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淮伸手摸了摸花若枝的头:“若枝,别哭,能等到的。”


    花若枝不哭了,也不闹了,乖乖巧巧的坐着。


    这顿饭吃完,各自回房。


    之后的每一天,花若枝都会摆五副碗筷。没有人提醒她,也没有人说“不要摆了”。


    她知道自己是习惯了,她怕哪天忘了摆,就真的承认白行涧不在了。


    她不想承认。


    也没人说。


    日子慢慢过,莲华宫的日子很慢,慢的像是被时间遗忘的一潭死水,风水不流转。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风。


    有时候是花若枝的笑声,她在食堂里研究新菜,做砸了,端出来的时候黑乎乎的一团,自己看着都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惊起了花树上的喜鹊。


    迟惊宿在院子里练剑,听见笑声,嘴角抽了一下,默默翻了个白眼,然后被江妄山手中的石子砸了一下,又继续练剑。


    祈淮在屋里看书,听见笑声,翻书的手停了停,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南经辞被时常过来的乌山月压着学习一些别的东西,乌山月不让他只学剑。


    因为他久久不肯去寻本命剑,用的还是一把普通的铁剑,几番劝解不管用,乌山月干脆拉来了大长老的弟子池以鸣,两人把南经辞揍服了,然后南经辞乖乖的去研究那些别的枯燥繁琐的术法了。


    他本身就不爱笑,白行涧走后他俩就逗人哄人的意思都已经消失殆尽,在外人看来他冷若冰霜,不能靠近,但在他们自己眼里,这已经是南经辞最好的一面了。


    有时候花若枝故意逗他,讲笑话给他听,他听完了也只点点头,说一声“嗯”。


    花若枝问他“不好笑吗?”


    他说“好笑”。


    花若枝说“那你为什么不笑?”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动得很刻意,一看就是装的。


    花若枝干脆不问了。


    祈淮除了修炼之外,尤为喜欢在花若枝种的花树下躺着晒太阳,于是迟惊宿便放了一个躺椅,但花若枝凑热闹闹着也要躺,于是迟惊宿干脆放了五个。


    祈淮躺在躺椅上,又想起从前在浔江城躺在那棵老花树下的日子了。


    那个时候谢祈颂总是在他身侧抄写诗经的日子。


    迟惊宿看着在躺椅上躺着的祈淮,恍神中想起当初浔江城中云府时,祈淮身体不好,每天都由他抱着躺在花树下晒太阳。


    想到这里,他剑也不练了,走过去蹲在躺椅边上牵起祈淮垂落的手,就那么握着。


    “怎么?”祈淮问他。


    迟惊宿盯着祈淮,“你当时身体不好,也是喜欢躺在花树下。”


    祈淮有些愣神,“你怎么知道?”


    迟惊宿握紧了那只手,“师兄,我就是知道,我就是谢祈颂,谢祈颂和我融合了,现在没有谢祈颂了,只有迟惊宿,也没有云惊羡了,只有祈淮。”


    “你答应我,好不好?”


    祈淮定定的看着他,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


    花若枝路过,看见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了。


    她走到拐角处,靠在墙上仰起头,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不是伤心,是高兴。


    她高兴得想哭。


    师兄回来了,迟惊宿和他好好地在一起。


    她应该高兴,她很高兴。


    只是白行涧不在了。


    第145章 只是不逢时,难以言君心


    花若枝最近在学做各种不同的糕点,她做了很多次,每次都做不好。


    不是太甜就是太淡,不是太硬就是太软。她把做坏的桂花糕装在盘子里,端到院子里,放在石桌上,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块一块地吃。


    祈淮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太甜了,是不是”花若枝问。


    祈淮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还好。”


    “师兄,你不用骗我,我知道不好吃。”


    祈淮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又拿了一块。


    “比我做的好吃”


    花若枝愣了一下,有些诧异道:“师兄你还会做桂花糕?”


