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花山院由梨醒来的时候,那种指尖发冷、如坠冰窖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


    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头顶熟悉的水晶吊灯,混乱昏沉的思绪有那么将近一分钟的时间,还在混沌的梦里。


    抱着龙猫抱枕,在她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习惯性想要跳下床,连鞋子也会忘了穿那样光着脚哒哒哒跑去找她男朋友,就在她起身的电光火石间,昏迷前最后的画面像闪电劈过苍穹闪过她眼前。


    居高临下站在晴空塔顶的六眼神子,一发轻描淡写的茈轰碎了整个晴空塔。


    明明还是那张漂亮的惊心动魄的脸。还是那双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


    但是所有一切有关于他的记忆,都彻底完全的崩塌殆尽。


    她和分崩离析的塔身一起坠落——


    而濒临崩溃陷入黑暗前最后的意识是:【我的男朋友不可能是六眼神子】。


    他真的是五条悟。


    而她……她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听见了客厅里的交谈声,似乎是硝子的声音。


    “她的身体情况,你也知道。六周左右,妊娠反应严重。”家入硝子的声音很平:“这个阶段激素在上升,她本来状态也差,加上今天这件事情的刺激,叠在一起——”


    她顿了一下,语气没有起伏。


    “如果是一般情况,我会建议,终止妊娠。”


    “但她现在的状况,强行终止,对身体的伤害会更大。”


    然后花山院由梨一下子又想起来了那个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完全无法分清是惊喜还是惊吓的噩耗一样的消息——两条杠的验孕棒——她真的怀孕了。


    她侧卧着用枕头捂住耳朵,再蒙上被子,仿佛听不见就可以短暂地逃避不去面对。


    其实房间的温度是刚刚好的。但是她却在发抖。像是受了一场严重的风寒,冷风从头顶一直呼呼往里吹,吹得她蜷缩在被子里还在止不住的颤栗。


    思绪此刻甚至无法形成完整的句子,断裂成了碎片般的画面。


    ——她想起了她曾经是多么理直气壮的让他帮她想一个领域展开的名字。她还在车里大言不惭地开玩笑说着什么领域展开·做饭超好吃。


    ——她无数次气呼呼的吐槽他说‘不要以为你真的是五条悟啊’。可他真的就是五条悟啊。


    看她为了他们的财务状况担心时、看她以为他cos太还原被粉丝们围堵窘迫到不行时、看她一本正经地劝说他不要学习那个《咒术O战》里的时,看着这样笨拙又认真的她时,他又在想什么呢?


    大概只是觉得她很好玩吧。


    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好笑吧。


    该感到荣幸吗,取悦到了这位无论从哪个维度和层面上都站在了绝对顶点的神子大人?


    可是她又无法不去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


    十指相扣时手指的温度是真的。从背后被他圈在怀里时滚热的体温是真的。从眼睫一直延落至颈侧的吻是真的。缠绵时刻骨铭心的融为一体的纠缠是真的,他垂落眼睫时望着她眼底融融笑意也是真的。


    可是除此之外呢?


    都是假的吗?


    最让花山院由梨感到痛苦的是,此时此刻她甚至无法在心里默念出来他的名字,更遑论再理直气壮的将他归类为自己的‘男朋友’。


    她甚至都没有力气去多想去问这不是一部动漫吗他不是动漫里的人物吗怎么就出现在现实里了。


    她在痛苦着自己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怎么去称呼他。怎么再去直视那双自己曾经可以气势汹汹逼寻的眼睛。


    ——他进来了。


    她不用掀开被子扔掉枕头也能感受到他在看她。


    沉默着、一言不发着、安静着站在她身边,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很久。


    她甚至不用掀开被子,也不用去确认脚步声,就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在看她。


    那种目光安静得有点不像他。没有平时的炙热,也没有随即落下的拥抱或者亲吻。


    他真的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像是有耐心到可以一点一点把她整个人从被子底下看清楚,从她蜷缩起来的姿态,到她刻意压住的呼吸,再到她指尖那一点几乎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全都没有放过。


    房间静谧得连小白在客厅跑圈的声音都响的惊天动地。


    安静到她连自己呼吸时胸腔轻微起伏的声音,都觉得刺耳。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像是只要这样,就可以继续假装自己还没有醒,假装刚才那一切都没有发生,假装那个站在晴空塔顶、轻描淡写弹出一发茈的五条悟,和此时此刻站在她床边的男朋友,并不是同一个。


    可是那道视线始终没有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俯下身伸出手,把她刚才在发抖时无意识蹬开的那一点被角慢慢拉了回来,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连力道都刻意收着。


    可即便只是隔着一层布料,当他的指尖擦过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那点反应轻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还是被他看见了,空气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住了一瞬。


    他停了一下,没有继续碰她。也没有趁机黏上来把她整个人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再拖长尾音喊她“由梨酱怎么又在装睡”。


    他只是把手收了回去。


    那一瞬间的安静,比刚才更沉。


    沉得她几乎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比如解释。


    比如道歉。


    比如用那种轻飘飘的、永远听不出真假的语气告诉她:“诶,被发现了耶。”


    可是他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


    “醒了吧,由梨酱。”


    声音很低。


    尾音却还是那样的,用着熟悉的称谓称呼着她。轻轻的,慢悠悠的,像是刻意把所有会吓到她的东西都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点熟悉到几乎令人鼻酸的散漫。


    “再装睡的话,男朋友会很伤心诶。”


    被子底下,花山院由梨的呼吸猛地乱了一瞬。


    男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扎进她心口。


    明明昨天以前,他这样叫自己,或者这样自称的时候,她大概只会气得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骂他不要脸,最多再被他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哄得耳根发烫,最后稀里糊涂被他抱进怀里。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听见这三个字,只觉得心脏忽然有一种生理性的、针扎般的莫名其妙的痛处。明明说谎的人不是她,像吞了一万根针一样真切疼着的人却是她。


    她没有回应。


    也没有动。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逼她。


    床边微微一沉,他漫不经心坐在她身边的床畔。


    距离不远,却也没有靠得太近,像是刻意停在一个既能让她感觉到他在,又不至于立刻把她逼到崩溃的地方。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那一下的力道很轻,轻得无法分辨是在确认她没有发烧,还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起来吃点东西嘛,由梨酱。”


    他说,用着她熟悉的口吻。


    “硝子说你现在不能空着胃哦。这几天本来就瘦了超——多诶,再瘦下去的话——”


    他说到最后,甚至还像平时那样,轻轻拖了一点尾音:“是故意以绝食的方式来让男朋友担心吗?”


    像是在抱怨。


    像是在撒娇。


    像是在试图把那个被晴空塔顶一发茈轰得粉碎的日常,若无其事地重新拼回她面前。


    可越是这样,花山院由梨就越觉得难受。


    因为她太熟悉这样的五条悟了。


    熟悉到哪怕她闭着眼,哪怕隔着厚厚一层被子,她都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大概是微微垂着眼睫,唇边还挂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漂亮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轻松得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真的能让他狼狈。


    可是她明明已经看见了。


    看见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高空天光下亮到近乎非人的模样。


    看见他站在晴空塔顶,轻描淡写地抬起手。


    看见那个她以为只是过分还原角色的男朋友,终于从所有拙劣又甜蜜的谎言里,露出了真正的样子。


    她怎么还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还能像以前一样,从被子里钻出来,被他哄着吃饭,被他揉头发,被他笑着喊“由梨酱”。


    她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


    见她始终没有动,五条悟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轻轻碰了一下被子。


    这一次,指尖停得更久一点。


    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也像是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确认自己还没有彻底被她推开。


    “由梨酱。”


    他低声叫她。


    还是那个称呼。


    还是那样微微拖长的尾音。


    可是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声音压得太低,那点平时总显得轻浮又任性的甜腻,竟然被磨得很淡很淡,只剩下一种几乎藏不住的耐心。


    “先出来嘛。”


    他说。


    “我们不聊别的。”


    他的声音更轻了一点。


    他像是知道她在怕什么,也像是终于愿意把那一点轻飘飘的笑意收起来,声音低得近乎温柔。


    “但是饭要吃。”


    “药也要吃。”


    “硝子说的话要听。”


    他顿了顿。


    然后又用那种熟悉得令人心口发酸的语气,轻轻补了一句。


    “这个总可以吧,未来的奥様。”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终于忍不住闭紧了眼睛。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个称呼太熟悉了。和他轻佻散漫笑着自称‘男朋友’一样熟悉。


    她掀开被子,慢吞吞地坐起身,极其没有安全感的至始至终抱着她的龙猫抱枕。


    她没有挣脱开他顺势缠握住她的手。


    却低垂着眼睛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第92章


    其实也许是该揪着他的领子咄咄逼人地质问他,为什么要骗她,到底还骗了她什么,骗了她多少。


    又或许该气势汹汹的不管不顾先噼里啪啦把手边有的没的都砸他身上,宣泄完之后再大哭着大吵一架。


    但是这些都建立在,至少她还有力气和他说话,至少她还有力气去和他对视,用着一往无前的勇气的望进那双真实的六眼深处。


    而花山院由梨现在最缺乏的就是力气。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吵架。


    其实如果能吵起来倒也好了,不管不顾的大动干戈闹腾一番也许还能像以前一样?但是她就是做不到。


    不想和他说一句话。不想抬头看他一眼。如果不是她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去,也许她真能做出来离家出走这样荒谬的事情。


    不是愤懑。也不是单一的难过或者伤心这样简单的可以用语言来形容的情绪。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整个家园都被那一发‘茈’给轰得粉碎的流离失所的孤儿。


    处于硝烟未尽一切还是坍塌的废墟中的解离状态。


    ——她就是做不到把那个‘六眼神子’的五条悟和她的男朋友划上等号。


    ——可是这也不能怪她。是他从一开始,在和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就彻底地隐藏了他自己的另一面,而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否决。像是他猜到了如果一开始,失去记忆后睁开眼睛的她在得知他真正是谁的那一秒,就会从他身边远远地逃离。


    他替她拉开椅子,然后落座在她身边的椅子上,一如旧贯地投喂着她,舀起热气腾腾的一大勺混着土豆、萝卜和牛腩肉的汤咖喱淋到了她的米饭上。


    “超好吃哦,是由梨酱最爱的地狱辣度的汤咖喱诶。”


    映入眼底的是那他握着汤匙的那只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指。


    她不用抬头都能想象出此刻他是什么样的表情。


    大抵还是一如既往笑意盈盈的模样,歪着头垂落眼睫笑容漂亮又散漫,像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然后她猝不及防又想起了那一幕。


    那个遥远陌生的、冷漠酷烈的、居高临下的五条悟。也是同样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汇集出毁天灭地的力量在指尖,在一个呼吸之间将那座东京地标建筑轰成齑粉,和她的世界一起。


    其实她也不想去回忆的。可是有时候人的脑子就是这样的,在越是分崩离析痛苦的时候那些越不想去想的记忆就越是这样浮现在眼前。


    她骤不及防的想起来山本娜娜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她和娜娜酱是如何软磨硬泡的想让他拍照,比出‘无量空处’的手势,现在想想也难怪他会拒绝,可是如果她早知道他是谁,她还会提出来那样近乎无理取闹的要求吗?


    她又想起来他们一起去秋叶原扫荡谷子的时候他是如何理直气壮的让她买五条悟的手办。


    想起来那天在烤肉店听到那群大学生开着五条悟死亡梗玩笑自己气到头昏,差点以为自己点燃了那家店当了无形的纵火犯,而作为五条悟本人的他看着那一切,又是怎么想的?


