼。但一动手,竟然拖不动。


    男人倒是因此被拽起身了。他又吐一口血,看着曹春晓问:“所以你都知道了是吗?江末在宏祥发生的事情。”


    这句话忽然让曹春晓冷静。她回头盯着那男的,上上下下打量。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体格比曹春晓预想的还要高大结实,但皮肤粗糙发黄,头发干枯如乱草,眼窝透着营养不良的青黑。一张纵欲过度的脸,表情有一种沮丧的枯槁。


    最显眼的是他左边眉毛,一道旧疤斜斜切断眉骨,让那侧的眉毛永远缺了一截,形成一种天然的凶相。


    紫黑的淤血在他眼眶周围弥漫,嘴角裂开,他连续吐了几口血沫。新鲜的血迹糊了半张脸,有些流进那道断眉的疤痕里,顺着眼皮淌下来,他的左眼仿佛被一道血口从中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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