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他共事,公事公办,做好你分内的事。”
虞知宁点了点头,再抬眼时发现谢端闭上眼睛,花白的眉毛蹙着,看着十分难受。
“祖父?”
虞知宁轻唤了声。
谢端缓了缓才睁眼,“你且回吧,记住,只做分内的事。”
虞知宁告退离开,谢端这样子,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柳蘅得知她被派去汴州,沉默了好一会。最后交给她一颗药丸,是每个月必须服用的解药。
“此去汴州,不知何时能归,解药给你一颗,你自己保管,到了月底别忘了服用。”
虞知宁收下药丸:“知道了。”
时间紧迫,虞知宁简单准备了行李,第二日天还未亮就动了身,却在府门前发现了早已等候的一人。
那人披着一件墨色的斗篷,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那双幽深的眼睛在灯笼光里亮了亮,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兄长。”
虞知宁脚步一顿:“你怎么在这?”
谢濯玉:“昨夜临时下的文书,此去汴州,工部点了我。”
虞知宁:“……”
这是不是也太巧了,难不成谢濯玉已经手眼通天到能左右人事任命了?
她倏地又想到了晋王,若谢濯玉投靠了晋王,想借这个苦差除掉自己,所以让晋王点了自己去汴州,似乎也合情合理。
但想想又有些奇怪,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谢濯玉自己来做什么?
“兄长,时间不早了,上马车吧,莫让四殿下等我们。”
见她立在原地不动,谢濯玉轻声提醒。虞知宁收回思绪,抬脚踩上脚踏,弯腰钻进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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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宁王府门前停下时,天色依旧乌漆嘛黑,府前已经站了不少随行的人。
虞知宁和谢濯玉先后下了车。谢府的马车调了个头,车夫说了句“公子一路平安”,便驾车隐入了夜色里。
两人刚站稳,府门内便传来脚步声。
几支火把依次亮起,宁王萧禛从门内走了出来,身后只跟了两个侍卫。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自报家门。
“工部营缮所副,谢濯玉。”
“户部主事,谢珏。”
宁王停下脚步,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免礼。”
虞知宁直起身,一抬眼,却正对上宁王打量的目光。
火把的光跳了跳,映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莫名让虞知宁觉得有些熟悉。
这眼睛生得……像谢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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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凌汛:冰凌对水流产生阻力而引起的江河水位明显上涨的水文现象,是中国北方河流春季解冻期易出现的一种自然灾害。
第28章 坠河
京都离此次凌汛决口的石羊堤约有八百里, 事出紧急,马车一路飞驰快得车内颠簸不已。
工部和户部并不只点了谢濯玉和谢珏的名,虞知宁这边还有一个同行的书吏, 谢濯玉那边也还有一个同行的主事。
虞知宁有功夫底子在身, 这点颠簸对她来说顶多是坐着屁股难受,而那同行的书吏和主事就不一样了,才颠簸了半日,就吐得脸色苍白, 瞧着快要不行了。
到了午间短暂停下歇脚时,还是宁王看见这两人几乎虚脱的模样,发了善心。
“你们二人, 可在后面缓行。最迟七日之内, 必须抵达石羊堤。逾期不到,按延误军机论处。”
那书吏和主事如蒙大赦,连忙跪下谢恩。于是再启程时,车内莫名又只剩下虞知宁和谢濯玉二人。
“二弟, 你不晕吗?”
