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杜辛夷拿到那张崭新的结婚证时忽然又沉默了。
周聿珩?
她认识的那个周聿珩?
结婚证照片上唇畔带笑的英俊男人,确确实实像她认识的那个周聿珩,但是像又不像,她扶着心口,有点语无伦次,“你先让我缓缓。”
祝禧也需要缓缓。
从几个小时前赶着民政局下班的当口到车停在杜辛夷家楼下的这段时间,她都觉得不真实。
“晚点过来接你。”
周聿珩却似乎立刻适应法律程序赋予的合法关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浅吻。自然得仿佛他们不是刚领了证,而是刚一起吃了顿便饭。
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手指还僵在包带的搭扣上。
直到推开车门,晚风吹得她打了个激灵慢慢回味过来时,包里已经多了一张国家级证书。
杜辛夷来来回回检查结婚证,翻来覆去对着光看,连钢印的纹路都快数清楚了,“真是周聿珩?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事到如今,祝禧也没打算再遮掩,直接和盘托出。
“好啊祝禧,”杜辛夷眯了眯眼,不知是怨是怒,“我还琢磨你金屋藏娇藏了哪路神仙,瞒我瞒得真够好的。”
但吐槽归吐槽,她摩挲着照片上周聿珩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语气又正经起来:“不过说真的,周聿珩这人……在圈子里是挺牛逼,大学的时候就不是省油的灯。”
话锋一转,她突然凑近,眼神里闪着点促狭的光:“你跟他闪婚,该不会是为了气简庭烨吧?”
谁不知道简庭烨当初最看不惯的就是周聿珩,如今祝禧转头跟结婚对象前绯闻男友领了证,杜辛夷光是想到简庭烨明天可能露出的表情,就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不过我可听说周聿珩退出老东家了,你这个时候跟他结婚,这事靠谱吗?”
祝禧抽回结婚照,“不靠谱也得靠谱了。”
总不能今天下午领了,明天早上就去离了。
“既来之则安之,改天我托人去查查他的资产,要是实在不行,签个婚内协议。”杜辛夷也看得开,比起来路不明的人,这个结果好太多了,祝禧也不算太昏了头,“再说了,就周聿珩这张脸,往家里一摆都算赏心悦目,你怎么着也不吃亏。”
祝禧起身去找枕头被子,没想好怎么回去面对周聿珩,她打算在杜辛夷家对付一晚上。
杜辛夷伸手把她拽住,“睡客厅干嘛啊,我这儿还没落魄到缺你一张床的地步吧”
祝禧挑眉撇了眼她那张容得下三个人来回滚动的大床,眼神意味不明,杜辛夷佯装生气地拍了下她的胳膊,“过分了啊,姐就算要睡男人也从不往家里带好不好,更何况我儿子还在呢,你想什么?”
“得了,放心睡。”她把祝禧往床上推了推,自己挨着床边坐下,踢掉拖鞋蜷进被子里,“好久没跟人这么单纯地挤一张床了,今晚就当我舍命陪君子。”
她们其实从没在宿舍同床过。大学时还没等熟稔起来,杜辛夷就搬了出去;后来寝室新来了个低年级的,祝禧又整日泡在活动和兼职里,和室友始终隔着层半生不熟的距离。
唯一一次,她兼职到深夜被宿管拦在门外,在外面找旅馆时遇上裹着外套出来买烟的杜辛夷。
后来只要是她回去晚了,祝禧就厚着脸皮去杜辛夷的住处蹭住,那时候两个人经常在一个被窝,提起以前的校园时光杜辛夷还有些感慨。
“你说你那时候,脸皮薄得跟层厕所纸似的,怎么就有胆子天天来麻烦我?”
祝禧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套里,闷声笑了笑:“不知道。”
大约有些人注定要成为朋友。
杜辛夷哼笑了声,“你这事儿也算干得漂亮,在那俩结婚之前把证给领了。”
她最看不惯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总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他们转,自己是幸福了,丝毫不顾他人的死活。
房间里的灯灭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黑暗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叠着,像多年前那些挤在一张床上的夜晚。
“杜辛夷。”祝禧忽然轻轻开口。
“嗯?”
