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惊宿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铃的响声,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过了很久,迟惊宿睁开眼睛。


    白行涧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大梦归离,此间不现。”


    这句话说的稀里糊涂,却让人深思。


    “为什么?”君华仙尊问。


    白行涧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坐在床边,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依旧端正,但南经辞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我不知道。”


    迟惊宿靠着门框,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立着,里面已经空了。


    南经辞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大概知道了。


    归离,归梨梨。大梦归离,大梦云归梨。


    不现,不羡。此间不现,此间谢不羡。


    原来祈淮被困在梦中醒不来,不是因为不想回不来,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回来了。


    他让自己的魂魄让自己的意识沉溺在这编织的大梦中去, 留一人在此间等待。


    那个人照顾着、保护着、小心翼翼地对待着祈淮。


    而另一个却像是早早就在等候祈淮的出现,一切都那么的巧合。


    像是重演,像是本就是这样。


    祈淮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愿意醒来,他在逃避。


    他在贪念,他想多留一会儿。


    因为谢祈颂等了祈淮很久了。


    所以他留在那里。


    留在一个身体慢慢碎裂的梦里,喝着越来越苦的药,翻着越来越旧的书,等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变成粉末,被风吹走。


    祈淮不是回不来。


    是不知道回来了该怎么面对迟惊宿。


    所以有了一个和迟惊宿一般无二的人在里面,等谢祈颂那一点执念钻进去,了了他的牵挂。


    “他需要时间。”红衣鬼王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红衣鬼王的脸朝着迟惊宿的方向,声音很平静。


    “你过来一下。”


    迟惊宿走到红衣鬼王身前。


    “伸手。”


    迟惊宿伸出手张开手掌,露出了被他掐进血肉的血胡巴拉的手掌,血还在不断往外渗。


    青池仙尊心疼的同时恨不得给迟惊宿一下子,但是他早就不舍得打了,他抬手一道灵力过去替迟惊宿将手上的血止住。


    红衣鬼王手中一枚血色骰子落入迟惊宿手中。


    “你不能催他,不能逼他,不能替他走。”


    “你只能等。”


    “因为他也在与他做最后的道别。”


    最后那句话不只是说给迟惊宿听的。


    南经辞心头一震,看向红衣鬼王。


    白行涧的脸微微偏着,绸纱下面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的微笑。


    他忽然明白了。


    红衣鬼王在说:谢祈颂在等祈淮/云惊羡,等了很久很久。


    谢祈颂等的时候,看不见云惊羡的脸,听不见云惊羡的声音,不知道云惊羡会不会回来。但他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


    祈淮也需要有人等。


    不是逼他回来,不是替他做决定,只是等着。


    等他自己想明白了,谢祈颂也愿意放他回来了,等他自己回来。


    “前世因果今生报,你们前生,早就该还完了所有的因果报应,今生本就要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这枚七窍骰给你,算是物归原主。”


    “至于用途,你会知道的。”


    黑衣鬼王和青衣鬼王始终沉默着,早就在聚宝盆后一行时红衣鬼王就把他知道的都说完了,他们自然也就知道这一行尤为相似的人是故人。


    迟惊宿慢慢滑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门框,双手捂住了脸。他没有发出声音,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花若枝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会回来的,”花若枝的声音带着哭腔,“师兄他会回来的。”


    迟惊宿没有回应。


    南经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那枚玉佩的温度,微凉,像一片含在舌尖的冰。


    白行涧忽然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了南经辞的手臂,然后顺着手臂往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本意是安慰,但南经辞反手握住他。


    那只手冰凉,瘦削,骨节硌人。


    南经辞握得很紧。


    “子欲,”他说,“你的眼睛,能治吗?”


    白行涧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不能。”


    “为什么?”


    白行涧微微侧过头,绸纱朝着窗外风铃的方向,唇角间带着贯有的微笑。


    “算天哪有那么简单的治疗方法,只是瞎了一双眼而已。”


    “能。”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青衣鬼王。


    青衣鬼王站在角落里,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刚才的话不是关于他的一样。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找到TA,以你的眉间血为媒介,动辄九幽地火,烧上古神龙鳞,灼太虚昆仑胎,天降异象六界撼之,取回沼泽境中那一双窥天之瞳。若是排异,你的寿命也会被窥天之瞳尽数取走。”


    南经辞毫不犹豫的点头,“好,TA是谁?”


    白行涧的手指在南经辞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青衣鬼王:“TA,我已经几千余年没有见到了,这要等到小祈淮醒来才有一点办法。”


    他转头对四位仙尊道:“我与小白有事要说,各位不先去忙?”


    四位仙尊走了,花若枝拽着迟惊宿走了,南经辞躺在屋里,三位鬼王带着白行涧走到院中的小桌边坐下。


    青衣鬼王温声:“我之前说,你算天燃烧了你的寿命精神,你算到了前世,对吗?”


    白行涧摇摇头,“我窥见的都是未来。”


    黑衣鬼王察觉到南经辞灵力波动,抬眼轻描淡写扫过去,手一挥,鬼气屏障便隔离了所有的声音。


    “一样吗?”


    一句不着首尾没有由头的话。


    白行涧摇头,其实他看见的比之前还要惨。


    他要做的,断不会只是干扰。


    风铃还在响。


    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数日子,数归期,数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数一个人回来,需要走多少步。


    第85章 谢祈颂,我等等你(四千字)


    南寻白消失了,没有人记得云府有个南客卿。


    子林只觉得是自己记错了,他端着早膳走进云惊羡的院子时,照例往西跨院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每天总觉得那个方向少了点什么,但具体少了什么,他想不起来。


    阳光照在空荡荡的院门上,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本就是一间从来没有人住过的屋子。


    “公子,今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莲子羹。”


    子林将食盒放在桌上,摆好碗筷。


    云惊羡靠在美人榻上,手里依旧拿着那本翻了很多天的话本子,听见子林的声音,他“嗯”了一声,没有动。


    子林偷偷看了他一眼,云惊羡的脸色比昨日又差了些,苍白得像一张宣纸,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了。


    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公子,您昨晚又没睡好?”子林小心翼翼地问。


    云惊羡翻了一页书:“睡了的。”


    子林没再问,他收拾好桌上的东西,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云惊羡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侧躺在榻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拿着话本子。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手臂,再移到他的手背。


    那双手,越来越瘦了。


    “公子,我在为你寻些新的话本子来好不好?”


    云惊羡头也没抬:“不用了,这样就好。”


    子林只能作罢,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海棠还在落,花瓣铺了一地,粉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雪。


    云惊羡放下话本子,侧过头,看向窗外。


    海棠花开到了第七天,已经开始败了。花瓣的边缘泛着枯黄,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阶上,落在窗台上。蜜蜂还在一朵半谢的花上忙碌,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越过花,落在更远的地方——西跨院的方向。


    那间屋子的门始终关着。


    云惊羡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端起莲子羹,舀了一勺,慢慢喝了。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十几天一样。


    寡淡,微甜,咽下去之后什么味道也留不住。


    谢祈颂来了。


    他来的时候,云惊羡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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