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明确下了逐客令,宋陵等人无法,只好起身告辞。
翟子清最后回头看了仙人一眼,仍是欲言又止,什么也没说。
仙人根本不惧翟子清怎么想。
即便对方看出问题,也不会轻易说出来,毕竟杜羌笛前车之鉴,铩羽而归,给翟子清上演了一个极好的榜样。
张繁弱没想到一切如此顺利。
借着杜羌笛立了威不说,还白得一件法宝。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祝玄光分身下凡重现会传遍天下,短时间内无人再敢觊觎赤霜山了。
虽说沈曦的事情还未解决,但起码能让人暂时喘口气了。
张繁弱便是这样长长松一口气。
他借口要随侍祝师叔,让门中弟子送宋陵等人离开,趁着人都走光了,凑过来悄声问:“你当时怎么看出杜羌笛会忍下这口气,总不会是瞎蒙的吧?”
仙人终于可以不必再端着冷冰冰的面容。
他虽然与祝玄光生得几乎一样,性情却南辕北辙,让他端着神仙的架子在那里坐上半晌,全凭技艺高超,此时松懈下来,便露出肉眼可见的疲倦。
“他如果处心积虑,奉南岳洞天之命而来,就会跟宋陵他们一起,而不是像现在临时起意,拉着朱雀台的人半路改道。”
假神仙,真李尚书二郎君咳嗽了几声,慢声细语重新染上红尘烟火气。
“还有,方才他被我困在符阵内,本可突围,却忍气吞声,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他肯定是背着宗门,自作主张,听见你们放出的消息,又想起在长安城见过我,就怀疑起我的身份了。”
张繁弱感叹:“明明我在你面前才是仙人,为何你说的事情我却想不到?”
李二郎君瞟他一眼:“因为你从小到大过得太顺了,赤霜山于你就是世外桃源,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
张繁弱自然不服气:“瞧你这话说的,我听说你也是病了二十年才恢复神智,这些察言观色洞悉人心的事你又上哪儿学去?”
李承影缓缓吐出两个气人的字:“宿慧。”
张繁弱:“我说你这张嘴,也就是我这种宽宏大量海纳百川的仙人,才会……”
话音未落,李承影身体朝他歪过来,侧首张口,一大捧血吐在他身上。
张繁弱惊呆了,手忙脚乱把人扶住。
“怎么说你两句就要吐血呢,你这是想吓唬谁……”
“谢长安出事了。”李承影道。
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糅合雪白与铁青,像极了人在重病濒危时的表现。
“你怎么知道?”
张繁弱的胳膊被对方紧紧抓住。
他低头望去,发现李承影手背上青筋迸起。
条条分明,可见用力。
李承影闭了闭眼:“我在她的金缕伞上画了血符,只要遇见威胁性命的强敌,血符就会触发,帮她抵挡一些伤害。”
而血符是与他的生机血气相连的,那边一动,他这边自然就有所感应了。
这口血他刚才就想吐出来了,但杜羌笛在,他一直忍到现在。
张繁弱紧张起来:“她那边严重吗?”
李承影气息急促:“我不知道。”
张繁弱:“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李承影摇摇头,他看上去一下没了精气神。
他的伤不仅仅来自金缕伞上的血符,还有刚才出手震慑杜羌笛。
后者毕竟是南岳洞天长老,李承影想要打消对方的怀疑,就必须把压箱底的本事都用出来。
张繁弱絮絮叨叨:“你方才应该避一避,哪有拿命去拼的!”
他知道李承影的身体比一张纸还脆,动不动就有性命之危。
“你若有个万一,等长安回来,我如何向她交代?”
李承影疲倦道:“只有坐在这里的仙人,才是仙人。”
离开了这个位置,仙人的身份烟消云散,别说杜羌笛,宋陵他们也不再有敬畏,这场戏就前功尽弃了。
“做一件事必然就要做到最好,如果因为畏惧而失败,前面做那么多还有何用?”