    她也不是没有试探过他。


    那天那杯故作不小心泼出去的水,难道不是真切地淋湿了他吗?


    是该夸他演得用心尽力吗?不是说24小时开着‘无下限’吗?


    由梨告诉自己。


    如果下一句,五条悟开口说的话是一声道歉,一句对不起,或者哪怕一句带了一点点真心的解释……


    她也许,真的可以试着去忘记,去假装没有发生,去原谅他。


    “吃一点嘛,由梨酱。”


    五条悟把勺子递到她的唇边,用着哄小孩的语气若无其事地哄着她吃饭:“男朋友用心做的爱心晚饭诶,连硝子都说——”


    ——当啷。


    她蓦然打掉他手里的勺子,青瓷勺啪啦碎成一块一块。


    很多很多话想说,太多太多话想说,却连流眼泪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风轻云淡的样子,仿佛她只是撒娇闹脾气了那样俯身捡起一地碎片,扔进垃圾桶里,还顺手给她热了一杯牛奶。


    “哇——有了宝宝的由梨酱脾气比小黑还坏诶。”


    然后他递给她的那杯牛奶,也被她低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掀翻在地。


    “你凭什么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啊。”最开始只是很轻的语气。


    在她习惯性的仰起脸,看见那张熟稔于心的漂亮锋利的侧脸时,心底的委屈骤然咕嘟咕嘟冒着泡全部翻涌了出来,像炸开了高压锅砰的碎裂翻天覆地。


    那双低头俯望她的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从来都不是美瞳。


    所以他当然不用卸啦。


    她曾经到底问出口多少个傻乎乎的问题啊?


    “把我当傻子一样骗,很好玩吗?很好玩吗五条悟?”


    “为什么我问你的问题,你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我,哪怕一次?”


    “所以,都是假的,是吗?”


    普通高中老师,是假的。


    coser身份,是假的。


    除了他的名字,还有什么事情是真的?


    “在我心疼你信用卡刷爆的时候,会觉得我很好笑吗?”


    “在我担心温泉酒店的天价时,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小丑一样啊?”


    “那天的家宴戏码,看着我一无所知的把你当成民宿客人,看着我不适窘迫的样子,很好玩吧,家主大人?”


    是该撕心裂肺地哭一场吧,泪流到哽咽连呼吸都破碎那样的大哭一场。


    可她竟然笑出了声。


    “演得很开心吧,我算合格的玩具吗?这位御三家的六眼神子,家主大人?”


    “我讨厌你。”


    她深呼吸,用着颤抖的声音隔着模糊的泪眼去看他。


    哭得太痛的人总觉得全世界都在下雨。


    太生气了。


    真的太生气了。


    ——因为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沉默了。


    是因为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吗?


    是她说对了吧?


    她气的浑身发抖,头皮发麻,只觉得流淌而过的血液都是冷的——就这样颤抖着手抄起桌上的空杯就朝他砸了过去。


    杯子落在了他身后的墙上,哗啦啦又碎了一地。


    “我讨厌你… 。”她又重复了一遍,颤抖着,带着哭腔:“你听见了吗,五条悟!”


    她就这样一边哭着说一边随手抄起什么噼里啪啦砸向他。


    他竟然也没有躲。


    那碗她一口未动的淋好了他做的汤咖喱的米饭就这样悉数泼在了他的衬衣上。


    碗的碎片不小心划伤了他颈侧肌肤的一隅。血淋淋的一道小口子,不深,在他冷白的肌肤上却鲜明的刺眼。


    她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一步。


    ——他为什么不躲?


    ——他不是有‘无下限’吗?


    ——他现在又在这里和她演什么呢?还想骗什么呢?


    他沉默着走近,踩过摔碎了一地乱七八糟的玻璃和瓷器碎片,很轻地把她拥入怀里。


    这是记忆以来最轻的一个拥抱。


    他甚至没有收紧手臂。


    仿佛她是公园里小孩子吹出来的泡沫,在太阳下轻飘飘地浮着,只要用指尖那么一戳,就会‘啪的’从他眼前消失破碎。


    他甚至都没有低头去看那道被她划伤的血痕。


    那点血顺着冷白的皮肤慢慢往下滑了一点,沾在衬衣领口,被汤咖喱的污迹晕开,混在一起,脏得有些刺眼,她明明不想看,却偏偏移不开视线,连呼吸都被牵住了一样。


    ——她划伤了他。还弄脏了他。


    “由梨酱。”


    他只是低下头,声音沉沉地落入耳里,像一声叹息似的唤着她的名字。


    “也许之前的确骗了你很多。但是。”他的声音轻而缓,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地凿入她的耳里,避无可避:“爱你这件事情,是真的。想和你结婚这件事情,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也是真的。”


    这一次,他很紧很紧地握住了她的手,那般无法挣脱的十指相扣。


    那力道起初很轻,轻到像是再多用一点力气就会把她碰碎。


    ——于是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可我不想和你结婚了。”她的指尖微微蜷缩着想要抽开,低下头用着轻若无物但是认真而郑重的语气对他说:“我以为要和我结婚的男朋友,不是你。不是你,五条悟。”


    “我的男朋友不可能是——”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手指被他捏痛了。


    他收紧了缠握住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慢得近乎残忍。像是把她准备离开他的可能性,亲手压回去。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诶。”


    他的嗓音里裹挟着一点冰凉凉的笑意:“现在的由梨酱对我是讨厌也好、恨也好、不想见也好,都无所谓。”


    “说过很多次了吧,花山院由梨的老公无论是二次元也好,三次元也好,只能是五条悟一个人,这句话,也是认真的。”


    他把她拉到饭桌前,这一次终于不用演了那样,把她抱坐在怀里,低下头从舀起他自己碗里的一勺饭递到她唇边。


    挣脱不开他的怀抱,只能恶狠狠地再一次打落掉他的勺子,这一次顺手彻底地连带着他的碗也一起掀翻。


    如果不是面前的那一大盆汤咖喱有些太沉。桌子是花梨木的她掀不动——她甚至想要直接掀桌。


    对。就这样把桌子掀翻、吊灯砸落、把眼前所有的一切都砸个粉碎,像他把她的世界轰成了齑粉那样。


    “我不吃。”她冷冷地说,别开脸,不再去看他哪怕一眼。


    “家里的碗和勺子还有很多耶,随便由梨酱打打砸砸都可以哦。要再把刚才的戏码重新演一遍吗?”


    “不管多少次,我都奉陪到底哦。”


    第93章


    但其实无论这顿饭五条悟强迫花山院由梨吃了多少口,又看着她喝下了一整杯牛奶,都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最后还是被她踉跄着冲去厕所里,无力地蹲坐在地,抱着马桶全部都吐光了。


    她用完了快小半瓶漱口水,却还是压不下那股不适,明明胃是空的,却还是能感受到什么温热又发酸的液体,沿着食道往上涌,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扶着洗手台,摇摇欲坠着快要站不稳,指尖用力扣着冰凉的大理石边缘,呼吸一下一下断得很碎,像是被什么堵在胸口,怎么都顺不过来。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尾泛红,湿漉漉的眼睫看起来羸弱得令人作呕,狼狈得连她自己都不想再多看一眼。


    水龙头没有关紧。


    细细的水流顺着台面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进池子里,声音单调得让人发疯。


    她闭了闭眼,整个人忽然一晃,差点就这样直接栽下去。


    ——下一秒,她从背后被他抱住了。


    很紧的相拥。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衣料贴上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以为他就算天塌下来也只会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可为什么现在收紧着握住她的那只手却用力到骨节泛白,指尖颤抖。


    “放开我。”她没有力气的嗓音细若游丝,连挣扎都软绵绵的像在对她撒娇。


    “不放。”他神态自若地说着,在她堪堪站稳终于看起来不想再吐以后,将她半牵半抱着不顾她的挣扎将她带去了沙发上。


    被他抓着手腕抱坐着陷落进柔软的沙发里的那一秒钟,她又产生了一种仿佛五条悟只是她的男朋友而不是那个六眼神子的错觉。


    落座的时候,他抱着她的姿态依旧懒散,甚至带着点一贯的随意与无礼,长腿抬起踩在茶几边缘,把她整个人困在自己怀里。


    可动作却温柔得几乎陌生。当她意识到抱着她的人不是coser而是真的五条悟。


    他的一只手扣在她的后颈,指腹贴着她的脉搏,力道很轻,却牢得不容挣脱。另一只手以格外轻缓的力度覆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还很平坦纤细,甚至因为她过于剧烈的早期妊娠反应而纤弱得愈发明显。也许是她难受得冷汗涔涔的缘故,他掌心的温度烫的惊人。


    如果是以前……


    哪怕仅仅是昨天,她大概会更紧的回抱住他吧,然后嘟嘟囔囔着拉着他手说我们来玩分手厨房吧,然后他们两个会因为糟糕透顶的切菜和传菜的零默契来一场枕头大战,最后往往会以她被他亲的迷迷糊糊的在他怀里睡着为结局。


    然后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他比她更早就知道了她怀孕这件事情。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明明回东京之前总是会由黏黏腻腻的亲吻发展成深深沉沉的缠绵的他,回来以后忽然就克制的像另一个人,除了拥抱和接吻,喜欢吻着吻着就咬脖子之外,好几次就连她主动黏上去,他竟然也只是停留在亲吻的层面而不肯进入她。


    因为他早就知道。


    她的男朋友,真的是六眼神子。所以他真的带着眼罩闭着眼睛也能看见。所以那天她勾落他眼罩时的第一秒钟先看见的是他浓密如雪的眼睫。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无论是他是谁。


    还是她有了他们的孩子这件事情。


    而这个后知后觉的认知越发让她不寒而栗。


    可她依旧对他一无所知。


    ——“放开我。”


    ——“由梨酱。”


    她和他一起开口。


    他像是根本不准备听她说什么,低声唤了她的名字后自顾自地往下说:“明天我们去问问硝子,这个孩子,怎么处理掉。”


    她混沌发昏的脑子起初还没有完全理解他这句话。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五条悟有多么期待他们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她甚至都还记得某一天他是如何突发奇想,兴致勃勃地翻出来手机里的字典说要给未来的孩子起名字。


    ——凪。


    这个名字是在很久以前就被他兴意盎然地定了下来。不过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想过真的会有一个孩子。毕竟一年前医生的话还历历在目。


    “什么?怎么处理掉什么?”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像一个无比缱绻的吻,说出口的话却是那般冷酷而残忍:“我们的孩子——”


    他的指腹在她小腹上很轻地收紧了一点。


    “很不听话诶。”


    “把由梨酱闹腾成这样。”


    “饭也吃不下一口。”


    他这样说着,拥抱又若无其事地收紧了一点。


    “刚刚好不容易喂进去的,全吐光了诶。”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在耐心地解释给她听,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果然。”


    他的尾音顿了顿,像是在优游自若地把刀片一点点咽了下去,然后将淋漓的鲜血若无其事的和刀片一起吞咽到底,说出口的话依旧笑吟吟。


    “还是打掉好了。”他温柔地抚上她的腹部,轻描淡写地说着在她听来,无比残酷的话。


    在她安静地消化他这句话的时候,他以近乎好整以暇的耐心沉默着等她回应。


    脑子在情绪太过膨胀的时候会转的很慢很慢,像生锈的齿轮。


    她花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才消化了他的这句话。


    ——他说要打掉他们的孩子。


    而他给出的理由,竟然是因为,她把他喂进去的饭全部都吐光了。


    如果是恋爱脑时候的她,大概会觉得这是他爱她的表现,如果要一个小孩子的前提是以损害她的身体为代价,那他宁愿不要——这样一种行为在以前的她看来也许是爱的表现,但是现在的她看到的却是他理智而冷酷的近乎残忍的这一面。


    她再一次如此深切地意识到他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个男朋友。


    他从来不是她的五条悟。


    不是她以为的五条悟。


    也许是激素在作怪,也许是本来就委屈又生气着,在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都‘轰’的一下冲击着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她蓦然伸手想要狠狠地推开他,想要在这一刻逃离他的身边,逃的远远的,不想在他身边带着哪怕一秒钟。


    不想看见这张漂亮的会让她心跳失控的面孔露出一如既往的散漫笑意。


    不想听他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着这般残忍的往人心口扎刀子的话。


    今天他可以用着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要杀了他们的孩子,那明天呢,明天如果她不小心妨碍到了他的‘大事’,虽然以她现在的世界观想象不到除了涩谷事变和新宿决战外还能有什么大事,但是总而言之,但凡她妨碍到了他哪怕一点点,是不是也会被他就这样随手清理掉,处理掉,风轻云淡的,像是随手扔掉一团垃圾。


    而这个想法会让她越发想哭。


    ——她想她男朋友了。


    不是这个五条悟。


    不是高高在上的六眼神子。


    不是游刃有余的御三家家主。


    只是她的男朋友, cos着五条悟的五条悟。


    可是那个她想念的男朋友其实从来没有存在过。


    "不可以! "她近乎尖锐地回他:“不要,不可以,你不可以……不可以动他!这是我的、我的孩子,和你没有关系!”


