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每天都是尸体进进出出。


    钟蓉蓉是第一个崩溃的人。


    她怕影响外边的人,不敢哭出声音,只能小声啜泣着:“小梨姐,我真的适合当医生吗?”


    钟蓉蓉从前一直没有当医生的想法,是自从看到了江梨,看到她的医术那么好,能让那么多人活过来。


    钟蓉蓉才彻底下定决心,要当一名医生。


    她想挽救更多生命。


    “医术再好又有什么用?该死的人还是会死。刚刚那个孩子,他才五岁啊,他那么小,明明差一点就能活下来,明明就差一点。”


    钟蓉蓉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徐子期也难受的缩在角落,一双眼睛通红。


    自从进入灾区,江梨每天都能看到有人死。


    她从来没有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触如此大量的死亡,看着从废墟挖出来,上一秒还能说笑的人,下一秒就因为大出血而死亡,所有的抢救手段都无用。


    沉重的石头压着江梨的心口不能呼吸,她拿着手术刀,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着一具具尸体从医务室抬出去,江梨也怀疑自己。


    她真的适合当医生吗?


    她甚至连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都办不到。


    那么多那么多的生命,从她的指尖流逝。


    外边的大门再次传来焦急的声音。


    “快快快!医生!医生在哪!赶紧救人!”


    就是这一句话,让江梨再度迸发出力量,她走到钟蓉蓉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眸底都是不服输的光芒:“坚持住,我们不能垮,外面有更多的人需要我们。”


    比起那些在死亡线挣扎的人,她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自怜自哀。


    她要救人。


    能救一个,就是一个。


    半个月后。


    灾情彻底得到控制。


    经过军区的不断努力,已抢救白沙岛灾区人民共计3580余人,加固堤坝共1000余米,疏通道路总计600公里。


    为帮助灾民重建家园,军区全体总计捐款10万余元,卫生院捐款1万元,其中,江梨捐了两千块钱。


    结束营救的那一天,重获新生的喜悦,总算冲走了死亡的凝重。


    这天,白沙岛有一次迎来久违的大太阳。


    江梨带着人,最后一次给大家检查身体。


    现场得知医生和部队要撤离,已经被围堵的水泄不通。


    一位老奶奶佝偻着背牵着孙女的手,从人群中挤进来,拿着一筐鸡蛋,看到江梨老眼中含着泪花:“小江医生,你还记得我家囡囡吗?”


    江梨看过去,小女孩扎着两根麻花辫,早已褪去当时见她时的狼狈,笑了笑:“记得,我刚到这接手的第一个病人就是她。”


    小女孩甜甜冲江梨一笑:“谢谢姐姐。”


    老奶奶皱巴巴的手抹了抹泪,她们祖孙二人都是江梨救的,“小江医生,大家都感激你们啊,如果不是你们这帮医生,我们这群人哪里还能活得下来?”


    说着,老奶奶就把装鸡蛋的篮子递给江梨。


    大水冲垮了队上的养鸡场,冲走了鸡和鸭。


    这一篮鸡蛋,是队上人能凑出来最后的一点好东西。


    江梨和聂韵语对视一眼,发现她那边也有不少人给她们塞东西,是一碗碗煮好的热气腾腾的米粉。


    江梨一笑,将鸡蛋推回去:“我们啊,什么东西都不要,只要你们身体健健康康的就好啦。”


    聂韵语也将米粉推回去,微笑:“米粉现在是矜贵东西,大家伙留着自己吃,我们马上就要回军区复命了。”


    说完,也不顾一直让她们留下来的百姓,一溜烟就跑上了军用卡车。


    聂韵语就坐江梨对面,看着似曾相识的位置,嘴角挂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吗?那时你也坐我对面。”


    江梨好像想起来了,笑了笑:“那时候,我和你还不熟呢,就想着这是哪个女兵啊,可够厉害的。”


    “现在呢?”聂韵语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哎,更厉害了。”


    江梨一叹,卡车传来大家放松的笑声。


    半个月一直压在心底的愁云总算扫了过去。


    家属院这边。


    顾湘华正带着小满在院子里摘青菜,小满翘起屁股,夹着拖鞋的两只小脚正踩在泥巴上,然后一口气扯出来好几棵小白菜。


    经历过台风暴雨,院子里的泥土和绿油油的青菜依旧是规规整整,一看就知道是顾湘华用心打理过。


    她想让江梨回家,看到的依旧是充满<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小院。


    “嘿呀。”小满的脸上被溅上黑色的泥巴,小小的胳膊抱紧了菜,呸呸两声把嘴里的泥巴呸掉,“姨,这些菜我要全留给姐姐吃。”


