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该做的事情明明是赶紧找一份糊口的工作,或者去参加表弟精心安排的精英相亲,怎么会为了一张莫名其妙的明信片跑到S城,寻找根本找不到的、已经十几年没见过的、并无血缘关系的姐姐?


    懊恼和不甘心,齐齐让曹春晓眩晕。坐在收拾干净的沙发上,她的四肢都累得动弹不得。


    其实随时可以走。就算江末出事……她曹春晓至少已经到这里,已经努力去寻找过。美术馆、酒店和宏祥装配,她真的努力过了呀。她只是找不到而已。江末能怪她吗?是莫名其妙给曹春晓寄求救信的江末不好。是她选错求救对象,没人救得了她,这不是曹春晓的错。


    想一会儿,叹一声。又想一会儿,又叹一声。曹春晓遇到事情总会有职业惯性:先判断行动风险,再看风险是否能承受,再权衡如何行动。唯独在江末这件事情上,她的行动完全冲动鲁莽,实在太不成熟。


    至少……她最后想,至少先把江末在工厂里的事情搞搞清楚吧,不然就白来了。时间精力都是投入成本,她忍受不了把一个问题追寻到一半,悬而未决,却放下不再解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却摸到了一个纸团。


    那是揉成一团的名片,写着周永龙的职位、电话,另有一行手写字:某某路朝阳花园68号。


    曹春晓瞪着那名片。谁给的?谁靠近过她?


    ……公交车上那个坐在她后排的男人?


    ·


    朝阳花园是城中的自建别墅区,道路开敞,没有门卫。


    曹春晓站在朝阳花园68号门口。


    周永龙一家人正在院子里给孙子过生日。


    曹春晓举起手中礼物,响亮地打招呼:“周主任!我来看你了!”


    周永龙转头,身边是愕然的周荔。


    和周荔相比,周永龙的态度好得多。他似乎已经听周荔提到过曹春晓,对她的身份毫不吃惊。他把周荔和曹春晓请到小区中的亭子,开口就说:“江末身上发生的事情,是真的很遗憾。”


    曹春晓没能维持好表情,连声音都颤颤的:“她的手指到底怎么了?”


    江末出事那天,照例去车间工作。她排的是晚班,从晚上七点做到早上七点。晚班不好熬,人容易困倦。江末的组里包括她在内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女孩晚餐是在外面吃的,喝了点酒。她坚持说自己没醉,江末允许她照常上工。


    她被机器卷进去的时候,江末就在她身边,本能地去拉她。


    那女孩半个身体被卷进机器里,料口的刀片不断咬下。


    江末的手也卷了进去。


    第06章


    ============


    江末搬到曹春晓家里的时候,带来了一架古筝。


    曹春晓玩闹时把弦按来按去,江末的手从她背后伸过来,富有技巧地一拨。乐声好像被她操控,玲珑地飞溅。


    江末教过她,但朽木难雕。她其实更喜欢看江末弹琴,十指风吹柳叶般在琴弦上滚动。


    此时坐在亭子里的曹春晓被手指末端的幻痛袭击了。


    据周永龙说,那天的三人小组,组长是江末。江末允许喝了酒的工人上工,而且没有按照规定开启机器的自断电功能。江末虽然也受了伤,但不仅没有拿到赔偿,还要承担工作失误的责任。


    曹春晓想起江末给周永龙的借条,“医药费”。


    “工厂没有给工人买保险吗?”曹春晓问。


    “买了,但江末去急诊是走不了保险的。厂里还有额外的工伤险,可是江末她是自己造成的……”周荔解释。


    很多话曹春晓都听不进去,耳朵嗡嗡作响。


    不能再弹琴的江末,离开工厂之后去了哪里?她现在一点儿也想不起早上种种的沮丧和退却了,另一种念头与勇气正在她胸膛里,被火燎烧着,越来越旺。


    那时候有谁帮过她吗?曹春晓无法控制自己这样想。20岁的江末,离开学校的江末,眼睁睁看着工友死在面前、自己还失去了两根手指的江末。她只能独自面对这一切?


