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很累。”初次见面后的第三周,莫提雨开口向他说话了。


    霁泠刚从哨兵考核室出来,他背着沉重的书包,停下脚步,看向他。


    莫提雨坐在靠近花丛的台阶上,手里是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


    那双灰色的眼睛已经渐渐学会了别松那样柔和清朗的笑意,并且和他素日的冷淡气息融合,变得更深,更漂亮,好像深谷的自由暖风,生机盎然。


    是日后所有人都能看出的顶级向导天赋。


    “所有哨兵一起打你一个是不是太过分了?”莫提雨说,他不用问就已经知道哨兵的考核里有什么。


    霁泠说:“实战可能比这残酷。”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表情看起来有点愣愣的,表示着对现状的平静接受。


    他冷色的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和本人一样又冷又硬,但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快死了。霁泠习惯挑战各种濒死环境和过载的体验,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放弃战斗,也绝不会示弱。


    “我背你回去,来。”


    莫提雨向他伸出手,似乎觉得理所当然,“过载了就不要硬撑了。”


    霁泠犹豫了一刻,但莫提雨的话好像有魔力似的,他最终还是趴上了他的肩膀。


    几乎是一瞬间,霁泠就陷入了昏迷般的梦境。


    伤口在愈合,广域的警惕和搜索早已耗竭他的精神,同类的撕咬不放让他伤痕累累……不能露出任何脆弱,绝对不能。


    放松即是死亡,清醒还有生机;他必须变得更强,比任何人都强,直到生存不再威胁他,直到他能控制所有情况。除了此刻。


    莫提雨身上的气息很好闻。这是他接触的第一个向导。


    这气息让他想到温暖的、毛茸茸的事物,外边在下雪,而银色的小狼蜷缩在壁炉边,唯一的触碰是一双手,那双手修长温柔,在轻碰自己的头顶。


    霁泠费力地睁开眼。


    莫提雨收回触碰他头的手,弯弯眼睛,灰色的眼底十分快乐:“到了。快去静音室恢复吧。”


    霁泠坐起来,发现自己被放在了椅子上。


    莫提雨从之前笔记本上小心撕下一页,递给他:“对了,送你一幅画。下次的考核也加油。”


    霁泠接过来。


    一张蓝色为主体的水彩画,颜色就像霁泠眼睛的颜色,纯度极高的湛蓝。


    有丰沛清冽的精神力在笔触中肆意消融和流淌,流淌出一片沉静的、冰凉的深夜,深夜之下,有一只瘦弱的、小小的银色小狼在低头舔伤。他头顶没有月亮,可星空足够明亮,足够呵护与支持。


    莫提雨的画里有他本人的气息,虽然同有黑暗破碎的部分,但却因此成为更加稳固的支撑。这是没有任何接触的精神疏导,甚至不必靠近和深入链接。


    这是搭档之外的,哨兵和向导的边界。


    霁泠从此喜欢上长夜与晚星。


    *


    雪继续下,莫提雨站在一面破碎的小镜子,低头慢慢地换下旧绷带。


    伤痕仍然是红的,透着肉色,新伤总是覆盖旧伤,结痂也极薄,轻轻一蹭又重新破裂。


    他的清醒时间是混乱的,因为身体的情况,许多人都害怕他陷入长时间的睡眠,越是临近审判日,看着他的眼睛就越多。


    每次莫提雨又有在非正常时段坠入睡眠的趋势,门外的士兵就会把他叫醒。于是给自己换绷带变成了莫提雨新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听说了吗,昨天绯岸塔核心数据区被人入侵了。”


    监狱外,士兵们悄悄议论着,“是内部消息,还压着不让发,我们都在讨论是什么人做的,那种地方居然都能侵入。”


    “多事之秋啊……最近的事怎么一桩桩一件件地全部凑在一起,让人感觉毛毛的。”


    “你们说,变异者会打到我们内陆来吗?”


    “难说。唉,我们能改变什么呢?现在还不是在这里守着准备出狱的公子哥。”


    “就是,我宁愿去刷马桶也不愿意守着这种人。说出去都嫌晦气。”


    “就是,白慕予那么好的向导居然都留不住他的心,他到底想要多好的?”


