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陵回想一路走来,与自己牵绊最深的两人,一是循象,一是谢长安,两人修为都比自己高,最后却偏偏是只有他活了下来。
循象死时,众人尚处于惶惶不安心弦紧绷的猜疑中,他虽然震惊意外,却顾不上生出太多震惊悲痛。
但谢长安不一样,如若不是她几次出手,他早已死在半途,更勿论能活到最后。
宋陵知道,世道冷漠,世事苍茫,修士们看惯了这天下大乱,刀兵不断的生灵涂炭,便也习惯自私自利,以己为先。
他自从下山历练,有过太多修士视凡人如蝼蚁的见闻,修为更高的修士瞧不上小修士,人性如此,人心亦如此。久而久之,所谓修仙修道,变成修自己的仙,成自己的道,如谢长安这般外冷内热,愿意施以援手的修士少之又少。
若非有谢长安在,他也好,云极也罢,甚至是赵定贞等人,他们从未真正信任过对方,不可能拧成一股绳走到最后,兴许半途就被庆煞挑拨成功,分崩离析了。
宋陵怔怔出神,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早将谢长安当作亲朋与依靠,只是他先前毫无所觉,无暇细想,还以为彼此仅仅是因势同行的盟友。
半空落下飘雪,比起方才狂风漩涡,地动山摇,此刻仿佛连天地都变得温柔。
但这种温柔,是以几乎全军覆没的惨痛换来的。
雪花落在闻琴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如缀上花纹。
他对谢长安自然谈不上什么好感,更勿论深厚情谊,但谢长安的死,更像为这场混乱写上凌乱匆忙的尾声。
她是千千万万无缘飞升的修士缩影,更是在天门前止步难前的象征,所有人千方百计不计生死想要突破天道,最终离得最近的距离,也不过是眼睁睁看着天缝合拢,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断绝。
对闻琴而言,对在场所有人而言,这又何尝不是同道陨落,兔死狐悲。
他在此地留下一只臂膀,比起方清澜许危阙等人,自然也还称得上侥幸,但当真就算幸运了吗?
晶莹金光缓缓落下,融入狐狸头顶。
那是她方才吐出化为绳索的内丹,狐狸原想用它送谢长安入天门,却不曾想到了最后,还是谢长安为她挡下一劫。
眼泪滴落在沉睡的人脸上,狐狸忙去擦拭,生怕濡湿了谢长安的伤口,手却忽然顿住,如梦初醒,这才想起对方已经不会再醒过来,更多的眼泪忍不住涌出,将怀中人的脸彻底打湿。
似乎感知到四周的沉凝,折迩动了动手指,艰难撑开眼睛。
他喘息着打量了半天,将身躯从冰石后面挪出来,视线落在狐狸和谢长安身上,心头不由一颤。
“她……怎么了?”
狐狸不理不睬,听而不闻。
折迩见她情状,又见谢长安一动不动,已然猜到最坏的情况,却仍固执重复一遍:“她到底怎么了?”
狐狸猛地抬头:“你自己不会看吗?!她死了!她死了!你满意了?”
“怎么会……”折迩嘴唇微颤,“她的魂魄呢,是不是还在周围?快找找!”
“对,躯体!”狐狸一愣,“谢长安已经死过一回了,她这副身躯是留天剑和金缕伞所铸,肯定坏不了,要是找到魂魄,还能塞回去,快、快找找!快跟我一起找啊!”
话虽如此,放眼四周,哪里还有魂魄的踪迹?
宋陵黯然,却不得不打破他们渺茫的希望:“若真有魂魄飘荡,我们必能感知得到。”
“你闭嘴!”狐狸气急败坏冲他吼道,“谢长安最喜欢吓人了,她之前还受过更重的伤,最后也没事,她一定是跟我们闹着玩!她是不是偷偷回照骨境去了,我们现在赶紧回照骨境去找,还来得及!”
折迩终于落下泪,混着脸上的血,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狐狸呜咽:“她已经很努力了,明明死过一次,却还能从照骨境一步步走回人间!为什么一定要她死,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最后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她!”
她嚎啕大哭,颤抖着低下头,将表情彻底埋入谢长安的颈窝。
王亭红了眼眶,扭开头,面容抽搐,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宋陵心情激荡,忍不住又吐了次血。
赵定贞无声叹息,抬头望向迢迢银汉,玉盘高悬,心中第一次生出怨恨。
是对天道的怨恨,也是对人修无能为力的怨恨。
那九天之上,究竟是何等艰难险阻,无边神力,为何这样多的人,前仆后继,却依旧未能一窥究竟?
