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濯玉的院子名叫清晖院,地方实在算不上好,偏居府西一隅,窄□□仄,与清晖二字的风雅全不相称。
虞知宁寻到院子里来时,发现院子里空空荡荡,连个随侍的小厮都没有。
主屋里亮着灯火,窗纸上映出朦胧的光晕。
虞知宁还未走近,便听见几声低咳从里头传出来。窗纸上印出一个修长单薄的人影,似乎正站在桌边倒水。
虞知宁站在门外许久,听着里头又传来一阵低咳,终于抬手叩了叩门扉:“二弟。”
窗上的影子明显一顿。
片刻后,里头传来谢濯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本来的音色:“......兄长?”
门从里面拉开了。
谢濯玉披着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乌发散着,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
他身形比平日更显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隐约可见,像是这几日病中又瘦了一圈。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他扶着门框,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兄长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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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知宁忽然想起初见谢濯玉时,那会儿他也是这样,苍白、单薄、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她在那间小院里养了他数月,日日汤药不断,三餐不落,才勉强将那具破败的身子养出些起色。
那时悉心照料的情义都是真的。
哪怕她受剧情所限,终是要走。
哪怕她现在已经知道谢濯玉就是日后搅弄风云之人。
但此时见到谢濯玉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她心里突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三十岁就没了的人,再翻云覆雨,命也是没了。
“兄长?”
“你在想什么?”
面前人微哑的音色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出,虞知宁这才发觉自己竟然盯着谢濯玉没什么血色的唇瓣,看了许久。
她慌忙挪开视线,将手上拎着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听说二弟病了,我挑了些温补的药材,看你用不用得上。”
“多谢兄长,进来喝杯茶吧。”
谢濯玉接过她手中木盒。
“只望兄长不要嫌弃我这里茶不好。”
说罢,他身子侧了侧,让出路来。
这话将虞知宁架在火上,她不好立即离开,只得说着“怎会”,踏入了屋子。
屋子不大,一眼看得到头。
一张简单的床,一张简单的桌案。
桌案上放了不少书籍,床榻上被褥凌乱,显然方才谢濯玉还躺着在休憩。
虞知宁在桌案前落座,谢濯玉当真给她倒了杯茶,她只得装模作样抿了一口。
屋内虽然生了炭火,但显然分量不够,体感还是有些冷意。而谢濯玉还披着单衣,一直静静看着她。偶尔掩唇轻咳几声。
虞知宁听见咳声,又瞧见对方那副单薄的模样,实在心绪不宁。
“只听说二弟是幼时中了毒,这么多年,还没寻到解毒的法子吗?”
她依稀记得那夜,她在意识模糊中也曾询问过,那时谢濯玉回答的是“已经找到办法了”。
可她瞧着他如今的样子,并不像寻到办法的模样。
若真有人能寻到根治的法子,他也不至于刚过而立之年便撒手人寰了吧。
“说来遗憾。”
谢濯玉垂下眼睛,烛火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在回忆什么。
“的确寻到过一个法子,可惜……”
他抬起眼,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虞知宁:“可惜什么?”
谢濯玉看着她,神情竟然显出几分落寞来:“……也没什么。”
他顿了顿,收了落寞:“今日多谢兄长探望。待弟弟身子好些了,再去兄长院中回礼。”
话已至此,虞知宁不便再留,点点头起身告辞。
谢濯玉也跟着站起来,大约是起得急了,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他方扶着桌沿稳住,袖中忽然滑出一物,轻飘飘地落在了虞知宁脚边。
是一块靛色的手帕,看着莫名有些眼熟。
虞知宁弯腰捡起,指尖落在了帕子边缘绣着的一株青竹上,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是她同他混乱那夜,用来擦过……身子的手帕吗?
