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一剑朝谢长安斩来。
“既然如此,那就由你开始吧!”
谢长安闪身避开,又一道剑光擦身而过,将她的袍角瞬间燃为灰烬。
她没有急着反击,只是在越来越快的一道道剑光中躲避。
原本幽暗的山谷因这一番斗法亮如白昼,寒景虽然先前被善齐暗算失去本尊,身负重伤,但即使此刻只剩下一半不到的灵力,与一副不怎么牢固的残躯化身,其神通威力仍非一般仙人可比。
落在山壁的剑光砸出深痕,其中几道几乎要将山体劈为两半,而在这样铺天盖地的攻势下,谢长安却依旧只是躲闪,而非正面迎敌,偶尔以灵力抵挡,也大多是防御。
燕裂帛遥遥观战,藏在袖中的手指始终掐诀,不敢丝毫放松。
灵力相撞而明灭不定的光落在脸上,映出同样明暗交织的斑驳阴影,正如他内心激烈的沉吟思量。
“为何只守不攻?”
不止燕裂帛疑惑,朱鹮也有同样疑问。
他以朱寰剑化身,被谢长安握在手中,自然能以神识交流无碍。
“因为我觉得有些奇怪。”谢长安道。
至于哪里奇怪,她没有说。
因为她也答不上来,之所以觉得奇怪,只是长久以来出生入死养成近乎直觉的微妙感觉。
又一道剑光从前方斩来!
这次威势杀意远比方才凛冽强盛,她不敢轻慢,当即迎面格挡,剑光落在朱寰剑筑起的剑盾,炸开璀璨夺目,让所有人禁不住侧开视线的光芒。
谢长安也下意识闭了闭眼。
便是在这一瞬间,她陡然感觉到四周气机随之变化!
所有先前斩来却被她一一避开的剑气,其留散于半空的剑痕忽然大亮,宛若无数光线纵横交错,形成繁复凌厉的光阵。
而被困在光阵中央的,正是谢长安。
她对离鼻尖不过三寸的其中一道横斜光线弹出灵气,灵气半空化作指甲大小的金乌,却在接触光线的刹那被焚为灰烬。
“原来如此。”
刚刚寒景斩出的无数道剑光,不是故意打偏,也不是有意留情,而是在布置一个陷阱。
他看透了她的本性,知道她心中奇怪就一定会追根究底,也知道她在这种时候越发不会轻易用尽全力,所以有条不紊好整以暇地请君入瓮。
“这还不是普通的剑阵。”朱鹮以神识回道。
作为剑灵,他的感觉远比任何人都敏锐。
“自然,刚才那些剑光只是外人看见的形态,实际上与他放在钧天宫的乾坤法剑同出一源,都是灵力幻化而成,不过这里面……”
谢长安的思绪一顿。
她发现朱寰剑在手中突然重逾千斤,将欲弹出的灵气也忽然凝滞,光线交织而成的剑阵仿佛封印桎梏,限制了她所有的行动。
“朱鹮?”
剑重得脱手而出,落入虚空深渊,她的呼唤自然也没有得到回应。
四周光阵逐渐黯淡,双膝却蓦地沉重,重到让她不由自主跪下去。
这是哪里?
这是什么时候?
她全身浸满冷汗,脖颈如套着重重枷锁,抬不起来。
脚步声由远而近,最终停在她面前。
“你,抬起头来。”
袖中的匕首被她紧紧握住,但她不敢轻易用出,因为刚刚——
刺客假扮侍卫刺杀天子,却被天子身边的道士拿下,她亲眼目睹两名“仙人”斗法,心知即使自己有那颗奇异宝珠的灵力加持,也一定打不过对方。
可生死一瞬,她又有什么办法改变?
她缓缓抬起头,摒弃所有侥幸与余地,身形一动,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冲向前方,不为杀道士,只为杀天子!
宝珠赋予的灵力让她几乎化作一道轻烟。
但匕首终究没能刺入对方身体。
毫厘之差。
天子心口的衣裳甚至已经被划破了,偏偏只有毫厘之差。
她的后背传来剧痛,拼尽全力想要递出的匕首最终无力跌落,肩膀随即被一左一右按住,下巴被粗暴捏住抬起,她望进一双傲慢的眼睛。
年轻道士嘴角流露出傲慢与嘲弄,一步一步走到她倒伏的身躯旁边,对上她满怀不甘的双眸。
“就凭你,学了一点仙术皮毛的蝼蚁,也想学人刺杀。方才那人,好歹还是正儿八经万树梅花潭的修士呢,再小的宗门也有师承,而你?”
