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宁眉头一皱。
她方才从谢府出来到城墙脚下,马车走了半个多时辰。就算新米现在就从府里出发,也要半个时辰后才能到。可眼下灶上的米一袋袋下锅,照这个速度,撑不到半个时辰。
她抬眼往难民的方向看了一眼,队伍排得一眼望不到头,后头的人还不知道前面快没米了。
她转头叫来松竹,压低声音:“你快回府里盯着,新调的米不能再出岔子。你亲自看着装车、看着出府,一路跟到粥棚来。”
松竹一愣,面露难色:“公子,小的奉命照顾您安危,若是离了您身边……”
虞知宁打断他,语气沉下来:“粥棚断了粮,丢的是大房的人,柳夫人那边我自会交代。快去。”
松竹沉默片刻,应了声“是”,翻身上马,打马往城里去了。
虞知宁又转向王管事,面色沉静:“施粥放慢些,别让人看出来。”
王管事连忙点头。
虞知宁交代完,已经走到马车前,掀开帘子坐了上去。
“车夫,快,往东南边的施粥点去。”
-
东南城门脚下,崔家的赈灾点也排了老长的队。
棚子搭得比谢家还大些,施粥的伙计也多,可架不住人多,队伍还是慢吞吞地往前挪。
崔家是老太太的娘家,京中老牌世家,根基比谢家还厚几分。
两家本是姻亲,该亲近的,可谢珏从小病到大,难得出来走动,跟崔家那边也就生疏了。
倒是二房的谢怀瑾跟崔家几位公子都混得熟。虞知宁这会儿去借粮,心里也没底。
马车停下时,崔家粥棚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望了过来。这辆车虽不算多华贵,但在灰扑扑的难民堆里,格外扎眼。
崔衍正在粥棚前头跟管事的交代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目光正好落在了下车的虞知宁身上。
虞知宁自然也一眼瞧见了崔衍。
崔衍身量高,穿一件月白锦袍,外头披着灰鼠皮的斗篷,通身的贵气却不张扬,眉目也生得冷俊。
崔家大公子,如今在户部做主事,正六品,年纪轻轻便在京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他跟谢怀瑾走得近,但跟谢珏来往实在少。
这会儿见一个面生的公子踩着积雪直奔崔家粥棚而来,不由微微挑眉。
虞知宁上前几步,拱手:“崔兄,冒昧打扰。”
崔衍愣了一下,旋即认出来,这眉眼加气度,是谢家大房的谢珏。
他从前见过谢珏几次,那都是数年前的事了。
印象中大房的这位公子虽容貌出众,但病体缠身,是以话也不多,人总是冷冷淡淡的。
可眼前这个人,虽还是那副清瘦的身量,眉目也依稀是旧时的轮廓,可不知怎的,就让人生出一种全新的感觉来。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眉眼疏淡,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崔衍思索着回了一礼,语气客气:“原来是谢珏公子,听说大公子在东城门外设了粥棚,怎么有空到南边来?”
情况紧急,虞知宁没拐弯抹角,直奔主题:“实不相瞒,我府上的粮车在半路出了岔子,东城的粥棚快断了顿。已经有仆从回谢府取粮,但时间上怕是来不及。”
“想着崔兄这边离得近,特来借些粮应应急,以免难民暴乱。”她面露忧色,“顶多一个时辰,新粮一到,立刻归还。”
崔衍没立刻答话。
他看了看虞知宁,又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借粮不是小事。
崔家虽然目前粮还多,可借出去容易,万一谢家那边出了岔子还不上,他这边断了顿,闹出乱子来,他担不起。
虞知宁看出他的迟疑,也没有催,只是姿态恭敬补了一句:“崔兄放心,我拿谢家的脸面担保。一个时辰,粮若不到,我亲自来崔家粥棚谢罪。”
崔衍微微一怔。谢家的脸面加亲自谢罪,这着实重了些。
他抬眼对上虞知宁的目光。那双眼睛清亮通透,莫名让人生出几分信任来。
崔衍沉默片刻,转头对管事的吩咐:“匀十袋米出来,给谢公子装上。”
“多谢崔兄。一个时辰内,必当归还。”
“好。”
虞知宁没多说,只点了点头,转身指挥人将粮食搬上马车。十袋米,足够撑到新粮到了。
搬好后,她没往车厢里钻,而是一撩衣袍,坐到车夫身旁的车辕上。
车夫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接过了缰绳。
“公子,这……”车夫有些慌。
“赶时间。”虞知宁毫不在意,手上一抖缰绳,马便迈开了步子。
崔衍站在粥棚前,看着这一幕,表情又是一怔。世家公子亲自坐在车辕上赶车,他还是头一回见。
那人一身石青色锦袍坐在灰扑扑的车板上,本该格格不入,可偏偏她坐得自在极了。
马车掉头,虞知宁回头冲他抱了抱拳,嘴角弯了弯。
“崔兄,一个时辰后见。”
话音落下,车马已扬尘而去。
-
第16章 “到底哪里不一样?”
