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渐渐过去, 程参的额头渐渐冒出了一层汗,因为年轻的时候让过多的寒毒侵体, 年老后,纵使是炎热的六月天,别人穿短裤短袖的季节,他依旧是雷打不动的两件衣服, 家中安了两个大风扇, 只要他在,就永远不能开着对他吹。


    因为冷啊……


    刺骨的都是冷。


    程参已经忘记具体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热的流汗是什么滋味。


    顾湘华立在一旁, 指尖紧紧绞着衣襟, 神色焦灼不安。老伴被风湿骨痛折磨了大半辈子, 实在看够了他活受罪。


    顾湘华这些年,虽说一直埋怨他当年亲手把大儿子送去守海疆,一直和他倔着,可心底到底还是心疼的。


    眼见泡了一会儿, 顾湘华便紧张的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程参:“热,好热。”


    只一句话,就把顾湘华的眼泪给激了出来,她侧过身,从口袋掏出手帕擦了擦泪水,嘴角却忍不住挂着笑意。


    老程终于感受到热了。


    江梨阻止想要帮忙解衣的小孙,看了一眼病房的挂钟:“等等,现在才刚出微汗,还不够。”


    “伯伯因为早些年的经历,导致寒毒积攒的厉害,只是一点微汗,还不能帮他排出来。”


    顾湘华连连点头:“好,那就再等等。”


    一行人又是迫不及待的看着。


    程参已经被热的满面通红,忍不住想抬手解军服的扣子,想起江梨的叮嘱,又克制隐忍的放下去在膝上紧紧握拳。


    双腿又辣又麻,逐渐将那股挖心挖肺的刮骨痛感渐渐替代。腿的温度上升,就犹如将他整个人扒光丢在50度的高温下炙烤着。


    直至大汗淋漓,一串串汗水顺着下巴流淌打湿军服的前襟,印出一大片水渍。


    没多久,程参整个人犹如从水底捞出,可他依旧没有脱衣服的动作,只粗粗的喘着气。


    江梨目露钦佩:“伯伯的意志力真是常人难及。”


    因为程参的寒毒非常严重,她配出的药方是普通病人的三倍,一倍的量,耿站长泡的时候就要接连出桶,身体实在承受不了。


    可程参却能在三倍的情况下,还能深深忍着。


    此等毅力的老英雄,华国又有多少啊。


    冯保和孟卫国望着老首长这副狼狈的模样,早已泪目。


    一旁的院长早就被这一幕给震撼了,手微微颤抖着。


    这么多年,风湿一直就是部队士兵最头疼的问题,为此,军区医院就没少在上面花心血研究。


    他们在理疗方面,研究出了拔火罐、红外线灯照射、医用石蜡热敷,可始终只有局部保暖的作用,收效甚微,全没有这一桶中药汤泡腿的效果好。


    这……这是神药啊!


    终于,时辰到了。


    江梨看了一眼挂钟:“可以了,你们可以扶伯伯出来,然后再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顾湘华回神,连连点头,让小孙去红旗轿车上拿行李箱:“衣服带了,我这就帮他换上。”


    冯保和孟卫国二人合力将程参扶了出来,这一扶,发现老首长的身子骨竟然变得如此瘦弱,两人的眼睛又是一阵猩红。


    待二人将人扶起隔壁病房,没一会儿,程参已经缓步走出来又出现在众人前,他没有拄拐杖,一扫之前的病态,精神抖擞,双目炯炯有神。


    顾湘华颤着声问:“怎……怎么样?”


    下一刻,爽朗的笑声充斥了整座病房。


    “爽!哈哈哈哈!太爽了!我这腿多少年没有舒坦过了!”


    程参一步一步走到江梨面前,眸色温和:“小姑娘,我得好好谢谢你啊。”


    江梨微笑:“伯伯,是我得谢谢您呢,如果不是您们这一辈为我们奋不顾身,现在哪有这么好的日子过啊。”


    江梨这话一出,同时让程参与顾湘华的心底又是一软。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疼惜。


    小姑娘人真的太好了。


    程参被勾起了回忆,一幕幕漫天炮火闪过,他与战友们拿着刺刀拼杀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还在耳旁回荡。


    他摆摆手,苦涩的笑了笑:“这些啊,都是我们该做的。”


    想起那些依旧被风湿折磨着的老战友,程参就忍不住深深叹气。


    如今,他的双腿倒是得了救,可那些同样为国家付出甚多的老战友们却依旧还在受着苦。


    下一刻,一双纤瘦白皙的手递过来一沓厚厚的药方单。


    程参心头狠狠一震,不敢置信的抬头,对上江梨含笑的一双眼眸。


    江梨写了好几种份量的药方单,往前一递,笑了笑:“伯伯,这些药方单,你带回去给和你一样受病痛折磨的战友好不好?”


