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可以让你离开我,你从没和我说过什么舍不得,却偏偏是对他。”
“他有那么好吗?他真的能照顾好你吗?我等了你二十几载春秋……他也等了这么久吗?”
“我嫉妒他,就算你说他是我,我也嫉妒他。我嫉妒在你身边的所有东西,我嫉妒这些东西离你那么近,而你却离我那么远。”
“我恨,恨自己没能力,不能保住你。我恨自己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留不下你。我恨他等到了你……”
“可我偏生希望,你在另一个地方平安无恙,身体健康,一切衣食住行都要最好的,才配的上你。”
“只要你好,我就够了。”
他终于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他的左眼滑了出来,沿着脸颊慢慢地往下淌,流过颧骨,流过下颌,滴在那封信上,滴在那朵手绘的梨花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他低头看着那个圆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它。
他擦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坏了那朵梨花,像是怕那个人在天上看见了会说他“不听话”。
“就一滴,”他低声说,像是在跟那个人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求饶,“就一滴眼泪,好不好?没有哭,就是眼睛进沙子了,今天的风太大了。”
但今天没有风。
中元节的夜晚,无风无月,只有满天的乌云和远处隐约的烟火光。
灵堂里的帷幔垂着,一动不动,像无数只安静垂落的手。白烛的火焰直直地向上,没有一丝摇摆。
谢祈颂跪在棺椁前,额头抵着冰冷的木质棺壁,手里攥着那封信,身上披着白色的孝服,脸上挂着一滴没有擦干净的泪痕。
他没有再说话,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咽进心里,咽进那个被堵住再也打不开的地方。
棺盖要合上了。
谢父亲自走过去,扶着棺盖的一端,四个壮丁扶着另外三端。棺盖很重,实木的,沉得像一座山。他们缓缓地将棺盖抬起来,移到棺椁上方,准备盖下去。
谢祈颂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扑到棺椁前,双手撑在棺壁上,低头看着里面的人。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的脸上没有泪。他的嘴唇在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归梨,你等我。”
就这五个字。
然后他退后了一步。
棺盖缓缓地落了下去,盖住了那张苍白的脸,盖住了那丝淡淡的笑,盖住了那件大红色的喜服,盖住了云惊羡颈上的长命锁。
“咚”的一声,棺盖合严了。
那声音不重,但在寂静的灵堂里,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它重得像一座山塌了。
谢祈颂站在那里,看着那口黑色的棺椁,看着棺盖上刻着的“云惊羡之灵位”六个字,看着那六个字上面落着的细细的灰尘。
他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的容器,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会发出呜呜的响声。
中元节的夜晚,鬼门关大开。传说这一天地府的门会打开,逝去的亡魂可以回到人间。
谢祈颂不知道这个传说是真是假,但他宁愿相信是真的。
他无比希望此刻云惊羡就站在他身边,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喜服,嘴角挂着那丝淡淡的笑,看着他,看着他把棺盖合上,看着他把最后一滴眼泪咽回去,看着他站在原地也没有倒下。
他站在那里,在灵堂的白烛和帷幔之间,在中元节的烟火气和夜风之间,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安安静静地站着。
谢祈颂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绳结已经旧了,颜色褪了不少,有些地方起了毛边,但每一结都系得很牢,怎么拽也拽不不会松。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些绳结,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像是在数着什么。
不是数日子,不是数离别,不是数那些说不出的话——
是在数爱。
从第一个结到最后一个结,从开始到现在,从生到死。
每一个结都是他,每一个结都是归梨,每一个结都是他们。
他握紧了那根红绳,转身走出了灵堂。
身后,棺椁被抬了起来,八个壮丁扛着杠子,一步一步地走向大门。白幡在风中飘扬,纸钱在天空中飞舞,唢呐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唱。