    “你把我男朋友还给我,五条悟,你把他还给我。”


    然后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涌流而出,她在他怀里挣扎着又抓又挠又咬,把他的手指和虎口咬出了齿痕咬出了血迹,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点疼似得优游自若的抱着她,仿佛她只是一个在闹脾气的小朋友。


    而小朋友无论做什么无理取闹的事情都应该被纵容原谅。


    他这般‘高高在上’的纵容让她越发生气。


    最后哭着闹着累了,病恹恹的苍白着脸被他抱回到了床上。


    她卷起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背对着他捂住耳朵。


    “好啦,都听由梨様的,不过,以后果然还是只要一个孩子好了。脾气本来就超坏的由梨酱现在更凶了耶。”


    他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像是半点耶没察觉到她自闭般的抗拒,懒洋洋地环住她的腰连人带被子一起卷进了他的怀里。


    “被子分我一点啦,由梨酱,超——冷诶。”他用指尖戳了戳她的脸颊。


    她还是没搭理他。只是慢吞吞地把自己卷在屁股下面的被子拿出来,刚想往床外边滚一滚,又被他像卷寿司那样熟练的卷了回来。


    “可以生气。可以闹脾气。怎么样都可以。但是明明晚上和男朋友贴贴才能睡得更香吧,由梨酱?宝宝也需要爸比的温暖哦。”


    她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往外又拱了拱。


    ——她才不喜欢和他贴贴呢。


    ——宝宝也不需要爸比的温暖。只需要妈咪的爱就够了。


    她已经开始认真构建以后身为一个单亲妈妈要如何拉扯大一个孩子的事了,如果以后她真的要和他分手,他应该会给分手费和赡养费吧?不至于真的让她穷困潦倒去摇奶茶养孩子吧? ?


    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后第二天窘迫的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还是在半夜睡着的时候习惯性地蹭回到了他的怀里。还是那种黏腻腻的睡着了都要十指相扣着拉手的睡姿,枕在他的颈窝汲取着他的体温一觉睡到了天亮。


    她在清醒后推开了他。


    还是拒绝和他说一句话。


    两个人的相处在接下来的这几天就这样莫名其妙又奇奇怪怪。


    像是她一个人单方面的冷战。


    他光明正大的请假了,给校长打电话的时候还超大声的晃悠到了她的旁边直接公放了电话。


    “老婆怀孕了诶,妊娠反应超严重哦,看起来我不在她身边下一秒她就要魂魄出窍原地升天去找上帝敲木鱼了耶。超——黏人诶,校长你一个孤寡多年的鳏夫当然不懂啦。”


    她当着他的面‘砰的’甩上卧室的门,抱着她的龙猫抱枕哒哒哒的自己跑去沙发上,把他留在了卧室里。


    "嗯嗯就这样决定了。信号好像不太好耶——莫西莫西?听不见——挂了哦。 "


    然后下一秒他就这样恣意而行地挂断了电话,走进了客厅,然后用着惯常的姿态坐在她身边,随手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若无其事地问她等下中午想吃什么。


    她抱着龙猫抱枕低头玩着手机回复群里娜娜酱他们的消息,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也没有回他一句话。


    ——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对视‘六眼’。


    ——更是真切的不知道该和这个扮演着她男朋友的神子大人说些什么。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原谅他。


    也许那个原谅的契机会在意料之外的时候出现。


    也许当她想起他们之间曾经的羁绊过往时会体谅他的谎言。


    但是至少现在——


    身为六眼神子的五条悟,和那个曾经是她男朋友的coser五条悟,已经清晰的在她心里被分割成了两个人。


    “芥末纳豆拌饭怎么样?”神子大人兴致勃勃地提议。


    她还是没理他。回完娜娜酱的消息之后点开了instagram。


    “鲱鱼罐头也不错诶——人家想尝试好久了。”


    “不然,中华街的臭豆腐?或者——”


    “蛋包饭。三分熟的蛋包饭。”她还是没忍住回他了。


    着实不敢相信这个人到底在胡说八道着提议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午饭选择。


    但是这个人实在是惯常做事不讲逻辑没有道理,她还真害怕她不给他一个选项他真买什么鲱鱼罐头回来。


    第94章


    五条悟听见她终于开口,立刻像赢了什么天大的胜利一样,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尾音拖得又黏又散漫:“诶——终于肯理我了。好难哄哦,由梨酱,冷战中的女朋友也太严格了吧。”


    花山院由梨握着手机的指尖一僵。


    下一秒,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屏幕按灭,抱着龙猫抱枕从他怀里挪出去,整个人往沙发另一端挪了大概半米,像是用实际行动在告诉他,刚才那句话只是出于对鲱鱼罐头和芥末纳豆拌饭的恐惧,并不代表她的冷战已经结束。


    五条悟看着她一点一点往外挪,像看一只努力从猫窝里逃跑、尾巴却还被他捏在手里的小动物,脸上的笑意轻飘飘的,偏偏又笃定得让人生气,仿佛她挪出去的那半米在他眼里根本不算距离,只算小狗闹脾气时多走了两步。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只懒洋洋地垂着眼睛看她,白发散在额前,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全是被纵容惯了的、毫无反省意味的笑。


    “由梨酱——”


    她不理。


    “由梨酱由梨酱。”


    她继续不理。


    “未来奥様。”


    她把龙猫抱枕抱得更紧了一点,眼皮都没抬。


    “老婆大人。”


    “听不见!”她捂着自己的耳朵趴在沙发上软绵绵地喊了回去。


    五条悟像是终于等到了第二句话,唇角那点轻浮于表的笑意一下子粲然又显眼,整个人都亮了一下,像某种漂亮又危险的白色大型猫科动物终于等到猎物伸出爪子挠了他一下。


    “哇,今天额度已经从一句话涨到两句话了耶,冷战进度条大幅推进中。照这个速度下去,男朋友明年应该就可以申请牵手许可了吧?”


    花山院由梨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就不应该开口。


    她一开口,这个人就会像某种被喂了一口糖的巨型白毛猫,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得意洋洋地绕着她转,非要把她那一点点松动都当成天大的恩赐来看。


    偏偏他得意起来也不显得狼狈,漂亮得理直气壮,欠揍得光明正大,好像全世界本来就该为他多看一眼、多说一句、多心软一次。


    可是她又真的没有办法完全不理他。


    这种认知让她比起讨厌五条悟更讨厌这样的自己。


    明明理智上还在抗拒,明明一想到他骗自己的一幕幕,心口就会像被什么冷硬的东西狠狠碾过,明明她已经在心底反复警告自己,不要再被他那种若无其事的戏谑和插科打诨骗过去,可身体偏偏像有自己的记忆。


    孕反最严重的清晨,她抱着马桶吐到眼前发黑的时候,只要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背,掌心顺着脊骨一下一下慢慢替她拍着,她就会下意识往他那边偏一点。


    那只手太稳了,稳到近乎可恨,像无论外面塌下来的是东京塔、晴空塔,还是整座世界,他都可以用同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替她挡住。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明明气势汹汹地卷着被子睡到床边,几乎只差在她和他中间拉一道柏林墙,结果第二天醒来,还是会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进了他怀里,手指还死死拽着他的睡衣,脸埋在他颈窝里,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到令人发指。


    更可怕的是。


    五条悟会在她醒来的第一秒睁开眼睛,那双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会将深沉而专注的视线停驻在她身上,带着晃漾在眼底的笑意,轻笑着在她耳边说:“早安,昨晚主动投怀送抱第七次的冷战中老婆大人。顺便一提,第七次已经刷新本周记录了哦。”


    花山院由梨每次都会在下一秒随手抄起什么东西气势汹汹地向他扔过去。


    当然,砸得中还是砸不中往往要看他心情,或者看她随手抄起来扔的是什么东西。


    如果是枕头、抱枕、小黑或者小白的玩具这一类的,这种时候他会言笑晏晏地任由她砸中,甚至还会故意俯下身,用鼻尖蹭着她的脸颊落下一个黏腻腻的吻,被砸了也毫无悔改之意,只会拖着那种甜得过分的尾音说“好凶哦”,仿佛她这点脾气在他眼里根本不算攻击,只算撒娇。


    但有的时候,如果她拿起来的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比如说闹铃、酒杯这一类的——她都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的“男朋友”真的是六眼神子。


    她不会阿瓦达索命,也没有收到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但是他真的会“无下限”。


    因为那个叮当猫闹铃在距离他那张漂亮得让人生气的脸还有不到零点零零一毫米的时候停在了那里,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永远也跨不过去的距离轻轻拦住,明明近到荒唐,却无论如何都碰不到他。


    那一瞬间甚至连空气都像被切开了,闹铃滑稽地悬在那里,他却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苍蓝色的眼睛隔着一点近乎残忍的笑意望着她,漂亮、散漫、不可触碰。


    短暂的悬停之后,闹铃啪叽一声坠落。


    第一次看见这一幕的时候,花山院由梨盯着那只被无下限挡住的闹铃,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五条悟原本还在笑。


    可是她一安静,他周身的气息也会骤然一沉,那点玩笑似的轻浮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空气里切断了,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他看起来仍然懒散,甚至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已经静了下来,静得像暴风雪落进海底,轻飘飘的一层笑意底下,全是深不见底的危险。


    她第无数次骤然想起了那杯被她故意泼出去的水。想起那天他明明可以挡,却还是任由水泼湿了自己的衬衫,任由她一次又一次在“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五条悟”的边缘试探,又一次又一次被他轻轻巧巧带回谎言里。


    “你看。”


    她轻轻开口,声音还哑着。


    “你连让我砸中都不肯。”