    关于车间发生的事故,周永龙还补充了一个细节:江末作为当晚的小组长,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所以她当年的六千块奖金直接赔给死者家属了。除此之外,江末还要自己填上五万块钱,作为损坏机器的赔偿。


    “那机器维修一次要二十万,但我看她那样,实在不忍心。”周永龙长叹,“那两万,我也给她担下了。她出六千就行,六千还是没有问题的。我也不想给她太大负担,她刚出社会,哎。”


    周永龙几乎坦白了所有曹春晓想知道的事情,包括江末为什么会到厂子里来。


    打工是江末主动提出的。江末彼时刚退学,和江芸芸关系十分恶劣,母女一碰面就要吵架。周永龙有心帮忙,毕竟安插一个小女工进厂子里,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而把江末放在他管理的地方,江芸芸也放心。


    然而江末进厂不久就惹出了电饭煲事件。


    周永龙说:“她还小,年轻,想不到那么远的事情。我为她担忧呀,要是事情闹大了,厂子是要开除她的。她一个小姑娘,漂漂亮亮的,不懂社会险恶,出去了没有人看着,不行的。”


    最后是周永龙拿出两万块钱,让对方家属闭了嘴。周永龙说,这笔钱他也不打算让江末还,但江芸芸得知此事后,破天荒地给江末打电话,骂了她一顿。江末放下电话便跟周永龙约定,以后每个月从她工资里扣一千元还债。


    听到这里,曹春晓忽然问:“‘也’不打算,是什么意思?你还给江末花过其他钱?”不等他回答,她已经推理出来了,“你在进厂这件事帮过她……你也跟她收钱?”


    周永龙直了直腰,看向曹春晓的目光有些变样:“用假学历进厂,我也是要上下疏通关系的。”


    曹春晓:“她要给你多少感谢费?也是两万?”


    周永龙不答。


    曹春晓又问:“江末一个月工资是多少钱?”


    是周荔开口:“三千五,不算少了。”


    曹春晓在心里计算:进厂的人情费就按两万算;电饭煲事件,两万;车间事故,江末要赔厂里五万……她一个月还剩多少?


    周永龙说:“她在厂子里吃饭生活,没有大消费。”


    可是江末想攒钱离开厂子呀。曹春晓心里又烧起来。


    江末三年的工资几乎都被周永龙拿走了,赔这个赔那个。周永龙让江末欠了一堆人情,还失去了两根手指的功能。


    曹春晓对自己说别哭。于是她确实也没有哭。一个更冷静的曹春晓寄生在她的身上,并且开口。


    “那你怕什么?”她转头问周荔,“这件事既然这么清楚了,你为什么怕我过来问?”


    周永龙:“周荔是顾忌到我。我已经退休了,不想再牵扯到过去的事情里。当年的处理有没有问题?是有的嘛。我给那姑娘和江末争取过的,但……那是厂子里的大事情,我一个办公室主任,也说不上什么话。厂里有一套处理流程的呀……”


    他解释得很完美,没有任何破绽。听下来仿佛他还是个挺好的人,左右斡旋,竭尽全力。


    换做二十岁的曹春晓,必定也不会有任何怀疑。周永龙是好的,是帮江末的,一切都只是不得已的命运蹉跎。


    但现在的曹春晓不会信。一切都太顺利了:周永龙和盘托出一切往事,同时周荔的态度突然转变。


    从进入江末宿舍开始,曹春晓一直都有种异样感。有一颗可恨的豌豆藏在层层叠叠的床褥之下,微妙地膈应她。但她找不到豌豆的线索。


    此时面对周永龙和周荔,这种感受又浮出水面。


    曹春晓想起那张写满两人名字的纸。笔划无力,是因为江末的手指受伤了。她为什么受伤了还要用柔软的手指凶狠地书写周永龙和周荔的名字?她为什么在周荔名字上画密密麻麻的叉?


    ……那张纸,还有那些牵引曹春晓抵达宏祥装配、找到周荔的排班表,都太新了。


    像刚刚打印出来的,连揉皱的痕迹都新鲜无比。


    曹春晓按下心中升腾的古怪困惑,看向眼前人。


    周永龙已经起身离开,周荔犹豫地看曹春晓。


    “……江末用电饭煲砸那个人,是为了救我。”仿佛想说明自己态度骤变的理由,周荔开口说。


    曹春晓:“……她救你,然后你哥哥让她背了两万块钱的债?我要是这样对我的救命恩人,不如直接跳进海里淹死算了。”


    周荔没有看她,继续说:“我没听江末提过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我问她怎么有勇气做那种事。她跟妹妹学的。”


    曹春晓:“……什么?”


    江末跟周荔描述过那个“妹妹”。小她几岁,特别调皮,爱哭,爱耍赖,勇敢甚至有点莽撞,会因打抱不平而做危险的事情。江末负责给她圆谎和兜底,俩人默契地打配合。


    聊起“妹妹”,江末脸上有一种难得的眉飞色舞。她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告诉周荔:我如果出事,最紧张的,肯定是我妹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