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经辞走过去,将它捡起来。


    是蛇信子。


    泥塑上最小的那一部分,两叉的舌尖,细得像一根针。


    在所有碎片都化作粉末的时候,只有它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这是他的毒牙。


    他捏碎那片蛇信子,指尖感到一阵灼热,然后是冰凉,然后是灼热与冰凉交替,像一个人的呼吸。


    房间还在,桌子还在,椅子还在,窗台上蜷着睡觉的云逸还在。一切都还在,只是颜色变淡了,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听见云惊羡的院子里有动静——是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抑而沉闷,像是要把肺里什么东西咳出来。


    咳嗽声渐渐平息,然后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沉默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从心脏的位置——发出的。


    “去吧。”


    是祈淮的声音。


    只有两个字。


    南经辞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回去了。


    他回来了。


    黑漆漆的屋顶,是他原本的小院。


    他低头看掌心——蛇信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枚小小的玉佩,青灰色的玉质,雕刻成蛇信的形状,两叉的舌尖微微上翘,像在试探什么。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


    “寻白。”


    南经辞将玉佩握紧,贴在胸口。


    冷玉贴着温热的皮肤,像是有人在那个遥远的世界里,隔着生与死的距离,轻轻碰了碰他的心。


    ---


    而云府里,一切如常。


    第二天早上,子林端着早膳推开云惊羡的房门时,云惊羡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话本子,和往常一模一样。


    “公子,南客卿他——”子林放下食盒,环顾了一圈,“南客卿去哪儿了?”


    云惊羡翻了一页书:“谁?”


    “南寻白公子。”子林说,“就住在西跨院那位。”


    云惊羡想了想,皱了皱眉:“府里有这个人?那个院子一直没住过人。”


    子林张了张嘴,忽然愣住了。


    他分明记得有一位南公子住在府里,记得那个人总穿深色的衣服,记得那个人经常在回廊上站着看天。但此刻他使劲回想,那个人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像隔着一层水雾,模糊成了一团影子。


    “怪了,”子林嘀咕了一句,“许是我记岔了。”


    他没有再问,将早膳摆好,退了出去。


    云惊羡放下话本子,端起粥碗,舀了一勺,慢慢吹凉。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将那些青色的血管照得几乎透明。


    他喝了一口粥,放下碗,忽然转头看向窗外。


    西跨院的方向,有一棵桃树,花开得正盛。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南寻白,”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词,“是个好名字。”


    然后他拿起话本子,继续翻。


    一页。


    两页。


    三页。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停——那一页的角落里,不知被谁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


    “等你。”


    云惊羡看着那两个字,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面。


    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但字迹清晰,一笔一划,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怕写轻了会被风吹散。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只是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


    窗外,海棠花还在落。


    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窗台上,落在粥碗里,落在话本子的封面上。


    像一场无声的雪,下在春天的深处,下在一个人的眉眼之间。


    他只是坐在这里,喝着越来越苦的药,翻着越来越旧的书,看着窗外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等自己的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那只泥塑的模样。


