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绝对的外来者,但同样是精神和意识的化物,甚至可以对话。


    精神与灵魂本就是能够跨越纬度的产物,霁泠甚至不用去理解它是什么东西。


    系统21感觉到了直白的死亡威胁,它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也是为他好。追妻也好,赎罪也好,这是世界意志!这是所有人都想看的结局,我哪里有错!”


    “古往今来的人们都期盼浪子回头,都期盼花前月下的美好故事,都爱看虐身虐心苦苦追妻,你能说这有错吗?这是人的本性,你能忤逆吗?”


    “什么人喜欢何种故事我无所谓。”霁泠淡淡地说,“莫提雨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就是他,没有成为任何他人故事主角的必要,没有接受任何审判的义务。”


    “换个地方呆吧?我也有一个庞大的精神图景。”


    霁泠在精神力的深渊中将系统21号捉住,硬生生拖到自己的精神图景里,“我会为你建造一个绞杀场,我会让你品尝所有你能想象的折磨……最后去当一朵花的肥料。”


    系统21号从莫提雨的精神图景里消失了。


    彻底的消失,没有任何痕迹。


    在梦境和潜意识的最最深处,蓝色的蝴蝶看见了。


    一只雪白的大狼出现在精神的彼岸,从空间中硬生生撕咬下一团黑如浓墨的黑气,属于系统21的所有存在痕迹立刻被抹杀,蝴蝶的空间又清静了几分。


    第20章 通讯


    车程四十八小时,足够漫长,足够撑起一次完整的、名为离开的动作。


    霁泠和莫提雨面对面坐着,就如真正的、偶然恰好步入同一个车厢的旅客。


    窗外的景色也逐渐由绯岸核心区域的光鲜亮丽,逐渐转变为边陲城镇的自然风光。这里已经很靠近苍雪岸,茫茫大雪覆盖了触目可及的每一寸,冬日的烈阳穿过冰层的反射的光芒,静静地铺在车窗上。植物的种类也在变化,更高、更大,也更擅长在低温中生存;地貌变得阔,层层叠叠分列轨道两侧,海——漆黑的,分裂的,咆哮的海就在边缘。


    那是莫提雨和霁泠最熟悉的地方。海洋是他们真正的战线,而且对于霁泠来说,这里的意义更加不同一些。


    “苍雪岸也在通缉我,所以我会在终点前下车。”霁泠说,“没有人知道这趟列车,他们会以为是信息故障引发的连锁反应。”


    列车的速度放慢,外面的景色也慢慢降速,停滞。


    他们停在一处可以看见海的平原边,更远处停着一些覆盖着白色迷彩的车,想必是霁泠的接应线。


    莫提雨想要站起来,但霁泠伸出手,轻轻按住他。哨兵漆黑的战术手套带来一些厚重感:“我会在你身边。”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湛蓝的眼底隐隐亮起光,窗外一只乌鸦飞过,打滑三次,尽力停在滑溜溜的车窗边缘,看着车内的两人。


    “我搜集了一些有关第七塔的情报,夹在你的旅游册子里,要是你感兴趣,可以看一看。”


    霁泠认真地介绍着他做的每一种准备,正经认真得好像上学时做一场报告。他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莫提雨,里面还藏着许多未出口的话语和珍视,还有……藏得很好的不舍得。


    霁泠极力说服自己挪动步子,从莫提雨面前离开。莫提雨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独处,还有漫长的时间来抚平伤痕,以此决定下一步行动。


    蝴蝶的现状是和狼崇尚目标与行动的本性相悖的,狼不论如何也要将自己的忧虑与急切压在灵魂深处,霁泠一向是沉得住气的。


    他一向沉得住气,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还在考虑有没有漏掉的信息……接着,霁泠轻轻按着莫提雨肩膀的手忽而悬空。


    莫提雨的毯子滑落回座椅上。


    莫提雨仍然苍白瘦削,他站起来时,甚至令人担心风将他吹跑。


    但事实上并没有,也没有风要吹跑莫提雨。


    莫提雨看着霁泠,接着倾身往前,伸出双手,轻轻地、认真地拥抱了一下霁泠。


    体温隔着薄薄的白色衬衣透过来,缱绻温柔,霁泠甚至能看见他颈后的绷带,乌黑的、细碎的发根。


    霁泠浑身一僵,接着感觉整个人都在这个拥抱中软化了。


    雪色的狼王从来没见过这种攻势,于是顺势回抱,两个人紧密地贴了贴,站定不动。


    一段时间后,莫提雨轻轻松开霁泠,浅灰色的眸子静静地映着他湛蓝的双眸:“一路小心。”


    难以描述的热血涌上耳根,霁泠毫无起伏地说:“好。”


