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光怪陆离,像极了他从前被天授神慧时的情景,醒来之后自然而然就领悟了一些术法。
这回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他站在高高的山巅,抬头仰望万星在列,身旁还站着一人。
那人面目模糊,声音也远远近近,只依稀能听见少许。
“你想好了吗?”
对方如是说道。
“我想好了,也不会后悔。”
这是李承影在说话。
很奇妙,他知道声音从自己嘴巴里发出来,却完全不受控制。
对方又道:“就算后悔,也不可能再回头了。其实他们已经尽力了,始终功亏一篑,你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
后面的话语随风而逝,李承影听不清楚,禁不住朝那人靠近些。
但他一近,那人又远。
两人始终保持原先的距离。
李承影又听见自己道:“总要有人去做。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对方叹了口气。
那沉重的叹息声在他心头掠过,如一块巨石压住他的胸口,压抑而窒息,忽然又像有人用鼓槌重重敲下,他的心脏被当成鼓面,猛地一震!
李承影睁开眼睛!
他的嘴巴上多了一只手。
柔软的,温热的,隐隐还有一丝桂花的香气。
是不那么馥郁浓烈的桂花,更像七八月新开时,清浅在枝头滑过的一道留痕,最终落入茶叶,流连五感,却很难忘记。
但耳边的喧闹也是真的,远远传来,像山那头出了什么动静。
也因此,清桂的香就更鲜明了。
他本来是下意识要动的,却生生忍住。
捂住他嘴的人似好笑,悄声问:“不是要喊救命?”
李承影也悄声:“你要我的命,随时来取。”
谢长安将手移开,清桂香气瞬间远去。
李承影闪过一丝遗憾。
“你做噩梦了。梦见什么?”
她伸出三根手指为他把脉。
李承影只道:“应该是之前看见徐臻被影妖附身过的尸体,被吓着了。”
他语气表情自然而然,谢长安根本看不出异样。
“就你这样,还说要跟着我四处走?”她调侃取笑。
李承影笑道:“我是凡夫俗子,让仙子费心了。”
喧哗声越大,连他也没法装听不见了。
“外面发生何事了?”
谢长安:“影妖逃了,沈曦也逃了。他们直接逃出赤霜山了。”
李承影疑惑:“沈曦不是掌教吗,他为何要逃?”
谢长安:“他杀伤了许多弟子,无辜残害同门是为大罪,掌教也概莫能外,自然要受到处置,他索性就叛逃出宗门了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李承影却听得越发古怪。
早前谢长安去看沈曦,迟迟未归,他久等不至,又因找不到祝玄光与自己相关的线索,有些心烦意燥,早早就睡下了。
这一觉很不安稳,他还做了方才那个似是而非的怪梦。
结果醒来时大汗淋漓不说,赤霜山又出事了。
李承影抱怨:“我觉得赤霜山真该去找个先生来看看风水,或者驱驱邪了!”
谢长安白他一眼:“别说傻话。”
一山的修士,千年的传承,皇帝家风水都没这儿好。
李承影:“是不是你与沈曦说了什么?还是你们做了什么?”
谢长安不满:“怎么非得是我?在你眼里,我是祸头子不成?”
李承影轻笑,似乎有“难道不是吗”的意思。
谢长安直接伸手拧他两边的脸。
很用力,直到对方吃痛求饶,她才松手。
“这是沈曦自己的意思,与我无关。”
李承影捂着脸颊,委委屈屈服软:“是我冤枉你了。”
谢长安:“不过你猜对了一半,我也要离开一趟,去帮沈曦。”
李承影:……
他一脸“我刚才的疼不是白挨了”的无语。
谢长安轻笑:“你留下来,用剪纸术帮我稳住他们。”
她三言两语将自己与沈曦怀疑推测的事情说了,李承影也是经历过皇都惊变的人,很快便意识到他们想干什么。
“你们想放走影妖,再利用他把给沈曦种心魔的人引出来?”
李承影惊异于他们的胆大包天。
“能给沈曦种下心魔的人,修为一定比他高,若真是碧阳君,合你们二人之力也敌不过,朱鹮又还没到,不如带上我吧!”