    “不会,所以你做的一定比我做的好吃。”


    花若枝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桂花糕,笑了一下。


    南经辞在自己的屋子里,坐在桌旁,桌上放着白行涧的竹杖。


    他的拇指在杖身上慢慢摩挲着,从杖头摸到杖尾,又从杖尾摸到杖头。


    苍梧之木被迟惊宿交给了南经辞,南经辞索性与竹杖放在一起,苍梧之木叶间闪烁着绿色珠翠的光泽,像是一个人在呼吸。


    可南经辞陷入了深深的思念中,丝毫没有察觉。


    祈淮去了一趟无际涯。


    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迟惊宿。


    迟惊宿被他哄去了做别的事儿,一时半会回不来。


    他走得很慢很慢,站定在无际涯边上,站了很久。


    风从渡崖江吹上来,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江水在下面翻滚,深不见底的,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他看着那条江,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他跳下去时,满心都是对不起。他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去,给了迟惊宿一个空口承诺,让他等他回来了。


    迟惊宿是一个一旦认定了什么就再也不会改变的性格,所以祈淮哄着他,怕他做傻事。


    冰凰血脉在他体内燃烧,烧了十年,把他从灰烬里拼了回来。


    也算是涅槃重生了,可拼回来了,拼得不够好,有些地方拼歪了,有些地方有裂缝。


    他也无所谓,活着就行


    他转过身,往回走。


    砚中墨色未干,窗外春秋已换。


    中渊域某个偏远的小村庄里,白行涧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照得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眼前蒙了一层纱,他不是看不见,他是看不清,所以干脆蒙上了,当做看不见。


    看不见就不用看那些让人难过的东西,这样就挺好的。


    他想起祈淮,想起迟惊宿,想起花若枝,想起南经辞,心口疼了一下。


    闷闷的,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一点一点往下哗啦心口,他摸了摸胸口,想把那股疼压下去,压不住。


    他很想很想他们,可他不想回去。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凡人,连视物都困难,走路都要摸索着前行,回去做什么?拖累他们?


    回去只会让他们分心,只会让他们照顾他,只会让他们看着他这个废人叹气。


    他不想被照顾,也不想被同情。


    他宁愿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挺好,可以不用说话,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假装自己没事。


    他心里有很多事,但没有一件是能说出口的。


    想到南经辞,他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南经辞总是如此的纵着他照顾他了。


    一切都有迹可循,一切都是他当初种下的戒子因果,他用作锚点的东西,没想到会被人记那么久。


    只是不逢时,难以言君心。


    这里也挺好,这里的村民们救了他,将他好生安置在村子里,照顾他,总是想方设法做点好吃的或者别的东西塞给他。


    他拒绝了,但没用,依然会塞。


    阳光慢慢移开了,他站起来扶着门框,跨过门槛,走进屋里,摸到桌旁的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


    被子是陶瓷的,没那么精细,但他觉得没什么。


    白行涧在屋里坐着,手边放着一根竹杖。这是他来这里之后自己做的,杖头磨得不太光滑,有些扎手。他用着不太顺手,但能凑合。


    这是他回来的第一个月。


    他记得自己清醒时,一堆村民站在他周边,喊着公子醒了。


    他坐起身时,听到有人惊呼。


    “天呐!那棵死了很久的桃树生芽开花了?!”


    “我看见了!怎么突然这些本该早就没了花的树都开花了!”


    “一定是这位公子!公子是富贵命,一定是他给村子里带来了这种福相。”


    白行涧知道自己不能用灵力,但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当初他魂魄碎于天地,受天地灵气蕴养,又重新拼合,拼成了现在的他。只是他依旧不完整,天地间依然有他的魂魄碎片,那些碎片感应他的新生,于是开了花,仿若春归。


    花若枝当初种在两间院子连接处的梨花和海棠开的很好很好,会随着时间而开谢,除了那颗垂丝碧桃。


    它从不开花结果,一直都是绿叶枝影,花若枝想了各种办法,甚至拉了南经辞和迟惊宿来看,依然没办法让他开花。


    祈淮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了。


    “会开花的。”


    只是今天,刮了风,枝叶沙沙作响。


    花若枝站在院子,视线余处他突然发现,那棵垂丝碧桃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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