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川想起海域的那一片烂摊子,眉宇也紧锁起来,“这段时间新兵开始上艇训练基础操作,把艇给撞翻了。”


    想起维修护卫艇的经费,程景川的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因为是团级规模训练,人数较多,有上百号人,分批下海。


    这群新兵都是去年十二月份入的伍,体能训练了大半年,也到了要出海实操的阶段,这回是第二次,没想到却闹出这么个事。


    护卫艇侧翻的时候,船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原本为了应付突发情况,他们出海的时候都会带上随行军医。可那种场面一个军医哪够用,离军区又远,两艘护卫艇又都翻了。


    恰好训练的海域离卫生院近,程景川就带着人先过来这边。


    江梨听完,两只眼睛跟着瞪起来,弯腰拿起一瓶药先打开:“这么危险啊?没有人失踪吧?”


    大海广阔又深渊,船侧翻的时候无声无息沉掉几个昏迷的人,还真是说不准的事。


    “没有。”程景川第一时间就在清点人数,整整齐齐的没少一个,“就是年纪都小,吓破了胆,还要明远去单独谈话安抚。”


    能不年纪小吗?


    眼下社会出路少,城镇青年不参军就要下乡,农村青年则视参军为鲤鱼跃龙门。


    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参军,部队规定的是年满十八岁才可以报名,可不少人为了能验上,都偷偷更改了户口年龄。


    新兵连十五六岁的兵,多得是。


    忽然清软的声音打断了程景川的思绪。


    “你先把衣服脱了。”


    江梨转过身来,稍稍催促,“快一点。”


    程景川身形微顿:“什么?”


    他从来没有在人前解衣的习惯,就算往日负伤,也只肯让军医剪开伤口处的布料。


    这一点,几乎整个军区的人都知晓,算是他的底线。


    程景川觉得为难,又觉得好笑,抬眸沉沉锁住她,声线低哑带笑:“就这么想我?不然等打了结婚证,在家天天脱给你看?”


    江梨的耳朵让话一下给烫热了,没好气戳了戳他的胸肌,嗯,硬邦邦的搓不动,白皙纤细的手指被杵弯了,只能放下:“想什么呢?我得看看你的伤。”


    程景川被戳的痒痒的,抓住她的手捏了捏,沉笑:“怕吓到你。”


    别说江梨,就连钟瑜当时看到肩膀被开了口的程景川,都吓得够呛,着急忙慌的把人摁进诊室,好不容易消毒清创止了血,在等待观察伤口,准备针线缝合伤口的过程,被程景川拒绝了。


    他觉得缝合时间过长,只要伤口不继续出血就行,外边伤员多,就让钟瑜先去处理其他人。


    “快脱掉。”江梨催促。


    程景川只能抬手将军服褪下,阳光穿过窗棂,斜斜落在他冷硬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上身线条紧实利落,肌理不张扬却力道十足,腹肌匀称流畅,每一寸都透着常年训练的硬朗,静立着便自带沉敛的张力。


    这,这身材也太好了吧。


    江梨脸一热,连忙移开视线,稍稍冷静了两秒,再回眸,原先羞涩的神色已经荡然无存。


    程景川稍稍有点失望。


    “你坐过来一点。”江梨抬手招呼,等程景川配合转身,她这才彻底看清楚伤口,下意识抽了一口气。


    一条狰狞的伤口自左肩肩胛骨下缘斜斜劈开,一直贯穿到后腰靠近脊椎的位置,足有半臂长。


    “这是怎么伤的?”江梨看到这么狰狞恐怖的伤,手指轻颤,很快又稳了下来。


    程景川早已习惯,只是沉声:“螺旋桨。”


    江梨心疼的厉害,她抬眸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将泪水憋回去:“这得多疼……”


    程景川望着女孩那双清透的眼瞳红得湿漉漉的,鼻尖也泛着浅淡的粉,心瞬间揪紧,疼得厉害,忙低声哄道:“真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最起码,没有他现在的心疼。


    “傻子才不疼。”江梨憋着泪硬是没落下来,好不容易才平缓情绪,她仔细观察伤口,确认没有渗血和坏死的组织,才拿针线缝开始缝合。


    这时,门口传来砰砰的敲门声,伴随着一道怯生生的少年音。


    “团,团长,我想进来看看你。”


    江梨望向程景川,动作停了一下,“让进吗?”