就连那从上界跌落的谪仙,竟也没能再回去。
幽岳跌跌撞撞赶来,后面跟着同样风尘仆仆的沈曦。
沈曦没有食言,谢长安一月未归,他便离开赤霜山,只身来到冰墟寻人。
只是冰墟一共两层,又有大阵覆盖,轮转交错,更有无数上古妖邪人修残魂不甘消散,横亘阻拦,沈曦费尽艰辛才接近漩涡,偶遇因大阵开启而魂魄归位的幽岳,两人紧赶慢赶,却还是来迟一步。
漩涡狂风散尽,天色清明之时,他只来得及看见那人静静躺在狐狸怀里。
那双长长的睫毛不再像从前那样生动灵活,淡红柔软的嘴唇也不会再翘起或撇下,表达无数心情。
她像睡着了,脸色被冰雪冻得微微发白,当她苏醒时,红晕就会重新回来。
但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沈曦怔怔伸手,用冰冷的指尖触碰她同样冰冷的脸,又如被刺痛一般,迅速缩了回去。
他毕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涉云真人兵解时,自己没能及时赶回去。
那曾是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憾恨与心痛,沈曦也从未告诉过别人,他曾经不用仙法,用脚在赤霜山走过来来回回,只为了寻找涉云真人魂魄可能遗落的一丝希望。
但现在,遗憾又多了一桩。
同样是来迟一步。
同样是拼尽全力无法挽回。
这仿佛是上天有意捉弄,用两个人的死来告诉他,这世上偏是有人力不可及,欲追已断魂。
“她未必生路断绝。”
云极自半空落地,缓缓走来。
他嘴角溢血,衣摆被削去一半,半身染红,步伐极慢。
“方才天门开启之时,离得越近,越有强大吸力,勾魂摄魄,却被肉身所限,无法突破最后一步。”
赵定贞心头一动,最先反应过来:“你是说……?!”
云极点点头:“这道天门缝隙极小,又与寻常渡劫时开启的天门不同,魂魄可往,而肉身不可去。”
赵定贞拧眉:“此事如何确定,你也只是猜测……”
云极疲惫:“我那师兄比我先一步悟到这一点,当时天门将闭,若错过再无机会,他竟直接以我法剑自戕,我亲眼看见他一缕魂光被天门吸纳。”
众人闻言都愣住了。
狐狸更是猛地抬头,直愣愣望向他,眼睛发光。
碧阳君仅凭一丝猜测,居然就在瞬间下了决定,直接放弃肉身,旁的不说,这等坚定决绝,在场十有八九都做不到。
别说在场,恐怕放眼世上,也没几个人能下定这种决心。
环视众人表情,云极露出苦笑:“若真是如此,谢长安阴差阳错,说不定也能由此进入天门。”
赵定贞:“那江潭呢?他明明是谪仙,缘何反倒不知这一点?”
云极疲惫不堪,再无力维持仪态,索性随地而坐,一手杵剑。
“姑获说他上次飞升,是趁人之危,捡了便宜,我猜江潭自己对当日情形亦不甚了了,还有一个可能,便是冰墟经过这么多年,已然有了变化,当初可以肉身飞升,现在已经不能,漏洞是逐步被填补的。姑获被迫镇守紫极宵天阵,这阵法必然是上回天门开启之后才有的,此阵经天纬地,若不是借了庆煞和江潭之手,我们绝无侥幸生机。”
宋陵精神一振,忙道:“不错!兴许江潭自己在上界的地位或职能也不高,否则如何会落凡,又如何只有他一人落凡!”
云极颔首:“若我师兄和谢长安真能上去,说不定可以探得真相。”
狐狸急道:“可我方才没看见谢长安的魂光飞升,你们谁看见了?!”
宋陵知道云极说的话多半存着安慰众人的心思,但狐狸情绪不稳,行将崩溃,他不能不顺着云极的话安抚。
“我方才见朱鹮朱道友也不见了,说不定是随谢道友他们走了,不然怎会不见他的肉身?”
狐狸却大喜过望:“是了!是了!朱鹮是妖修,他没有肉身,说不定真是这样!”
她又想起自己方才被李承影所救,但转眼天门一开,李承影却不知所踪,若云极的话成立,李承影本就是魂魄之身,岂不是最容易被天门吸纳的?
若真如此,那谢长安就不是孤身一人了吧。
希望之火从内心燃起后,就很难再掐灭,狐狸甚至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以外的可能性。
沈曦默默听至此处,终于道:“魂魄飞升,闻所未闻,就算他们真能成功,上界难道不会马上发现这外来的魂魄异类?他们又要以何种形式在上界存活,甚至躲过那些无所不能的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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