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点头:“不错,她的一生终结于赵王毒打而死,那些重新生在六岁,以及后面逃离赵王府的一系列事情,都是因为她死后怨念极大,终日在赵王府徘徊不去,闹得赵王鸡犬不宁,心惊胆战,请来好几拨高人,最后求到倒悬渊头上,徐无梦的师叔亲自出马,擒下楼渡的同时,得知她一生过往。为了了却她的遗憾,徐无梦的师叔为其做了一场法事,让她在幻梦中重新走完后半生,逃离王府,入道修仙,哪怕只是作为倒悬渊一名普通弟子,最后寿终圆寂,大道无望,那也是她所要选择的自由,远比惨死在赵王府好上百倍。”
楼渡最终在美梦中散去怨念,她甚至并不知道,自己的重生仅仅是修士为其营造的南柯一梦。
不知怎的,燕裂帛后背忽然冒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意。
他不喜欢结尾神来一笔的转折,却感觉谢长安必定意有所指。
对方在暗示什么?
“这个故事,倒是比那皇帝的有意思。”寒景与燕裂帛感觉相反,他觉得很有趣。“你是不是要说此地就像楼渡以为的重生,一切都是假的?”
谢长安:“我们自来到这里,并未遭遇更多的危险,但越是平静,就越显奇诡,琅嬛仙府最后一层,绝不会如此简单。方才白序无意中说的一句话,提醒了我,他说终亦是始,返璞归真。会不会正是因为我们在此被封印灵力,如同凡人,所以才如此平静?”
燕裂帛心头一动,也明白了。
“你将此地看作活物?一直平静下去,固然没有危险,却也永远找不到这里的破绽,唯有让此地能够感受到我们的威胁,反而能激发险境,有机会寻到出去的法子?但我们如今连灵力都用不了,法宝也召不出,如何让它感受到威胁?”
“心。”寒景悠悠道,“自我们来此,面上固然不显,内心必然时刻警惕,唯恐突然冒出什么危险,但我们现在本来就是没有灵力的‘凡人’,若心境上都毫无瑕疵破绽,这里,又或这里的东西,就找不到趁虚而入的
缝隙。”
燕裂帛:“所以我们非但不能坚守心关,反而得像楼渡一样,任凭心魔肆虐,引来愿意为我们‘超度’的‘人’出手?”
谢长安:“刚刚白序过来,虽然没有说明外面过去多久,但照我推断,起码也已经有几个月甚至近一年了,而我们在此地日夜不分,依稀也就感觉至多几日。”
她没有再说,但在场二人都能听出弦外之音。
坐以待毙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没有外面给他们拖延时间,善齐早就亲自过来了。
一旦善齐出现,那必是凡修阵营陷入劣势,无法再对上界构成威胁,届时单凭他们三人想要翻转局面,那才真是难如登天。
燕裂帛叹了口气。
他来到这里,未尝不懊恼,只是就像谢长安说的,他们修行多年,无数艰难险阻刀山火海都蹚过来了,便是来到这里,也会刻意严防死守,不肯让修炼多年的心境出现偏差。
也许她说的是对的。
燕裂帛合上眼。
他曾经也与上界许多仙人一样,不将诸天众生放在眼里,但一趟长夜天之行,几番机缘遭遇,终究是改变了他的想法,再有面前的谢长安凡修出身,如今境界却在他之上,燕裂帛早已放下小觑之心,不知不觉也染上不少凡人毛病。
当时面对虹渊与魔族,他固然是审时度势才决定站在谢长安这边,但内心深处,何尝又不是承认了凡人?
心门打开一条缝隙,各种想法自然纷至沓来。
脑海里不期然浮现一张笑脸,燕兄前燕兄后地喊,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通,偏生福运极强,总能化险为夷。
自己初到长夜天时,也抱着利用对方气运寻找天材地宝,再与其分道扬镳的想法,仙人不欠因果,大不了给她灵药法宝补偿便是了,只是后来……
燕裂帛不由自主地,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没到底,燕裂帛忽然顿住。
其实四周依旧安静,只是身体本能感知到不同寻常。
他睁开眼。
原先在自己不远处的谢长安与寒景,却不见了。
燕裂帛内心一沉!
他甚至没有发现两人是何时不见的!
第344章
果然正如谢长安和寒景所说的一样吗?