谢祈颂没有回头。
他走在前面,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走在漫天飞舞的纸钱和白幡之间,走在浔江城百姓沉默的目光和无声的眼泪里。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脚步迈得很稳,白色的孝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像一柄剑,像一棵被雷劈过但还没有倒下的树。
太阳升起来了,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也像隔着一辈子的距离。
谢祈颂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下一步。
路很长,一辈子很长,但他不怕。
有人在等他。
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坐在河岸上,系着长命锁,看见他的时候会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笑着说一句——
“你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
今日金曲推荐——《赐我》
理不清求不来,剪不断解不开
是爱是恨还是执念难捱。
赐我一场相爱,怎么你又匆匆的离开
赐我一场痛快,怎么剩我迟迟难释怀
赐我一场期待,怎么彼此走散在人海
只道当初何必谈未来。
第103章 梦醒人归
素铃随风摇曳,碎响落满阶前。
檐下花铃轻响,却让本该在睡眠中的人惊醒,匆匆忙忙,跌跌撞撞奔向那间闭门不开的屋子。
迟惊宿衣服头发什么都没有穿好,光着脚奔向那间主殿,花若枝杏眼猛然睁大,匆匆赶过来,南经辞扶着白行涧也匆匆赶过去。
迟惊宿跪在床边,床上人还未醒,他手颤颤巍巍的牵起祈淮边上的手,十指相扣。
床上人的眼睫微微颤动,随即睁眼。
浅色眼眸重新凝聚,眼前视线逐渐清晰。
祈淮醒了。
迟惊宿鼻头一酸,克制不住的掉眼泪,握着祈淮的手一直在抖。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喊了祈淮。
“师兄……”
祈淮侧目,看见哭得眼眶红红的迟惊宿,他张嘴想要说安慰的话,可喉间沙哑的厉害。
“嗯,我在。”
我在,我醒来了,你等到我了。
祈淮坐起身坐在床边,迟惊宿抱着祈淮的腰,头弯在他腰间哭。
花若枝闯进来,看见坐起来的祈淮,眼眶一热。
“师兄!”
她猛的扑过去也窝在祈淮身上哭,祈淮两只手轻轻拍着花若枝和迟惊宿的背。
“嗯,我在,我在。”
白行涧和南经辞赶来,白行涧推开南经辞扔了竹杖跌跌撞撞的奔过去抱住祈淮的一只手,语气里满是心酸。
“师兄,我们等了你好久。”
“我知道,我都知道。”
南经辞也快步走过来,坐在另一侧,声音沙哑。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五人在无言中用眼泪绘出久别重逢的辛酸喜悦。
只有在不言中才能体会到那滴泪包含的太多情绪,胜过言语。
只有久别重逢,才让他们有了心,有了骨,有了血肉,有了灵魂有了情绪,有了牵挂。
欢迎回来,祈淮。
只有这个时候的迟惊宿会不排斥他人靠近祈淮,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像委屈小狗一样扑进祈淮怀里哭着诉讼委屈。
他等了太久了。
两年四月十二天,八百四十四天,加上离别的三年,五年四月十二天,一千九百一十二天。
一千九百一十二个天,一千九百二十个思念,迟惊宿想了祈淮一千九百一十二日夜,等了祈淮一千九百一十二个日夜。
他一直等啊,一直等。等来等去,只见了一面祈淮就昏迷了。
你问我他崩溃吗?不。
他前半段时间靠着留影石和一些细碎琐物撑过来了,后半段时间,靠着每晚抱着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祈淮,捱到了现在。
从前他从不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十年弹指一挥衣袖间便过去了,只是这五年,他觉得太漫长了。
长到他还没有好好和这个人说想念,便等来了离别。
檐下的花铃还在响,一声一声,最后碎在清晨的风里。
迟惊宿没有松手。
他跪在床边,脸埋在祈淮的腰侧,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手死死地攥着祈淮的衣角,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就会像梦里那样,他扑过去的时候只剩一床空被、一室冷清。
祈淮空着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一下一下,慢慢地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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