    她随手抓起床上新买的胖鲸鱼玩偶,面无表情地扔向他。


    下一秒,胖鲸鱼闷声落下来,正正砸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


    他连躲都没躲,整张脸被软绵绵的鲸鱼尾巴打中,白发乱七八糟地翘起来一点,看起来莫名有些好笑。


    那点刚才锋利得几乎要割开空气的危险感,竟然就这么被一只胖鲸鱼玩偶砸得稀里哗啦,重新变回了她面前这个欠揍得要命的男朋友。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一点。


    他脸上却还是那副笑意盎然的样子,像刚才被她砸中的不是脸,而是他们离冷战结束又进了一大步的成果。


    他把她和她抱着的龙猫抱枕一起拥进怀里:“枕头可以,抱枕可以,小黑的玩具球也可以哦。还有胖鲸鱼,虽然它攻击力很弱,但是看在由梨酱刚才笑了一下的份上,给它满分。”


    他伸手,从旁边茶几上拎起一只她刚才随手放在那里的玻璃杯,鞋子漫不经心地踩上一地闹铃碎片,骨节修长的手指松松扣着杯口,轻轻晃了一下。


    玻璃在他指间折出一点冷白的光,他垂眼看着,神情懒散得像在评价一只无聊的咒灵。


    “但是,这个不行。”


    “我被由梨酱讨厌也好,骂也好,砸到头发乱掉也好,都无所谓。”


    他说得一本正经,偏偏尾音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甜腻。


    “可是手被碎玻璃划破的话,很麻烦诶。”


    他把玻璃杯放回去,语气轻飘飘的,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


    “由梨酱哭起来很难哄,受伤了更难哄,万一男朋友不小心心情变差,明天全东京的玻璃制品说不定都会很有压力吧。”


    “……”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忽然更生气了。


    这种生气也没有什么道理。


    大概怀孕以后,人真的会变得很奇怪。


    她会因为五条悟替她把温牛奶端过来的杯子颜色不对而生气,会因为他把她的拖鞋摆得太整齐而生气,会因为他给她买的酸梅糖太酸而生气,也会因为酸梅糖不够酸而生气。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从半梦半醒里惊醒。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很暗的夜灯,昏黄的光沿着床头慢慢晕开,像一层很薄很薄的雾。


    五条悟就睡在她旁边,一只手还虚虚搭在她腰侧,姿态懒散得近乎放肆,白发陷在枕头里,眼睫垂下来,遮住那双太过漂亮也太过危险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终于从那个高不可攀的六眼神子,短暂变回了她熟悉的男朋友。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五条悟几乎在她呼吸变乱的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过分,明明才刚从睡梦里醒来,却清醒得像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那种清醒甚至有一点可怕,像他只是短暂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却从来没有真正把她从警戒范围里放出去。


    他没有立刻开灯,只是伸手把床头那盏夜灯又调暗了一点,撑起身低头看她。


    “哪里不舒服?”


    这一句没有拖长尾音,也没有笑。


    花山院由梨没有回答。


    她躺在枕头上,眼泪顺着眼角一路滑进头发里,哭得很安静,也很突兀。


    五条悟垂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已经习惯了她这些毫无预兆的眼泪。


    怀孕以后她的情绪就像东京夏天忽然砸下来的雷阵雨,前一秒还只是阴着天,下一秒就能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砸得人避无可避。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


    花山院由梨偏头躲开了。


    那只手就停在半空里。


    过了两秒,五条悟慢悠悠地把手收回去,撑着脸侧躺在她身边,像是完全没觉得尴尬,甚至还用一种很轻、很懒、很讨人厌的语气笑了一声。


    “半夜偷偷看男朋友睡颜,然后把自己看哭了?”


    他拖长尾音,嗓音里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沙哑。


    “由梨酱审美这么好,我真的很欣慰诶。不过哭成这样的话,男朋友会稍微有点受伤哦。毕竟我可是很贵的睡前观赏品。”


    花山院由梨眼泪掉得更凶。


    她最讨厌他这样。


    讨厌他永远都能在最不该开玩笑的时候开玩笑,讨厌他永远都能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把所有快要刺破皮肤、流出血来的东西重新按回去。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五条悟。


    她认识的也是这样的五条悟。


    他不解释。


    不摊开。


    不低声下气地把自己剖开给她看。


    他只会把伤口轻轻巧巧地盖起来,拿漂亮得过分的笑容和欠揍到极点的语气,继续站在她面前,仿佛只要他不承认疼,疼就不存在。


    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真的能伤到他,哪怕伤到了,也会在抵达他之前,被无下限拦在那条永远无法跨过去的距离之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玩。”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厉害,像是被什么割破了喉咙。


    五条悟唇边那点笑意微微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像她看错了。


    下一秒,他又懒洋洋地眨了眨眼,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问,又像是完全没被这句话刺中要害。


    “由梨酱本来就很好玩啊。”


    花山院由梨眼睫一颤。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他甚至还在笑。


    那张脸在昏暗夜灯里漂亮得有些失真,白发乱着,眼睛却亮得近乎残忍。太漂亮了。


    漂亮到不像一个被质问的男朋友,倒像一个刚从神龛上弯腰俯视人间的、任性又无慈悲的神明。


    “会因为男朋友信用卡刷太多而担心他破产,会一本正经地劝我不要沉迷角色扮演,会问我美瞳戴一整天会不会瞎掉,还会很认真地说,现实生活里不可以真的把自己当成五条悟。”


    他说到这里,尾音慢悠悠地落下来。


    “超可爱吧。”


    她盯着他。


    “所以你就是觉得我像个笑话。”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失,可那双眼睛却已经静了下来。那种安静比他笑起来的时候更危险,像一柄出鞘到一半的刀,锋刃还没有彻底露出来,寒意已经先一步贴上了皮肤。


    五条悟忽然伸手,捏住她怀里那只小羊玩偶的耳朵,轻轻晃了一下。


    “我吗?”


    他歪了歪头。


    “从来都没有过哦。”


    她眼泪还挂在眼角,表情却因为他这句话微微僵了一下。


    五条悟像是终于找到了那一点缝隙,立刻得寸进尺地靠近了一点,撑着脸看她。


    “由梨酱以前问那些问题的时候,只是觉得你超——可爱诶。”


    他说得很慢。


    却依旧没有任何要认真剖白的意思,仿佛只是随手把一句事实丢给她。


    “因为只有由梨酱会那样看我。”


    他的声音轻了一点。轻到几乎被夜色吞掉。


    “好像五条悟这个名字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可以先放到一边。”


    “然后很认真地担心我美瞳戴久了会瞎掉。”


    花山院由梨被他这句话气得眼泪都停了一瞬:“谁超可爱啊!”


    五条悟像是听见了什么很离谱的话,眉梢微微一抬,懒洋洋地拖着声音反问她。


    “某个半夜哭着质问我有没有把她当笑话的人。”


    “……”


    “怎么看都怎么可爱哦?”


    花山院由梨抓起怀里的小羊玩偶就砸过去。


    五条悟这一次没有躲,也没有开无下限,任由那只软绵绵的小羊啪叽一声砸在他脸上。白发被砸得乱了一点,他却只是把玩偶拿下来,顶着那张漂亮得令人火大的脸,若无其事地把小羊重新塞回她怀里。


    他低下头,很轻地吻上她的额头。那一下吻落得太轻,和他这个人平时那种恨不得把所有存在感都嚣张铺满整个世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轻得像怕她会碎。


    “你真的很讨厌!”她第无数次说。


    他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完全不给她继续抗议的机会。


    “嗯嗯,早就知道由梨酱超爱人家了。”


    “……我没有这么说。还有,放开我。”


    “不放。”


    “你混蛋。”


    “嗯嗯。”


    “你真的很讨厌。”


    “不要再告白啦,由梨酱。”


    “我还没有原谅你。”


    “知道哦。”


    他抱着她,掌心很自然地覆在她还很平坦的小腹上。


    那一下温度烫得惊人。


    “所以由梨酱可以继续讨厌我。”


    他低下头,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来,滚热的呼吸和他的吻一起落了下来:“但是讨厌我的时候,也要睡觉哦。”


    花山院由梨挣了一下。


    没挣开。


    五条悟收紧手臂,用那种十分理直气壮的语气继续说:“医生说了,孕妇要好好休息。由梨酱可以不听我的话,但是不能不听医生的话吧?”


    “你少拿医生压我。”


    “那拿宝宝压你?”


    她气得咬牙:“你敢。”


    五条悟立刻举手投降,语气却还是轻飘飘的。


    “不敢不敢,家里由梨様最大,宝宝第二,小黑第三。”


    “那你呢?”


    “我?”


    他想了想。


    “啊,当然是负责赚钱、做饭、当人形抱枕,以及每天被由梨様口是心非的告白。”


    他说得太顺口,甚至还有点得意。


    花山院由梨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于是她只能把脸转过去,重新背对他,像是这样就能把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可五条悟只是从背后抱着她,长手长脚地把她连同被子一起困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气息懒洋洋地落下来。


    他这个人连抱人都像封锁,温热、强势、不讲道理,偏偏又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让她连一句“你弄疼我了”都说不出口。


    “睡觉啦。”


    他说。


    “明天吃咖喱猪排嘛。烤三文鱼也很不错诶——还是说由梨酱想吃半夜三点限定供应的任性套餐?没关系哦,男朋友可是最强,便利店抢购也会是最强。”


    她没有理他。


    可那天晚上最后还是他抱着她睡的。


    她讨厌他的胸口太热,讨厌他手臂箍在腰上时那种太熟悉的安全感,讨厌自己被他掌心轻轻覆住小腹时会慢慢安静下来,更讨厌自己明明还没有原谅他,却已经在半梦半醒里下意识把脸往他颈侧埋。


    怀孕第八周的时候,她因为闻到厨房里煎蛋的味道,直接从卧室冲出来吐到眼泪都掉下来。


    五条悟从那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在家里煎过鸡蛋。


    怀孕第九周的时候,她忽然想吃便利店某个限定口味的北海道草莓奶油三明治,可那家便利店已经售罄,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龙猫抱枕,表情空洞到像人生彻底失去了意义。


    五条悟看了她三秒。


    然后穿着居家服出门,二十分钟后从东京另一端拎回来一整袋北海道草莓奶油三明治。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由梨酱想吃。”


    “可是我现在又不想吃了。”


    “没关系哦。”


    他把那一袋三明治放进冰箱里,低头看她的样子轻慢又讨打。白发还有一点被夜风吹乱的痕迹,笑意却粲然晃眼,像刚才横穿半个东京替她抢便利店三明治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无聊又顺手赢下来的任务。


    “反正男朋友已经习惯被孕妇大人玩弄了。而且被由梨酱玩弄,听起来也不算很亏。”


    花山院由梨本来想骂他,结果刚张开嘴,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冲进洗手间吐的时候,五条悟就跟在她身后,熟练到近乎可恨地替她把头发拢起来,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吐完以后眼前一片发黑,扶着洗手台站不稳。


    他把漱口水递到她手边,又把温水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已经练习过无数次。那么任性妄为的一个人,照顾起她的时候竟然安静得可怕,连杯沿递到她唇边的角度都精准得像算过。


    她不想接。


    可是手指发软,胃里空得发疼,唇瓣干得难受,最后还是接了。


    她恨自己接过来的那一瞬间。


    也恨他连她什么时候会撑不住都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有时候觉得他们这场冷战很可笑。


