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梨看了看何彩英泛黄无光的脸色,皱了下眉。


    这是亏空太久,又因母体孕育新生命被吸走营养,气血运化不足所致。


    何彩英的丈夫在部队,他们去的医院是军区医院,应该能够察觉到何彩英身体的异样。


    她此时多嘴,是不是会招惹何彩英丈夫的厌烦?毕竟他们两个人都很期待着新生儿,没有人会想在喜事上头的时候被泼一通冷水。


    何彩英重重握住江梨的手,叮嘱:“妹子,这回我可问清楚了,你在卫生院上班是吧?等着我,有空就得来找你话话家常。”


    江梨心一暖:“何大姐,我每天都会在卫生院坐诊,你之前生产没保护好,底子太虚,我正好可以给你调理下身体。”


    何彩英是知道江梨医术的厉害,连忙应下。


    两个人寒暄了一阵,才离开。


    等放学后,何彩英回了部队家属院主动和丈夫说起遇见旧人的事。


    孟卫国也刚回家,将军帽挂在墙上,转身:“你说她姓江?亲生父母都死了?”


    “是啊。”何彩英听完江梨的故事也是唏嘘不已,她将搪瓷盆洗手的水倒进门口的菜地,“江同志真是太可怜了,被养父母嫌弃连亲生父母一眼也没见上。”


    何彩英代入江梨,就觉得唏嘘,被人错养十九年,回到海岛不仅一辈子也见不上亲生父母一眼,还得赡养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


    “你是不知道江同志觉悟有多高,你说说白沙岛环境多艰苦,到处要开荒,沙土也种不出啥好菜,可偏偏,她主动回岛就为了能将一双弟妹抚养成人。”


    孟卫国老早就听说过江梨的事,毕竟老幺……他目光看向何彩英的肚子,就是她诊脉出来的。


    他想了想还是把江家的事说了出来。


    当年江家的事闹得很大,所以他因缘际会也听了一两嘴。


    何彩英没想到江梨处境会这么难,魂不守舍的坐下:“江家以前不是给抗战出过力,捐过大洋?怎么还会出这么大的事?”


    这么些年,江家这种情况不止一户。


    可革委会偏偏不肯放过人,说这些人就是伪善捐赠是投机取巧。


    孟卫国沉声道:“当年人人都自身难保,遭事的何止江家,就连郑班长……”


    郑班长是当年孟卫国入伍的班长,对他有提携之恩,就算郑班长身居高位也免不了遭了人害。


    想起郑班长的事。


    两人也沉默下来。


    这几年是特殊时期,何止郑班长,他们人人自身难保,哪个不是谨慎的打起十二分精神做事?就怕出了事连累全家。


    江梨成份太敏感,在岛上的生活肯定是不好过的。


    何彩英看着孟卫国,半晌才小心翼翼的说:“家……家里还有几个鸡蛋……”


    两夫妻同床共枕十几年,孟卫国哪能不懂妻子的小心思,叹道:“你让小琳去送。”


    “就听你的。”何彩英笑了起来,低头摸了摸肚子,“算起来,小江同志还是老幺的恩人,医生和我说,我身子和别人不太一样,吃了药肯定得影响孩子发育,不然……”


    他们没有国外的那些高端设备,也看不到胎儿的具体发育情况,谨慎起见只能打掉,不然等生下来才发现是个残缺儿,一切就太晚。


    忽然。


    何彩英抚摸的动作停下,肚子发紧起来传出阵阵刺心的疼痛,实在忍不住惨叫起来。


    孟卫国慌了,一弹就从椅子起来:“咋了?”


    等何彩英进了房间再出来,脸色苍白如纸,眼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声音发抖:“卫国……怎么办,我……我好像见红了。”


    见红!孟卫国眉头一跳,他们都已经生了三个孩子,见红意味着什么,他哪里能不清楚?


    这孩子怕是要保不住!


    孟卫国捞过军帽一戴,打横将何彩英抱起,赶紧就去部队医院。


    第30章


    海岛的太阳很烈, 刺的人眼睛都难睁开。


    江梨抱着小满出了学校,为了上班不迟到,她特意选择抄了海边的近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 银滩被晒得如同热锅, 烫得鞋底发软。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几尾搁浅的死鱼。


    江梨抬头望去, 穿透椰树的热浪,卫生院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 舒一口气, 将小满放下改牵着走路。


    等进了院门,江梨弯了下腰摘掉小满的草帽, 又擦了擦小满脑门上的汗:“小满,等会姐姐要工作, 你乖乖的,要喝水要去小厕厕都主动说好不好?”