她晾晒时曾注意到那帕子绣着的青竹一角,有一个小小的缺口,而现在手上这块,一模一样。
她离开那日,那帕子还晾在后院的绳子上,此时怎么到了谢濯玉手中。
是下属替他带回来的?可下属又不知其中缘故,为何要将这块平平无奇的帕子拿走。
难不成这人后来又去过那间小院,亲手取走了它。
谢濯玉已经伸出手来,语气平淡:“劳烦兄长了。”
虞知宁脑中纷乱如麻,将帕子递了过去。
谢濯玉接过,将那帕子展开,又折起,修长指节落在靛蓝色的帕边,认真得像在整理什么格外珍贵的东西。
虞知宁目光不自觉落在那手指上,恍惚间忽然想起了另一幅画面,那日也是这双手落在水中,搓洗这这块帕子。
血迹混着粘液,他却毫不介意,搓得那样专注。
虞知宁视线一直盯着那块帕子,所以并没注意到谢濯玉此时落下来的眼神。
若宋五在场看见他家公子这番表情,只怕又要后脊发凉。
那是猎手在暗处盯着猎物,忍耐着不去咬破羊羔咽喉时,压抑又兴奋的目光。
“兄长。”
头顶落下一道沉哑嗓音。视线中,那修长的手指在帕子上轻轻摩挲一下。
“怎么了?”
虞知宁被这声兄长拉回思绪,抬头,谢濯玉正垂眸看着她,似乎在不解她为何盯着那块帕子出神。
他的表情温和而困惑,病容苍白,衬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竟有几分无辜的意味。
“没事……”
虞知宁稳住心绪,勉强扯出个叹息。
“只是见二弟这块帕子有些旧了,联想到二弟从小在外长大的孤苦,一时有些感叹。”
谢濯玉低咳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又哑了几分。
“之前不是同兄长说过,我在回京都之前,与一女子许下婚约。那女子却不知为何,不告而别。”
他将手帕在虞知宁目光中仔细叠好,最后郑重放在心口处的衣襟里。
隔着单衣,似乎还能看见那方帕子的轮廓。
“这手帕事关那女子,于我……有些纪念意义。”
他说这话时,垂着眼,纤长的睫毛也坠着,将他的面容衬得十分无措、低落。
片刻后才从那情绪中脱离,朝虞知宁笑了笑。
“让兄长见笑了。”
虞知宁被这笑容弄得有些心虚,也没有再问,只开口同他道别。
“夜深了,二弟好好歇着,我先走了。”
谢濯玉没有再留她,只微微欠了欠身。
“兄长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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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牌位
自那日探望过后, 虞知宁又有半个月未曾见过谢濯玉。
那方帕子被他贴身收着的事,搅得她心烦意乱了好几日。
好歹是借着备考的由头,将那股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把全副心思投进了荫补考试里。
考试那日, 柳蘅亲自送她到考场。
车马粼粼,人声嘈杂。
虞知宁下车进场落座,还没来得及稳住心神,便一眼瞧见了谢濯玉。
他的座位在虞知宁右前方, 隔着三五个世家子,她一抬头便能看见他那道单薄的背影。
旁的考生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说有笑, 唯有他端坐在座位上, 像一株孤松。
一个没了生母的庶子,身中寒毒,自幼便被嫡母远远打发去了乡野,虞知宁想, 他幼时的日子, 大约是不好过的。
这些日子, 她借口了解几位兄弟, 在柳蘅面前打听过谢濯玉的身世。
谢濯玉的母亲名叫宋清婉, 的确出身商贾, 但宋家并非寻常商户,而是南境一带富甲一方的大商。
宋清婉没有兄弟, 只有一个孪生姐姐,只是那姐姐在出阁那年落水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宋清婉便成了宋家的独女。
后来, 宋清婉与谢澜未婚先孕,谢家只肯给一个妾室的名分。
宋家老两口原本逼着她打掉孩子,可终究心疼女儿苦苦哀求,最后让步了,倾万贯家财陪嫁入谢府,只盼她能过得体面些,底气足些。
再后来,宋家被卷入一桩贪墨案中,虽只是牵连旁支,却被人借题发挥,家产尽数充官。
宋父宋母下狱,熬不过刑讯,双双死在了牢里。偌大的家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宋清婉没了娘家撑腰,自己也郁郁而终,只剩一个中了毒的幼子在这深宅大院里。
虞知宁盯着谢濯玉的背影看了许久,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直到开考的钟声响起,她才收回思绪,提笔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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荫补考试的结果,自然是两人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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