谢长安:“不行,对方既是冲着沈曦去,就一定会在他走投无路之际现身坐收渔翁之利,人多了容易暴露。此事既要瞒过对方,就得先瞒过赤霜山的人,在他们眼里,沈曦现在已经是狂性大作,叛出师门的人了。”
她阻止李承影将要出口的话。
“好了,时间不多,我得走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说罢起身往外走去,身形逐渐消失,最后余下一室清冷,让李承影坐拥被子,对着墙壁发呆。
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李公子,你可在里面?”
从脚步来听,还不止一个人。
李承影叹了口气,心说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第106章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又从床头抽屉里摸出剪刀,三下五除二剪出一个小人形状,对着轻轻吹了口气。
黄纸落地,迅速变大,化而为人,很快变成鹅黄蹁跹的少女。
眉目鲜明,足可乱真。
这衣裳颜色与谢长安原先的不符,但是她那衣裙原本也可以随意变换模样,小小瑕疵不在话下。
李承影抬起下巴,点了点一直被敲的房门。
“谢长安”横他一眼,当真听话走过去开门。
外面的人还在说话。
“李公子,你若不应答,我们就进来了!”
话音方落,门从里面被打开。
裴三和张繁弱瞧见谢长安,都是一愣。
李承影在床上揉揉眼睛,大梦初醒的模样。
“你们怎么来了?”
李承影动了动手指。
“谢长安”一板一眼道:“夜深了,你们来此何事?”
张繁弱欲言又止:“大师兄失踪了,影妖也跑了,我们怕你这边有事,就过来看看。”
裴三也道:“是呀,李公子得小心些,把门窗关好,那影妖也不知是不是逃出赤霜山了,现在闹得人心惶惶!”
在这之前,他们先去敲了谢长安的房门,没人应答。
张繁弱差点以为谢长安是沈曦逃走的帮凶,现在看见“谢长安”仍在,不由对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感到惭愧。
李承影几乎能从他脸上读出想法,暗笑一声,脸上仍是懵懂。
“我听说赤霜山有护山大阵在,任何人若无法诀令牌,都出不去也进不来,那影妖又是如何出去的?”
张繁弱:“也许与大师兄有关。”
李承影面露惊诧:“不会吧,先前影妖被擒,沈宗主也出力了呀!”
许是他那张脸极具迷惑性,又或是张繁弱真累了,防心降低,此时当着他的面,也不想隐瞒了。
“大师兄前脚杀上听微峰,伤了诸多弟子,影妖后脚就失踪了,大师兄也跟着不见了,一前一后过于巧合,应该是脱不了关系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尽显疲倦,殷殷望向“谢长安”。
“我是死也不相信大师兄那样的人,能心甘情愿被影妖利用的。再说他本来就是赤霜山的掌教了,又何必做这些事情自坏根基?长安,你能不能帮忙想想,大师兄究竟是着了什么魔?”
“谢长安”哪里会回答他,李承影动动手指,纸偶就摇摇头。
张繁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承影的剪纸术如此出神入化,更想不到坐在他对面的“谢长安”是个真假难辨的纸偶。
李承影不着痕迹把对方的注意力带偏。
“长安还在想折迩昏迷不醒的事情,张道友若不嫌弃,我说两句?”
他跟外人说话总是客客气气,但张繁弱对上他那张脸,气势先弱了几分,莫名其妙还有点心虚。
“你说你说!”
李承影:“长安曾与我说过,沈宗主天纵奇才,智勇双全,不像轻易能被蛊惑之人,他上听微峰伤人也好,帮影妖逃走也好,这些事都透着蹊跷,这其中会不会有苦衷?”
张繁弱:“哎!其实你说的,我们都想过,我也总觉得大师兄有事瞒着我们,但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不肯说。”
李承影:会不会是因为你们太笨,修为又不够,他说了也没用?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煞有介事点点头。
张繁弱又道:“指使影妖的幕后黑手至今仍未现身,我怀疑大师兄的失踪也与此人有关,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他或影妖,再……”
李承影嘀咕:你去找,那不就成肉包子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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