    说是冷战,可每天一日三餐都由他变着法子哄着喂。说是冷战,可她吐到站不稳的时候,最先抓住的永远是他的袖口。


    说是冷战,可夜里她睡不安稳,五条悟只要把她抱紧一点,她就会在他怀里慢慢重新睡过去。


    她理智上还在一遍遍告诉自己,他骗了她。


    他骗得太久,骗得太深,把她过去这一年所有以为可以相信的东西都变成了笑话。


    可身体在他怀里的时候,总会比理智更早认出他。


    认出他的温度。


    认出他指腹抚过她后颈时的力道。


    认出他低头吻她额角时那一点很轻、很克制、又被他用轻佻遮掩过去的温柔。


    冷战就这样一路拖到了怀孕第十二周。


    这中间她依旧没有显怀。


    十二周本来也不是什么一定会把肚子撑起来的月份,更何况她这段时间吐得太厉害,原本被五条悟好不容易喂圆一点的脸又瘦了回去,下巴尖得厉害,腰身甚至比怀孕前还要更细了一点。睡衣落在她身上的时候空荡荡的,袖口垂下去,露出一截细得像能被轻易折断的手腕。


    五条悟每次给她换睡衣时,手指碰到她凸出来一点的腕骨和锁骨,脸上的笑就会很淡地停一下。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开始更频繁地给硝子打电话。


    开始把家里所有气味过重的东西都清出去。


    开始研究那些看起来和他这个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孕期食谱。


    花山院由梨有一天在沙发上醒来,看见他坐在落地窗边,双腿交叠,姿态松松懒懒地倚着她的龙猫抱枕,手里却拿着一本厚厚的孕期营养书。


    冷白修长的手指随意压着书页,垂着眼一行一行往下看,神情专注得过分,像是在拆解什么特级咒灵的领域术式。


    阳光落在他白得晃眼的睫毛和发梢上,漂亮得几乎没有人味,可他眼睫微垂着认真模样,让她莫名心口发酸。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五条悟低下头,浓密纤长的雪白睫羽慢悠悠敛落。


    “醒啦?”


    她移开视线,轻声嘟囔:“装什么贤惠……”


    “诶,男朋友本来就超贤惠吧?”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好凶。”


    他说着,已经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又把旁边切成小块的苹果推过去。


    “但是凶一点也没关系。医生说孕妇情绪波动很正常哦。”


    花山院由梨听见“医生”两个字就烦。


    尤其是产检这天。


    她原本不想让他陪。


    这场冷战发展到现在,已经从最开始的沉默抗拒,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拉锯。她会让他抱,会让他喂水,会在难受到不行的时候抓他的手腕,可在所有需要承认“他们是一对恋人”的场合,她又会本能地想把他推开。


    产检当然也一样。


    她站在玄关处换鞋,低着头说:“我自己去。”


    五条悟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她旁边,神情自然得像完全没有听见她这句话。


    “嗯嗯。”


    他说。


    “那我自己陪你去。”


    花山院由梨抬头瞪他。


    “由梨酱现在瞪人越来越像小黑了耶。”


    “你不要跟来。”


    “不要。”


    “我说了不要跟来。”


    “听见了哦。”


    “那你为什么还跟?”


    “没有为什么啦。”


    “……”


    他笑意盈盈地牵住她的手:“十二周产检诶。”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这个人家想去嘛。由梨酱可以讨厌我,但是这个不可以把我排除在外哦。”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也就是那一下的怔忪,让五条悟顺理成章牵住了她的手,把她带出了门。


    医院原本是很普通的私立妇产科。


    环境安静,走廊明亮,候诊区里坐着几对夫妻,还有几个由妈妈陪着来的孕妇。花山院由梨原本低着头,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惜她身边站着五条悟。


    这个人就算戴着墨镜,也完全没有办法把存在感压下去。


    他太高,白发又太显眼,没有遮挡住的下半张脸更是优越。那种漂亮太有攻击性,冷白、锋利、漫不经心,哪怕站在妇产科这种再日常不过的地方,也像误入人间的某种危险生物。


    刚走进候诊区,就已经有人偷偷看过来。


    然后第二眼。


    第三眼。


    最后整片候诊区都开始陷入一种诡异又压抑的骚动里。


    有个正在等产检的年轻女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小声对旁边的丈夫说:“你看那个男的……是不是那个五条悟coser ?”


    她丈夫一脸茫然。


    “谁?”


    “就网上那个啊!京都家主服那个!还有当时伏见稻荷大社那个被拍到的视频里——”


    “京都的视频不是官方说特效宣传吗?”


    另一边有个护士推着病历车经过,脚步都顿了一下,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五条悟脸上飘。五条悟像是完全习惯了这种视线,甚至还非常轻浮地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朝对方偏了偏头。


    “嘘。”


    他说得很小声。


    “医院里要安静哦。”


    护士的脸瞬间红了。


    花山院由梨面无表情地掐了他手背一下。


    五条悟低头看她,唇角那点笑意更加明显。被掐了也不躲,反而像终于逗到她似的,隔着墨镜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笑。


    “吃醋啦?”


    “闭嘴。”


    “明明超用力诶。”


    “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走。”


    五条悟立刻抬手,在自己唇边比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安静了不到十秒。


    他又贴过来,很小声地说:


    “但是由梨酱刚才真的吃醋了吧?”


    花山院由梨抓起手里的产检单就想拍他脸上。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压得很低却依旧无比清晰的尖叫。


    “啊啊啊他看我了!”


    “他旁边那个是未婚妻吗?就是京都那个振袖女生吧?天啊她好瘦啊,真的怀孕了吗?”


    “别拍别拍,这里是医院啦。”


    “可是他们真的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花山院由梨只觉得太阳xue一跳一跳地疼。


    她甚至还没有开始产检,就已经想逃了。


    花山院由梨侧过脸看他。


    他低头,也看她。


    隔着墨镜,她依旧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落在自己身上。


    “干嘛这样看我?”


    他的声音又轻又懒。


    “我可是很努力在当一个低调的普通准爸爸诶。”


    花山院由梨看了一眼他那头显眼到离谱的白发,又看了一眼他即便戴着墨镜也遮不住的漂亮面孔。


    “你对低调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办法。”


    五条悟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非常苦恼。


    “长成这样又不是男朋友的错啦。”


    花山院由梨:“……”


    她就知道。


    不能和这个人说话。


    轮到她进去检查的时候,五条悟原本还很散漫。


    直到B超探头落到她还很平坦的小腹上,屏幕里出现那一点模糊轮廓。


    他忽然就安静了。


    花山院由梨原本不想看他。


    可那种安静太稀奇了。


    稀奇到她还是忍不住偏过脸,偷偷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站在她身边,墨镜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推到了发顶,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垂着,安静地看着屏幕。


    这一刻,他脸上没有平时那种轻佻散漫的笑。


    也没有那种什么都能掌控的游刃有余。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还很小很小的影子,眼睫微微落下来,神色安静得几乎不像五条悟。


    那双六眼太亮了,亮到平时总让人觉得危险,可现在那点惊人的蓝色却像被什么极轻、极脆弱的东西攥住了,连他自己都不敢随便眨一下。


    可也只有在这一秒,她才忽然觉得,那大概才是五条悟真正把什么东西放进眼底时的样子。


    医生一边看数据,一边皱了皱眉。


    “末次月经算起来是十二周左右,对吧?”


    花山院由梨点了点头。


    医生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测量值。


    “胎心有,活动也能看到,目前是活胎。头臀长比按末次月经算出来的孕周略小几天,暂时还不算特别吓人,后面要继续复查。”


    花山院由梨心口一紧。


    她下意识想坐起来,却被五条悟按住了肩。


    他的动作很轻,掌心落下来的力道却不容置疑,像是在告诉她,先别动,先听完。那一下甚至没有用力,可她就是动不了了,好像他只是随手把她整个人从慌乱里按回了现实。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翻了翻她前面的记录。


    “你这段时间体重掉得有点多啊。孕早期不显怀很正常,十二周肚子平不代表孩子一定有问题,但是你这个体重还是低于平均线了,孕吐很厉害?”


    五条悟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她低声应着医生:“……嗯。”


    “吃得怎么样?”


    花山院由梨刚想说话,医生已经把视线转向了五条悟,语气相当不客气。


    “准爸爸要上点心啊。”


    花山院由梨一愣。


    五条悟也一顿。


    医生完全没有被他那张脸干扰,皱着眉继续说:“孕妇这个阶段本来就辛苦,吐得厉害也不能由着她硬扛。少量多餐,能吃什么就先吃什么,水分、电解质都要补,尿少、头晕、站不稳,或者一天吐很多次,就要及时来医院,不要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五条悟安静了两秒。


    然后特别乖地点头。


    “好。”


    从来不看动漫的年迈医生又看他一眼,显然觉得这个长得过分夸张的准爸爸很像不太靠谱的类型。


    “还有,孕妇情绪也要照顾。早孕反应严重的人本来就容易焦虑、失眠、哭,家属不要惹她生气。”


    花山院由梨:“……”


    五条悟:“……”


    医生:“听见没有?”


    五条悟再次乖乖点头。


    “听见了。”


    乖得简直不像他。


    据说明明高专时期被夜蛾正道拎去办公室训话,嘴上还敢大声反驳,脸上也写满了“下次还敢”。五条悟这种人,从小到大大概都和“乖乖听训”四个字没什么关系,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哪怕被人按着脑袋教训,也能笑嘻嘻地抬眼说一句“知道啦知道啦”,然后转头继续我行我素。


    花山院由梨躺在检查床上,忽然有一点想笑。


    这段时间她扔过他的枕头,摔过他的杯子,掀过他的牛奶,甚至还把汤咖喱泼了他一身。五条悟这样一个在外面大概从来没有人敢真正教训的人,此时此刻竟然就这样站在妇产科检查室里,被一个老人家毫不留情地训话。


    而他还真的听着。


    甚至听得很认真。


    医生最后把打印出来的B超单递给她,又多叮嘱了几句。


    “别太紧张,目前只是略偏小一点,后面慢慢看。重点是你自己不能再这么瘦下去,吐得厉害就说,不要硬扛。准爸爸也别光长得好看,实事也要做。”


    五条悟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脸,语气很乖,偏偏乖得很可疑。


    “嗯嗯,会努力做一个有用的帅气爸爸。”


    医生:“……”


    花山院由梨把脸别开,耳根却莫名其妙有点热。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有说话。


    五条悟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闹她。


    他把那张小小的B超单夹在指间,看了很久,像看什么很珍贵又很脆弱的东西。指尖压得很轻,轻到不像是拿着一张纸,倒像是托着一片随时会化掉的雪。


    那一点黑白模糊的影像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只是一个小小的、还没完全长开的轮廓。


    可他看得很认真。


    认真到花山院由梨几乎有些不适应。


    车里安静了一路。


    直到快到家时,五条悟才忽然开口。


    “人家好冤枉诶。”


    花山院由梨转头看他。


    他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张B超单,语气委屈得要命。


    “明明超尽心尽力照顾老婆大人了,结果还被医生说没上心。”


    “可是医生居然说我没有好好照顾孕妇,超过分吧?这位准爸爸每天都快变成家庭主夫了耶。我可是最强诶,第一次在妇产科输得这么彻底。”


    花山院由梨抓起旁边的小毯子就砸过去。


    毯子轻轻盖了他一脸。


    他顶着那条毯子,声音从下面闷闷地传出来,听起来居然还有点得意。


    “医生说了,不能惹孕妇生气。”


    他顿了顿,又拖着尾音补了一句。


    “所以由梨酱现在欺负我,是合法的哦。”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那副样子,胸口那股一直堵着的闷痛忽然松开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很轻,很短。


    像废墟里终于漏进来一缕很细很细的光。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


    可刚才在屏幕上,她已经看见了。


    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让医生说比孕周略小几天的小生命,真的在那里。


    第95章


    回到家以后,五条悟把那张B超单放在客厅茶几上看了很久。


    花山院由梨原本以为他顶多看几眼,像他对待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东西一样,兴致来了就拿起来摆弄两下,兴致散了就随手丢到一边。可这一次没有。


    他把那张薄薄的纸拿在手里,坐在落地窗前,垂着眼睛看了又看,指尖压在边缘,力道轻得几乎不像他,仿佛只要稍微重一点,那片黑白模糊的小影子就会被他不小心碾碎成灰。


    那实在太不像五条悟了。


    她抱着龙猫抱枕窝在沙发另一端,装作低头玩手机,余光却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往他那边飘。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白发和霜雪色的纤浓眼睫被照得近乎透明。


    明明还是那张漂亮到令人恼火的脸,明明还是那个可以站在晴空塔顶轻描淡写撕碎世界的六眼神子,可他此刻看着一张B超单的样子,却又莫名像一个第一次收到礼物的小孩子。


    郑重得近乎不知所措。但是她知道这只是错觉。


    因为他垂眼不说话的时候,那双六眼依旧清醒得近乎冷冽,温柔只是浮在最上面的一层薄光,再往下看,仍然是那个生来就站在顶点、可以漫不经心决定一切的五条悟。


    她忽然有一点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看一张B超单,还是在看一件终于被他纳入掌心、从此不允许任何人碰坏的东西。


    这种认知让她莫名心慌。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别开脸,闷闷地说:“你不要一直看。”


    五条悟抬起头。


    “为什么?”