    平时船屋上有专门上厕所的小隔间,可在外边,看诊又忙, 担心小满找不到地方。


    小满怀里抱着个褪色的年画娃娃小铁罐, 眨了眨大眼睛重重点头:“姐姐,瓦知道啦。小满一定乖乖,不打扰姐姐看病。”


    食堂方向走出来个穿戴围裙的女士, 刚刚淘完米双手正在围裙上蹭着, 瞧见一大一小, 好奇打量着过来:“你就是江梨同志吧?我是钟榆的爱人,你的事,钟榆已经和我说过。”


    江梨牵着小满看向来人,想了想笑了起来:“院长夫人, 往后要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林念春一把抱起小满,“你也别叫院长夫人,怪生份,叫春姐就行。”


    说着,林念春摸了摸小满的软嫩的脸蛋,乐呵起来:“这孩子瞧着是乖巧的。你不知道,蓉蓉虽然是女孩,小时候却是个皮闹的,整天上房揭瓦。小满肯定比她好带,你就放心的交给我。”


    林念春当过母亲,明白江梨初来乍到,又人生地不熟的,哪里敢随便把小孩交给陌生人带啊?


    主动说出蓉蓉的事就是想要安江梨的心。


    江梨想起昨天的见面:“蓉蓉性格很好,小满有春姐照看我很放心。”


    林念春想起自家跳脱的女儿,说着无奈嘴角却是宠溺的笑容:“嗐,哪好。整天咋咋呼呼的,一点儿都不端庄文静,到了该相看的年纪也不知道好不好找。”


    江梨:“好找的,蓉蓉五官样貌好,看上她的肯定一箩筐,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同志能入她眼。”


    林念春来白沙岛已经有二十个年头,从青春到白发,她陪着爱人深深扎根海岛,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年轻时原本在省城养的还算白的皮肤也被晒成了小麦色。


    眼下,她瞅着江梨肌肤那透着亮的肌肤,就好像剥了壳的白嫩鸡蛋,羡慕极了:“要是蓉蓉能有江医生一半白就好。”


    钟蓉蓉五官其实不差,毕竟父母长相就不赖,遗传上就差不到哪儿去,就因为海岛的紫外线太强,皮肤晒得比较偏黑,所以就削弱了五官的存在感。


    江梨倒是没有觉得黑不好,从医生角度来说,日晒足够人体的维生素D就会比较充足,不会导致缺乏维生素D引起钙吸收的问题。


    不过……


    “如果蓉蓉自己想要变白,也不是没有办法。等过一阵,我去找找岛上有没有草药可以制成草药面膜,虽然不能够让皮肤马上变白,但好歹能养一点回来。”


    “真的啊?”林念春惊喜。


    林念春原本也只是随意说了一嘴,没想到竟然还真有方法:“那就先谢谢江医生,你是不知道,蓉蓉小时候我什么法子都想过,可她不是嫌丑不肯戴草帽,就是嫌被关家里不好玩,非得往外跑,活生生晒成了煤球。”


    林念春正说着,钟蓉蓉刚好端着铁托盘从药房出来:“说谁煤球呢?”


    话音刚落。


    钟蓉蓉一眼就看见抱着铁罐罐乖萌的小满,眼睛一亮,“妈!你这是打哪拐来的小孩?”


    林念春看着咋呼的闺女,没好气道:“这是江医生的妹妹。”


    钟蓉蓉端着的托盘上放着止血带和输液管,不敢用沾了细菌的手去触碰小满,离了点距离弯腰好奇打量着:“原来是江医生的妹妹呀,难怪这么可爱。”


    说着,钟蓉蓉想起来个事,直起身:“江医生,昨天被毒蛇咬的病属已经清醒过来,要去看看吗?”


    病人醒了,作为抢救的主治医生当然要去看。


    江梨安顿好小满,抬脚:“走吧。”


    两人先回了办公室。


    江梨披上白大褂,又从办公桌的铁皮罐抽出一根被热水沸煮消过毒的体温计,随手揣进兜出了门。


    卫生院分为三部分,中间部分是看诊、药房,出大门右侧是食堂,左侧则是能安排病人住院的病房。


    病房外是一条连接门诊大楼的走廊,外边建了由一根根石柱围起的栏杆,间间病房紧挨着,一排过去能有四间房,还有二层楼。


    江梨一路过去,路上还遇见两三个病人。


    许是昨日救了个必死的人,路上遇见的病人竟然都认识江梨,甚至有一两个已经能喊出‘小江医生’的称呼。


    江梨嗳了声,好脾气的一一回应,等进了病房就望见靠窗病床的李金莲夫妇。


    此时。


    钟院长正在给意识清醒的牛胜做检查。


    牛胜原本被毒的青紫的面色已经全部褪下,他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却不见半分虚弱,反而精神的很,配合着钟院长的检查,扭头就是一大口李金莲喂过来的稀饭,说话含含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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