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挺好的。


    等祈淮睡醒,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时,窗外云海翻涌,星月近在咫尺,仿佛伸手便可摘取。


    他换了衣服,正打开门,迟惊宿也刚巧从隔壁的厢房出来。


    “师兄,我们下去坐会儿吧。”


    祈淮点点头,跟在迟惊宿身后慢慢走到了三楼。


    正常人一般都会找个最佳观赏正面的地方坐坐下,而迟惊宿却寻了翎台背面的位置坐下。


    他一听那掌柜的说今晚那什么挽月姑娘表演会挑有缘人他就知道了,就祈淮这张脸就算没有任何身份也足以让人目光跟随。


    窗内灵气氤氲,酒香清雅,修士们低声论道,偶有灵光一闪,也无半分喧嚣浮躁。


    侍者轻步上前,玉盘托着一盏月光杯,杯中清酒泛着淡淡月华,声音清和:


    “二位公子,可要尝尝本店的月华酿?”


    祈淮闻言抬眸望去,杯中美酒映着楼内仙光。


    他点点头,侍者留下两杯月华酿便退下了。


    第32章 踏摇娘


    祈淮端起一杯,浅抿了一口便放下。


    迟惊宿瞧见了,也端起另一杯尝了一口。


    “啧,不如师兄殿里的七日寒露茶。”


    迟惊宿不提这茶还好,一提这茶就让祈淮想到了那堪称荒唐的三天三夜。


    心里嫌弃,但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而瞧了迟惊宿一眼。


    祈淮:“你怎么知道我殿内有七日寒露茶?”


    迟惊宿原本只是随口评鉴,结果没想到就这么撞枪口上了。


    他表情有一丝龟裂,很快就被他掩藏好了,开始飞速给自己找借口。


    迟惊宿:“前些日子去的时候瞧见小亭里的茶,口有些渴就喝了一杯,祈淮师兄,这有什么不知道的?这茶我师尊常喝,我也经常过去找他讨茶。”


    祈淮听着迟惊宿这堪称蹩脚的借口,掩去了眼底的神情,他没在继续回话,只是无聊的望着楼下。


    一刻钟后,侍者来往于酒桌之间,提醒着客人翎台演出要开始了。


    祈淮给南经辞发了个传音,让他带两个小朋友回来看完演出,再去街上玩儿。


    收到传音的南经辞看了看前面两个正在卖炒栗子摊前的二人,轻笑着摇摇头上前去。


    “祈淮说,让我们先回去看表演,走吧。”


    白行涧和花若枝手里拿着包有炒栗子的纸袋,乖乖的跟在南经辞后边回了揽月楼。


    三人找到迟惊宿和祈淮,坐下后花若枝不免有些抱怨。


    花若枝:“怎么找了这么一个位置?这位置一点儿都不好。”


    迟惊宿斜眼瞧过去,“你懂个屁,这是好不容易挑出来的。”


    花若枝给迟惊宿翻了个白眼,“你眼瞎啊大哥,这能看到啥?”


    迟惊宿同样回敬了个白眼,“你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还有我没有妹妹,你别喊我大哥,一边儿去。”


    花若枝一急眼,转头要去拉祈淮给自己做主,“祈淮师兄你看他!”


    祈淮无奈轻笑:“好了,不要吵了,迟惊宿你少说点。”


    花若枝一脸得意的看向迟惊宿,满脸得胜的意味。


    迟惊宿表情变得不可置信,“不是……”


    祈淮冷冷扫了迟惊宿一眼,于是迟惊宿闭嘴了。


    他赌气的将头扭过去,看着楼下的翎台,灯烛骤然敛了三分华彩,诸客皆静。


    乐师拨弄三弦,弦音初起。


    从楼顶掉落六根足以到一楼的红缎稠,五位身形漂亮舞娘从丝绸划下,一身素白襦裙,裙裾绣着金丝牡丹,乌发仅用一支素银簪绾起,面纱底下若隐若现透着未施粉黛的脸,竟比那帘外残雪还凉。