    碎成粉末。


    被风吹走。


    也许有人会来捡,也许不会。


    第83章 南经辞醒了


    南经辞回来第二天清早,就听到门外有竹竿敲击地面的声音,在他的印象中他莲华宫还没有谁眼盲。


    声音越来越近,随即有人打开了他的房门,南经辞干脆躺好睁开眼睛看究竟是谁。


    入眼是一只纤细苍白的手,一根竹杖先探进来。


    昨夜寅时,白行涧听到了院外刮起了大风,风铃一直响,他原本打算去看看的,但是想着自己这样还是算了,早些时刻过去看看。


    于是他今天醒的很早,他打算过来看看,他有预感,但是只是一点。


    等白行涧整个人进入屋中时,南经辞瞳孔骤缩,他像是整个人被定住了一样,他心疼。


    白行涧身形瘦削了太多,原本带有一点肉感的脸颊现在瘦的下巴都尖了,淡黄色的轻纱长衫在他身上显得松松垮垮,脸色苍白,更让南经辞震惊的,是白行涧遮眼的青色绸纱。


    南经辞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他现在一动不动。


    白行涧很快摸索到南经辞床边坐好,抬手咬破右手食指就朝着记忆中南经辞的眼上抹去,下一瞬就被南经辞猛然大力攥住手腕。


    瘦。


    南经辞坐起身把白行涧往自己扯,白行涧顺着力道被南经辞拥了满怀。


    南经辞声音都在颤抖,他小心翼翼的搂住白行涧:“子欲,你瘦了。”


    白行涧一时激动,连话也没说出来,耳边是熟悉的声音,是熟悉的温度,是熟悉的人。


    窗外风过,风铃轻响。


    南经辞双手小心翼翼的捧住南经辞的脸,抬手虚虚的触摸白行涧的眼睛。


    感受到南经辞的动作,白行涧下意识头往后仰,被南经辞拦住了。


    他没有悲伤,没有怨恨,没有任何的不甘,只是很平淡的回复:“没事。”


    南经辞抱住他,又牵起他咬破手指的右手轻轻抚摸:“为什么咬破手指?”


    记忆里白行涧最不耐疼。


    白行涧淡淡的:“青衣鬼王说,这样可以刺激你醒来。”


    “多久了?”


    白行涧顿了顿:“两年一月零三天。”


    “我们等你很久了,经辞师兄。”


    南经辞心止不住的抽疼,他用灵力止住了白行涧流血的手指,再次将人拥入怀中。


    “我也是。”


    我在其间不见你,松雪依稀孤照影。


    白行涧任由南经辞抱住自己,风铃的响声也让花若枝赶了过来。


    她进屋,就看到两个拥抱在一起的人,眼眶瞬间红了,呜咽着:“经辞师兄,我好想你。”


    她猛然冲过去,抱住南经辞和白行涧,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哽咽着说:“呜呜呜,经辞师兄,我好想你啊呜呜呜。”


    南经辞干脆抱住两个人,轻轻拍着怀里两个人的后背:“不哭了,不要难过,我回来了。”


    迟惊宿听到动静赶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三个人,他面向南经辞,最终只说出一句:“醒了就好。”


    南经辞回望他点点头。


    花若枝哭够了,这才抬起头,眼睫上还沾着泪珠:“经辞师兄,祈淮师兄呢?他是不是也醒了?!”


    说着她就要起身朝洞庭殿去,南经辞的话下一瞬让她僵在原地。


    “他没有……”


    南经辞语气中满是落寞。


    花若枝僵硬的回头看向南经辞:“没有吗……”


    南经辞点点头,迟惊宿眼底一片死寂。


    是啊,没有。


    昨夜刮风也未能让祈淮殿外的花铃响一下。


    迟惊宿掩去了眼底的落寞,“既然醒了,那你休息一下吧,我去让师尊他们来看看。”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花若枝上前一步想安慰迟惊宿,可是话到嘴边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也想祈淮了。


    青衣鬼王来的最快,他走进来时白行涧刚好从南经辞怀里退出来。


    动作不大,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拉开了半拳的距离,但这半拳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重新裹进了那层淡漠的壳子里。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竹杖立在身侧,手指搭在杖头上,指节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迹。


    南经辞看着他的侧脸,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青衣鬼王在门口站定,目光在南经辞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白行涧遮眼的青色绸纱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醒了就好。”他声音低沉。


    南经辞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朝青衣鬼王行了一礼:“青衣鬼王阁下。”


    青衣鬼王摆了摆手,没接这话,目光却一直停在白行涧身上,眼底有一丝南经辞读不懂的情绪。


    白行涧安静地坐在床边,竹杖靠在膝侧,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被人摆好的瓷器。他的脸朝着南经辞的方向,绸纱下面的眼睛不知道是睁着还是闭着,南经辞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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