第119章
张繁弱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赤霜山这次亏欠你太多。”
李承影太累了,没有力气再回答,索性闭目不言。
他与赤霜山毫无瓜葛,但谢长安放不下赤霜山。
而且,他想试试,自己鸠占鹊巢,用了祝玄光的身份,对方会不会被惊动,气得下界。
很可惜,由始至终,祝玄光都没出现。
“我去药阁给你找些灵药来,你就在这歇着,有什么事喊外面的弟子去做。”
张繁弱把人搀扶到后边耳室安置。
他大步刚走到鹤鸣宫门口,便见外面喧哗动静,宋陵等人还未走远,此时也都驻足停步,抬首仰望。
张繁弱顺着他们视线看向天空,又是吓了一跳。
天色阴沉,暗色从头顶蔓延到远处。
离得越远,乌云越沉。
可那层层叠叠的灰黑色里又隐隐透着金光,偶尔还有天雷自那处落下。
东边日出西边雨?
张繁弱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不对。
这天象,更像是雷劫啊!
他打了个激灵,定睛细看,发现越看越像。
而就在阵阵雷光之后,一只硕大白鹤清越长吟,从云层中冲出,飞向山谷某处,声音遥遥传来,连他们都听见了。
这下不止张繁弱,连宋陵他们也都露出惊异的神色。
“难道是……小天劫?”
“有一位新的剑仙或武仙诞生了?就在赤霜山附近?!”
可众人的震撼远未结束。
“等等!你看,不止一个!”
“大鹏!这次是金翅大鹏!”
“不对,那明明是朱雀吧?!”
“怎么会有两个法相!难道有两人一前一后,接连破境?!”
“怎么可能!”
翟子清的眼底映出乌云,也映出乌云后面的瑰丽法相。
他就这样怔怔看着,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忘记他们是即将离开的客人,忘记一切身外之物。
那是世间修士梦寐以求的巅峰。
毕竟真正成仙者寥寥无几,能抵达剑仙或武仙,看一看那最高处的风景,俯瞰绝大多数众生,就已经是许多修士所能想到的极致了。
然而便连这至高境,也不是轻易能走到的。
云生结海楼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宗门,它曾有过兴衰,如今也只在中流游走,但胜在活得久,也因此翟子清刚入门时就曾仔细了解过历代前辈的事迹。
没出过飞升成仙的大能,但至少也有两名剑仙境高手,其中一位还是云生结海楼的上一任宗主。
许多修士总想着自己此生能到剑仙境便无憾了,但真到了剑仙境时,又难免生出想要一窥天道的心思,这位前宗主就是在闭关修炼时走火入魔而身殒,最后连点仙谱都未上过。
仙途茫茫,何其残酷。
但别人毕生求之而未必可得的法相,如今却有两个接连在他眼前出现。
翟子清深受震撼的同时,更生出一种茫然与不甘。
他也刻苦努力,他也被宗门师长期许有加,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满足于现状,自诩在同辈中也算遥遥领先,却渐渐忘了自己曾经对最高峰的向往。
这回被师门长老带来赤霜山办差,他还颇为自得,认为自己是大师兄之下的第一人,甚至曾经暗暗想过,若大师兄贺清遒在冰墟出点什么意外,往后门下第一人就非他莫属了。
但这种阴暗的小心思在这两道法相面前粉身碎骨。
骤起延绵的金光点点铺洒开来,宛若星汉银霄,玉树琼枝,也让翟子清忽然有种阴云尽散,内心明澈的感觉。
他定了定神,扭头去看其他人。
本门长老岑孤秀脸色变幻,似乎比翟子清还要震撼,因而忘了掩饰反应。
“绝无可能。”
翟子清听见岑长老如是说道。
“绝无可能一人身上出现两个法相,也不可能同时同地有两人破境!”
岑孤秀言之凿凿。
“先代宗主晋剑仙境时我曾在场,他老人家的破境法相是白鹿,雷光之中,皑皑冰雪,一只蓝角白鹿踏云而来。”
这样清晰优美的法相,已是剑仙境中的佼佼者。
还有些修士因破境时境界不稳,连法相也没有,又或者只有零星彩霞祥云。
能拥有完整法相的剑仙境修士,后来无一例外,皆成为天下闻名的大能宗师。
岑孤秀如同说服自己一般,对之前的观点下了结论。
“所以,两道法相同时同地绝无可能,更何况,白鹤与大鹏,皆属祥瑞神鸟。”
鹤为仙人之骑,鹏为鲲所化。
翟子清轻声提醒:“上次大翮游仙,曾有人以剑心境引动天象,那法相便是一只大鹏。”
岑孤秀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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