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川嗯了一声。
宋部长按下公事,语气转为关心:“我听说你前阵子回了一趟北城?”
说起北城,程景川冷冽的眉眼染上了点温度,“回去看了一趟老爷子。”
“老首长的身体如何?关节炎是否好转?”
程景川摇头:“老样子,每天都要泡泡热水,膏药没离过身。还好,老爷子说都不是什么事。”
宋关闻言笑道:“首长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服就是不服病痛,当年长征下来的兵有几个没关节炎?就连我,也是时不时就要被折磨一通,犯起来啊,能连着痛半个月。”
宋关十几岁就在程老首长手底当兵,跟着一起长征,几十<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他谁都能忘,就是忘不了当年照顾他的老首长。是以听说了程景川回首都的消息,也跟着问问。
程景川:“想要老爷子服输,这辈子都难。我回去的时候,他躺在摇椅上告诉我,只要祖国需要,现在都能拎着枪杆子上战场。”
宋关自然最清楚老首长的脾气,哈哈大笑起来:“老首长还想上战场,那也得我们这批人先死绝。”
文明远在旁加了一句:“我们这批也是,对吧?”
被推的程景川正了正军帽,说起打仗,硬朗的脸毫无惧色:“随时准备。”
宋关望着老领导的儿子,目露欣赏。
程景川年纪轻轻,就已经积攒了不少军功,军事才干更是样样不差,仕途大好,又是祖国军区未来的一颗新星。
要是自家儿子能有程景川的一半就好了。
宋关拍了拍程景川肩膀,感慨道:“你真像老首长,果然虎夫无犬子啊。”
月光铺洒在街道的水泥上泛出冷光。
窗户打开,程景川回招待所已经脱下军服,他穿着白衬衫卷着衣袖,看着远处,骨节分明的手夹着根烟,往放窗台上的烟灰缸点了点。
烟雾缭绕。
文明远刚从房间洗完澡过来,抬手挥了挥寸发上的水珠:“景川,军用车的导线接头不是接触不良?正好这次开出来,你说要不要也送过去一起检测维修?”
程景川掀眸:“修?怎么不修?好不容易才轮到我们团,想想还有哪些该修的东西,明早回趟岛再拖过来。”
文明远嘿嘿一笑,走过去拿起窗边的烟,抽了根出来点燃:“你这是把宋叔当骡子使。”
程景川望着月色,脑海中忽然多了抹挥之不去的倩影,叼着烟笑了:“在其位担其责。东边小湾的人,最近遇见过?”
“东边小湾?”文明远疑惑,认真想了想,忽然一脸不可置信的看过去,“你不会说的是江同志吧?”
东边港口只有一户人家,那就是江家的船屋。
自家团长生来铁面无情,不近女色。文明远一直怀疑,就算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放在程景川眼皮底下,他都懒的掀开看一眼。
这样冷心冷情的人,竟然在打听关于女同志的事?
文明远吹着夜风,拍了拍嗡嗡响的脑子想把里面的水倒出来,一定是他刚刚洗头的时候进多了水,才会出现幻觉。
程景川嗯了声,烟灰往缸里一弹,掀眸:“看见过没?”
算了,兄弟既然认真问了,文明远也就认真想一想:“你别说,最近确实没怎么遇见江同志,但总遇见那小狼崽子,天天去水井挑水,我每次路过都能碰见他。你不是说要和师长打报告?替小狼崽子争取争取,怎么样?”
“过了。”程景川低眉往楼下一扫,“师长要我去参加全军运动赛,想要个名次。”
文明远心底大骂师长无耻:“新兵训练还没结束,要你去参加竞赛有没搞错啊。”
“没事,反正本身就准备参加。”
忽然,程景川眉心拱了起来。
被夜色笼罩的街道忽然走进来一道倩影,女孩白到发光,穿了条荷叶边的连衣裙,气质清清淡淡的,瘦弱的胳膊拎着一大包东西。
文明远也看到了,揉了揉眼睛:“这……这是江同志?景川,我没看错吧?”
没文明远等反应过来,程景川已经拔腿下了楼。
程景川目光四下搜寻,大步流星走进红旗招待所,拿出军官证放在前台:“这是不是刚上去一位提女同志?”
