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良也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望着二人背影，心头怅然若失。
修士的寿命是随着境界增长而延长的，以他如今知常境的修为，若无意外，也就余下百年不到，而低阶修士是很少能与大修士并肩作战的，更不要说结下什么情谊，天大地大，他若是以知常境寿终，如今见到的这一眼，很可能就是终其一生。
终其一生，惊鸿一现。
肩膀被拍了一下，他回过头。
是何修士。
“听谢……前辈的意思，那裂缝后面，应是极为可怕的存在，并非你我能对付得了的，甚至，若是连大修士也镇不住，我等更会有灭顶之灾。为今之计，最好是速速回城，将此番战利品换了灵材法宝，寻一隐蔽洞府潜心修炼，说不定日后境界上去了，还能帮上忙。”
“不错，”木修士赞同，她的年纪比在场都大，自然更为迫切，尤其在见到谢长安的本事之后，这种对力量的向往仰慕马上化为对自身修为提升的危机感。“我方才听着，前辈似乎还有未竟之语，暗示我等尽快离开此地，莫要多作逗留，我们还是先回城吧。”
武良轻轻吐出口气。
“罢了，走吧。”
众人离去之后，传送法阵依旧还在，只是光芒略淡。
这是因为龙首城内外本身就是四通八达的通衢之地，又是东禹洲最大的城池，不说修士们往来聚集，亦是凡人经商贸易通行的必经要道，现在为了清除裂缝魔物，不得不定期关闭，已经造成许多不便，如今魔物既除，在下一个周期到来之前，法阵城门都会重新打开。
放眼四周，虽没了虚空裂缝，但焦土处处，裂石枯木，皆是方才激烈战斗留下的痕迹。死在此地的修士，要么被拖入裂缝中，要么尸身被同伴带走了，是以有三瞳獍和疫鬼们尚未完全变成灰烬的残肢断体。
谁也没有留意到，就在他们方才进入传送阵，被传送白光遮蔽视野的同时，在身后不远处的裂石之后，一具三瞳獍的残尸体上，两眼上方的第三只眼缓缓睁开，一丝黑气从中飘出，逐渐形成两只鬼手，尖利青黑的指甲划向三瞳獍尸体，尸体瞬间化作一团黑雾，黑雾扭曲压缩凝聚，又缓慢变成细长缝隙。
鬼手探入缝隙，往两边用力拉开——
裂缝后面，白光须臾射出，将鬼手彻底粉碎！
若谢长安祝玄光在此，就能马上知道，这是他们之前留下的封印生效了。
但封印再强，也是会被不断消耗的，并非永久存在。
鬼手消失之后，裂缝却依旧存在，就像被重新剖开的伤疤，丝丝缕缕黑雾如脓液自“伤口”缓慢流淌而出。
第294章
谢长安他们直接离开了龙首城，往东继续飞掠，直到离不争山不远的小镇，才停下来。
此地名为武曲镇，既有名字，那就不是一个小镇了，虽比不上龙首城规格，但称作一座小城，也是绰绰有余的。
出了城再往东数百里行至海边，就是不争山，不争山下的小村庄，则是谢长安隐居了两年的小屋院落所在。
龙首城人多口杂，两人懒得应付后续接踵而来的麻烦，没有多作逗留，索性一路来到武曲镇，方才能坐下来，好好复盘讨论他们在修罗天的发现。
事情得从他们在那名叫连刹的魔族口中得到越魔山和点仙谱的事情说起。
当时二人立刻前往越魔山，果不其然，此地经过几次大战，已然变成废墟一般的孤山，草木不生，灵气枯竭，残余魔气滋生，长年累月，若有天雷，说不定会形成新的魔物。
祝玄光一眼就看见点仙谱所在的山壁。
峰顶原先是有一块巨石矗立，却非石非玉非金，其上加诸各种封印禁制，其下更有锁链相连，横穿修罗天表、里二象，直连虚空另一边的西界法天，被上界压制辖制。
点仙谱本质上是一道封印，只是落在人间，大多以山石为依靠，形成与山壁镶嵌一体的外形。
五霞天、碧云天的点仙谱，也大同小异，区别只在于点仙谱上的封印禁制强弱罢了。
他们去时，本该是点仙谱的位置，只余半块残石，因没了灵力与封印加持，看上去倒与平常石头无异了。
修罗天是魔族祖地，这里的封印禁制重重加码，比五霞天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就是这样的禁制，竟然在几次大战中就被摧毁殆尽，以至于魔族趁机从西界法天窥见天门所在，直接打上去。