    “很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很奇怪。”她把龙猫抱枕抱紧了一点,声音很轻,却又有点气势汹汹,“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


    五条悟像是听见了什么很新鲜的话,歪了歪头,慢悠悠地露出一抹漂亮又晃眼的笑意。


    “哪种眼神?”


    她不说话了。


    因为她也说不上来。


    大概是太认真了。


    认真到让她心慌。


    他这个人平时太擅长用轻浮、漂亮、漫不经心的外壳把一切盖过去,像他生来就应该站在离所有人都很远的地方,笑着俯视这场吵吵闹闹的人间。


    可越是这样,当他真的安静下来,当他真的把什么东西放进眼底的时候,那种重量反而会显得格外可怕。


    像她并没有被他随手玩弄。


    像这个孩子也并没有被他轻飘飘地当成一个可以处理掉的麻烦。


    像在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孩子真实存在的那一刻,某种看不见的界限也被他轻描淡写地划了下来。


    他的。


    她的。


    他们的。


    别人一根手指都不能碰。


    五条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那张B超单举起来,语气轻快得像终于又找回了自己讨人厌的节奏。


    “可是这是宝宝第一张写真诶。由梨酱好严格哦,连准爸爸欣赏小朋友写真集的权利都要剥夺。”


    “那也不是写真集。”


    “怎么不是?你看。”


    他指着那团模糊到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阴影,语气笃定得离谱。


    “这里,很像我。”


    花山院由梨沉默了两秒。


    “你到底从哪里看出来像你的?”


    “长得超帅诶——”


    “……”


    她抓起旁边的胖鲸鱼玩偶就砸过去。


    胖鲸鱼啪叽一声砸在他脸上。


    五条悟被砸得往后一仰,白发乱了一点,却笑得更加灿烂。他把那只胖鲸鱼从脸上拿下来,顺手放到自己膝盖上,又垂眼看了看B超单,像是真的觉得那一点小小的影子继承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帅气基因。


    他这个人欠揍得太理直气壮。


    哪怕被玩偶砸了一脸,漂亮的下颌线和凌乱白发被午后阳光勾出一点极亮的边缘,依旧像一只刚刚故意把杯子推下桌、还要眨着漂亮眼睛看主人反应的白色大型猫科动物。


    可那只猫科动物偏偏又危险得要命。


    她很清楚,只要他愿意,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东西在靠近他之前都会被无下限拦下来。能够砸中他的,从来都不是因为她力气够大,也不是因为胖鲸鱼玩偶速度够快,只是因为他允许。


    允许她生气。


    允许她砸他。


    允许她在他的世界里横冲直撞。


    这种纵容本身就带着一种很五条悟式的傲慢。


    “不过也有可能像由梨酱。”


    他慢悠悠地补充。


    花山院由梨本来已经准备继续骂他,听见这一句,动作却顿了一下。


    五条悟抬起眼,看着她。


    “那就更可爱了耶。”


    她忽然骂不出来了。


    只是心口那股原本梗得发疼的东西,像被很慢很慢地揉开了一点。


    也只有一点。


    她依旧没有原谅他。


    可那天晚上,五条悟把那张B超单装进一个很薄的透明相框里,摆在了卧室床头柜上,又像藏什么宝贝似的,认真往里推了推。可不管怎么往里推,那一小片黑白模糊的影子还是明晃晃地立在那里,存在感强得让人根本无法忽略。她看见以后,皱着眉说那里太显眼了,万一来客人看见怎么办。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回答:“看见就看见啊,我们家小朋友超上镜诶。”


    她说:“那只是B超。”


    他说:“那也是我们家小朋友。”


    花山院由梨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


    她把脸埋进龙猫抱枕里,闷闷地想。


    这人真的很讨厌。


    讨厌到她明明想继续生气,却总会在某些猝不及防的瞬间,被他一句轻飘飘的话弄得心软。


    怀孕第四个月开始的时候,事情终于有了一点点好转。


    最开始是某一天清晨,她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刻恶心。


    那种反酸、胸闷、胃里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的感觉,竟然难得地迟到了几分钟。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看了很久,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饿。


    这个认知实在太陌生了。


    陌生到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动。


    五条悟还从背后抱着她,手臂绕过她的腰,指腹停在她腹前那片还不明显的柔软上。明明那里依旧不怎么明显,只是比之前柔软了一点,可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睡着的时候也会把手放在那里,像一个嚣张跋扈的占有标记,又像一种无声无息的保护。


    她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很小声地说:“五条悟。”


    他几乎立刻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的速度快得不像刚睡醒,清亮得有些可怕。


    “哪里不舒服?”


    声音很低。


    没有尾音,也没有笑。


    那种反应快得让她心口莫名一缩,像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睡沉过,只是短暂闭上眼睛,把她圈在自己领域一样的怀抱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放过。


    “不是。”


    “想吐?”


    “也不是。”


    五条悟撑起一点身体,低头看她,神情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困惑。白发从额前垂下来,眼睛却清醒得不像刚从睡梦里醒来,漂亮得像某种危险又不讲道理的神明忽然被人叫醒,还没来得及戴上那副轻佻散漫的面具。


    花山院由梨抿了抿唇,像是说出什么很严重的秘密。


    “我想吃东西。”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下一秒,五条悟的眼睛亮了。


    真的亮了。


    那种亮甚至比他听见她终于肯理他的时候还要明显,像整个东京的霓虹灯都在这一秒被他塞进了眼底。他低下头看她,唇角一点一点翘起来,漂亮得近乎张扬。


    “想吃什么?”


    “……乌冬。”


    “热的冷的?”


    “热的。”


    “加什么?”


    “葱不要太多。不要鸡蛋。不要味道太重的汤。可以加一点炸豆腐皮。”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她竟然真的在认真想吃什么。


    五条悟却已经掀开被子下床,动作迅疾利落,像要去祓除什么一级咒灵。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她。


    “十分钟。”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说:“你不要买太多。”


    五条悟顿了一下。


    “由梨酱。”


    “干嘛?”


    “你对男朋友的自制力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事实证明,她对他的自制力确实不应该抱有任何期待。


    十分钟后,五条悟不仅端回来了一碗热乌冬,还附带了清蒸南瓜、烤红薯、苹果泥、酸奶、白粥、味噌汤、三种不同口味的小饭团,以及一杯温度刚刚好的蜂蜜水。


    花山院由梨看着床边小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食物,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骂他,还是先感动。


    “我只是说想吃乌冬。”


    “嗯嗯。”


    他坐在床边,神情非常自然。


    “所以乌冬放在最中间了。”


    “……”


    她最后还是吃了半碗。


    只有半碗。


    可五条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把那半碗乌冬一点一点吃下去的时候,安静得垂落眼睫,带着盈盈笑意反手撑着下颌看她。


    他没有催。


    没有逗她。


    也没有趁机说什么“由梨酱终于肯接受男朋友爱的投喂了”这种欠揍到会让她立刻放下筷子的话。


    他只是笑吟吟的安静的注视着她。


    那种看法其实很有压迫感。


    不是逼迫她吃,也不是要把她所有动作都掌控在视野里,可五条悟这个人只要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已经很难让人忽略。


    他太漂亮,太锋利,太不像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寻常清晨里的人。白发散在额前,苍蓝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明明没有说话,却像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他轻飘飘地压住。


    可她又能感觉到,那种压迫下面全是紧绷。


    他在等。


    等她咽下去。


    等她不吐。


    等她终于能留下哪怕一点点他喂进去的东西。


    等她可以不要再一点一点瘦下去。


    等她留在他身边。


    等她肚子里的小朋友也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


    等她终于放下筷子,轻轻呼出一口气,说自己好像真的没有想吐的时候,五条悟才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一直很紧张。


    只是五条悟这个人太擅长把紧张藏起来。


    藏进笑里,藏进玩笑里,藏进那些轻佻得让人生气的尾音里,仿佛只要他说得足够漫不经心,所有恐惧就都可以变得不值一提。


    “你不要看我。”她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


    “为什么?”


    “你看得我吃不下。”


    五条悟慢条斯理地闭上眼睛,双手抱臂懒洋洋往后一靠,歪头闭着眼睛轻笑:“这样?”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噗嗤一声很轻。


    却还是被他抓住了。


    “哇。”


    “……”


    “今天进度条又前进了。”


    “闭嘴。”


    “好凶哦由梨酱。”


    第四个月之后,她终于开始慢慢能吃东西。


    虽然依旧挑剔得厉害。


    有时候前一分钟说想吃寿喜烧,等五条悟真的把锅端上来,她闻到牛肉味又立刻皱着脸往后退。


    前一天晚上还抱着他说好想吃草莓蛋糕,第二天看见草莓蛋糕却嫌奶油太腻,只肯用叉子戳戳上面的草莓。


    偶尔半夜三点醒来,忽然说想吃京都那家茶寮的抹茶蕨饼,五条悟会一边懒洋洋地抱怨“孕妇大人真的把最强当外卖员用诶”,一边穿上外套出门,回来时手里拎着她想吃的东西,白发上还沾着一点夜风的凉意。


    她会骂他太夸张。


    他就低头亲亲她的额头,说:“没办法啊,谁让由梨酱终于想吃东西了。”


    像她愿意吃下一口饭,就是比他赢下任何一场战斗都更值得炫耀的胜利。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好了起来。


    睡衣不再像之前那样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颊也重新有了一点柔软的弧度。五条悟每次捏她脸的时候都要被她打手,可打完以后,她又会在他装模作样喊疼时忍不住瞪他一眼。


    “你少装。”


    “真的很疼诶。”


    “无下限呢?”


    “被老婆打怎么可以开无下限。”


    “谁是你老婆?”