这年头公安局的来招待所查黑户太过正常。
接待员看到军官证就以为是公安准备起身:“是,我就去喊她下楼接受调查。”
程景川伸手拿起证件侧放回军裤兜,目光巡视一圈,紧跟着抬腿上了二楼。
工作人员也从抽屉拿出钥匙,跟在后边。
厚重的军靴踩上楼梯,停在拐角处。
程景川伸出手去推窗户。
接待员解释:“公安同志放心,窗户都已经锁实,保准外边飞不进来一只苍蝇,需要我现在就去喊那位女同志下楼吗?”
程景川望了一眼楼梯,黑暗的甬道里投出一道亮光,白沙岛到海城有五个小时的海路,正常人这么颠簸都会劳累。
他沉着的眼眸露出思忖,转身下楼:“不用了,你们招待所女同志多,最近不法分子猖狂,一定要确保门窗紧闭。”
接待员忙点头:“是!”
高大的男人一步已经跨出门。
只剩接待员,拿着钥匙在疑惑:“怎么今晚只查安全问题不查黑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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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楼下发生的事情,江梨一概不知,海路颠簸人都快累挂了,沉沉一觉睡下,再睁眼阳光就已经透过窗帘晒到了床脚。
她起来简单洗漱,就将靠着墙角的皮箱打开,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米色连衣裙换上,简单吃过早餐后没有多耽误就赶到了仁明医院。
负责接待的护士笑意盈盈:“江医生?高主任暂时还在忙,可以先等等。”
“好。”
江梨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闭目养神,上午很多人,穿梭来去都是病人,等了一会就见高力学从办公室拿着病案出来,神情凝重,“止痛针呢?”
胡医生跟在后边,也满是难色:“打了,半天功夫都用了三支止痛针,院内该有的止痛手段都已经用上,全无效啊,实在是没了办法。后边该怎么办?”
江梨听着有些惊讶。
止痛针比口服止痛药效果更加明显,一般情况下,最少能够止痛六个小时,这连打三针都只能扛住半天。
看来,常规的止痛手段对于这个病人已经没有了作用。
高力学拿这件事毫无办法,权衡利弊之下敲下重锤:“继续用吗啡。”
胡医生惊讶的瞪大眼睛,犹豫:“吗啡……用量已经超了,确定继续用?到时候要是犯瘾那可比吸毒还难受。”
高力学挫败不已,救人无数的他生平首次尝到了窝囊的滋味。
“依你看,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胡医生想了好一会儿,苦笑摇头:“算了,就上吗啡,首都都看不好的病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解决完这个事,高力学已经精疲力尽,他揉了揉掺着白发的额角,收拾好情绪才冲江梨点头:“先进去。”
办公室非常宽大,同时容纳了好几位医生,中间放了张桌上边放了试卷。
其中一个医生看着江梨,异常好奇:“高主任,这就是你那位好师弟答应欠人情的医生?”
高力学虽是资格证的负责人,但因下发证件的流程过多,需要多名医生监管。钟榆也明白不好无缘无故的麻烦师兄,便答应欠监管的医生每人一个人情,无论以后有没有能力偿还,他都会想办法。
要知道,钟榆可是连一毛钱都不愿意欠着的人,却能为了一个小医生担负起这么多的人情。
大家都对江梨非常好奇。
一个人问:“多大年纪?”
江梨回:“十九。”
几人齐齐一愣,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十九岁?
“这比我们院实习的医生还要小。”
如今能进医院实习的医生,大部分都是借由工农兵学校的机会读了医校分配进的医院,最小的年纪都有二十五六。
十九岁的年纪,只怕连理论都没学精,哪能谈什么治病救人?
索性,江梨任职的医院是在白沙岛,一个医疗资源极其缺乏的地方,学艺不精就学艺不精吧。
要是睁一只闭一只眼让人拿到资格证,却跑到大城市的医院草菅人命,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到底是最要好师弟拜托的事,高力学忍不住叮嘱:“不要紧张,就算这次没有考到证,明年还有机会来。”
开始问年龄的那人也满脸笑嘻嘻,目光甚至带了点轻视:“你们钟院长可是答应了欠我们一个人情。放心,就算你不行,这个资格证我也放水让你过。”
原本坐下的江梨抬眸扫过嬉皮笑脸的人,打开包拿出纸笔:“谢谢啊,不过不用。如果连资格证都需要放水才能考下来,干脆就不用当医生,免得为祸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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