马车内, 虞知宁看着谢濯玉面色也有些苍白, 忍不住开了口。
“若不适, 可同那几人一样在后缓行。”
谢濯玉道了声“无碍”, 从衣襟中摸出一只小纸包, 拈出一片虞知宁不认识的药草,含在舌下, 又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车壁上,眉心微蹙,明显在忍耐着什么。
虞知宁看他这样,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快些到达目的地。
马车日夜不停地颠簸, 只在马匹实在撑不住时才换一换。抵达石羊堤时,已是第三日深夜。
虞知宁脑子里颠成了一锅浆糊,下了马车双腿发软,整个人还在不自觉地晃。
夜风裹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隐约可见堤坝的轮廓,黑黢黢地横在苍河上。
宁王从马车里出来,面色在火光里同样显得有些疲惫,当地知府已经做好了接应,宁王道:“今日天色已晚,先休整一夜。明日清晨再议堤事。”
众人领命,各自去寻住处。虞知宁站在原地,晃了晃脑袋,才觉得那股眩晕感稍稍退去了一些。
她转头看向谢濯玉,他正扶着车辕,身影在夜风中更显单薄。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谢濯玉率先开了口。
“我无事,夜冷,兄长早些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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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是休息了小半夜。第二日天还没亮透虞知宁便匆匆洗漱更衣,赶到议事的大堂。
宁王已经来了,端坐在主位上,谢濯玉坐在他右手下方。
两人都低着头翻看文书,烛火映着侧脸,垂首的轮廓竟有几分相似。
虞知宁赶紧甩开这奇怪的念头落座,没过片刻来了个中年官员,面容疲惫,眼下乌青,是昨夜接应过他们的汴州知府孟值。
“殿下,这是石羊堤历年修护的账簿,以及去年秋汛加固的银两往来明细,请殿下过目。”
他说着捧上厚厚一摞账册。宁王接过,随手翻了几页,没有说什么,便将账册递给身旁的侍卫,示意呈给虞知宁。
虞知宁起身接过,将账册铺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看。
字迹潦草,条目杂乱,银两的拨付来龙去脉写得含混不清。
翻到去年秋汛加固的那一本,她留意到一笔石料采购款数额巨大,足足四万两。
她皱了皱眉,没有声张,继续往下翻。
宁王这时开了口:“孟知府,去年秋汛拨下的八万两加固银,都用在了何处?”
孟值应该是早早备好了说辞,连忙答:“殿下容禀。八万两银子,其中三万两用于征调民夫、备置木桩麻绳;四万两用于采购石料;剩下一万两作为预备杂支。”
“去年秋汛后,石羊堤险段已经按工部批复的规格加固完毕,所有工程都在上冻前完工。谁料正月凌汛来得这样猛,新筑的堤段……竟没能扛住。”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是下官失职,请殿下降罪。”
宁王没有接话,目光落向虞知宁。
虞知宁将账簿翻到加固工程那一页,一页一页仔细看。
石料采购四万两,石料两万方,按市价,这些银子足够买三倍的石料。
她抬起头问:“孟大人,四万两银子采购两万方石料,这单价……”
孟值连忙解释:“是因工期紧,石料从上游水运过来,运费贵了些。”
一直沉默听着的谢濯玉忽然开口了:“孟大人说加固工程在上冻前完工了?”
孟值点头:“正是。”
“可我今早去堤上看了,新筑的那段堤断面里尽是碎石黏土,三分石七分土,夯得松松垮垮,这可不是两万方石料该有的东西。”
大堂里骤然安静。
孟值的脸色白了一层。
宁王的目光从谢濯玉身上移到孟值脸上,语气淡淡的:“孟知府,这是怎么回事?”
孟值额角渗出细汗,嘴唇哆嗦了几下:“这……不可能。”
“工程是河泊所的周经历亲自督办的,验收也是工部派的人……下官不懂工程,但银子和料都是按数拨下去的……”
虞知宁低头又翻了翻账簿,在石料采购条目旁边,看到了一个批签。
落款是一个姓周的河泊所经历,而支付石料款的收据上,盖章的却是京都一家商号的名字。
她正皱眉要问,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跑到门口,单膝跪地,喘着气道:“殿下,堤上又发现了一处有隐患的口子,若不加紧处理,恐又要决堤!”
屋中几人面色一变,宁王猛地站起身,厉声道:“河泊所的人呢,还不快去抢修!”
议事的地方设在石羊堤侧后方的防汛瞭棚里,宁王呵斥完便往外走,看着像是要上堤监工。
孟值脸色一白,连忙跟上去:“殿下,堤上危险!殿下!”
宁王没有理他,几步便迈出了门。虞知宁和谢濯玉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几人上了堤,浑浊的河水在脚下翻滚奔腾,新发现的隐患口子就在不远处,河泊所的人急急忙忙赶来,正围着商议怎么施工。
孟值站在堤上,另一边就是翻腾的河水,腿都软了。
他扶着随从的肩膀,声音发颤:“殿下,太险了,这里随时可能再决口,求殿下移步,回瞭棚去等消息吧!”
宁王站在堤上,衣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面色沉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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