    “肚子里那位小朋友的妈咪。”


    她说不过他。


    于是只能继续拿抱枕砸他。


    他们的冷战就是在这种乱七八糟的日常里一点一点被磨薄的。


    并没有某个盛大的和解场面。


    也没有谁郑重其事地说“我原谅你了”。


    只是某一天晚上,她吐完以后坐在浴缸边缘,五条悟蹲在她面前替她擦湿掉的发尾,动作轻得出奇。


    浴室里的水汽把玻璃门蒸出一层白雾,他垂着眼,指尖一点一点替她把头发顺开,安静得不像平时那个欠揍得理直气壮的人。


    她低头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浓密的白色眼睫,看着他因为俯身而露出来的一截后颈,忽然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悟。”


    五条悟手指停了一下。


    她自己也愣住了。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不是“五条悟”。


    不是“你”。


    不是带着疏离、愤怒、警惕的称呼。


    只是悟。


    他抬起头看她,眼底的笑意很慢很慢地浮上来,却又没有立刻得寸进尺。


    他只是轻笑着看她,湿热的水汽模糊了他绮丽到近乎不真实的轮廓,让他漂亮得像某种刚从雪里被捞出来的妖怪。


    “嗯?”


    那一声应得很轻。


    可他的眼神却不轻。


    苍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的那一瞬间,浴室里所有潮湿暧昧的水汽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划开了。花山院由梨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叫男朋友,而是在无意间唤醒了某个已经收敛爪牙、却依旧可以随时撕碎一切的危险存在。


    他蹲在她面前,姿态明明是低的,视线却并不低。


    那种反差太五条悟了。


    低头、纵容、漂亮、危险。


    像他可以为了她蹲下来替她擦头发,也可以在下一秒抬起眼,用那双六眼让这个世界重新想起谁才是站在顶点的人。


    她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五条悟等了她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就慢慢笑了一下。


    “叫完就没有后续了?”


    她立刻后悔。


    “没有。”


    “好过分哦。”


    他说着,却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膝盖。


    那一下亲得太轻。


    轻到不像调情,也不像讨好,倒像某种很安静的确认。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第五个月的时候,所有事情开始变得更像一场真正的日常。


    她偶尔会跟他一起出门。


    会被他牵着手去买孕妇装。


    会在他拿起一条颜色夸张到离谱的连衣裙时面无表情地说“你审美真的很灾难”,也会在他把一件柔软宽松的白色针织裙递给她时,嘴上说着“太普通了”,试穿出来却被他看得耳根发热。


    五条悟倚在试衣间外,看见她出来的那一秒,墨镜往下滑了一点。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很安静。


    又很烫。


    明明商场里灯光明亮,人声嘈杂,他只是懒洋洋地站在那里,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可那一眼却像某种极危险的术式,轻轻慢慢地贴过来,把她从头到脚都笼住。


    周围人群的目光下意识向他聚拢。他什么都不用做,站在哪里,就是哪里的焦点。


    他还是一边在陪她买一件柔软宽松的孕妇裙,一边仍然是那个可以让所有视线不由自主绕开他、又忍不住被他吸引过去的五条悟。


    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皱眉:“不好看?”


    “超好看。”


    他回答得太快,快得像根本不需要思考。


    花山院由梨别开脸:“敷衍。”


    五条悟走近她,弯下腰,下巴几乎要抵到她肩上,声音低低落在她耳边。


    “没有哦。”


    “由梨酱现在很好看。”


    “……”


    “比以前还要好看。”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没有越界,只是很轻、很克制地碰了一下。


    “会让男朋友觉得很危险的那种好看。”


    她被他说得耳根发烫,伸手就推他。


    “你在母婴店说什么啊!”


    五条悟笑得肆无忌惮。


    那种危险在第五个月的某一天晚上终于失控了一次。


    那天她洗完澡以后,因为肚子已经开始微微隆起,弯腰擦腿的时候有些不方便。五条悟原本只是照例把她从浴缸里抱出来,拿浴巾裹住她,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浴室里水汽很重。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潮湿的瓷砖上,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柔软又模糊。


    她坐在盥洗台边缘,湿漉漉的发尾垂在肩头,浴巾松松裹着身体,露出一点被热水蒸红的肩颈。五条悟站在她面前,低头替她擦头发,指尖偶尔擦过她耳后和后颈,温度烫得厉害。


    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


    可安静本身就很危险。


    尤其是他们已经克制了太久。


    从知道怀孕之后,五条悟就像忽然给自己套上了一条看不见的锁链。亲吻会停在亲吻,拥抱会停在拥抱,哪怕有时候她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习惯性往他怀里钻,他也只是闭着眼睛把她抱紧一点,呼吸沉下去,那只手隔着睡衣守在她腹前,始终没有再往别处越过半寸。


    她知道他在忍。


    这种知道本身就让人更难堪。


    那天晚上,五条悟替她擦头发时,指腹无意间贴过她后颈。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偏偏那一瞬间又被他看见了。


    他的动作停住。


    空气像被什么无声地拉紧。


    花山院由梨垂着眼,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太重,隔着水汽一点一点贴过来,像他并没有真的碰她,可她已经快被那种温度烫到。


    “由梨酱。”


    他叫她。


    声音低得有些哑。


    她没有回答。


    五条悟俯下身,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耳侧,温热的呼吸落下来,带着一点几乎被压到极致的笑意。


    “再躲下去,男朋友真的会有点可怜诶。”


    她指尖攥紧浴巾边缘。


    “那你就可怜着。”


    “好凶。”


    他这样说着,却没有退开。


    他的唇很轻地落在她耳后。只是一下。轻得像询问。


    花山院由梨呼吸停了一瞬。


    她应该推开他的。


    理智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可她的手抬起来,最后却只是抓住了他的睡衣领口。


    五条悟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在浴室暧昧又潮湿的灯光里蓝得近乎锋利,像一片正在塌陷的天空。他看着她,脸上难得没有那种轻飘飘的笑,声音也低了下来。


    “可以吗?”


    花山院由梨耳根红得厉害。


    她咬了咬唇,过了很久,才很小声地说:“医生说……稳定期,如果没有不舒服,可以。”


    这句话说完,她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埋进浴巾里。


    五条悟却在听见这句话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低,像终于被她亲手解开了什么封印。


    “原来由梨酱有认真听医生说这种事啊。”


    “你闭嘴!”


    她伸手想打他,却被他握住手腕。


    下一秒,他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和这段时间那些克制到近乎温柔的吻都不一样。


    很慢。


    很深。


    也很小心。


    他吻她的时候,一只手始终护在她腰后,另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后颈。


    明明这个人平时总是强势得不讲道理,可那天晚上他却小心得近乎过分,像她真的变成了一件易碎品,哪怕他再想把她揉进怀里,也要强迫自己一点一点放轻力道。


    花山院由梨被他吻得眼睫发颤。


    她一开始还记得要生气,要矜持,要继续维持那场名存实亡的冷战,可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他一点一点吻散了。


    浴室的水汽没有散。


    卧室的灯光被他调得很暗。


    那一晚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和解,也没有什么必须说出口的承诺。只有他低头吻她眉心时压得很低的呼吸,只有她抓着他肩膀时不受控制发颤的指尖,只有他一次又一次在她耳边问她疼不疼、有没有不舒服,问得花山院由梨最后羞恼到伸手捂住他的嘴。


    “你不要一直问。”


    五条悟被她捂着嘴,眼睛却还是弯起来。


    他吻了吻她的掌心。


    “可是由梨酱很重要嘛。”


    那一句话太轻了。


    轻到像要被夜色吞掉。


    她的眼睛却忽然酸了一下。


    最后她被他抱在怀里睡着的时候,浑身都软得不像自己的。五条悟从背后抱着她,手指还停在那道微微隆起的弧度上,低头在她后颈落下一个又一个很轻的吻。


    她困得睁不开眼,还要嘴硬。


    “我还没原谅你。”


    五条悟笑了一声。


    “知道哦。”


    “你不要得意。”


    “嗯嗯,不得意。”


    “你明明就在得意。”


    “被老婆允许靠近一点点,得意一下也很正常吧?”


    她闭着眼,气得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五条悟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睡吧。”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餍足后的沙哑。


    “晚安,冷战中但是终于肯稍微心疼一下男朋友的由梨酱。”


    她本来想骂他。


    可实在太困了。


    最后只是很轻地哼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第六个月的时候,她终于明显显怀了。


    那天早上,她站在镜子前,试图扣上一条以前很喜欢的裙子,扣了三次都没扣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明显圆起来的小腹,整个人呆住了。


    那种变化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只是前几个月她吐得太厉害,人瘦得厉害,小腹也只是很轻微地隆起,穿宽松一点的衣服几乎看不出来。


    可到了第六个月,那点弧度终于不再能被忽略。睡衣贴在身上的时候,会清清楚楚地显出一条柔和的曲线。她低头看时,甚至已经看不太见自己的脚尖。


    花山院由梨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五条悟从身后走过来时,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他一眼就看出了什么,脚步停在她身后。


    “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


    五条悟从背后抱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视线和她一起落进镜子里。镜中的男人高挑、俊美、白发蓝眼,绮丽得像一场极其不真实的梦;而她被他抱在怀里,苍白荏弱,小腹微微隆起,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眼睛却有点茫然。


    她忽然很小声地说:“真的看得出来了。”


    五条悟低头看着镜子里的她,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嗯。”


    “很明显吗?”


    “很明显。”


    她沉默了一下,表情有些复杂。


    五条悟立刻低头吻了吻她耳侧。


    “超可爱。”


    花山院由梨皱眉:“你不要什么都说可爱。”


    “可是就是很可爱啊。”


    隔着柔软的睡衣,他也能感受到一点温热和圆润。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停在她腹部的样子,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让花山院由梨心跳慢了一拍。


    过了几秒,他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感觉很不可思议诶。”


    “什么?”


    “这里。”


    他的指腹很轻地动了一下。


    “真的有一个小朋友。”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声音轻得不像平时的五条悟。


    可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却又收得很稳。温柔是真的,压迫也是真的。像他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又已经把她和这个孩子全都圈进了自己划定的范围里。


    任何东西都不许越界。


    任何人都不许碰。


    花山院由梨低头看着他的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把这一切当成荒唐玩笑的时候。想起他兴致勃勃给未来孩子起名字,想起他翻字典时那副嚣张又认真的样子,想起自己当时还笑他想得太远,说医生都说了也许很难怀上,他却毫不在意地说“那也可以先起嘛”。


    现在那个被他随口叫作“凪”的孩子,真的在她身体里一点点长大。


    她喉咙微微发紧。


    五条悟低头亲了亲她的肩。


    “由梨酱辛苦了。”


    她眼眶莫名有点热,嘴上却还要说:“现在才知道?”


    “早就知道了哦。”


    他说。


    “只是现在更知道了。”


    从那以后,五条悟多了一个新的坏习惯。


    他喜欢摸着她的肚子睡觉。


    以前他睡觉就很黏人,喜欢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长手长脚缠上来,恨不得把她裹进自己的体温里。现在更过分。


    他会从背后抱住她,手很自然地落在那片圆润起来的弧度上,指尖轻轻贴着睡衣,像这样就能隔着皮肤、血肉和羊水,感受到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


    最开始花山院由梨很不习惯。


    “你手不要一直放在那里。”


    “为什么?”


    “很痒。”


    “那我不动。”


    “你不动也很痒。”


    “由梨酱好难伺候哦。”


    “那你不要伺候。”


    “不要。”


    “……”


    他总是这样。


    嘴上说着她好难伺候,手却从来没有真的拿开。


    有时候夜里很安静,窗外只有东京遥远的车流声,五条悟会忽然低下头,把耳朵贴到她的小腹上。


    花山院由梨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干嘛?”