    舞娘素手握着锻稠,翩翩在空中飞舞,一派仙雾缭绕。


    乐声到了最高潮时,


    最中间的红绸缎上滑下一人,一身霓彩羽衣,齐胸长裙曳地如流霞,轻容纱裁成的广袖飘若流云,肩披银泥绘凤的长帔,珠璎步摇随舞步轻颤,每一转都似月中仙子临凡。


    这便是揽月楼的花魁挽月姑娘了。


    乐声清越如凤鸣,她落于翎台中心,五位女子将她围起。


    抬袖、旋身、足尖轻点,眉眼间是不染尘俗的清冷,一颦一笑皆是盛世繁华,满座看客皆屏息,只当是见了瑶池仙姬。


    可就在一曲将尽、华光最盛之时,乐音陡然一折。


    笙箫骤停,三弦拉出一声凄苦的悲调。


    众人还未回神,就见她广袖猛地一振,竟当众将那身华美的霓衣半褪,露出底下素白无华的布裙。


    珠翠被她随手拂落,步摇斜坠,满头青丝散乱几分,那张方才还带着仙气的容颜,神色骤然龟裂。


    前一刻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羽衣仙子,这一刻,竟成了满身风霜的苦命妇人。


    她不再旋舞如仙,只一步一踉跄,身形微微摇晃,正是《踏摇娘》里那被夫所欺、无处容身的弱女姿态。


    唱腔也从清越仙音,化作泣血苦调:


    “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


    一声悲啼,震得满座皆静。


    有人指尖微颤,酒液自杯沿溢出,滴在锦袍上,浑然不觉。


    有人眉头紧锁,望着那踉跄凄楚的舞步,眼底浮起几分不忍与酸涩。


    还有些久历风尘、见惯世态炎凉的老客,只默默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心头像是被什么细细密密地扎了一下。


    谁都看得明白。


    那台上哪里是在演一出踏摇娘。


    方才的繁华如梦碎,仙乐成哀歌。


    她垂首敛袖,指尖攥得发白,每一步都踏在人心最软处,眉眼间全是身不由己的凄楚与绝望——原来那高高在上的仙子,卸下华服珠翠,也不过是风尘里一朵任人摧折的残花。


    台上台下,一时无声。


    只剩她轻摇身形,含泪唱着:


    “此生何处是归乡……”


    直到一曲终了,女子垂首敛袖,立在台上,泪落无声。


    满座宾客,竟无人敢率先喝彩。


    祈淮率先回神,他轻轻拍手。


    “此生何处是归乡,吾心向往便如常。”


    所有人都目光都移向三楼位于翎台斜后方的位置,出声的是一位翩翩白衣公子,行为举动皆出尘飘逸,远远瞧去,他周遭都一行人连同他在内的公子都生的好生俊朗,那位姑娘也出落的水灵漂亮。


    随即,无数掌声响起,都是献给翎台上的舞娘。


    六位舞娘拉住红缎稠,身子轻盈的随着红缎稠往上起舞,挽月姑娘手中握着一段红绸直直朝着祈淮一行人去。


    迟惊宿在红绸未落时先一步开口,“挽月姑娘收回去罢,我们不收。”


    挽月眼神中犹豫,又去瞧祈淮。


    迟惊宿立马转头盯着祈淮,生怕他点头答应。


    祈淮看了眼挽月眼中的请求,又看着面前盯着自己的迟惊宿。


    迟惊宿眼中满是谨慎,他想要是祈淮敢点头那他立刻起身走。


    可怜的小狗。


    祈淮轻轻摇摇头,手指节轻点桌面。


    “挽月姑娘,这红绸你收回去吧。”


    挽月自然看得出这五位不是寻常人,必然是修者。


    她落于祈淮一行人旁边,欠身行礼。


    “各位仙君,请收了我这红绸吧,他日再来这揽月楼,就不一定能再见我了。”


    花若枝和白行涧对视一眼,又瞧了瞧不远处另外几桌人时不时瞧着这里的神色,白行涧挥手下了一道结界围住了他们这里。


    花若枝:“挽月姑娘可直说,这里没人能够听到你说话。”


    挽月只好娓娓道来。


    “我不是揽月楼的舞娘,我是被卖进来的。”


    “我忘了我的父母是何人,忘了我来自哪里,我只记得,我是被一男子卖给了这里的老板,老板日日夜夜的欺凌我,要我给他做炉鼎,每月的十五日便要在这里献舞一曲。原本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可这有一天,来了一群修士。”


    “他们住在揽月楼的五楼,也同你们一样在三楼观看,不过他们坐在你们对面。”


    “我以为我能得到帮助,于是我也如今日一般,在霓裳羽衣后唱了一段踏摇娘,将红绸递于他们,希望他们能帮助我。”


    “可是这群畜生,他们五个人挨个将我凌辱了一番,整整七天七夜不停歇。”


    “等我清醒之时他们早已离去,我爬去找老板,希望他替我主持公道,可那老板却置之不理,他说我本就应该这样。”


    “于是我收敛了心中的期许,日夜在老板身侧帮他修炼,前些日子我听到那老板与人商议,要将我卖去碧澜门当那群修士的炉鼎,我控制不住的的害怕。”


    “恰逢马上到了十五日演出,我唯一的退路便在这个时候,我不停的瞧着三楼,我瞧见了你们。”


    “所以我依旧像上次一样,唱了踏摇娘。所幸仙君你们愿意让我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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