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惊宿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祈淮身边,膝盖挨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像是要把这一千九百一十二天没挨到的都补回来。


    他的手一直握着祈淮的手,十指相扣,没有松开过。


    祈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迟惊宿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消瘦。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颧骨比从前高了,下巴尖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油快干了,火苗还在烧,烧得很勉强,但就是不灭。


    祈淮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但很深。


    和谢祈颂一样,都因为他而劳累。


    “迟惊宿,”他说,“你多久没睡了?”


    迟惊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说不长,但对上祈淮的目光,他垂下眼,声音很低。


    “睡了,每天都睡。”只是睡的不深,怕你突然醒来。


    祈淮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将迟惊宿轻轻按倒在床上。


    他的动作很慢,力气也不大,迟惊宿也没有反抗,顺着他的力道躺了下去,头落在枕头上,眼睛还睁着,看着祈淮。


    祈淮在他身边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他,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身体。


    他的手还握着迟惊宿的手,没有松开。


    “现在可以睡了,”祈淮说,“我在这里,你醒了还能看见我。”


    迟惊宿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用力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了,睫毛不再颤动,手指也不再攥得那么紧。他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像是要把这一千九百一十二天欠下的觉一次性补回来。


    祈淮看着他,看了很久。


    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迟惊宿均匀的呼吸,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迟惊宿苍白的脸上,落在他散开的头发上。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了迟惊宿额前的碎发,指尖在他的眉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心跳还在。


    他回来了。


    迟惊宿等到他回来了。


    谢祈颂,你不要恨我。


    窗外的花铃又响了一声,像一个人在笑,又像一个人在哭。


    分不清,理还乱。


    祈淮闭上了眼睛,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情绪。


    第105章 有人爱我


    檐下的花铃还在响,一声一声,像有人在轻轻地叩门。


    祈淮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迟惊宿均匀的呼吸,感受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在睡梦中偶尔收紧的力道——像是怕他跑了,怕他消失了,怕他像这次一样突然离开。


    他忽然想起了谢祈颂。


    那个在浔江城外的桃花林里吻他额头的人,那个一步一叩首为他求长命锁的人,那个趴在他床边一夜一夜不睡觉、被他骗去买桂圆、回来的时候只看见一具冰冷的身体的人。


    谢祈颂,迟惊宿。


    同一个人的两张脸,两个名字,两段记忆。


    在浔江城的那两年多像一场梦,梦醒了,人还在,但梦里的那个人还在河对岸等着,等着他回去,等着他把这一辈子过完。


    这不只是梦。


    祈淮睁开了眼睛,看着帐顶,看着那些绣在帐子上的云纹和鹤影,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的摇晃的光斑。


    他回来了,但他欠了谢祈颂的一辈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很轻,但很密,来了很多人。祈淮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正要起身,又看了看身边睡得正沉的迟惊宿——他蜷着身体,脸朝着祈淮的方向,一只手还攥着祈淮的衣角,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揪着心。


    祈淮没有动,他就躺着等门外的人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了。最先走进来的是君华,月白色的道袍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面容清癯,目光沉静。


    他身后跟着青池仙尊,齐阳仙尊,千音仙尊。


    四位仙尊之后,三道阴冷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涌了进来。


    青衣鬼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黑衣鬼王和红衣鬼王,一黑一红,像地狱从夜色和雪地红梅里剪下来的影子。


    七个人,将不大的屋子站得满满当当。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床上——落在祈淮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落在他身边那个蜷缩着、攥着他衣角、睡得像死过去一样的迟惊宿身上。


    君华仙尊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搭上了祈淮的手腕。


    三根手指,轻轻地按在脉搏上,微凉的指尖触感让祈淮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过了许久,君华仙尊收回了手,睁开眼睛。


    “无恙,”他说:“慢慢静养,不急”


    青池仙尊目光落在迟惊宿攥着祈淮衣角的那只手上,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心疼。


    “让他睡吧,”青池仙尊站起来,“他太累了。”


    齐阳仙尊走过来,低头看着祈淮,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一拍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关心就只好拍拍头的温柔。


    “醒了就好。”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晨光里。


    青池仙尊经过床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迟惊宿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走了出去。


    三位鬼王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青衣鬼王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目光穿过屋子落在祈淮身上。


    他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黑衣鬼王和红衣鬼王被他打发走了,久到四位仙尊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他还站在那里。


    祈淮看着他。


    青衣鬼王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屋子的距离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青衣鬼王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一个点头。


    为什么点头,祈淮不知道。


    青衣鬼王转身走了,青色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扬起,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迟惊宿还在睡,呼吸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攥着祈淮衣角的手指也松开了一点——不是松开了,是睡得更深了,深到连攥东西的力气都忘了用。


    祈淮轻轻将他的手从衣角上拿下来,放在被子下面,又将被角掖好。


    迟惊宿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什么东西被拿走了,但很快又舒展开了,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音调像是在叫“师兄”。


    祈淮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慢慢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光。


    阳光已经亮了很多,晨光变成了金色的、带着温度的照在窗台上,照在桌上那束迟惊宿昨天换上的新鲜花枝上,照在地上那些杂乱的光斑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瘦削的,但不再是浔江城那具随时会碎掉的身体了。


    这双手有力气,有温度,能握紧东西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浔江城的时候,他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写一封信要歇好几次,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写给谢祈颂的那三页纸,每一笔都是他用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


    他写“我爱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一世我会亲口告诉你,不用写信,不用让你等,不用让你在看见信的时候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他闭了闭眼,把那阵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身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迟惊宿翻了个身,脸从朝里变成了朝外,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眉头又皱了起来,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祈淮侧过头,凑近了一些。


    “……师兄……”迟惊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书页,“……别走……”


    祈淮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迟惊宿的眉头,拇指在他眉心慢慢地摩挲着。


    迟惊宿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渐渐地舒展开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安稳。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迟惊宿醒了。


    他不是慢慢醒来,而是在一瞬间睁开了眼睛——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什么机关,到了某个临界点就会自动触发。


    他的眼睛睁开第一件事就是偏头看身边——祈淮还在,靠坐在床头,低头看着他。


    迟惊宿的目光在祈淮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还是梦,然后慢慢地撑起了身体,揉了揉眼睛。


    “师兄,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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