未竟的话语不必说话,饱含讥讽已足够让人明了。
方才握住匕首的手指被对方踩住,微微用力就指骨粉碎,血从她口中汩汩涌出,让她说不出半句话。
但,这不对。
这不应该是她的结局!
她的一生,不应该是断绝于此!
充盈胸口的宝珠灵力在濒临绝境之时悉数爆发,
她积蓄毕生最后一丝力量,碎骨手掌反手将年轻道士掀翻,但她看也没看对方一眼,依旧抓起地上匕首,狠狠刺入在左右拥簇下惊惶得连连后退的天子胸口!
“蝼蚁安敢!”
年轻道士暴怒,这一次谢长安的身躯直接飞起,又重重落地。
剧痛让她勉力吐出最后半口气,模糊视野中依稀看见小郑朝她疾奔而来的身影。
“谢家妹妹?”
“谢家妹妹!”
她身躯一震,缓缓睁眼。
年轻英俊的郎君正关切而好奇地望着她。
“你没事吧?是不是在宫中奔走太累了?”
她定定看了对方好一会儿,摇摇头。
“无妨,一时晃神而已,方才说到哪里了?”
“啊,我是说,天下大乱将至,我想让家中长辈寻个机会,让你先出宫,到王家暂住……”
“王郎君,我有一事相求。”谢长安直接打断他,“我一介女子,又未曾习武,气力本就不如人,若遇变故,难免吃亏,看在王谢两家昔年交情上,你能否教我一些仙家保命的手段?”
“你既知仙家手段,又岂可轻易外传?”
王亭一愣,还未答话,便有人代他作答。
一道水墨身影凝化为实,轻飘飘从远处走来,几步便至两人眼前。
“你根骨寻常,气息凝滞,不是修仙求道的料子,那些仙家手段,你一个也学不了。生死自有天命,你既不接受王亭好意,就回去吧,好自为之!”
对方拂尘轻轻扫来,便要将她拂开。
却不料拂尘被一手抓住,谢长安冷道:“生死自有天命,但你代表不了天。我会走,但你如此狂傲,只怕修仙之路也不会走多远。”
道人从未被一介凡人如此拂过脸面,闻言不禁大怒。
“小小女子不知好歹,难怪命途多舛,为奴为婢,既是如此,必要让你吃个苦头才知道天外有天!”
拂尘化作长剑朝她胸口刺入,她掐住手诀想以灵力还击,却忘了自己是个凡人,被剑尖轻易刺穿,往后踉跄两步,随即跌向池子。
“谢家妹妹!”
王亭的声音逐渐远去,冰冷池水将她淹没,如千
万根绳索牢牢缚住,令她无法挣扎逃脱,只能任凭沉重身躯不断下沉。
命运有无数个节点,如散布于天际的无数星辰。
人生一世,有人在许多猝不及防的节点折戟沉沙,壮志难酬,有人即使跨越一个关隘,却很难跨过下一个。
凡人脆弱,生来多艰,一旦身死,前功尽弃。
谢长安,你看,这是你的无数个应该早死的过去。
即便不是死在得罪闻琴道人的时候,也侥幸逃过刺杀天子的一刻,后面还有无数生死劫数,你靠着运气逃过一步之遥,却不是每一次的运气都会这样好。
今日,我便要纠正你的命数,让你的生死,回到本来应该夭折的轨迹。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对她如是道。
她想反驳,却提不起任何力气,拖曳着身体沉入重渊的力量强大到无法反抗,沉沉识海咬着牙勉强分出一丝清明,却难以持久。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在天道面前,凡人往往无力。
她紧紧蹙眉,面色几近扭曲,满布汗水与挣扎。
但是天道……
“在你心中,何为天?”
恍惚之间,久远记忆被层层揭开,似曾有这样一番对话。
“天为万物之道,万物根本亦为天之道,既然如此,你自己就是天。”
“你的道,便是天道!”
既然如此,何人有资格以天道之名来斩断她的命数?
双眸蓦地睁眼!
所有本该分岔的节点瞬间消失,漫天星辰全部回归原位。
她既已跨越过往无数业障,那些劫数就不会再成为她的阻碍。
所谓“无数个应该早死的过去”,终究未曾变成现实,无论过去,现在,未来,哪怕重来一回或更多回,都只会是一样的结果。
周身混沌轰然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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