    接着,他转过身,顺手拿起一顶帽子戴上了,没有别的话语,和平常一样冷静、冷酷地离开了这个车厢。


    一下车银色的大狼就冒了出来,它兴奋地用爪子刨雪,又一整只狼窜进雪堆里打滚,因为不断地忆起刚刚的画面:雪狼抬起爪子,思考了半天如何不碰坏刚刚带回洞穴的蝴蝶,良久后才选择了把爪子放在蝴蝶身边,小心侧过来,用肉垫对着蝴蝶……它还没有敢碰一碰,蝴蝶却轻轻地贴了过来。


    蝴蝶是那样轻小,那样柔软脆弱。


    狼王一动都不敢动。连尾巴都只无声地翘起。


    霁泠清晰地看到:蝴蝶浑身是伤,伤得快死了。但是蝴蝶自由了,而且并不抵触他的触碰。


    这就是霁泠所能预想的最好情况。


    车辆带着迷彩驶过荒原,等待越过冻结的海。


    第七塔已经接近苍雪岸,比起在绯岸核心城的时候,霁泠在这里更有主场优势。


    莫提雨没有来过这边,因为风暴的原因,第七塔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负责边境防护的职能,没有物资船能从第七塔这里走,因此这十年间,第七塔一直处于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位置。


    另一个原因是,莫提雨在负责海上防务时,主要位于第一、第三、第五塔两个核心战略要地的事务,而且更多时间在直面海上的变异者和霁泠的船队,第七塔不在重大战略位置,而且涉及边境,关系复杂。对于莫提雨来说,这也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个季节有不少人来旅游。爬雪山,泡温泉,赏雪;听说因为有温泉和火山的关系,好几处地方的气温高于二十摄氏度,生态环境也极好,非常适合度假和散心,更是许多人结<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的第一蜜月之地的选择。


    莫提雨回到座位上。


    下一站不远,很快到站。霁泠把旅游册子放回了桌上,一同留下的还有一个贵宾行李牌,可以按号码到站领取行李,并有司机接送。


    莫提雨下了车,冷风吹入鼻腔。


    一种清冽别样的寒冷,吹散过去的风尘。


    这趟列车果然没有引起任何关注,似乎它就该空空荡荡地在此刻停泊。车站里有一些稀稀拉拉的旅客,往外走,人就渐渐地多了。没有任何人认出莫提雨,霁泠改变了他的气息,改写了人们对信息留下的印象,就像他在绯岸核心城制造混乱时那样。


    霁泠给他准备的行李也很简单:大量的现钞,几件御寒衣物,一个普通人用得比较多的新手机,一瓶信息素喷雾。这种喷雾方便哨兵及时地根据气味定位向导,尤其是在没有完成深度链接的情况下。


    莫提雨打开喷雾,往手背喷了一点,指尖带起气息,放在鼻尖。


    雪松与柑橘的味道。很清冽。


    莫提雨打开旅游手册,看见霁泠已经把搜集到的所有信息都用蓝色笔标出。


    “可以住兰序街附近,那里去哪儿都很方便。附近有热闹的集市,也有清静的小巷,想看红熊猫的话,两站地铁后就是自然保护区,它们最近很活跃,只要在清晨去看,就很容易见到。”


    “第七塔有本地特色<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冰山蕊鹅肝,天然鲜甜。草莓应季,这里的奶源也很好,可以考虑做草莓牛奶。”


    “苍雪岸的一些特色食品也能买到,比如低温熟成鱼,出名的松香巧克力,还有热烤棉花糖咖啡。听说街边推车卖的最正宗。”


    莫提雨一页一页翻过去,霁泠把所有的信息都写了上来,而不是直接传递给他,也是为了不给他的精神力任何压力。


    莫提雨按照上面说的,在最热闹繁华的街道附近找了一家酒店,有一个单开的朝向花园的阳台,乌鸦很快落在阳台边,乌黑的眼睛盯着他看。


    莫提雨对着乌鸦笑了笑,随后将行李放好,简单洗漱后,灯都没关,就陷在床铺中沉沉睡去。


    ……那些霁泠搜集到的,鲜亮的、热闹的、生动有趣的情报,此刻都离他很遥远。


    莫提雨躺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中,呼吸都在灼痛。


    入睡后醒来,醒来不多时再睡过去,睡到无力也不愿睁开眼睛,睡到日夜皆离他远去。


    关灯后黑茫茫一片,好像什么都想了,也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这是创口最痛最鲜明的时刻,莫提雨反反复复地堕入噩梦中,梦中鲜血淋漓的武器深深地插入他的战友的身体,打碎一双又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是最后一个幸存者。红色的人影们将他团团围住,越逼越近,死亡也在迫近,死亡好像变成了一个舒服的选择,因为神经不用再灼烧,心也不用再被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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