谢家施粥的队伍里,两个灰扑扑的身影挤在人群中,缓缓往前挪着。
左边那个矮个缩着肩膀,抬眼往粥棚那边瞟着。
“行动?”
“等再往前些。”左边的高个往地上啐了一口,佝偻起腰来。
两人不再说话,跟着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粥棚那边,粥锅已经见了底,王管事神情早已焦急不堪。
矮个眼睛一亮,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差不多了。”
高个没答话,只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矮个深吸一口气,忽然把手中的破碗往地上一摔,扯着嗓子喊起来:
“没米了!他们没米了!”
声音又尖又利,穿透力极强。“粥棚空了!后头没粮了!大家快看啊!”
高个跟着附和:“他们车上都空了!没粮了!咱们要饿死了啊!”
话音落下,慌乱的人群便开始往前涌。前头的人被挤得站不稳,后头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没米了”三个字,便拼了命往前推。
“有粮有粮!”
王管事的声音从人群里头传出来,声嘶力竭的,像是嗓子都快喊破了。
“大家不要着急,粮马上就到,再等等!”
“哪里有粮!”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中气十足,压过了王管事的安抚。
“你后面车上都空了,当我们是瞎子吗?”
矮个早已挤到了队伍后头,此时回头看了一眼。
粥棚那边乱成一锅粥,护卫担不住难民,王管事被人群推得东倒西歪,脸都白了。
他嘴角一咧,正要同高个一起往人群外溜,余光倏地瞥见一辆马车正从东边猛冲过来。眼看就要冲到人群跟前,坐在前头的车夫猛地一勒缰绳,车身滑出数米,好歹是稳稳停在了混乱的众人面前。
坐在车夫旁的公子利落下车,矮子定睛一看,是方才离去不久的大公子谢珏。矮子心思一转,又猫着腰缩回了人群里。
“谢府的大公子!就是他安排的施粥!说是来赈灾的,结果连口粥都供不上!米呢?米都被他们自己吃了吧!”
“这些个公子哥就不把我们的命当人命啊!!”
人群本来就在躁动,这几句话像是往火堆里泼了油。
“没米了”“骗人的”“他们自己吃饱了不管我们死活”声音从各个角落冒出来,真假混在一起,越传越离谱。
前头的人被后头的人推着往前涌,后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没米了”“骗人”,便也跟着往前挤。
一时间,大人们愤怒的喊声混着小孩子有气无力的哭声四起。虞知宁的车马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稍安勿躁,车里有粮!!”
虞知宁又站上马车,声音拔高了不少。可她的声音刚冒出头,就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她皱了皱眉,正要再开口,人群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矮子从人缝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半只断口极其锋利的碎碗。他满脸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又尖又利:
“粮来了?粮在哪儿?”
“别想骗我们!你们这些大户人家,就没拿我们的命当人命!嘴里没一句真话!”
他说着就捏着碎碗往虞知宁面前冲。
虞知宁眉头一皱。
这人她老远就瞧见有些不对劲了,身体健硕、中气十足的,哪像饥一顿饱一顿的难民。倒是像有人刻意安排来引发暴乱的。
王管事被隔在人群外,看见虞知宁站在马车上被气势汹汹的人群围住,脸色大变。
眼看那碎碗就要捅过来,虞知宁身子一晃,像是被吓得站不稳,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同时掩在衣袖下手指轻轻一弹,一枚铜钱无声飞出,正中矮子膝盖。
矮子只感觉膝盖一阵剧痛,身子不受控往前栽去,额头砰一声狠狠磕在了车辕上。慌乱中,手中的碎碗还将他手掌也割了个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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