    顾湘华想起还在灾区驰援的程景川和江梨,心中就是暗暗叹气,抬手给小满脸上的泥巴擦了擦,强颜欢笑:“好,等姐姐回来,都给姐姐吃。”


    程参这段日子都在泡中药,双腿早已好了大半,不再需要拐杖。他腰板笔直,一身中山装穿得利落周正,虽已上了年纪,但气场依旧沉稳内敛,自带一股久经沙场、号令一方的凛然气度,往昔将帅风范丝毫不减。


    只是这位老帅,不断传来叹气声。


    “唉,也不知道灾区情况怎么样?老百姓是怎么安顿的。要不是怕耽误军令,我还真得去看看。”


    顾湘华不乐意道:“就没听你担心小梨两句。”


    程参眉宇间忧色又是一重:“你别说,这两孩子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话音一落。


    他就看见院子进来的人,眸露惊喜:“小梨?”


    顾湘华跟着看过去,院外站着一身疲惫,白皙的小脸上挂着两大乌青的小姑娘可不就是江梨。


    惊喜瞬间涌上顾湘华的心头,连续半个月的提心吊胆总算能放下了。


    顾湘华把青菜放到了地上,两手赶紧拍了拍掌心的泥土,上前就扶住明显已经累到虚脱的江梨,朝屋里大喊:“小孙,这些天我让你准备好的热水赶紧倒出来。”


    因为不知道江梨具体是什么时候回,顾湘华特意去供销社买了好几个暖水壶,就等着江梨回家能马上用上热水洗去一身的疲惫。


    “阿姨。”江梨刚开口。


    顾湘华就打断:“阿姨没事,知道你累,赶紧不要说话了。”


    就这样。


    江梨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呢,云里雾里中就被顾湘华一路扶着把所有的事都搞好,最后吃完一碗饭,她就被人亲自送进房间里睡下。


    顾湘华小心的关上门,转身看到后面跟着来的程参,吓得赶紧拍了拍胸膛。


    程参努力想透过门板看见小梨,无果后,只能转身叹气:“怎么这么快就让人进去,我还没好好和小梨说上话呢。”


    说着说着,老首长的语气竟然还有点委屈。


    半个月不见,他可比任何人都要想念这个小姑娘。


    顾湘华低骂:“想说话,靠这一会儿功夫?你没看见小梨都快累坏了?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和她聊天。”


    大约是让夫人骂一骂,混沌的脑阔都清醒了不少。


    程参点了头:“也是。”


    说完,他掀眸一看,嘴带笑意又忍不住对夫人的夸奖,“要我说,还得是你。这准备工作真是齐全,上到留水洗澡,下到吃什么菜补充营养,都安排的特别妥当。”


    “那是。”顾湘华没好气白他一眼,“也不看看,我这几十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这略带埋怨的话一出,程参就是一怔。


    没离休前,他在军区的公务一直很繁重,每天有操心不完的事。


    他想起从军区离开,回家永远是热的饭菜,还有那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忽然明白了什么。


    饭菜是会冷的,需要掐着时间一遍遍隔水加热。


    热水也是会冷的,得掐好点去烧。


    程参从前只会觉得夫人贤惠,却看不出这里边的玄机,直到这一次,他跟着顾湘华亲自体验了一遭。


    “湘华。”程参握住顾湘华的手,沉痛,“是我对不住你,当年小川的户口本,确实是他找了我多次后,我给放进房间抽屉。”


    “你知道,小川和他哥一样,是块当兵的好料子。”


    程参当兵打仗那么多年,他能不懂国家和军队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他也犹豫过要不让程景川去军队。


    毕竟他刚白发人送黑发人,刚刚送走大儿子,哪里能那么平静的送最后一个儿子去参军。


    可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


    程参声音涩然,目视远方:“吾有好儿,理应报效国家。”


    报家和报国。


    程参最终选择了后者,他太清楚一位优秀的将才对于国家是多么的重要。


    可这个选择,对不起他的夫人。


    程参痛悔不已:“我不该,没有考虑到你作为母亲的感受,我的错啊。”


    这话出来。


    顾湘华愣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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