“你结婚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话似乎让杜辛夷静了片刻。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大约是换了个姿势,声音隔着薄薄的空气飘过来:
“大概是,老娘终于要幸福了。”
祝禧在昏暗中眨了眨眼,测过头只能看见杜辛夷侧躺着的轮廓,手屈在枕头底下,像是攥着什么,又像是空着。
窗外的月光恰好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冷白的边,倒衬得那截露在被子外的脖颈,白得有些晃眼。
祝禧没说话。
杜辛夷这些年活得像株带刺的野蔷薇,开得张扬洒脱,浑身是尖,可是她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
那年春天,她被宿管拦在宿舍楼外,裹着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冷风里。
没有带身份证,当天是周末,附近的旅馆全都满房,祝禧只剩下打车回简家这一个选择。
但大晚上,她不想去打扰他们。
三月的夜还带着冰碴子,吹得人骨头缝都发疼,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路上没有多少人,橘黄色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又被偶尔驶过的车碾碎。
她犹豫想该不该回简家,就看见便利店门口那个穿红色吊带裙的女生。
明明是乍暖还寒的天,她却光着腿,被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推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烫红了脚踝也没皱眉。
是杜辛夷。
她头发乱糟糟的,口红蹭到了嘴角,平日里总是挺括的风衣皱巴巴的,手里还攥着个被捏扁的烟盒。那瞬间祝禧几乎没认出来。
橘黄色的灯光把一切都染得暖融融的,却照不亮杜辛夷脸上的狼狈。这和宿舍里那个永远妆容精致、走路带风的杜辛夷,判若两人。
“你干什么?!”
祝禧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过去将男人狠狠一推,竟把对方拽得踉跄了一步。
祝禧愣住,才发现男人斯文俊秀的脸上好几个鲜红的巴掌印,看起来不比杜辛夷好多少。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出现的人弄懵了,看向祝禧,眉头微拧:“她谁?”
“我是她同学。”祝禧把杜辛夷往身后拉了拉,后背挺得笔直,“有话去警察局说!”
男人越过她看向杜辛夷,眼里透着厌烦与疲惫:“杜辛夷,差不多行了,别闹得难看。”
“滚。”
杜辛夷的声音哑得厉害,她弯腰捡起烟盒,指甲把塑封撕得刺啦响,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抬眼时,祝禧才看清她眼角的殷红。
男人离开了,祝禧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走,我们去报警。”
她想扶杜辛夷起来,手腕却被甩开。
杜辛夷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烟,拆了塑封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半天没点燃。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抬眼时眼底的红已经褪了,只剩下一片漠然。
她轻嗤一声,“没看见吗?我们刚才是互殴。”
“明明是他在欺负你……”祝禧还想说什么,却渐渐消下去声音。
杜辛夷靠在墙上,望着男人消失的方向,像只被掏空了力气的鸟,连翅膀都垂了下来。
杜辛夷将她带回去,祝禧才发现她租的房间乱得几乎不能下脚。
也才知道那个男人是她前男友。
那间屋子里,摆着的全是男人和她的合照,有几年前的,也有近些日子的。
她嗤笑着说他俩在她集训的时候认识,以前对她是真好,所以杜辛夷宁愿故意考砸也要来他的城市上学。
但最近才得知,男人早就结婚了。
没有太多理由,无非是阅历不同,她对爱的定义太浅薄,曾经支撑她坚持下去的日夜也都是真的,他从来没想过他们的以后也是真的。
情人节之际。
杜辛夷将他叫出来。男人赴约,却是让她不要再来打扰他生活。
杜辛夷砸了所有东西。
祝禧怕男人再来找她麻烦,也怕杜辛夷再睹物思人,将所有东西收进箱子,塞得满满当当,踮脚举到衣柜最顶上,抬手时,袖口蹭到柜顶的灰,呛得她皱了皱眉。
杜辛夷丝毫不在意,嘲笑她多此一举,从那以后更加频繁地泡在酒吧。
祝禧只能打电话、去酒吧找她,撒谎自己兼职晚了没地方住,一个人害怕住旅馆。
杜辛夷将包狠狠丢在她身上。
“我那儿不是收容所。”
她的声音带着酒气,有点飘,“祝禧,你是不是闲得慌?”
酒吧嘈杂都鼓点,旁边有人吹口哨,带着看好戏的调子。祝禧低垂着眼睑,蹲下身捡起包,轻声说道:
“走吧,回去了。”
杜辛夷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抓起包站起来往外走。祝禧赶紧跟上,听着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沉闷的“噔噔”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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