    ……


    “对了,得特别注意安全。公众里想对莫提雨动手的人还挺多的。”


    “知道了,就像上次的那个那样?也是巧,怎么没捅死莫提雨,这就是祸害遗千年吧。”


    房间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推门而入的是监狱长和莫提雨不认识的军部高层。


    两人看起来都怀揣着思虑已久的大事,给莫提雨递来一张表格。


    “出狱审查已经初步通过了,但程序上有点漏洞,你必须补上时长24小时的公共服务,这是硬性规则。”


    “公共服务?”莫提雨扫了几眼,想了想,“我听说过。”


    军部高层看了监狱长一眼,监狱长硬着头皮面不改色——理论上这是教化犯人的必要一步,也是对社会的交代,但大多数人都是捐款来抵消劳动,监狱长自己就从中赚得盆满钵满。


    “捐款也是可行性很高的选择……还不用受苦受累,公共服务可不好做。”监狱长暗示了一下。


    听说白慕予为了保莫提雨已经散尽家底,可监狱长自己没能打听到这钱究竟流向了哪里。要是莫提雨手里能漏一点钱,那也值得了。


    监狱长话音刚落,莫提雨说:“我选公共服务。”


    他灰色的眼睛认真阅读着那些公共服务条目。


    大部分是非接触性的社会体力劳动,比如清洁公园、垃圾收集、植物栽培,虽然区域会选在监狱可以控制的范围里,但可想而知,媒体也将闻风而来。


    “植物栽培。”


    没过多久,莫提雨居然很迅速地选好了,他把册子递回来,就像接过报纸一样轻松,或者说——好像和喜欢阅读报纸一样,有点喜欢这项活动似的。


    “恭喜你终于开始准备赎罪了。”系统21的声音冒了出来,“你终于开始像我们期望的那样开始行动了。”


    “你会去一片最荒芜的地方。人们会远远地看着你,唾骂你,这都是你应得的。你从小就获得了公众的关注,你居然长成了这个样子……这是你入狱后第一次露面,你要做好准备。”


    *


    这个时间节点,除去军方动向,监狱里几乎不存在任何秘密了。莫提雨要做公共服务的事情不胫而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都卖得上价。


    舆论再次沸腾。


    “这个节骨眼出来做公共服务?纯作秀!原来获得原谅这么容易啊,少爷只要做做慈善,捐捐款,就能有人忘记死在他手里的向导有多少!”


    “来了来了,准备好洗白了,终于来了是吗,在这儿等着呢。”


    “白慕予呢?他要出来了,白慕予不会就这么轻易接受吧?白慕予有消息吗?”


    ……


    千变万化的,复杂嘈杂的信息,都被广域搜索,落入一双湛蓝的、危险的眼睛中。


    “你又来了,COS聚会顺利吗?我昨天忘了问你,你COS的谁啊?”


    暖和的便利店浮动着速食的香气,昨天的小姑娘拿着刚刚挑选的鸡排饭团,惊喜地向再次遇到的青年搭话。


    今天的冷峻青年又换了一个颜色的虹膜片,仍然是深色,衣服也换了,非常简单的黑色居家T恤,昨日的肃杀之感去掉了不少,看起来就像是在附近上学的大学生。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察觉那双眼底有什么颜色都无法掩盖的深邃与锐利,一种现代城市中养不出来的冷酷野性。


    霁泠手里捧着一杯关东煮,氤氲热气从茶色的汤汁中浮出,热气将他锋利微冷的眉头熏染得柔和了一些。


    “我在COS一个逃犯。窃取了一些政府高层的秘密实验数据,现在正躲避追杀。”霁泠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起伏,“他在附近有一位老朋友,他想去看看他。”


    “能猜出是什么角色吗?”霁泠随口说着,微笑抬眸,“如果能猜到,下次见面告诉我吧。”


    忽而,他身上的气息发生了变化,笑意减淡,瞳孔微微放大,似乎有无声的猎物上钩。


    他瞥了一眼窗外。


    玻璃窗外,一辆密闭的方方正正的车驶过雪地,上面没有车牌,但哨兵已经知道它的来路和去处。


    它上面载着的人安安静静靠着车座,乌黑的碎发随着细微的颠簸晃动。


    第7章 手套


    全封闭的车厢里,两个守卫在聊天,抱怨着今天是这么沉闷的工作。大雪天里干这活是很受累的,又冷又没什么娱乐。


    “嚯,我们后边有一辆摩托车。”开车的人看了一眼后视镜,“大雪天,这么劲?”


    “在哪在哪?”


    “有点远,刚刚过去了。”


    后视镜中的摩托车黑影很快模糊在雪中,好似雪天的幻象,但那纯黑的机身,但几乎听不见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上面戴静音头盔的人——看不清面容,但气息无端让人感到一阵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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