由于失去灵力,六感不再敏锐,燕裂帛因而也无法判断自己现在究竟是在梦境还是现实,他没有贸然起身四处寻找喊人,只是坐在原地,拨弄还未熄灭的火堆。
木柴噼里啪啦地响,与上方不知名处映下的天光遥遥相应,仿佛冥冥中给出指引的线索,也在浑然的幽暗中绘出几处留白。
燕裂帛的视线忽然定住。
他看见一抹鬼影,在暗色与亮色的交织处剧烈晃动,缓缓生成,又贴在山壁上,侧首看他,喊出令人惊心动魄的熟悉称呼。
“燕兄?”
燕裂帛不见惊诧,反是沉下脸色:“哪来的梦魇,窥见我一丝心魔就想装神弄鬼?”
他灵力不再,手里却还抓着着谢长安刚才还回来的簪子,话音方落就将簪子也掷出去,那簪子虽不是厉害法宝,多少也是有些祛邪镇魅的灵通。
但簪子撞上山壁,当啷一声又掉下来,鬼影没有
淡去半分,反倒笑得高兴。
“燕兄,你怎么不认我了,不是你亲眼看着我掉进龙潭尸骨无存的吗,不是你当时说要寻我来世,还我恩情的吗,怎么现在看见我,反倒不敢认了?”
燕裂帛没有说话。
“你于心有愧,连看见我的幻影,都不敢出声,是不是?”
“我还记得你我刚认识的那一天,你从小路尽头走来,手里提着一把剑,当时我便想,哪个剑修会这么傻,走路都不将法宝收起来,后来我才知道,你不过是装出来的样子,你的能耐,已经远远超过寻常修士。”
“燕兄,你现在连这里都出不去,要如何还我的恩情,你说仙人不欠因果,可若重来一次,你会选择与我同生共死吗?若是不愿,这份天大的因果,你不是又欠下了吗?”
鬼影在微光下晃动,幽幽地,一句接一句往他不愿揭开的伤疤戳。
终于,他开口了。
“琅嬛仙府最后一层的心魔,竟是如此简单低劣吗?”
不断颤动的鬼影忽然停住,像被捏住脖颈一般,声音消失了。
燕裂帛不是在嘲讽,他是真的疑惑。
他上前一步,主动跌入对方为自己营造的幻境。
眼前光影斑驳,无数景象交叠闪过,仿佛进入一个无限重叠的梦,燕裂帛犹如站在阴阳分界,一面清晰察觉所见所闻不过泡沫幻影,一面又难以避免被过往牵动心绪,正如方才看见的鬼影,他明知道那绝不可能是自己所知道的那个人,却仍旧软下几分心肠,听其诉说怨念。
极致割裂的心境,让他生出一种神魂抽身,冷眼旁观自己躯壳动作的滑稽感。
与此同时,内心的疑惑也愈发放大。
明明他们之前在琅嬛仙府艰难跋涉,几乎九死一生,即使如此,也只有一个谢长安能到达三十五层,据说四十往上,连上仙也须再三斟酌,不敢贸然涉足,为何传说中穷极天数的最后一层,连心魔都如此简单易辨?
难道是所见即空,有无相生吗?
“上古之时,此地广袤,堪比诸天,后来经历过一场浩劫,几乎化为虚无,上界大能以先天法宝炼制琅嬛仙府时,将这片虚无之境纳入其中,以其虚无之数,正合天机造化,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熟悉话语从左近传来,解释来得恰到好处。
燕裂帛循声望去,却只能望见空荡荡一片。
“谢长安?”
他如今已知对方真名,便也不再称呼灵均。
“你们在何处?”
“我们看不见彼此,神识入梦,相当于你的神魂被梦魇摄进来了。”
依旧是谢长安回答他,也依旧是近在咫尺的声音,便是他视线望去,混沌迷蒙,唯一清晰的只有山壁上那道将欲回首的鬼影。
燕裂帛:“梦魇?山壁上这道鬼影?”
谢长安:“梦由己造,影由心生。我们看见的,都是内心各自想看见的人或事,你看见的鬼影,也许正是你那一份执念。”
似乎为了呼应她的话,鬼影又侧过身体,肩膀上多了只旱獭,活灵活现。
燕裂帛心头一痛,慢慢移开眼睛,目光不再落在山壁,而是盯着谢长安声音传来的缥缈处。
“此地既为虚无,又是天机余数,本质便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正如之前所猜测的,我们之所以一直没有遇见危险,正是因为我们的灵力被完全封印,歪打正着,反倒风平浪静。”
燕裂帛一时想着,果然全是幻境,若非自己主动
打开心防,鬼影也不可能趁虚而入,一时又想那人就算变成鬼,的确也不可能出现在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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