    程参作为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他的双腿,早就已经接触过整个国家最尖端的医疗科技,可都是丝毫不能减轻他的痛苦。


    唯有江梨的药方……


    程参颤着手接过药方单:“这,何其珍贵啊,你就丝毫不考虑就这么拿出来?”


    江梨亲自扶着程参坐下,笑了笑:“伯伯开玩笑了,药方单哪有你们这批老宝贝珍贵。”


    这可是真正为国家拼过命的老英雄啊,如果有可能,江梨愿意把所有药方都给他们,只要能让他们的身体一直健康,然后活好久好久,一直能活到亲眼看见国家真正富强、无数尖锐守国兵器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的那天。


    程参被深深震撼,如果说,他一开始是因为喜欢这小姑娘的作风,认为她担的起程家媳妇的门楣,现在,则是彻底被小姑娘的心胸给折服。


    “伯伯,药方单的剂量我都写清楚了,您看看。”江梨半蹲在旁边,白皙的手指点了点药方单的右上角,上面清晰标注了剂量。


    “您回北城以后啊,如果病情和您同样严重的,用第一张。没有那么严重的则用第二张。”


    “您呢,也是。每周用一张药方单,然后酌情减量,等会我再给您诊个脉,开些调理的药方,一起进行,则能事半功倍。”


    顾湘华也跟在旁边,拿着小抄本记,江梨说一句,她则写一句。见江梨蹲的有点久了,她心疼的赶紧将人扶起来,又喊小孙搬来椅子,“乖乖,赶紧坐着,一直蹲可别累着了。”


    江梨这才发现气质非常温柔的阿姨,说话好像有点沙哑。


    她弯了弯眼睛:“不碍事的。阿姨,您是不是多年失眠,喉咙是不是也一直不大好?”


    顾湘华一愣,她没想到仅仅是一面之缘,就让江梨看出了她身体的暗病。


    她年轻的时候是文工团的演员,唱跳一体,经常要到各大军区慰问演出,常年连夜排练,就为了将最好的表演奉献给战士们,以此希望能够缓解战士们的思乡之情,给他们寒冷的心灵带来温暖。


    长年累月下来,导致了她神经衰弱,半夜都睡不着。


    她笑了笑:“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唱歌,累坏了嗓子,这么些年啊一直都这样”


    说着,顾湘华赶紧又摆摆手,“不过不碍事的,都不是什么大毛病。”


    “那也得看一看呀。”说着,江梨就让顾湘华坐了下来,仔细给诊了脉,写了一副调理药方,撕下来交出去,“阿姨,这药方您就连着喝一个月,一个月后,您的问题就好了。”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见,都会认为江梨是在吹牛。


    这么经年累月的老毛病,怎么可能喝一个月的药就能治好?


    顾湘华却无脑相信,没有半分质疑。她接过药方以后,仔细的将四个角对齐折好放入包包中,然后一口气从包包里掏出一大沓百元面钞的人民币。


    这是她原本就准备好的。


    “小姑娘,这钱啊你快收下……”


    冯保看着那足有一万块的人民币:……


    孟卫国:……


    应镇海:……


    江梨也被吓到,赶紧站起来,把钱往外推:“阿姨,我不要你的钱,而且这药都是军区医院开的,您要付钱,就给付给他们吧。”


    说着,江梨就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早已呆若木鸡的院长。


    院长看着厚厚的钱好不容易回了神,他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啊,反应过来,跟着把钱往顾湘华怀里一推,笑道:“老首长和夫人都是为国家效力的人,一点点药钱不用不用。”


    顾湘华见钱被推回来,心底堵得慌,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把钱给出去,这,这怎么又被堵了回来。


    可到底一堆人看着,顾湘华只能笑了笑,又从包里掏出程家祖传下来只给媳妇的玉镯,“不收钱,那就收个首饰吧。”


    最终,还是程参看着江梨惶恐的面色,及时叫住了夫人。


    江梨这才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院长终于等到了机会,他看了看那桶中药汤,问了句:“小江医生,我这腿啊当年因为跟着部队行军,也有风湿的老毛病,能不能也试试这桶药?”


    江梨没有半点犹豫:“当然可以,我刚刚给医院的药方,你们可以无条件使用。不过……这药汤要不要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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