这跟当初钧天琼宴，临鬼天恶鬼在西界法天作乱又有不同，那时是黄龙等人故意分散众人注意力，暗中打开封印，自上而下引狼入室，临鬼天的点仙谱并没有毁坏，能上去的恶鬼都是被刻意“接引”上去的，影响有限。
而这次，是直接打通了修罗天与上界之间的道路。
越魔山在表象，点仙谱毁掉之后，锁链尽断，天门在里象打开，如今他们不用去里象，也能知道那里俨然已经变成魔族与上界交锋的战场，必然烽烟四起，遍地狼藉。
纪梧桐作为妖修，既不想卷入魔族与上界的战争，沦为魔族的垫脚石，又不想夹在魔族与人族之间，于是就避到修罗天表象，却没想到撞上连刹，这才有了之前谢长安他们插手的一幕。
连刹估计做梦也没料到，他将纪梧桐视为猎物，满以为势在必得手到擒来的一场追逐狩猎，却变成自己的亡命之旅。
远离虚空裂缝和修罗天的武曲镇，竟有种世外桃源般的热闹熙攘。
四处皆是琳琅满目的店铺，商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人流中气息杂驳，有不同衣裳的香料，也有小食点心的香气，贩夫走卒的大汗淋漓，共同构成人间烟火。
偶尔头顶还有修士的飞行法器与遁光掠过，大多数凡人早已见怪不怪，许多小孩儿倒是新鲜，纷纷抬头望向修士远去的身影，脸上不掩艳羡，纷纷嚷着自己长大了也想当仙人。
在街边的面摊，两人叫了两碗肉酱面和两个油饼。
面汤红油透亮，撒满香菜，还有本地特有调料，酱香扑鼻，胃口大开。
祝玄光摊开掌心，上面是一块残石。
原本属于点仙谱一部分的残石。
上面的灵气早就没了，看上去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及至此时，他们终于能好好端详这一块从修罗天越魔山带回来的点仙谱残石。
谢长安撕下油饼一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入口的酥香让她想起故地。
当年在长安城，她也曾吃过美味不逊于此的油饼。
五霞天十大宗门矛盾重重，起码还止于修士之间的争斗，凡人尚可过着安定的日子，但要是修罗天那些魔族在攻打仙界的战役中被挫败，发现仙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转而打起五霞天的主意，那么现在十大宗门的修士们，还能抵挡住魔族大军吗？
已知同等境界的情况下，因魔族天生力大与魔气的霸道，相当于逍遥境修为的魔族，肯定要比逍遥境修士更胜一筹的。
更何况五霞天的修士，彼此之间各有软肋辖制，轻易不会决出生死，魔族可不会跟他们玩心眼，一力降十会，届时直接摧枯拉朽推过来，必然是五霞天大难临头之时。
修长手指点在碎石之上，祝玄光变换各种手诀，试图提取残石上留存的蛛丝马迹。
一缕几乎快要消散的魔气丝线般被拉出来，被他指尖一捻转瞬捏碎。
紧接着是一缕更细的灵力，微微发青的颜色来自当时在越魔山参与大战的某位人修，境界很高，说不定正是修罗天的人修之最，否则无法残存如此精纯的灵气。
但这都不是祝玄光想要的。
他还在找。
他还是不相信修罗天的点仙谱是此间几场大战就能毁坏得了的。
如果可以，上界早就被轻而易举攻破，魔族也早就取代仙人，成为上界的主宰。
谢长安一边吃油饼，一边望着祝玄光手指翻飞。
她记得祝玄光飞升上界之后，马上就卷入第二次仙乱之中，但从他现在解印的手诀来看，里面分明还蕴含了几种只存在于上界，甚至是琅嬛仙府里被加了重重禁制的上古秘法。
这说明即使在当时上界一片混乱的情况下，对方居然还不忘忙里偷闲学了不少东西。
“教我。”她毫不客气道。
祝玄光一笑，似乎早就料到她有此一问。
“几种上古秘法，我都用玉片拓印下来了，回头便……”
他忽然不说话了，面色微变。
下一刻，他手中的残石竟应声而碎，化作粉末烟尘，了无痕迹。
闹市之中，两人看着祝玄光手心的粉末，齐齐沉默了。
一阵风来，将齑粉尽数收走。
昔日禁锢修罗天众生不得飞升的点仙谱残石，就这样被吹得干干净净。
谢长安、祝玄光：……
你弄的？
她以眼神如此示意。
“我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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