    程景川目光望向紧闭的门,沉声:“进来。”


    病房的门被打开,一个长相明显稚嫩的士兵走了进来,他吓得瑟瑟发抖,在看见程景川肩膀上的狰狞时,憋了许久终于没忍住痛哭出声。


    那道伤离脊椎就差那么一点点。


    差一点。


    程团的一辈子就全毁了。


    “团……团长,你重重罚我吧。我不知道,明明……平时训练的时候都不晕的。”


    陈平厚闯了这么大的祸,早就吓坏了。


    尤其看到平日一起的战友都受了伤,而他这个始作俑者却在团长的保护下毫发无伤,一颗心惶恐至极。


    他的大脑开始一遍遍回忆起当时的事发的情形。


    上艇后,陈平厚刚进驾驶室摸上摇杆,人就开始发晕,他的双耳发鸣,外边的动静就好像全数被屏蔽开,然后他不知道怎么的,再次清醒过来,艇就已经被撞出去。


    现场都是落水声,旁边的郭铁军想立马帮忙稳住都不行,然后就是船体侧翻,陈平厚掉下去后就被被水流卷向船尾,还在快速旋转的螺旋桨对准了他。


    陈平厚以为自己死定了。


    是程团跳下来,救了他。


    陈平厚到现在都记得程团挡在他面前,然后将他往前推,再然后,他转身看见程团紧皱的眉头,紧跟着原本湛蓝的海水就染上了红色。


    那么痛啊,可程团就硬是没哼一声,上岸后,他还快速的组织救援,确保没有任何人落水失踪。


    陈平厚哽咽:“我只是个没用的新兵蛋子,你可是团长啊,性命宝贵,怎么能浪费在我身上?”


    陈平厚一直以来都听说,10团的新兵营是最残酷的,因为他们有个最冷酷严厉、最不近人情的团长,当天规定的训练没有完成,永远不许停下。


    可就是这个最不近人情的团长,却毫不犹豫救了他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程景川看着吓破胆的陈平厚,沉了眸,他没有说太多,只是问:“陈平厚,我记得你之前入伍时曾说过家中只剩个瘸腿老娘。”


    “家中将你完好无缺的交给国家,托付给我。作为你们的团长,我自然要保证我的每一个兵都能有安然无恙回家的那一天。”


    没有人能在部队待上一辈子,大部分的人都将会有面临退伍转业的那天。


    程景川一直记得入新兵营时,他去迎接的那一张张稚气的朝气蓬勃,带着对部队无数憧憬渴望的脸。


    他有责任,也有义务,保护好他们的安全。


    陈平厚久久愣在原地,一双眼睛通红。


    刚入新兵营时,陈平厚曾经告诉过战友,母亲腿脚不方便,而他又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所以每月发放的工资,他就会将钱全部打回家。


    那可是新兵营啊,足足有几百号人,陈平厚就像是一只蚂蚁,扔下去就马上能被洪潮吞噬,死了都无任何人会发现。


    可偏偏,程团看到了他,也记住了他。


    不,应该是程团记住了新兵营,记住了团部里的每一个兵。


    程景川抬手压了压陈平厚的肩膀,沉声:“救你怎么是浪费,你是你家中老娘唯一的一束光,比任何人和事都重要。”


    “没受伤就回部队,今天批准你暂停所有训练,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陈平厚还在擦泪水。


    程景川沉沉喝了一声:“还不快去!”


    陈平厚这才带着愧疚离开。


    程景川望着那道背影,一时失神。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那个决然离家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合。


    后来。


    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回一个盖着白布冰冷的骨灰盒,那是他终于回家的大哥。


    他太懂,失去亲人的那种痛苦了。


    第95章


    江梨处理好程景川的伤口, 就将药全部给收好放进医疗柜,关柜门的时候。


    她转头望向身后的男人,担心他不老实,只能叮嘱:“你先在这里休息, 尽量不要动作太大了避免线崩。外面现在忙不过来, 我得去帮帮忙了。”


    卫生院现在医疗压力过大, 钟院长特意将她从学校喊回来,还什么忙都没帮上呢。


    程景川刚从沉思中出来, 对上的就是女孩温软的一双眼眸, 冷冽的心软了下来,眸子再度闪过笑意:“你去忙, 等下我来帮你。”


    “好。”江梨笑着开了门,刚好钟蓉蓉从走廊过, 她接过钟蓉蓉的放药的铁盘就和同事一起开始了包扎。


    等人走远,程景川才打开门出来,一直等在旁边的文明远走过来,见原本浑身冷冽, 周身都充斥着一股生人勿进的男人, 面容明显放缓下来,身上也带了点活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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