    五条悟抬眼看她,理直气壮。


    “听动静。”


    “现在还不一定感觉得到吧。”


    “人家可是最强。”


    “最强也不是这样用的。”


    “怎么不是?”


    他又低头贴了上去,白发蹭在她睡衣上,看起来莫名乖得要命。


    花山院由梨被他蹭得有点痒,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的头。


    “你不要乱动。”


    “嘘。”


    他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语气很认真。


    “宝宝在开会。”


    “……”


    “我要听一下会议内容。”


    她又想笑,又想打他。


    直到某一天晚上,她真的感觉到了很清晰的一下。


    像有一条小鱼在腹中轻轻翻了个身。


    很快。


    很轻。


    却又真实得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那一瞬间甚至忘了呼吸。


    五条悟原本正低头玩她的手指,几乎在她僵住的一秒后抬起眼。


    “怎么了?”


    花山院由梨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又一下。


    很轻地从里面碰了碰她。


    像一个小小的、迟疑的问候。


    她抓住五条悟的手,按到自己肚子上。


    “他动了。”


    五条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一下。


    极短。


    短到几乎不像会出现在他脸上。


    可她看见了。


    看见那个永远游刃有余、永远漫不经心、永远像什么都能掌控在手心里的五条悟,第一次因为这么微小的一下动静而彻底安静下来。


    他的指腹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怕惊扰到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小腹里又传来轻轻一下。


    五条悟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夜灯下清澈到近乎不真实,却没有往常那种锋利到近乎危险的压迫感。它们很安静,也很温柔,像某种终于短暂卸下锋芒的蓝色火焰。


    他低下头,靠近她的小腹。


    “喂。”


    他说得很小声。


    花山院由梨怔怔看着他。


    五条悟垂着眼,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


    “我是爸爸哦。”


    小腹里没有动静。


    五条悟像是有点不服气,又凑近了一点。


    “听见了吗?爸爸是最强哦。”


    还是没有动静。


    花山院由梨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五条悟抬头看她,表情非常受伤。


    “他无视我诶。”


    “可能是不想听你自我介绍。”


    “怎么会?小朋友应该从胎教时期就知道爸爸很厉害吧。”


    “你不要教坏他。”


    五条悟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低头,对着她的肚子说:“凪,不可以欺负妈咪。”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下。


    他又说:“妈咪会哭,爸爸会心情很差。”


    “……”


    “还有,出生以后也不可以抢我老婆太久。一天最多借你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钟。”


    花山院由梨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你真的很幼稚。”


    五条悟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


    “嗯嗯。”


    他的眼睛还看着她的小腹,笑意很轻。


    “但是宝宝刚才真的踢我了诶。”


    “那不是踢你。”


    “就是踢我。”


    他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发现。


    “他一定听见我说话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要等胎动。


    有时候一本正经地贴在她肚子上等半天,等不到就皱眉,说“今天小朋友翘班”;有时候被轻轻踢一下,就得意得像赢了全世界,非要把脸凑到她面前说“看吧,他果然喜欢爸爸”。


    有时候她困得不行,他还小声对着她肚子念那些乱七八糟的童话故事,念到一半又嫌主角太弱,擅自改成“最强爸爸祓除咒灵拯救世界”的奇怪版本。


    花山院由梨听到一半,忍无可忍地捂住他的嘴。


    “你不要污染胎教。”


    五条悟眨了眨眼,亲了亲她掌心。


    “可是宝宝很爱听。”


    “他刚才明明踢我了。”


    “那是在鼓掌。”


    “……”


    第七个月以后,她原本以为早孕那段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可新的难受又来了。


    肚子一天天变重,腰酸得厉害,晚上睡觉的时候怎么躺都不舒服。胃口虽然好了很多,可一旦吃得稍微多一点,胃里就会顶得发慌,胸口也闷得厉害。


    更要命的是,胎动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不讲道理。


    不再只是最开始那种像小鱼翻身一样轻轻碰一下的动静。


    有时候像有人在她腹中忽然伸开了腿,从里面重重顶了一下;有时候像小拳头一下又一下敲在她肚皮上,密密麻麻地闹腾个不停;还有时候,那一下恰好蹬在她肋骨下面,疼得她整个人都像被猝不及防地掐断了呼吸,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有一晚,她睡到半夜忽然醒来。


    小腹里先是很重地翻了一下。


    那种感觉太清晰了。


    像有什么小小的、滚烫的生命,在她身体里用尽全力翻了个身,连带着整个腹部都被从内侧撑开。她皱着眉蜷起来,还没来得及缓过那一下,下一秒,又是一记更重的踢动直直顶上来,正好撞在她侧腹偏上的位置。


    她疼得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指瞬间抓紧了身侧的床单。


    五条悟几乎立刻醒了。


    “疼?”


    她咬着唇,没有说话。


    孩子却像完全不肯安静下来。


    又一下。


    这一次更重,也更急。


    像里面那个小朋友终于彻底醒了,开始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那种从内侧被撑开、被顶住、被毫无预兆地踢疼的感觉太陌生,也太狼狈,她整个人一下子僵在那里,疼的冷汗淋漓,眼泪洇湿了睫毛,连呼吸都乱了。


    她声音细小的像呜咽,疼的带上了哭腔。


    “疼…。他踢我。”


    五条悟的神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撑起身,眼底最后一点倦懒彻底散了,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夜灯里冷得像被夜色擦亮的冰。


    他很快伸手贴上她的肚子。


    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


    “哪里?”


    她抓着他的手,往侧腹的位置挪了一点。


    “这里……还有上面。”


    话音还没落,小腹里又是很剧烈的一下。


    她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疼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五条悟的手停在她腹部,那一下动静也清清楚楚撞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眼神更静了。


    静得什至有一点吓人。


    “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过了吧。”


    “不可以欺负妈咪。”


    花山院由梨原本难受得想哭,听见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又觉得荒唐得想笑。可她还没笑出来,孩子又像是被他的声音惊动了一样,忽然在她腹中连着动了好几下。


    一下比一下明显。


    一下比一下重。


    像小腿、小脚、小拳头全都在她身体里乱七八糟地撞开,踹得她小腹一阵发紧,连腰背都跟着酸疼起来。


    花山院由梨疼得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他不听你的……”


    她声音很低,也很委屈。


    “你儿子根本不听你的。”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他没有再继续跟肚子里的小朋友较劲,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玩笑把事情轻轻带过去。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让她先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拿起床头的手机,动作快得近乎冷静。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本来就过分漂亮的轮廓照得有些锋利。


    他给硝子发了消息。


    问得很短,也很清楚。


    有没有持续性的腹部发紧。


    有没有规律宫缩。


    有没有出血。


    有没有破水。


    有没有疼痛一直不缓解。


    花山院由梨靠在他怀里,疼得眼尾发红,听见他一项一项低声问她。那声音没有平时讨人厌的尾音,也没有故作轻松的笑,冷静得像在处理一场突发任务,可每一个字都压得很轻,像怕惊到她,又像怕自己一不小心真的冷下脸来。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小,“不是一直疼,就是他踢的时候疼。”


    “肚子有没有一阵一阵发硬?”


    “刚才有点紧……现在好像没有了。”


    “有出血吗?”


    “没有。”


    “有没有水一样的东西流出来?”


    她摇头。


    五条悟垂眼看着她,过了几秒,硝子的回复弹出来。她大概是被五条悟半夜的信息吵醒,语气相当不耐烦,却还是很快确认了一遍,说如果没有规律宫缩、没有出血破水、疼痛能缓下来,大概率只是胎动太剧烈和位置顶到肋骨,先观察,换个姿势,轻轻安抚,实在不放心就立刻过去。


    五条悟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花山院由梨几乎以为他会直接把她抱起来去找硝子。


    最后他才很慢地把手机放下。


    他把她往怀里抱紧一点,让她侧身靠着自己,手掌沿着那一点紧绷的弧度慢慢安抚。那只手很大,也很热,落上来的时候,像能把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不适和委屈都一点一点按下去。


    可那份安抚底下又压着一点说不出的危险。


    像他明明在哄她,明明在轻轻拍着她的肚子,声音也低得近乎温柔,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冷静得吓人。她甚至有一瞬间荒唐地觉得,如果肚子里的小朋友现在已经出生,五条悟说不定真的会弯着眼睛拎住他的后衣领,笑眯眯地教他什么叫“不可以让妈咪疼”。


    “没事。”


    他低声说。


    “我在。”


    这句话太简单了。


    简单到如果放在平时,她大概要嫌弃他哄人毫无新意。


    可人在难受的时候,偏偏最容易被这种简单的话击中。


    她靠在他怀里,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


    “我不想怀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愣住。


    五条悟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说什么轻飘飘的玩笑话。他只是抱紧她,掌心仍旧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肚子,声音低得像夜色本身。


    “太难受了。”


    “你们都只会让我难受。”


    “你也是。”


    她哭得更凶。


    五条悟低下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由梨酱可以讨厌我们。”


    他顿了顿,又像是觉得“我们”这个范围有点危险,于是很快补了一句。


    “宝宝少讨厌一点。主要讨厌我就好了哦。”


    她哭着瞪他。


    “你现在还开玩笑。”


    “没有哦。”


    他垂着眼睛看她,神情安静得不像玩笑,只是低下头很温柔的吻着她的眼睛,唇瓣贴着她的睫毛舔走她的眼泪,温热的掌心一下一下轻抚她隆起的小腹。


    那一晚后来,她疼得睡不着,五条悟索性抱着她坐起来,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胸口。他一只手从背后环着她,另一只手始终守在她腹前,掌心很慢很慢地安抚。


    孩子有时候还会动。


    不是轻轻动一下。


    而是忽然很用力地顶起来,像小小的膝盖或者脚掌从里面抵住了她的肚皮,撑出一个短暂又清晰的弧度。


    每次那种鼓起来的感觉出现,她的身体就会下意识绷紧,指尖抓住五条悟的手腕,呼吸也跟着碎掉。


    五条悟就低下头,亲亲她的额角,再低声对她肚子里的小朋友说话。


    “不可以。”


    “这里会疼。”


    “换个地方。”


    “轻一点。”


    “妈咪已经很辛苦了。”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贴着她的皮肤落下去。像危险的警告。


    偏偏他警告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小朋友时也依旧是那副五条悟式的语气,懒散、漂亮、理所当然,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存在可以真的违逆他,哪怕隔着她的身体、隔着羊水、隔着尚未出生的生命,也一样要听他的话。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低,掌心太热,动作太慢,她真的在那样一下一下的安抚里慢慢平静下来。小腹里的动静也渐渐从剧烈的翻滚变成偶尔很轻的推蹬,不再那么猝不及防地顶得她发疼。


    快天亮的时候,五条悟忽然下了床。


    花山院由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在床边半蹲下来。


    她愣了一下。


    “你干嘛?”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很轻地亲吻她的小腹。


    隔着薄薄的睡衣。


    那个吻落得很轻,像怕惊扰到里面的小朋友,也像怕弄疼她。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停住。


    五条悟垂着眼,白发散下来,几缕发梢蹭在她睡衣上。他半蹲在床边的样子实在太不像平时的他。没有高高在上,没有漫不经心,没有那种仿佛全世界都在他脚下的恣意。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安静。


    可那种虔诚里也压着锋利。


    像神明短暂低头吻了一下人间,却仍然是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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